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謀殺愛麗絲》 · 小林泰三 · 9675 字
蛋頭人眺望遠方。
微風輕輕拂過,草地泛起綠色波浪。
蛋頭人深深吸進一口氣,緩緩吐出,滿足地綻放笑容。
「你爲什麼那麼高興?」一道女聲傳來。
蛋頭人轉身回望。因爲頭和身軀是一體的,無法只扭轉脖子。
在他身後的草地上,出現一名楚楚動人的中年女子。
「唔,記得妳是……」
「我是瑪麗安,白兔是我的僱主。」
「噢,我想起來,妳是瑪麗安。」
「我能不能過去?」
「到圍牆上?我不介意,不過妳得小心,失去平衡會摔落。」
「你不擔心嗎?」
「我早就習慣。萬一真的摔落,我也不擔心。我和國王約好了。」
「國王會派出士兵和馬匹嗎?」
「沒錯,妳挺清楚的。」
「不過,這樣有意義嗎?」
「意義?表示我是重要人士。 」
「可是,就算國王的士兵會來,也是在你摔落後。」
「畢竟他們不曉得我何時會摔落。」
「那他們來也沒用。」
「沒用嗎?」
瑪麗安狠狠往蛋頭人右肩一踩。
「永別了。」瑪麗安使勁一推。
「死心吧。痛苦也只有一瞬間……雖然是我猜的。」
蛋頭人激動地揮舞胳臂。
「應該吧。所以,我才選擇這個方法。」瑪麗安踹蛋頭人的臉一腳。
「什麼都願意做?那你就去死吧。」
「要我怎麼相信你的話?」
「他們是誰?」瑪麗安手上的力道減弱。
「呃,因爲我阻擋妳的升遷之路。」
「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救救我,現在還來得及。」蛋頭人拚命說服瑪麗安。
「不行。一旦出差錯,計劃會全部泡湯,我不想冒險。」
「我不知道。我在地球上的地位,沒厲害到能左右別人的升遷。」
「瑪麗安,妳的身材和廣山老師相像嗎?」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何必謙虛。」
肩膀的蛋殼裂開散落。
「既然是一場誤會,能不能離我遠一些?妳站在旁邊,我實在平靜不下來。」
「地球?妳怎會曉得我做的夢。」
「當然。」蛋頭人浮現焦慮的神色。「所以,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伴隨一陣噁心的啪唧啪唧聲,蛋頭人體內的東西流出蛋殼,在地面抽動,不久就靜止不動。
「不,我們在兩個世界的體型並無關聯。」
「爲何要殺我?」
「不,只要和我一樣坐穩,就不會……喂,妳在幹嘛?」
「一定很容易失去平衡。」
「我絕對不會告訴……」蛋頭人整副身軀離開圍牆。
「那我要怎麼找到篠崎教授?」
「到處問『你是篠崎教授嗎』,大家不就知道我在找篠崎教授的分身?」
「如果說是遭你阻擋升遷之路的人,應該猜得到吧?」
「這圍牆滿高的。」不知不賀間,瑪麗安站到蛋頭人身旁。
瑪麗安輕巧地爬下梯子,走近蛋頭人的殘骸。
「我在地球上得罪人?」
「救命,我什麼都願意做。」蛋頭人左手攀住圍牆。
蛋殼紛紛掉落地面。
「哎呀,這可不行。」
「嗯,真好笑。」
「怎麼,你這不是想起來了嗎?」
蛋頭人整副身軀快滑出去,於是拚命攀住圍牆。
「我哪裏妨礙妳?我們根本沒交集。」
「咦,不會吧?」瑪麗安的手離開蛋頭人的背。
「生命力挺強的。」
「瞧,不能從體型推斷。況且,單憑體型就認定我是篠崎教授,未免太隨便。」
