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S牢籠
《K官方小說》 · 合作 · 2.6萬 字
安娜躲在吧檯暗處,直盯着周防看。
屈起小手小腳,雙手抱住膝蓋,維持着這姿勢,半個身子隱藏在吧檯角落,悄悄窺視周防。
周防似乎費盡所有力氣,才得以假裝沒注意到這小小的監視者。
「喂……」
周防低得像發自大地的聲音響起,在吧檯內準備食材的草薙,故意裝傻微笑。
「啥事?」
「那個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啊,就是對你感興趣。好受歡迎喔你,真羨慕,受到這麼可愛的女生注意。」
打笑地說完,立刻被殺人般的眼光怒瞪。
周防平常不會在意別人。早已習慣被人行注目禮,不管是別人看他的臉色,或是注意他的舉手投足,這些事他也都視爲家常便飯。
可是,畢竟現在是個小女孩從暗處探出半個頭凝視着他,這狀況似乎教他非常坐立不安。
大概是爲了讓自己不去在意安娜,周防故意朝另一個方向坐,時而焦慮抖腿,時而用手撐着下巴。但安娜始終面無表情卻又深感興趣地注視着這樣的周防。
草薙默默微笑,雖然這並不是特別令人莞爾的一幕、
「哈哈,有什麼關係嘛。好久沒看到你這麼毫不掩飾的煩躁啦。」
「少羅唆。」
最近的周防,似乎想透過磨滅喜怒哀樂的情緒來保持精神與力量的平衡。看到這樣的周防對個孩子表現得如此幼稚,對草薙而言實在是一件有趣的事。
那小小的身體依然維持雙手抱膝的姿勢蜷曲着,但這次卻往周防的方向稍微前進了些,改躲在椅子後面窺伺周防。
周防臉頰抽搐。
「喂、十束他們呢?叫他們來照顧一下。」
「喔——十束和八田他們一起去辦點事。」
「我太大意了。」
「……剛纔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搶在安娜撞到地面之前,周防已踢開椅子站起來,伸出手臂撈起她。
「安安靜靜地破壞就沒關係。」
「話說回來,破壞得好巧妙啊!」
話才說完,八田身上開始溢出紅色光芒。十束趕緊按住八田的肩膀。
瞬間,十束的身體發出微微紅光。腦中開始發熱,彷彿那熱度將要燒斷腦中迴路。咬緊牙關忍受這痛苦的感覺,全心全意把力量專注在視線上。
十束說,安娜可能具有能「看見」或「感到」什麼的力量。要是那其實是能觸及他人內在與記憶的力量呢?
這就是安娜住院的地方。
「這是……」
「住手好嗎,你這個單細胞生物。」
十束這麼一說,八田就像個撒賴的孩子般嘟起嘴。
經過儲藏室和機械室等幾乎無人出入的場所,在走廊上拐了幾個彎之後,前方出現一扇門。
十束盯着門與牆壁的間隙,也就是上鎖的部分。接着,就這樣把力量集中在視線上。
草薙先讓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感覺自己背上都是黏膩的汗水。
草薙皺着眉,看了看被周防抱着的安娜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周防。
「啪!」從十束凝視的部位迸出小朵的火花。同時,十束體內也如斷線般精疲力盡,身體微微傾斜。不過,踉蹌地踏出半步就又站穩了。
「大概是這傢伙的感覺太敏銳。」
一方面感覺到身邊的八田等得不耐煩而心不在焉,一方面還是持續集中精神,將體內細長的力量全部灌注在視線上。
當然稱不上好,但也沒辦法。
「這扇門後應該就是通往研究大樓的走廊。」
透過紅色的彈珠,周防的眼睛看着安娜。
今天早上被草薙說過的話,又被鐮本說了一次。
看到伏見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八田生起悶氣,把滑板往地上一丟,單腳踩上去。
七釜戶化學療法研究中心。
幸運的是,門鎖本身的結構很單純。
在到這裏來之前,伏見駭進了中心的電腦,取得建築平面圖。綜合醫院部分的平面圖很普通地貼在牆上,但研究大樓這邊的平面圖當然不會在任阿地方公開。
彈珠在地上滾着滾着,滾到周防腳邊。
只不過,今天該執行的任務是調查這間中心,絕對不是來找人打架。
「總之,先等那幾個傢伙回來吧。」
「喂喂喂,等一下!」
周防用動作表示他說的是安娜,目光詢問草薙接下來該怎麼辦。草薙默默指着天花板,代替回答。
「背地裏偷抓權外者,真是有夠可疑。」
八田突然伸手去推上了鎖的冰冷白門,想用蠻力打開它。伏見從旁踹了他一腳。
「一個不小心,差點讓她跟我連接通了。」
周防的內在,是能夠滿不在乎地讓七歲小女孩看的東西嗎?
