第二章
《謀殺愛麗絲》 · 小林泰三 · 5992 字
啊啊,又做了奇怪的夢。
慄棲川亞理磨磨蹭蹭地爬出被窩,按掉鬧鐘。
一如以往,夢境真實得令人不舒服。在夢中的時候,她的五感敏銳得難以相信在做夢(準確地說,亞理並非真的記得那種感受,她只記得「夢中的自己是這麼認爲」)。不過,一旦清醒,又覺得僅僅在做夢,對夢境的印象變得模糊。
這不是指亞理夢中的記憶變得曖昧,而是缺乏真實感,像在看電影或讀小說。無論在夢中的感覺多麼真實,終究不是現實,亞理明確感受到這不可動搖的事實。
可是,爲什麼我總做這種夢?不斷夢到那個世界,及那些腦袋怪怪的人物和動物。
我對那個世界的事應該很清楚,卻記不起那個地方究竟在哪裏。做夢的時候,甚至不曾產生「這是哪裏?」的疑問。
噯,既然是做夢,不合邏輯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大家都說醒來就會忘掉夢境的內容,我卻一直記得。雖然失去真實感,但夢中發生過的事仍存在於記憶。
這算特殊案例嗎?
最近老做這個夢。難不成,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不會吧?
她試着回想前一天的夢。
前一天做的是那個世界的夢。至少前一天是這樣。連續夢到兩天,應該還不算奇怪。
她試着回想前天的夢。
八成也是在那個世界的夢,但我不過是連續三天湊巧做同樣的夢。
那大前天又是如何?
雖然沒有證據,總覺得似乎同樣是夢見那個世界。
…………
亞理忽然一陣不安。
我這樣沒問題嗎?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對心理學沒有詳細研究,但聽說人反覆做相同的夢是有意義的。一定是那個世界象徵某種事物,對現在的我很重要的事物,潛意識才會一直提醒我。
「不知道,可能是我忘了。」
「你預約了後天的氣相沉積儀吧?那時段能先讓給我嗎?」
「怎麼回事?」亞理問大一屆的研究生田中李緒。
(注:雞蛋在日文中表記爲「玉子」。)
「基本上,只有晚上的實驗能獲得准許。妳現在申請也來不及吧?」
糟糕,必須趕在警方之前找到他。
「又增加一件我必須想起的事。」
「是誰?」
「井森同學!」亞理氣喘吁吁地呼喚。
井森緩緩轉身望向亞理,歪歪脖子。
「妳爲何這麼想?」
「我跟妳打過招呼嗎?」井森歪歪脖子。
亞理拉開書桌抽屜,抽出爲課堂準備的筆記本。
□
「哎呀,真是傷腦筋。不過,沒辦法,學校發出通知,宣告今天實驗中止。」
「不,這我記得。只是,他和我是好朋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難不成是我忘記?」
忽略開頭寫有文字的兩、三頁,亞理翻到空白頁。
做什麼夢根本無關緊要,我卻莫名在意。早知如此,就每天寫夢日記。
「點頭之交吧。不過,比跟妳的交情好一點。至少我和王子在走廊遇見會打招呼。」
她知道這個名字。對方和她同一屆,是外系轉來的學生,所以不是很熟。這麼一提,他總一副悠悠哉哉的樣子,確實給人一派從容的印象。
「難道有什麼緊急事故害我不能看電視?」
對,夢日記。
「你的摯友過世了不是嗎?」
「怎麼?」
「不好說,那傢伙和王子關係不錯,警方也在找他。」
「晚上也不行嗎?」
「王子?」
「什麼事?」
「井森啦。井森健,妳認識嗎?」
「我去問一下井森同學,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亞理匆匆道別,出發尋找井森。
「你們連朋友都不算嗎?」
「後天的事,誰有空去想啊。光是今天的事就夠我忙的。」
「這倒不必。當然,你想回答也行,但還是下次再說吧。」
「妳的意思是,那是他不小心造成的意外?」
沒幾個學生和研究員在做實驗,大多在談論王子的死訊。有些人以手邊工具做簡單的實驗,但亞理無法判斷這是學校許可的,還是他們私下偷偷進行,她也不打算上前追問。此刻,亞理滿腦子只有實驗的事。儘管對王子感到不好意思,但她實在沒空哀悼。
夢到白兔在奔跑。蜥蜴比爾告訴我暗號是「那蛇鯊原來是一隻布吉姆」。蛋頭人遭到殺害。
「我試一試。」
「有人看見事發經過?」
「咦?這可不行,我今天預約了氣相沉積儀,錯過要再等三週。」
「時間比較不趕的人?哪可能……啊……」
最近似乎發生過類似的情況,亞理突然閃過這個念頭。是什麼事?