瑪麗安使勁踩蛋頭人的腦袋一腳。
蛋頭人的眼睛和鼻子不見,露出黏糊糊的內部。
「住手!」蛋頭人抓住瑪麗安的胳臂。
「我還在考慮。話說回來,若我告訴你『想要條崎教授的命只是開玩笑』,你會相信嗎?」
瑪麗安思索片刻。「不,完全不像。廣山衡子更矮,身材微胖。」
「我是雞蛋?妳的話太搞笑。」
「真是明察秋毫,猜得沒錯。」
瑪麗安沒回答,又踹他的臉一腳。
「啊、啊、啊……」蛋頭人嘴巴一帶嚴重碎裂,連講話都不順暢。
「別說你忘記我的名字。」
「妳到底是誰?」蛋頭人緊張地揮舞四肢,試圖保持平衡。
「恰恰相反。妳只需問條崎教授『你在不可思議王國是誰』,這麼一來,知情的唯有篠崎教授。」
蛋殼內密密麻麻的紅黑身體組織兀自持續抽動,慢慢失去生氣。
「他們會爲這種事殺你?噯,要是曉得絕不會被抓到,或許會吧。」
「是你不好,你妨礙我。」
「哎呀,跟想像中不一樣,原來裏面不是蛋黃和蛋白。」
「我沒騙妳。我在地球叫王子玉男,是中之島研究室的博士生。」
「知道,我就是要殺你。」
「等等,能不能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你是誰?秋吉,還是所澤?」
「爲什麼?妳沒必要繼續待在圍牆上吧。」
「你總算曉得我是誰了吧。」瑪麗安揚起嘴角。
「在你的周圍潑油。」
「還颳着風。」
「妳知道自己在幹嘛嗎?摔下去我會死。」
他雙手的指尖勉強攀住圍牆上緣。
「只是微風而已。」
「我就好心告訴你。我在地球上的身分是廣山衡子。這下你總該明白吧,篠崎教授。」
「不過,我不是篠崎教授。」
「雞蛋?」
蛋殼應聲塌陷,黏稠的液體滴落。
「就是你啊,蛋頭人。」
「向天地神明發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也對,體型相似的人隨處可見。」
右臂重重摔落在地。
「可能對我心懷怨恨的人。」
「哎呀,真是感謝。」瑪麗安再度伸手抵在蛋頭人背上。「可是,我把計劃全盤托出,已無法回頭。」
「可是,你的體型和篠崎教授一模一樣。」
「對不起,我向妳道歉,請饒我一命。」
「不要啊,我的身體很脆弱,從這種高度摔下去,一定會死掉。」
「你幹嘛?這樣很危險。」
「對,現在還來得及。將你滅口,我的計劃仍有可能成功。」瑪麗安用力踩住蛋頭人的手指。
「那爲了他們,我也得殺你。」她又加重手勁。
「那我們再商量一下。我們交換契約,妳就能相信我。」
「你爲什麼要道歉?」
「對啊,我潑油就是想讓你摔下去。」
蛋頭人鬆開左臂,下一秒便摔在地上。
瑪麗安哈哈大笑,蛋頭人也笑了。
「妳這麼做,不是會害我摔下去?」
「這是我要說的話。」
「不,我知道妳的名字,妳是篠崎研究室的副教授。」
「不,我真的不曉得。我會向妳道歉,求妳告訴我。」
「我沒做太過分的事啊,只是答應請他們喫午餐卻爽約而已。」
「在這個世界沒交集,但我們在地球上十分親近。」
「沒用,因爲摔破的雞蛋無法復原。」
「會嗎?習慣就不覺得高。」
蛋頭人的臉出現裂痕。「不要,我不想死。」
蛋頭人的右臂仍掛在園牆上,瑪麗安一腳踢飛。
「玩笑?我討厭開玩笑。」
「我也做了同樣的夢。雖然,那並不是夢。」瑪麗安使勁推着蛋頭人的背。
「我不懂妳的意思。」
「原來如此,這倒是個好辦法。」
「只能直接問吧。」