對外名義只是個單純的醫療研究所,還設有附屬醫院,來這間綜合醫院看病的一般人也不少。
「沒事沒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倒是猴子啊,這中心的研究大樓,是往這方向對吧?」
被伏見說得像是自己無可救藥,八田臉都紅了。十束趁機抽走八田的滑板。
八田身後的伏見刻意地嘆了口氣,直接往前跨一步,伸腳踩住八田的滑板前端,阻止八田滑出去。
有驚無險地接住,草薙對着燈光舉高彈珠。
伏見在十束斜後方咕噥着。
「剛纔發生了什麼?」
「那不然你說怎麼辦?難道要放棄嗎?」
「……請從後方的樓梯上去。」
「這種東西,輕輕鬆鬆就能破壞。」
八田表露出近乎失禮的詫異。
「你說啥!」
這時,一顆紅色彈珠從安娜口袋裏滾到地上。安娜嚇了一跳,一邊用目光追着彈珠,一邊站起來。
將體內的力量集中、拉長使其變得尖細銳利,想像紅光從眼瞳射向目標物。
喘着氣笑道,十束試着伸手拉門。因爲門鎖被整齊切斷,很容易就拉開了。
在昨晚之前,並沒將安娜是權外者的事告訴八田他們。然而一對他們說明了之後,八田立刻認定「那些傢伙一定偷偷進行人體實驗!」,就連鐮本也跟着臉紅脖子粗,嚷嚷着「八田哥說得沒錯!讓我們去教訓那些傢伙一頓!」
「你以爲這樣打得開嗎,白癡。」
周防從口袋中拿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因爲叼了香菸,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十束態度輕鬆地聳聳肩。
跟隨伏見的引導,在對初次造訪的人而言宛如迷宮般的巨大醫院中前進。進到後方之後,人煙一口氣變得稀少,伏見剛纔說的樓梯前方立着一塊「非相關人士請勿進入」的立牌。但是他們當然視若無睹,直接從旁邊通過。
草薙這麼一說,周防似乎就懂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突然,安娜開始抽搐,小小的身體就這樣倒下。
十束笑了笑,往門前一站。手搭在門上輕輕一拉,確認門鎖位置。
伏見看着手中的電腦說。
維持了數十秒。
「……太惹人注目了吧,這樣好嗎?」
草薙細心地爲安娜蓋上毛毯,回頭轉向周防。同時,周防也將手中的紅色彈珠丟給他。
「……這樣不算破壞嗎?」
草薙急忙從吧檯裏出來。被周防抱着的安娜,在身體痙攣了幾次之後,頹然失去力氣。
說起來,十束就是負責看住八田他們的角色,但是要十束這個非戰鬥員一個人來又不放心,所以便拉了伏見一起。儘管伏見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最後還是沒能拒絕,一起來了。
草薙深深嘆了一口氣,也取出自己的煙。
鐮本用手撫摸門鎖的橫切面,佩服地喃喃自語:
「很痛!你幹嘛啦!」
莫名所以的,草薙有這種感覺。透過紅色彈珠,接通了櫛名安娜和周防尊這兩個毫不相干的頻道。
「什麼事啦!」
「那只是普通的玻璃珠。」
十束、八田、鐮本加上伏見,四人穿過了綜合醫院寬敞的玄關大廳。無視病患來來往往的掛號櫃檯,徑自朝醫院後方前進。姑且不論外表比較正常的十束和伏見,腋下抱着滑板的八田和染金髮、戴墨鏡,標準不良少年打扮的鐮本,在醫院裏實在是非常引人側目。
沒有做出異議,周防將安娜帶到二樓,讓她躺在平常自己使用的牀上。
「應該……成功了?」
然而,實際上成立醫院的目的,主要是爲了治療異能相關事件中負傷的人,另一方面,研究大樓則是用來收容權外者,爲他們進行教育、調查與研究的場所。
「草薙哥不是說了嗎,別把事情鬧大。遇到障礙物就想破壞的心態能不能收斂一下。」