「對,所以立刻叫救護車,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剛剛附近又是救護車、又是警車,亂成一團。」
我是何時開始做這些夢?
「我先告辭。」
「那蛇鯊原來是一隻布吉姆」,這句暗號是什麼意思?啊,不過在比爾說出口前,我就曉得下半句。難不成在那個世界,其實是人盡皆知的慣用語?果真如此,比爾實在不是普通的儍。
亞理緊咬嘴脣。
不行!這麼晚了,得趕緊出發去大學。今天好像是我預約使用實驗儀器的日子?
「聽說是中之島研究室的王子去世了。」
怎麼可能?我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記不清楚,似乎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只是夢境的記憶與現實太脫節,難以難判斷正確日期。
「我和王子同學沒那麼熟……」
「不是的,他從頂樓摔下來。」
噯,換個角度想一想。除了那些夢,我還做過什麼印象深刻的夢嗎?
「嗯,可以確定的是,那傢伙是個怪咖。」研究生點點頭。
「可是,你在看電視。」
亞理查過預約表格,挑出幾個可能人選,然後到各間實驗室繞一繞。
亞理餵過寵物倉鼠,慌慌張張衝出門。
「這下問題就棘手了。關於我有沒有跟妳打過招呼,我非得提出答案不可嗎?」
五月二十五日
乾脆試着記錄吧?標明日期,簡單寫下內容,或許能夠掌握心理癥結。
「你不必想了,我直接告訴你,是王子同學。」
「星期三氣相沉積儀的預約時段,能不能先讓給我?學會發表上我需要數據資料。」亞理詢問其他研究生。
「我沒印象。」
「你曉得誰進度比較不趕嗎?」
「他大概不是自殺。」李緒突然小聲道。
我做了一場夢。
「你心裏有人選嗎?」
…………
「我不敢斷言。總之,現在不適合做實驗。」
「那怎麼辦?」亞理垂頭喪氣,「這樣趕不上學會發表。」
井森歪歪脖子。
「他不是會自殺的類型啊。妳不認爲嗎?」
「對,看電視就是我今天要做的事之一。」
「咦?」
「那在你的認知中,你們是什麼關係?」
「所以,他究竟是趕還是不趕?」
「那就是我誤會,你們可能只是普通朋友。」
井森又歪歪脖子。
井森歪歪脖子。
她很快發現井森。只見他在學生餐廳愣愣看着電視。
平日難得露面的學校職員在走廊上小跑步,她還看見一些生面孔,連警察都出現。
「如果遇到我,你不會打招呼?」
「你這麼不確定?不就是後天的事嗎?」
「要是非進行實驗不可,去和其他預約這周的人交涉看看如何?時間不趕的人,說不定願意讓給妳。」
「高處墜落?他遇上空難,或什麼意外嗎?」
「那個人是做事漫不經心的類型,該說是不拘小節嗎?像坐在頂樓邊緣,也挺有他的風格。他可能根本不覺得危險。」
「嗯,要說不趕嘛,他一向老神在在,不過他的情況可能有點不一樣。」
「目前正在調查,根據目擊者的描述,當時他坐在頂樓邊緣,雙腿晃來晃去。」
「啊,抱歉。我也非常趕,別說學會發表,連博士論文都快來不及。」
「是得急病嗎?」
「你連王子同學的名字都不記得?」
「難不成是自殺……」
亞理抵達大學研究室時,建築物內的情景異常慌亂。
「現在是悠悠哉哉看電視的時候嗎?」
「我在試着回想。」
「畢竟他的綽號叫雞蛋(注),體型圓滾滾,大夥恐怕都以爲他有糖尿病或心血管疾病。不過,不對。聽說他是從高處墜落。」
「你脖子怎麼了嗎?」
「同時在回想好幾件事。首先是氣相沉積儀,後天我似乎預約了這臺儀器。」
完全想不出來。
「我也嚇一大跳。」
難道除了那些夢,我沒夢過其他情景?