碎了一地的蛋殼中,她隱約看見一個像眼睛的東西。
瑪麗安感到有人在注視自己。
※※※
「將滿手活牡蠣一口氣塞進嘴裏,是極致的美味。」瑪麗安告訴獅鷲。
「真的嗎?」獅鷲反問。
「當然是真的,我幹嘛撒謊?」
「妳可能想騙我。」
「那麼,我騙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唔……」獅鷲思索片刻,「妳似乎得不到好處。」
「你就試試吧。」瑪麗安拿起牡蠣塞滿獅鷲雙手。
「這未免太多。」
「一口氣喫這麼多才美味。」
「騙人!」一隻牡蠣反駁。
「喂,妳聽見沒?」獅鷲眼睛瞪得圓圓的。
「什麼?」
「牡蠣說的話。」
「一個成熟的大人不會在乎一隻牡蠣說的話。」
「也對。」獅鷲將掌中的牡蠣小山移近嘴邊。
「不要上當!」
「喂,妳聽見沒?」獅鷲問。
「什麼?」
「幫牠們解脫吧。」
「牡蠣說的話。」
「不,你們將死得很有意義。」
「辦不到,我無法一口氣呑下。」
「如果你相信,手中的牡蠣至少能夠活過今天。」
雖然想把耳朵貼在胸口確認,但我必須忍住。隨便鬆手,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瑪麗安慢條斯理地開始數數。
「這、這實在是……」獅鷲把牡蠣抵在嘴邊,立刻拿開。
「嗯,也對。」獅鷲再次將掌中的牡蠣小山移近嘴邊。
「你認爲是我搞錯?很可惜,我並沒有誤會,篠崎教授。」
「妳幹什麼?」獅鷲問。
瑪麗安竭力保持微笑。
獅鷲的喉嚨劇烈起伏。
「可是,牡蠣很痛苦。」
黃色液體滲出,八成是胃液。
「送牠們去死就好啦。一口氣呑下,讓牡蠣在你的肚裏望息。」
獅鷲另一隻手也抓住瑪麗安的脖子。
死了嗎?
接着,獅鷲的肚子動了一下。
瑪麗安非常生氣,左手抓住獅鷲的頭,右手硬把牡蠣推進他的嘴裏。
獅鷲試圖撥開瑪麗安的手。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獅鷲的嘴巴張得更大。
「我們纔不是爲了保住性命,」一隻牡蠣抗議,「只是不想白白死去。」
滿手的牡蠣,連殼全塞進獅鷲嘴裏。
「爲何要做這麼殘忍的事?」
「妳在撒謊!」
「你不要上當,我們一點都不覺得幸福!」一隻牡蠣勸阻。
獅鷲瞪大雙眼,不斷扭動身軀。
瑪麗安的衣服濡溼,卻不以爲意。
獅鷲的身軀一度發生痙攣,又回覆平靜。
「你是自作自受。研究室增加,你不推薦我當新教授,居然還把研究室交給年輕助教,腦袋一定有問題。」
「幹嘛?想殺我嗎?好啊。可惜,你處於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你的大腦缺氧,無法正確判斷。即使勒住我,也無法輕易殺死我。」
瑪麗安哈哈大笑。
「首先,張大嘴巴。」
「嗚嘔嗚嘔嗚嘔。」獅鷲不停呻吟。
「可是,辦不到就是辦不到。」
獅鷲發出抗議,想別過臉。
「怎麼?」
獅鷲翻着白眼,掙扎着想逃走。
獅獅鷲的目光透露出有話想說,但眼皮漸漸垂下,瞳仁漸漸失去光采。
「牡蠣撒謊。」
獅鷲的銳爪刺進瑪麗安的頸部。
獅鷲察覺自身的處境,單手抓住瑪麗安的脖子。
獅鷲的眼神恢復清明,瞪着瑪麗安。
獅鷲含糊不清地嚷嚷。
「又來了,牡蠣說『不要上當』。」
「我該怎麼辦?」獅鷲不知所措地看着在掌中痛苦掙扎的牡蠣。
不過,只是輕輕扎一下。瑪麗安仍能自由呼吸,血流並未受阻。