透過紅色玻璃彈珠望出去時,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紅色。
完全抱定潛入敵營態度的八田這麼說着,引來十束的苦笑。
在赤色王盟——吠舞羅中,幾乎所有成員都擁有破壞級的力量。然而,只有十束在戰鬥方面的能力落後許多。相反地,當不能只是單純破壞的時候,只有他能夠「巧妙地」使用力量。
打從昨晚八田和鐮本遇上青色盟臣那件事後,八田就一直火大到現在。
「鑰匙、什……這麼說來,剛纔那是……」
「不。這時回去,今天來此還有什麼意義。不過,把事情鬧大招來太多耳目,一樣是沒有意義吧。讓我來。」
那是聽草薙說的。然而,十束也和八田一樣,無論如何都無法打消對這所「中心」的疑心。
「怎麼了?」
當感到那兩人的眼神透過彈珠對上時,草薙不禁全身打了個冷顫。
伏見一邊低頭看着手中的攜帶型電腦一邊回答。
「不過話說回來,權外者幾乎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擁有力量,爲了防止異能被普通人發現而引起混亂,確實有必要設立一個能教育權外者,將他們從社會上隱藏起來的機構……聽說是這樣啦。」
「不過,對那小鬼而言,卻是與世界相連的鑰匙。」
周防嘖了一聲。
安娜只辨識得出紅色。草薙想起穗波說的話。安娜該不會是透過這彈珠看世界的吧。
「怎麼辦好呢……」
一想到恩師託付照應的這位小公主的未來,隨着吐出的青煙,草薙又嘆了口氣。
已經從十束那裏聽說安娜可能有感應能力的事了。不只草薙,周防當然也發現安娜持有的紅色彈珠應該就是她力量的媒介物。周防用幾乎察覺不出對這東西感興趣的動作,若無其事地往紅色彈珠裏看。
周防沒好氣地說,在沙發上坐下。
「救護車……叫了也沒用吧……?」
周防所做的,只有撿起彈珠並隔着它與安娜對望。然而,就在那一瞬間,草薙感覺到那兩人「接通」了。
「我想也是。」
聽見八田難以置信的聲音,十束面不改色地回答。
「咦,你行嗎?」
這裏,就像是個融合了黃金之王表裏雙面的地方。
沿階梯上到四樓,走廊上一片鴉雀無聲。
——接通了。
失去意識的安娜,得相當仔細纔看得出到底有沒有在呼吸,教人擔心起她是否真的是個活生生的人。
周防輕輕彎身,撿起滾過來的彈珠。
比方說今天早上展示給安娜看的,彷彿變魔術般的火鳥,或是剛纔做的那種以高熱瞬間切斷小型物體的技術。
這些技術的前提都是安靜且可集中注意力的環境和時間,十束的能力容量也少得可憐,所以在戰鬥時派不上用場。不過,有需要時倒是很方便。
「但是這很累……抱歉,讓我休息一下……」
耗盡力量後的虛脫感,使十束髮出哀求,人也蹲了下去。
「什麼都還沒開始耶。」
八田即使傻眼地望着已經筋疲力盡的十束,還是等了他一會兒。當十束勻緩呼吸,鎮定地要再站起來時,也是八田伸手幫了他一把。
潛入門鎖被破壞的研究大樓後,八田東張西望,鐮本則是將雙臂盤在肚子上,伏見把眼鏡往上推。
「來吧,去揭發他們做的壞事羅!」
在八田的吆喝聲下,四人踏進中心的研究大樓。
又做了那個夢,令人厭煩。
周防站在燒得光禿禿的荒野之中。周圍只看得見少許頹圮的建築殘骸,除此之外只有嫋嫋薄煙。成爲一片除了燒焦味外什麼都沒有的空地。
在這塊地的中央,周防一個人站着。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活人。
——不對。
「不要隨便跑進別人的夢裏好嗎——」
一邊用輕佻的語氣說着,周防一邊轉身。