亞理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她和中之島研究室的博士生王子玉男不算親近,頂多在研究會上交談幾句,但聽到前一天活蹦亂跳的人突如其來的死訊,仍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啊啊,像這種拖泥帶水的對話,總覺得我最近在哪裏經歷過。
「啊,我想起來了!」井森指着亞理,「妳是慄棲川同學。」
「你一直在想這件事?」
「沒錯。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必須想起來。那件事更重要。」
「預約氣相沉積儀?」
「這件事我早就想起來,我確實預約了氣相沉積儀做實驗。」
「你能和我交換時段嗎?」
「很困難,我接下其他組的實驗委託。如果是我個人的實驗倒好解決,但我答應妳會給別人添麻煩。」
「是嗎?」亞理垂頭喪氣。「怎麼辦?這下我真的會完蛋。」
「那也未必,方便把妳的實驗內容告訴我嗎?」
亞理十分沮喪,仍簡單說明實驗內容。
「原來如此,妳只要能形成電極就行。」
「嗯,簡單地說,是這樣沒錯。」
「那妳不妨用濺鍍機(sputter)。」
「用濺鍍機會不會太誇張?」
「誇張一點無所謂啊。換成濺鍍機,妳這周就能使用。」
「你不記得自己預約的實驗時段,卻記住其他儀器的預約情況嗎?」
「我不是忘記自己的實驗,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回想。」
亞理思索片刻。確實,如果目的是製造出電極,用濺鍍機也行得通。雖然儀器設定上比較麻煩,但她有使用經驗,不算太困難。
如此一來,實驗進度就不致大幅落後。雖然最初的目的沒達成,但以結果而言,找井森商量或許是正確的決定。
「不清楚。其餘目擊者中沒有我認識的人,而且在警方問話前私下交談不利於搜查。」
「有比王子同學的死更嚴重的事件?」
「他不是會自殺的類型。」
「噢,妳是指那一件啊。」
「當然是要查明真相啊。」
「什麼都沒做。我只覺得很危險,擔心隨便揮手會分散他的注意力,害他摔下來。我暗想着,必須通知其他人,採取一些對策。」
「正確地說,就像摔壞的東西。」
「有道理。可是,就像我剛纔說的,裏頭沒有我認識的人。現在要查出他們的身分,並找他們談話不太容易。」
「不,可能是角度的關係,我看不見。」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什麼?」
咦?感覺有點恐怖。
「目前的階段,妳這麼說,我無法反駁……」井森的雙眼忽然失去焦點。
「我沒有證據。不過,事件的經過確實讓我留下奇怪的印象。」
「你是因爲王子的體型才聯想到雞蛋吧?」
「或許有人看見兇手。」
「他自行跳下去的?」
「我向你搭話算重要?」
「可是,實在非常奇怪。」
「事件?」
「你何不用網路試試?」
「應該有。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想起……」
「那就到此爲止,掰掰。」亞理準備離開。
「其他目擊者有相同的感覺嗎?」
「他是被推下去的?」
「不,他像在奮力抵抗,下一秒就墜樓。」
「他看上去一點都不像要自殺,不過,人有時會做出突發性的行動。所以我躲在暗處,準備通報警察或消防隊,王子卻突然一頭往前栽。」
「會不會和今天的事件有關?」
「不,只是今天的狀況有點多。」
「爲什麼?」
「噢,就是我啊。」
「謝謝,我決定試試濺渡機。」
「警方結束問話了吧?」
「雙方的印象可能會相互影響,導致記憶發生變化。」
「有證據嗎?」
「嗯,可是他們似乎沒放在眼裏。噯,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只是我的個人觀感。」
「只是什麼?」
「你告訴警方了嗎?」
「這些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吧。」
「包含我在內,好幾個人跑向墜樓地點。畢竟是從五層高的樓頂摔下來,我認爲他當場死亡。可能是落地的時候脫臼,他的手腳和脖子怪異地拉得老長,屍體像是摔得分五裂。」
「一個懂事的成年人,會坐在頂樓邊緣雙腿亂晃嗎?」
「很顯然地,這會妨礙警方的搜查。」
「那你怎麼做?」
