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灼熱陽光的照耀下，周防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

盛夏的空氣溼度很高，視野中的瀝青路都在揺晃着。這種揺晃的景象模糊了現實的邊界。一波波熱浪襲來，周防在揺揺晃晃的暑氣中沉默着，漫無目的地走着。

經過他身邊的行人也都因熱浪而憔悴，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但他們都沒有停下腳步，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驅趕他們一樣疾步而行。不愉快的說話聲，終端裝置的提示音，在熱得讓人受不了的空氣中迴盪。

酷熱與噪音。還有其他人傳出的負面感情。要是留意到，那種無形的焦躁又會纏繞住他。這是種讓人想要逃離，瘋狂而難以驅散的焦躁。周防的火焰被束縛住，他的鼻哼聲有着自虐的氣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大馬路。

他走進一個公園。

他看到張長椅，坐下來。

公園沒有遮擋陽光的東西，因此沒人光顧。他的屁股能感受到長椅的滾燙。沒有觀衆的噴水池在陽光的照耀下就像撒着光點一樣。

直射的陽光照亮整個世界，到處都是白熾的顏色。

周防掏出一根菸，點着。

公園裏沒有風，嫋嫋升起的紫煙徑直升上天空。周防背靠着長椅，抬頭望着紫煙的上升。

他看到的是萬里無雲的天空。跟被漂白的下界相反，如同要吞噬一切般死寂，黑色而深沉。他能聽到噴水池的聲音。而且還有惱人的蟬鳴。無人空間被這些聲音所包圍，隔絕了外界的雜音。

周防不禁想起那個站在荒野上的自己。

那是個拒絕弱者的廣闊荒野。就是因爲那裏什麼都沒有，他纔可以隨心所欲。這是憑自己力量所實現的自由。充滿了發自內心解放力量的喜悅。有種讓人感到眩暈的解放感。

可惜，都是他的幻想……不，這不是幻想——雖然有可能成爲現實，但會伴隨着巨大的犧牲與絕望。他不能亂來。這份慾望很甘美，帶來的卻是破滅。

可惡。

周防緊抿着嘴脣。

回想起來，周防在當王之前，雖然沒有超能力，卻也很強大。他緊握的拳頭以及手腳都充滿了強韌的力量。他的眼神與表情同樣充滿有靈氣的力量。

不過，周防卻大大刺激到那些跟他同樣擁有力量，一定要分出高低的人。他的拳頭不輸給任何人。周防總是能驅除這些無聊的傢伙。

他不願意想起這些令人生氣的回憶。或許只是他不願意承認罷了。

他喜歡享受打破外壓，貫穿自己意志的的時刻，周防會有種解放和達成願望的感覺。超越困難後，自己會成長，變得更強——這可以說是周防的驕傲。

“沒見過。但就算沒見過也能看出來。”

“看來我是在浪費時間，居然想說服你承擔王的責任和義務。”

“擁有自我的人一個個集中的結果，才能形成社會。我之所以蔑視你，是因爲你過於盲從規矩，這是本末倒置。”

“所謂規矩，就是一定要遵守的東西。不然沒有存在意義了。”

“你又不是青春期的孩子，怎麼可能獨自生存呢？”

他很自然地說道。

“這本來就是很合理的事。”

“規矩的意義是什麼？”

“意義？我說過，是爲了大多數人的利益。”

“規矩自然是按照大多數人的意志所定的。而且，規矩一旦制定，就會產生強制力。”

他沒法停止思考，呼吸不暢，胸口難受。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剎那間的感受。之前縈繞周防的焦躁都變成了無足輕重之物。這個聲音將內心不斷沉淪的周防一下子拉回現實。

當他一聽到這個聲音，狂躁的念頭立刻被吹得無影無蹤。

有寫嗎？ 周防哼了一聲。視線從青年身上移開，又靠在長椅上。

“……你在說什麼？ ”

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怎樣，哪怕咬牙切齒還是找不到解決辦法。正當他自暴自棄時，腦海中掠過同伴的音容笑貌。他們既是固定周防的重石，也是束縛周防的鎖鏈。

這個人像是指導學生的教師，又像是普度衆生的高僧。更貼切的說法是，他如同英國貴族在教一個粗野武士餐桌禮儀。

“然後呢？”

“這是規矩，跟有沒有人無關。”

“世上沒有完人。”

“沒有其他人。”

而宗像卻依然保持着微笑，平靜地說：

“你不僅是笨蛋還是個聾子嗎？我說過，不會乖乖任人擺佈。更沒興趣。”

“當上王的都是些怪人。”

周防出自真心的驚訝，卻又愉快地說道。如果是草剃或十束看到，也許會目瞪口呆。雖然有着明顯的厭惡，但周防已經很久沒這麼生氣勃勃了。也許他下一秒就會大聲狂笑，並將周圍燃爲灰燼。這是種包含着瘋狂的愉悅。