在他背後,有一個穿着青色花邊洋裝,宛如洋娃娃般的少女。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並不是自己這個夢的產物。站在眼前的小女孩,與周防的明意識、潛意識都無關,是擁有個別人格的清楚存在。
少女——安娜面無表情地歪着頭。
「對不起。」
安娜道歉,卻不帶絲毫歉意。周防輕聲嘆息,拿出一根菸叼在嘴上。
面對小女孩率直的疑問,周防自嘲地笑了。
成爲王的人雖然擁有超越人類知識的力量,一旦失去駕馭那力量的平衡感,力量就會爆發,王則會遭到「達摩克利斯之劍」整飭。
「你知道迦具都隕坑嗎?」
在八田抱着手臂思考的同時,背後傳來一個輕鬆的聲音。
向他們搭訕的,是個看來頗爲友善的十七、八歲少年權外者。
動作看似很輕,卻一招就讓白袍男人悶哼摔倒。
「別這麼探頭探腦的!會被懷疑啦!」
「你這小鬼也真難搞。」
一邊想着,真是個怪小孩,周防一邊再次閉上眼睛。
這是爲了保護身邊的人不受自己傷害的手段。
聽了十束的話,八田賭氣地別過頭。
「若說還有什麼想調查的……」
「嗯?是哪個傢伙沒收拾就走了。」
鐮本說着,不住地東張西望。八田一手按住鐮本的頭。
正確來說,應該是上一代赤之王的力量。
「誰知道呢。」
伏見斜眼望向十束。
想放任激昂的情緒失控並使盡所有力量的瞬間。
「……這裏之所以自由開放,純粹因爲沒有力量強大的權外者吧。更重要或具有危險力量的傢伙,應該被嚴密隔離了……從這裏看起來,那大概是在地下。」
聽了八田的話,伏見目光還盯着熒幕,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白袍男人發出狐疑的聲音,朝這邊接近。電腦雖然關了,桌上卻還有好幾個資料夾打開着。
周防略顯驚訝地睜大眼,自己應該從未對安娜報過名字。一時之間以爲是穗波告訴她的,又馬上察覺這個想法太愚蠢。
來得正好。
伏見輕聲嘆了口氣,在地板上匍匐移動,看準白袍男人走到桌旁的瞬間迅速起身,繞到男人身後。
「這樣啊。」
「沒想到,這裏好像挺自由的呢。我還以爲會是更像監獄的地方。」
伏見嘖了一聲,關掉顯示安娜檔案的晝面,同時強制電腦關機。
安娜緩緩環顧四周只留下燒焦痕跡的荒野。
輕描淡寫的事實,令八田皺了眉。一想起面無表情的安娜不符年齡的老成,心情差點變得黯淡,趕緊甩甩頭。
「……你沒事了嗎?」
八田不滿地回頭對壓着自己的十束說:
然而若真這麼做了,在那之後等着自己的,就會是這混帳夢境中的光景。
「你很吵耶,閉嘴啦。」
在地板上匍匐逃離嗎——四個大男人一起行動不可能不被發現。
周防輕吐一口氣。
睜開眼,看見撐起上半身坐在周防牀上的安娜。
面對電腦的伏見,眼鏡因熒幕反射而發光。十束和八田站在伏見身後,窺看他正在操作的電腦畫面。
「換句話說,她或許不是單純的千里眼所以具有危險性,又或者是想把『因爲很危險所以必須監視』的理由加諸在她身上,只有這兩種可能。」
「不過這麼一來,我們的侵入遲早會被發現。」
「因爲八田你剛纔只是想普通地毆打對方吧?要是引起騷動可就糟了。」
安娜的話令周防皺眉。心想,這小鬼真敢講。
「那孩子的力量真這麼危險嗎?簡單來說不就是能看到各種東西嗎?哪有那麼危險啊?」
老實說,也曾有過覺得那樣也不壞的瞬間。
十束望了伏見一眼。伏見一臉沒趣的樣子回答:
正當八田想問這是什麼意思時,鐮本有了動作。
伏見的手刀砍在男人後頸上。
搞不好,潛入這裏之後,八田他們四個反而沒有在綜合醫院那邊時引入側目。
因爲被說中了,自己連聲氣也不能吭,可是卻隱約感覺伏見比自己更受十束信任,實在教人不痛快。
這恐怕是在安娜的力量下,透過彈珠和周防「接通」的一環吧。兩人共享了彼此的夢境。
「你自己還不是很吵。」
伏見說得冷淡,似乎怎樣都無所謂。十束卻滿不在乎地微笑。