「也對。不過,沒找到確證,暫且排除吧。接下來是他殺,兇手如何在那樣的情境下殺人?」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癖好。」
「目擊者只有你嗎?」
「不過,應該問完幾個人了,你和那些人談一談沒關係吧?」
「重不重要是由各人觀點決定。」
「是有點奇妙。」
「就身邊有人過世的情況而言,妳的反應不算奇怪,只是……」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想起來,等一下。」
「連想都想不起來,你怎麼知道是重要的事情?」
井森歪歪脖子。
「嗯,怎麼說……不是完全沒興趣?」
「有不能調查的理由嗎?」
「怎麼?還有什麼事情嗎?」
「所以,你認爲他是被人殺害。」
「根據他的證詞,逐一找出證據。」
「當然還有其他幾個人。王子墜樓的時候,響起一陣尖叫。不過,其中沒我認識的人。」
井森的臉上掠過一絲倉惶。
「你怎麼啦?不要緊吧?」
「其他還發生什麼狀況嗎?」
「你連這也忘了?」
「坐在頂樓邊緣雙腿亂晃時失去平衡。」
「我總覺得此事與妳有關。」
「王子同學的死應該是意外吧?」
「摔得四分五裂的屍體?」
「不是有目擊者嗎?」
「像是自動販賣機的可樂賣完,來大學的路上我坐過頭一站。」然後,他直直瞪着亞理。「此刻,妳在這裏向我搭話。」
「像洋娃娃那樣?」
「還有一件事情。」
「你認爲他要自殺啊。」
「看上去有點像,不過我沒瞧見兇手。」
「等一下,妳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嗎?」井森叫住亞理。
「咦咦咦!」
「不無可能。只是,要如何確認對方證詞的真假?」
要我再等一下,可是對話朝奇怪的方向發展,繼續待着頗尷尬。
「如果不是病死,大概只有這三種可能。」
「這我不能否認。」
「你是指,王子的死與我有關?」
「就是這麼回事。」
井森點點頭。
「很難講,搞不好還在繼續。」
「對了,正是和妳有關。」
「這算不算是種妄想?」
「說不定有這樣的人。」
「意思是,兇手是透明人?」
「你也這麼認爲?」
「那時我快趕不上實驗,跑向實驗大樓,王子就坐在頂樓邊緣,雙腿晃來晃去。」
「比起洋娃娃,感覺更像碎裂的東西,例如玻璃杯或雞蛋之類的。」
「當然。不過,沒證據顯示他是自殺,所以先排除。另一種可能,是發生意外。不過,在什麼情境下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後來你怎麼辦?」
「這算什麼?你知道王子的死與我有關的祕密,表示你也是涉案人吧?」
「等等,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能以貌取人吧。」
嗯,這表情是怎樣?
「那是警方的工作。或者說,那是媒體的工作。」
「不好意思,用這種辦法是不可能觸及真相的。不管我們認爲是意外或謀殺,全屬個人觀感。聽再多人的說法,也無法解決問題。」
「病死的機率不完全爲零,但應該不太可能。不是意外,就是自殺或他殺吧。」
「我幹嘛這麼做?」
井森搖頭。「我應該是現場看得最清楚的人。除非是從頂樓或空中俯瞰,就另當別論。」
「對了,你說過有事情沒想起來。」
井森終於回神。「不要緊,我終於想起來。」
「是重要的事情。」
對了,乾脆我來另起話題吧。
「和案件有關?」
「唔,我還沒想明白。」
「和我有關?」
「沒錯。」
「和你也有關?」
「沒錯。」
「你是指,關於我們之間,你想起了什麼?」
「沒錯。」
「你是指,我和你之間有某種聯繫?」
「沒錯。」
「這我可不知道。」
「不、不,妳應該也知道。」
「那你立刻證明給我看。」
「噢,好啊。」井森直勾勾盯着亞理。
這個人果然很恐怖。
井森的嘴巴慢慢張開:
「那蛇鯊──」
亞理如遭電擊,渾身竄過一股惡寒。
她的嘴巴像被冰凍,無法出聲。
井森靜靜注視亞理。
亞理做好覺悟,應道:
說起來,世界最初就是這樣運作的吧?
井森自信滿滿地凝望亞理,眼底不見一絲不安。他相信亞理曉得正確答案。
即使我的世界會因這句話崩壞,我也不管了。
「原來是一隻布吉姆。」
世界頓時一變。
不行。一旦我應聲,恐怕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不,無法回頭。我已回不去平穩的人生。強烈的預感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