獅鷲仰起頭,直直往後倒。
「下巴脫臼就不妙了。」
獅鷲點點頭,張大嘴巴,準備將哭喊的牡蠣送入口中。
原本力大無窮的獅獅鷲意外窒息,陷入恐慌,一時使不上力,肌肉也缺氧逐漸失去機能。
獅鷲害怕地看着瑪麗安,雙腿發軟,坐倒在地。
「對,幫了大忙。」
「我淋上醋,味道會更好。」
獅鷲慢慢闔上雙眼,手軟軟地鬆開瑪麗安的脖子。
瑪麗安把幾十顆牡蠣一口氣往獅鷲嘴裏塞。
牡螭們一齊發出淒厲的尖叫。
如果是人類,窒息一分半鐘左右就會陷入假死狀態。不曉得獅鷲會花多少時間,既然都是陸地生物,差不了多少吧。慎重起見,等個五分鐘。只要等上五分鐘,獅鷲鐵定會進入假死狀態。
「怎樣才能幫牠們解脫?」
然後,她的笑聲停止,喉頭髮出咕一聲。
「可以嗎?那就拜託妳。」
「我該怎麼辦?」獅鷲抱着頭。
獅鷲虛弱地揮動雙手。
「你等一下。」瑪麗安從懷中取出一隻瓶子轉開,淋在牡蠣上。
瑪麗安並未減輕力道。
「說什麼儍話?生命本來就是一種喫與被喫的關係。不想奪取其他生命,只能餓死。況且,與其讓這些傢伙白白死去腐爛,被你喫掉纔是有意義的生存方式。」
「再張大一點,到下巴快脫臼爲止。」
「啊……」獅鷲忍不住呻吟,流下一行淚水。
如果獅鷲死掉或昏厥,我就會鬆手。可是,不小心讓獅鷲喘氣,就輪到我的脖子被折斷。
「看來是胃液跑進氣管。你在咳嗽?吸不到空氣,肺部發生痙攣吧。因爲沒有空氣出入,你只能安靜地咳。」瑪麗安露出幸福的美麗微笑。
「不是警告你不要上當嘛!」一隻牡蠣出聲。
牡蠣微微向外移動,瑪麗安使勁全力塞回去。
獅鷲的喉嚨深處傳來吹哨般的聲響。
不過,瑪麗安沒停手。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牡蠣異口同聲喊道。
「咦,你嘴裏塞着牡蠣,我聽不懂。你說清楚一點。」瑪麗安又放聲大笑。
然而,瑪麗安俐落地繼續塞牡蠣。「再等下去就不好喫了!」
「別這麼嬌氣。」
獅鷲翻着白眼,虛弱地抵抗。
「沒事。這些傢伙反正要死了,不用再受苦。這麼一來,大家都開心,沒人會感到不幸。」
瑪麗安騎在獅鷲胸口上,繼續塞牡蠣。
獅鷲的黑瞳往上翻進眼皮裏。
瑪麗安仍繼續塞。
「不會的。不然,我來教你怎麼放進去。」
「可是,這些牡蠣不會高興。」
「不想喫就算了,我是好心告訴你。」瑪麗安語帶不屑。
「爲何牡蠣要撒謊?有什麼好處?」
「那你就喫啊。這麼一來,你可以喫飽,我可以幫上別人,心情也會很愉快。」
「牡蠣不覺得幸福耶。」
不久,獅鷲的下巴發出喀喀聲。
「像這樣嗎?」
「這麼做真的幫得上牡蠣?」獅鷲向瑪麗安確認。
「畢竟淋上了醋。真可憐,牡蠣會痛苦至死。」
「剛剛不是告訴你,一個成熟的大人不會去在乎一隻牡蠣說的話嗎?」
「確實,要是我不喫,這些傢伙就不會丟掉小命。」獅鷲輕輕搔頭。「或許不喫才正確。」
要是留下可喘氣的空間,獅鷲會恢復力氣,到時會非常麻煩。得讓他完全斷氣。
獅鷲竟然還能使出這麼大的力氣,我快不能呼吸。
「惹妳生氣,我很抱歉。我不是不想喫。」
「這樣味道會更好啊。」
「不用擔心。萬一脫臼,我會幫你。」
瑪麗安放聲大笑。「怎麼,嚇到啦?沒錯,你快死了。」
但瑪麗安撲向獅鷲,抱住他的身體,繼續把牡蠣往嘴裏塞。
一陣噁心的噗嚕噗嚕聲傳來,空氣中瀰漫着惡臭。
噯,這傢伙竟然失禁。怎會這麼討厭!