櫛名哲哉、亞悠梨夫婦,死於車禍事故。起因是煞車失靈,導致汽車衝撞圍牆。兩人均當場死於腦挫傷。
八田決定揍得他閉嘴,正要站起來時,搶先察覺他企圖的十束壓住了他。「做什麼啊?」「你冷靜點!」兩人無言地進行了大概是這意思的溝通。十束依然壓着八田,用單手對伏見做出拜託的手勢。
這麼說來,周防纔想起安娜無法辨識紅色之外的顏色,她能看得見自己散發的紅色力量。
「當然是去看看實際上收容權外者的地方,不是嗎?」
四人躲進桌子陰影下的同時,房間的門也正好被打開。
「……不用道歉啊。倒是讓你看到奇怪的東西,不好意思啊。」
這麼說來,周防才發現這或許是第一次聽見安娜的聲音。
既然處於隨意走動的權外者之間,八田等人也沒必要偷偷摸摸,意外地可以自然融入人羣之中。
從桌下陰影裏盯着男人的臉,八田思考。
伏見說着,白了八田一眼,眼神再次回到手中的電腦,自言自語了起來:
八田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有無法捨棄的東西。」
「那樣可就糟了,不可能做到那個地步。這次的任務必須儘可能在極力不引發麻煩的範圍內完成。」
「那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了,以前這個國家的地形稍微有點不一樣。可是有一天,關東以南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隕坑。」
伏見繼續捲動畫面,個人檔案下方的記載雖然密密麻麻地寫得稍嫌複雜,但即使是八田也看得出那是關於安娜能力的紀錄。
周防自己則以躺在沙發上的姿勢,臉朝向她。
「唷?沒見過你們啊,新來的?」
看來只有用蠻力解決了。
明明連話都說不好,安娜的聲音聽起來卻莫名老成。周防沒有回答,在燒剩的瓦礫堆上坐下,抽起他的煙。
「爲什麼阻止我出手,卻讓猿比古行動?」
「尊。」
安娜的能力被記錄爲「高度感應能力」,還註記着「危險度高·有監視必要」。
這裏是被周防的力量破壞殆盡的鎮目町。對周防而言,就算哪天發生這樣的事也不奇怪。
「要怎麼做?如果打算潛入那裏,想不引起騷動……我認爲不可能。」
成功侵入中心研究大樓的八田等人潛入了資料室,破壞了那裏的電腦安全系統,正打算偷看裏面的資料。
把鬧脾氣的八田撇在一邊,十束雙手盤在胸前說道:
有時,周防會受到難以遏止的破壞衝動侵襲。使他亟欲釋放盤旋於自己內在的一股力量,亟欲享受熱血沸騰的瞬間,亟欲解開束縛自己的枷鎖。
面對急躁催促的八田,伏見不耐煩地回答。鐮本則在資料室入口把風。好幾次走廊有人經過,都讓大家捏了幾把冷汗。
八田堆起一臉笑容,裝出開朗得近乎虛僞的表情接近那個主動搭訕的少年,一副熟朋友的樣子用力搭着他的肩。
像個洋娃娃的安娜照片下,顯示着她的個人檔案。在那份個人檔案中,也記載了安娜父母的死亡日期及狀況。
活到現在從未有人用這詞彙形容自己,周防露出訝異的表情。
靠着伏見駭來的中心平面圖抵達的地方,呈現出乎意外的和平樣貌。
伏見低聲說着,打開檢索畫面,在那裏輸入「櫛名安娜」。隨着「檢索結果一件符合」的文字閃爍,畫面上出現安娜的臉。
面對周防的疑問,安娜只是歪着頭。
安娜和自己已經「接通」了。別說名字,就算安娜知道周防過去的一切也不奇怪。
從把風的門邊迅速後退,壓低聲音說「有人往這邊來了!」
「……就是這個嗎?」
「尊,你好美。」
「……尊也會變成那樣嗎?」
然而周防自己也知道,只要這麼做了一次,將會失去什麼。所以,每當被那種衝動侵襲時,爲了抹煞那股衝動,他只好將自己的情感與霸氣削除到極限,成爲一副行屍走肉。