“真是個迂迴的男人。”

“誰定的規矩？”

“真是讓人啞口無言的個人主義。”

“不明白道理的是你纔對。”

周防用帶有言外之意的口吻說完這句話後，離開了靠背。

像是落入清澈紅茶的一滴忌廉，青年沉穩的聲音交織着冷淡。周防叼着的菸嘴突然動了。

“對你來說是好提議吧？ ”

“真難辦啊，就我個人的想法，還希望王與王能夠進行點有意義的談判，看來是我自作多情。”

“你知道嗎？ 爲了來見你我特意不穿制服，結果毫無作用。沒想到赤之王會認出我。”

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周防冷淡地回答。 “……那麼。”宗像面不改色地將視線從周防身上移到噴水池。

宗像默默地盯着噴水池。周防沒有再說話，只是茫然地繼續將視線落在噴水池上。

他改成前屈姿勢繼續抽菸。

雖然他知道沉默比較好，但還是忍不住說：

“可以。”

宗像又推了推眼鏡。

換做以前的周防，所謂力量，就是將妨礙自由的壁壘打破。是自己引以爲榮的武器。

“只會考慮自己利益的人就算腦子轉得再快，也只是個笨蛋吧。”

“我纔不會乖乖聽你的話。”

他露出一個妖媚的微笑，明顯帶有諷刺。既然對方如此坦誠，他也沒必要故作好意地說話，真是快事。

這個男人的態度完全沒有求人幫忙的意思。周防從內心湧起一種想大笑的衝動。作爲討人厭的男人從某種程度來說真讓人感動啊。

“回答是什麼？”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出現了。

“……”

青年意外地推了推眼鏡：

“人類所創的規矩不是萬全之策。算了，隨你怎麼想。”

“正是由於沒有萬全之策。”

自己使用『力量』時，說不定會傷害到同伴。渴望得到解放的『力量』總在不斷苛責着周防。而他忍耐、壓制『力量』的結果，卻讓那些迷戀『力量』的人不斷偏離軌道。

周防緊皺眉頭，抽着煙。他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青年和顏悅色地說道：

“作爲參考，想問下你爲什麼拒絕我的建議？”

“人類纔會用多種知識、經驗與意見去制定規則。而且，這就是所謂的社會。”

“這裏禁止吸菸。”

“……”

交談就此中斷，兩人默默地盯着對方。他們互相不順眼地對視着，氣氛非常微妙。

“……哼。”

“你應該就是宗像吧。”

“是嗎？”

周防的肩膀微微一顫。

他能感受到青年的視線投射在自己肩上。周防越過肩膀斜視着他：“……對於那些依賴別人生存的人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法子。”

“所以呢？”

這是個清澈的聲音。

“怎麼？”

周防咬牙切齒，閉上眼睛。他吸着香菸，噴出一大口煙霧。

“哦呀。”

大熱天，一個有着清爽面容的青年站在長椅邊。

周防也隨之看向噴水池。

“有何貴幹？ 是新人來向前輩打招呼的嗎？ ”

“造成鎮目町現狀的根本原因，是由於壓制超能力者的暴走機能都集中在你們『吠舞羅』——赤之氏族的手上。我可以代行。不管怎麼說，這原本就是我們青之氏族——『Scepter4』的業務。”

“隨便你。”

周防像露出獠牙的獅子笑道：

“天氣真熱啊。”

周防無語地盯着這個青年。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可他很久沒試過這種新鮮感了。

“你也屬於社會的一員吧？ ”

被周防盯着，他卻鎮定自若。對方挺直了背，優美的站姿猶如貴族一般。

但對於現在的周防來說，『力量』成爲了束縛。

周防吸着煙，菸頭發紅。

周防轉動身體，終於正面盯着宗像，側着腦袋回答。宗像藏在鏡片後的目光明顯有些僵硬，而且變得兇殘起來。換個通俗易懂的說法，就是像盯着蟲子似的蔑視眼神。

面對滔滔不絕的青年，周防故意吸菸道：

“原來如此。果然跟那些每天都要照鏡子的人的見識不同。”

擲地有聲。他的語調中帶有一絲清涼感。“那我就開始解釋了，希望你不要插嘴。”

“想說政治，還是全國統一呢？”

“……你要我再說一次嗎？就算這裏沒人也一定要守規矩。”

周防繼續抽菸。

宗像的脣邊閃過乾冰似的冷笑。

“真是嚇人。你剛纔的態度算是在請求幫助？”