瑪麗安回望一眼。
此時,獅鷲抓住瑪麗安的雙腕。
「你果然還活着。」瑪麗安繼續把牡蠣往獅緊嘴裏塞。
獅鷲又失去力氣,瑪麗安重新數數。
數到三百。牡蠣大半塞入獅鷲的喉嚨,不少跑進氣管。
瑪麗安深呼吸,放開牡蜞,腳尖旋即踩住獅鷲的脖子。
獅鷲搖晃一下,但那不是自發性的動作。
看來,獅鷲真的死了。
「殺人兇手!殺人兇手!」牡蠣騷動不已。
瑪麗安從懷中取出粗大的縫紉針,一隻一隻刺死牡蠣。
「感謝你們,幫了我大忙。你們不是白白死去,而是派上很大的用場。所以,你們安心地走吧。」
「不要!不要!」
抗議聲愈來愈少,不久便完全消音。
瑪麗安站起身,離開無人的海岸。
「有人送來這個東西。」瑪麗安拿出一個箱子。
紅白色緞帶纏繞箱子,上頭大大寫着「除草機」。
「咦?」白兔戴上眼鏡,「裏頭會是什麼?」
「上面寫着『除草機』。」
「『除草機』?」
「你覺得不逮捕兇手也沒關係嗎?」
「你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她沒撒謊?」
「嗯,對啊。不過,我現在知道除草機了,瑪麗安剛剛告訴我。稍後再請教她什麼『名堂』,我就全懂了。」比爾應道。
「白兔主人是唯一在命案現場看見愛麗絲的證人。」
「咦,爲什麼?」
「那可不妙……咦?好奇怪。」
「比爾,你相信嗎?」
白兔再度重重關上門。
「咦,他說什麼?」
「愛麗絲否認殺人。」
「你竟然不知道?我非常震驚。不過,這不重要。白兔主人死掉,你覺得誰能從中獲益?」
「她可能在撒謊。」
「哎呀,是這樣嗎?」
「比爾,我們開門吧。」
「喂,那隻蛇鯊是長有翅膀會咬人的那種?還是長有觸鬚會抓人的那種?」
「我無所謂鈳。只是,我喜歡愛麗絲,不希望她被逮捕。」
「白兔去哪裏?從窗戶離開的嗎?」
「怎麼?」瑪麗安關切道。
「爲何要找瘋帽匠過來?」
「實際上,白兔死掉後,愛麗絲反倒會遭到懷疑。」
「你在幹嘛?開門啊。」
白兔無視比爾徑直走進藤室,重重關上門,發出砰一聲。
「白兔主人答應會給我們看,忍耐一下吧,比爾。」
「哪有這樣的……」
「呃……沒有。」
「爲什麼?」
「那就糟糕了。」比爾打開門。
「好棒,太酷了!」比爾跟着叫喊。「我一直想看看蛇鯊!」
「沒辦法。」瑪麗安應道。「誰教他是比爾。」
「嗯,是啊。畢竟她是獲得好處的人。」
「我幫忙咬斷吧。」比爾展示尖牙。
「白兔主人死去,得到最大好處的是愛麗絲。理所當然,她會頭一個遭到懷疑。 」
「如果他死掉,就沒有動物能指認愛麗絲。」
「比爾,你瞧,窗戶全從內側鎖上,天花板和地板都沒有出路,出口只有我們剛剛進來的門。」
「咦,除草機會吵嗎?」比爾問。
「喂,」比爾砰砰敲着門。「到底是誰答錯?」
「布……」白兔的叫聲驟然停止。
「只是剛得到除草機有些激動,不久白兔主人心情就會好轉。」瑪麗安解釋。
「真奇怪。」瑪麗安不禁納悶。
哎呀,想不到這隻蜥蜴腦袋滿靈光。
「白兔主人早就看見蛇鯊,否則不會喊『是一隻蛇鯊』。」