將透過彈珠感應了周防而倒下的安娜抱上牀後,周防自己也無聊得決定在沙發上打個盹。就是這時不小心共享了夢境的吧。
安娜的臉色已不像昏倒時那麼蒼白。被周防這麼一問,她輕輕點頭。
忽然,她開口呼喚周防的名字。
安娜突然開口。
安娜不說話,抬頭仰望周防。
這時的整飭,不只是消滅王,還會使周遭承受莫大的傷害。因此,唯有達摩克利斯之劍墜落的事態,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
「聽說那是一個人類的力量失控所造成的。」
在不繼續深入的狀況下,如果還想盡量收集更多情報的話,能做的事就只有——
與其說這裏是收容設施,不如說充滿一股學校宿舍的氣氛,研判應該是權外者的人們也隨性地走來走去。
「喂,怎麼還沒好啊。動作不快點的話,等等人就來了。」
喀啦一聲打開門走進來的,是個穿白袍的男人。
「這是尊造成的嗎?」
安娜默默直視着周防的眼睛好一陣子。接着,她緩緩開了口:
「尊。」
「不好意思喔,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好嗎?」
面對八田逼近眼前的笑臉,少年的表情抽搐了起來。
「就跟你說了啊,我們是來調查你們是否遭受不合理待遇的。對吧?」
將少年帶到無人的走廊上,八田依然搭着他的肩,語帶威脅地說。
乍看之下,簡直像是恐嚇勒索的現行犯。
佯裝親切的小混混八田、用巨大身軀造成壓迫感的鐮本、懶洋洋地靠着窗框,一臉高深莫測眺望窗外的伏見,還有笑咪咪的十束。
那個少年完全嚇傻了。
「……欸、不……沒有任何不合理的事啊……食物也意外的好喫……」
「一定有什麼吧!比方說以檢查爲名義的人體實驗,或是把你們當成家畜對待,稍微反抗就被揍成豬頭之類的!」
「呃……並沒有……」
少年一臉不知所措,食指搔着下巴,眼神四處亂轉,想找尋逃生路徑。
「倒不如說,只要協助檢查還能獲得微薄的謝禮。甚至有些人是爲了那個定期來中心回診呢……應該說我就是啦……」
「啥?」
從事態的發展看來,這是個邪惡中心的說法似乎無法獲得任何佐證,八田忍不住發出威嚇的聲音。
這太奇怪了。昨天晚上出現在安娜面前的青衣人分明就散發邪惡的氣息。
「或許你是這樣吧,不過,更強大的權外者受到的可能是不同待遇,你知道些什麼嗎?」
十束笑着問。
「不知道耶……不過,是有聽過各種謠言啦。」
少年吞吞吐吐的這麼一說,八田立刻跳起來大喊「就是這個啊!」
「什麼嘛,果然有不是嗎!快說說看!」
「連自己的夥伴都不能信賴,這位黃金之王也太慘了吧。」
「既然親衛隊擺出這麼大的陣仗進來視察,可見這所中心雖然掛名在黃金之王隸屬之下,卻不是那麼受王信賴啊。」
這句奇怪的話,讓八田顰起了眉。
鐮本擔心地交互看了看與青衣二人組對峙的八田和伏見,又往十束的方向看了看,遲遲無法做出決定。
「是、是!」
然而,同一瞬間也感到背後襲來的氣息。
「猴子、八田,別忘了目標是什麼。」
「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八田眼光盯着雙胞胎不放,嘴裏回答冷靜發問的十束。
在辨明狀況之前,八田已憑着本能推開正在說話的少年,自己也當場往旁邊躍開。
這件事昨晚就該知道了。在八田爲自己的疏忽咂嘴時,一把帶紅色光芒的短刀瞬間飛來。
「……你們兩個的作風,就是先把弱的那個打倒嗎?」
青衣雙胞胎用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輪流說着。
對伏見沒頭沒腦的這句話,十束卻立刻點頭。他知道伏見的意思是自己在這裏會成爲包袱,於是抓起被八田推開後一直跌坐在地上的少年,準備一起脫離現場。