可是，青年正義凜然地說道：

伴隨沉默的是四處的蟬鳴聲。猛烈的陽光並沒有收斂的念頭，正全力繼續炙烤着下界。

“你認爲如何？不會太麻煩的，當然，我不會對赤之氏族動手。目前最多就在鎮目町一帶巡邏。按照目前的情況，我覺得是個好提議。”

青年一時語塞。從他的表情來看，並非回答不了，而是周防的答覆大大超出他的想象。

周防提防地看着聲音的主人。

周防微微一笑：

“失禮了，那我就來仔細同你解釋，好讓你理解透徹吧。”

“好像是，我不記得自己有登記過。”

他再次微笑，卻有幾分跟之前不一樣的意味：

“這裏沒有其他人吧？”

周防坐在長椅上，宗像站在他旁邊。公園裏依然沒有其他人。在灼熱白光的照耀下，噴水池裏噴湧而出的水流猶如水銀般晃眼。

宗像開口了：

“我身爲青之氏族的王，來向赤之氏族的王請求幫助。”

“我掌握了鎮目町的現狀。就是因爲你太過隨心所欲，纔會造成現在的狀況。或者說，因爲有助於你的『生意』發展？我不認爲你會重視那些當保鏢所得的收入。坦白來講，這是個棘手的問題。難道你真以爲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

“……”

周防沒有回答。他不想再三重複“自己不會任人擺佈”的話。

沙沙，隨着輕微的腳步聲，宗像改變姿勢。他徑直走開了。

可是，他沒走兩步就停了下來。

他並未回頭：

“……我純粹是出於個人興趣問你……”

“……”

“你對迦具都玄示有什麼看法？ ”

“……”

微風輕輕拂過，蟬鳴聲像被波浪蓋住般變小了，香菸竄出的紫煙消失在暑氣中。

周防吸着煙，而後吐出一口煙霧。

“不巧的是，我沒見過他。”

他盯着噴水池說道。

這次輪到宗像不說話了。當他聽到周防在背後的回答後，就沒有再追問，而是重新邁開腳步。他毫不停步地走出了公園。

太陽繼續炙烤着皮膚。

從周防菸頭積累的長煙灰無聲地落下。

＋

一個不應該當王的人卻成爲了王。

當宗像見到周防尊時，原本的擔心與疑問變成了現實。

——這種人爲什麼會當上王？ 難道屬於石板追求多樣性的其中一環嗎？太亂來了……

事實上，根據一二零協定，國常路不會放任他亂來的。難道黃金之王是覺得他玩世不恭的態度不足以釀成大禍嗎？ 宗像認爲黃金之王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還是說除去這個人可能帶來危險？ 赤之王是位破壞之王。不去刺激他，最大限度地避免風險——或許該說成“代價”——所以才保持目前的局面。

正因爲經歷過一次大破壞，纔會儘量避免第二場悲劇發生，所以黃金之王纔會儘可能地寬容他。這種判斷並非毫無道理。

“室長，我找到那個團伙的所在地了。”

“喂。”

“……”

他能聽到附近惱人的蟬鳴聲，盛夏的陽光直射頭頂。

——迦具都事件不就是個很好的先例嗎？

他不禁停下腳步，站在人行道中間。宗像沉默地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先按下不談這個問題。在已經積累經驗的王權者之間，有對“王”的存在產生共同認識的嗎？

——迦具都玄示那樣的男人是否具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他跟周防尊是同一類人嗎？

可他真的無法理解，爲什麼那個男人會是“王”。德累斯頓石板爲什麼會選中那個人？

之後，他說道：

“……已做好擊劍機動科的出動準備。”

淡島用沒有感情的平靜口吻說道。

“之後呢？”宗像問道。

如果他們是同一類人，就不能置之不管。也許他應該再找國常路問一次。

接着，她又補充了一句：

在他的認知裏有種難以用言語解釋的感覺——是他弄錯了嗎？ 對於王這種存在的認識。而且對德累斯頓石板一樣很疑惑。

他的疑問多不勝數。他的興趣與關注也一樣。

就在這時，他聽到終端裝置在響，於是幾乎無意識地拿出來終端裝置，接通：

宗像傲然地繼續邁開步子。

可是……

無論如何都要再問一次。

結束通話後，他抬起頭。

可是，他卻不覺得這是件“有趣”的事。

“……可惜我們是水火不容的兩類人。”

話說，周防說了跟國常路一模一樣的話，“隨便你。”宗像認爲國常路的話是寬容。而周防卻是冷淡，或者說是一種輕視。

剎那間，宗像的思考壓力上漲，開始展開龐大的模擬測試。他不斷考慮着可行的辦法。

“……我現在回屯所，你們等我下令。”

是淡島的聲音。”

“還找到另一件明顯是犯爨罪行爲的物證。地點就在鎮目町。這是我們介入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