「哪裏奇怪?」
「所以,愛麗絲能從中獲益。」
「是除草的機器。」瑪麗安解釋。
「爲了證明這是間密室。比爾,你趕緊找瘋帽匠過來,通報『白兔先生遇上布吉姆』。」
「可是,白兔待會纔要給我們看。」
「吵死了!」白兔喝叱。
白兔渾身發抖,明顯不悅。「不必了。」
「白兔不是人類啦。」
「啊,太好了。這麼一來,愛麗絲就不會遭到懷疑。」
「那答錯的是誰?白兔嗎?」
「這不是除草機,是一隻蛇鯊!」白兔繼續叫喊。
寢室裏沒有人影。
「如果會引起懷疑,愛麗絲殺害白兔不是很喫虧?」
「或許不用一分鐘。」瑪麗安呢喃。
「今天白兔感覺不太友善。」比爾有感而發。
「我剛剛就是在解釋這件事。」
「咦,有人講笑話嗎?」(注)
「不提醒要安靜一點,除草機就會很吵嗎?」比爾問。
白兔搬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箱子,搖搖晃晃走向寢室。「滿重的嘛。」
「給你。」瑪麗安遞上剪刀。
「我知道啊,妳幹嘛說這些?」
「聽起來像是『布』。」瑪麗安應道。(注)
「嘖。」
「既然你們達成共識,趕緊讓我瞧瞧除草機。」
「瑪麗安,待會老夫看除草機的時候,讓那傢伙安靜一點。」白兔吩咐。
「咦,是這樣嗎?」
「不行。」白兔拒絕。「這是送給老夫的,老夫有優先權。等老夫看完,你隨時都能看。」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可是,『布』是什麼意思?我答錯了嗎?」
寢室內毫無回應。
「除草機?對了,就是用來除草的機器,老夫一直很想要一臺。」白兔緊緊抱住箱子。
「妳說白兔死掉,對愛麗絲有利吧。」
「剛纔有人提到『除草機』嗎?」比爾衝進屋內,剎不住車,直接撞上對側的牆,向後翻滾一圈,在地板上滑行,一路撞翻桌椅。
「既然她本人都否認了……」
「嗯,也對。」比爾點頭,默默站在原地。
「咦,爲什麼?」
「白兔的心情還沒好轉。」
「他不是在搜查愛麗絲犯下的連環命案?」
(注:瑪麗安說的「奇怪」原文爲「おかしい」,亦有「滑稽、可笑」之意。)
沒有任何回應。
「我不是在和你玩猜謎,所以直接告訴你答案,就是愛麗絲。」
「噢,原來如此。」
「唔……討厭白兔的人嗎?」
「再忍耐兩、三分鐘。」
「愛麗絲很少撒謊。」
「別吊我胃口,快告訴我。」
「對了,什麼是除草機?」比爾問。
「嗯,是啊。」
「你做事爲何不能沉着一點?」
「對,畢竟是除草機。」白兔露出陶醉的表情。
「你連除草機是什麼名堂都不知道,就興奮成那副德性?」
「白兔主人還沒說出答案。而且,用『Buu』吐嘈自己的答案未免太奇怪。」
(注:日本綜藝節目在來賓答題錯誤時,常使用效果音「Buu」,答對則用「Pinpon」,在生法中也很習慣這種用法。)
「居然有這種事!」傳來白兔的叫喊。
門突然打開,白兔站在門口。
「應該就是除草用的機器吧。」
「誰教他是比爾啊。」白兔嘆一口氣。
「他是唯一的證人。一旦他死去,就沒人能指認愛麗絲是兇手。」
「真是隻儍蜥蜴。可惜,愛麗絲無法得救。」
「畢竟是除草機。」
「緞帶繞太多圈解不開,拿剪刀過來。」白兔回答。
「你剛剛是在提問,不是在回答。」瑪麗安糾正。
空箱子擺在桌上。
「白兔主人喊一聲後就沒回應,恐怕是生病或受傷,導致不能說話。」
「實質雖是喫虧,表面上卻是有利的。」
「我完全聽不懂,妳能說得簡單一點嗎?」
「意思就是,愛麗絲沒發現這麼做是喫虧。」
「愛麗絲覺得對自己有利,於是殺害白兔?」
「就是這樣。」
「可是,妳不就發現她這麼做是喫虧。」
「嗯,當然。」
「那很奇怪啊。」
「哪裏奇怪?」瑪麗安愈來愈不耐煩。
「愛麗絲比妳聰明,連妳都注意到,她不可能沒發現。」
一股怒氣湧上瑪麗安心頭。
那個小姑娘比我聰明?這隻蜥蜴在說什麼鬼話?不過,比爾肩負爲白兔的死作證的任務,我必須再忍耐一下。
「愛麗絲真的比我聰明嗎?」
「真的啊,愛麗絲非常聰明。」
「我也很聰明。」
「和我比是聰明。可是,妳沒愛麗絲那麼聰明。」
「究竟誰比較聰明,很快就能分出勝負。」
「什麼意思?」
「就看最後露出笑容的是誰。」
「我愈來愈聽不懂。」
瑪腿安察覺比爾的動靜,走近比爾。
「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沒發現我的真實身分?還是,你已精神錯亂?」
既然不能提到瑪麗安,寫下乍看與案件無關的謎語呢?不行。如果寫出太莫名奇妙的句子,瑪麗安反倒會心生警戒,擦掉訊息。
對了,那要怎麼說……死亡訊息,我可以試試。反正血多得是,就寫在這邊吧。
不行,瑪麗安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八成會立刻擦掉。
鮮血和紅色管子滑出傷口,噴出像污泥的東西。
「兇手是瑪麗安。」
瑪麗安自二樓的陰暗角落現身,慢慢走近比爾。
「公爵夫人?你想拆穿我的謊言嗎?很遺憾,我會立刻擦掉。」瑪麗安抬起腳,準備抹去地上的血字。
至少挺過一關。
我得寫下瑪麗安看不懂,但愛麗絲能讀懂的訊息。幸好愛麗絲比瑪麗安聰明。只可惜,我沒有瑪麗安聰明。
該怎麼寫呢?
「哎呀,你還活着啊。」瑪麗安俯視在她腳邊爬行的比爾。
公爵夫人
我用那種眼神看着她嗎?其實是瑪麗安良心作祟吧。
瑪麗安的腳尖碰了碰比爾的腹部。
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兇手。
比爾把食指浸在自己的血中,然後擱在眼前的地板上。
剛剛比爾短暫閃現的智慧微光,究竟是怎麼回事?
廣山老師撒謊「我的阿梵達是公爵夫人」,因爲公爵夫人有鐵打的不在場證明。如果是這樣,瑪麗安可能會把提及公爵夫人的句子,當成在安全範圍內。
哦,我厲害到讓人佩服。畢竟我是爬蟲類,生命力挺強。不過,失去下半身,恐怕撐不了多久,我會死在這裏吧。這件事也會算到愛麗絲頭上嗎?愛麗絲真可憐,我能爲她做些什麼嗎?
身體突然一陣晃動,但比爾仍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由於痛覺麻痺,比爾不太清楚狀況,但生殖器似乎也不見。
然而,只能賭在死亡訊息上。即使瑪麗安擦掉,情況也不會更糟,乾脆豁出去吧。
「哎呀,你想寫什麼?」瑪麗安放下腳。
「我不害怕班德史納奇怪獸,你一定很納悶吧。不過,我不會透露其中的祕密。我運用一種特殊的調教方法,那是極機密資訊。」
「班德史納奇,再喫!」
「廣山老師是兇手。」「廣山老師不是兇手。 」
不過,她的心底湧起一絲不安。
「這句話反倒對我有利。」瑪麗安喃喃自語,轉身離開。「班德史納奇,快出來!」
「廣山老師是瑪麗安。」
比爾迅速抓住她的腳,豎起爪子。
所以,瑪麗安決定殺害白兔。如此一來,他就不會發現自身的錯誤,還能加重愛麗絲的嫌疑,可謂一石二鳥。
兩個句子都足以引起愛麗絲對廣山老師的注意,可是,瑪麗安應該不想讓自己分身的名字留下。
是我不好嗎?不,做錯事的是瑪麗安。她已殺害三個人,我大概排第四。
這樣馬上會被擦掉吧。
然後,他真的不再動了。
比爾不服氣地噘起嘴,一聲不吭地離開白兔家。
若是對瑪麗安有利的訊息,就不會擦掉吧。
瑪麗安離開後,比爾靜靜露出微笑。
確實,瑪麗安連布吉姆都能應付,這個世界想必有更多類似的祕密。
盯着比爾留下的死亡訊息,瑪麗安思考片刻。
不過,我擁有井森的知識,和井森如何思考的記憶。換成是井森,會怎麼做?
比爾開始留下訊息。
「幹嘛用這麼怨恨的眼神看着我?」瑪麗安問。
「你挺頑強的嘛。班德史納奇,繼續喫掉這傢伙的下半身!」
比爾沒有自信。他平日腦袋就不靈光,此刻又失血過多,意識模湖。
出於同樣的理由,這也行不通。況且,這還拆穿廣山老師的謊言,必定會遭到抹除。
比爾大腿根部以下全消失。
我寫下瑪麗安不是兇手,並不會對她不利。同時,又能夠挑起愛麗絲對瑪麗安的懷疑。
「說到底,還不是你自己不好。明明不必插手,偏偏要和愛麗絲一起進行調查。」
他的眼睛已看不見。
比爾虛弱地仰望瑪麗安。
仔細想想,被白兔看見──或該說是聞到,是我失算。不過,他把我當成愛麗絲,倒是一個令人欣喜的誤算。問題在於,白兔會不會注意到自身的錯誤。
然而,比爾不再動彈。
那隻狂怒冒煙的班德史納奇怪獸呢?牠不會襲擊瑪麗安嗎?
那是我的大便嗎?
回頭檢查,比爾發現腰部以下空空的。
對不起啊,井森。我太粗心大意,這下你也得死了。
「好痛!」瑪麗安揮舞拳頭,狠狠毆打比爾的腦袋。
「你不懂沒關係。不要再嘀嘀咕咕,快去找瘋帽匠過來!」
「抱歉啊,白兔,我對你沒有一絲怨恨。在地球上,我們也幾乎沒交集。但誰教你是目擊證人?你運氣實在太差,乖乖瞑目吧。」瑪麗安歇斯底里地狂笑。
希望我能寫好。
公爵夫人不可能
就是她。這傢伙是真正的兇手,也是廣山衡子。我終於找出真相。可是,我沒辦法告訴其他人。
比爾忍不住鬆手。
「居然還活着,真了不起。」
「瑪麗安不是兇手。」
要怎麼寫她纔不會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