十束望着半空,一邊搜尋記憶中的印象一邊述說。一旁的伏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這在吠舞羅根本難以想像。八田心想。
「請快走吧。」
十束苦笑着打圓場:
「對,不要被幹掉羅!」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這麼做啊。」
「……孤陋寡聞的我想請教一下,兩位口中的『大義』,是什麼呢?」
八田雙手交錯在胸前,一個人頻頻點頭。
或許是八田的話,讓鐮本下定決心,趕緊尾隨先行離開的十束衝出去。
如果不採取這個陣形,十束或許會成爲他們攻擊的第一個目標。
「這兩個傢伙,就是昨晚那對混帳雙胞胎。」
「要保護你會很喫力。」
「同爲Scepter4,湊秋人。」
八田情緒高漲,眼神發亮。說話的少年卻和他形成反比,顯得無精打采。
「不可能的,十束哥。你退後一點比較好。」
黑髮青衣人身後,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褐發青衣人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着現身,語氣中帶着一絲愉悅。
不知他是何時移動的,總之褐發青衣人——秋人已經在八田身後了。趁八田的注意力被速人的攻擊吸引時,秋人悄無聲息地朝他身後揮劍。
「哎,黃金王盟的規模比其他王盟大多了,像我們這種的不能相提並論啦。」
「呵呵。」
「對犯規者的制裁。」
八田瞪着青衣人。臉上有血流下的感覺,應該是被劃破皮了吧。這傢伙竟然連聲警告都沒有就從後方砍人。
青衣人說,那張能樂面具般的臉上浮起淡淡笑容。
背上滲着黏膩的汗水。雖然八田成爲盟臣的經驗尚淺,在能力上卻天賦極佳。沒想到,不但自己沒發現,就連伏見也一樣,直到青衣人一劍斬下之前,兩人都未曾察覺他們存在的氣息。
伏見低聲嘀咕。
鏗!響起刀劍互擊的聲音。
這兩個傢伙會以二擊一。
在鐮本低沉的嗓音逼問下,少年似乎正在腦中死命思考。
「我就聽你的忠告,不過現狀是我們理虧,不要太亂來喔。目的是從這裏平安撤退。」
不知爲何,八田發現伏見正以冰冷的眼神望着自己。
伏見的說法令八田一陣火大。根據經驗,八田也知道這兩個傢伙不做光明正大的一對一對決,但他無法認同「先打倒弱的」這種說法。
褐發青衣人慢慢拔出佩劍,兩人一起舉劍指向前方。
黑髮青衣人——速人採取行動,朝八田的方向攻擊。八田踩着滑板向另一邊閃避,同時右拳蓄勢待發。聚集了力量的拳頭髮出紅光,在速人一劍砍落之後擊向他的側腹。
「十束哥。」
秋人的劍因此立刻脫離朝八田背部劈下的軌道,轉爲擊飛那把短刀。
「來了來了來了,就是這個!」
一邊從逐漸成形的戰場撤退,十束一邊問。伏見不耐煩地回答:
「鐮本,你也一起去!」
「……要是乖乖投降的話,他們會願意談談嗎?」
八田和伏見往前踏出一步,與雙胞胎對峙,十束和鐮本則退居他們身後。
「是你……」
可是,雙胞胎卻笑着承認了。
「以劍制劍!」
「不、可是那是沒有任何根據的謠言……說是犯了罪的權外者被抓到這裏的地下,在那裏進行祕密實驗,改造成類似人體兵器的東西……」
「兔子全體巡診?」
不理狂吠的八田,伏見冷靜地呼叫十束。
被十束這麼一問,兩人嘴角更加上揚。
「當然是離開這邊吧。」
十束聽話地往後退了幾步。
「不準把我們的事告訴任何人喔……還有,剛纔你說的『兔子』全體巡診?那羣人來的時候,這裏的人看起來有沒有隱藏什麼?」
八田斜眼看着身邊的鐮本說。
「——是大人的親衛隊。」
八田放下滑板,單腳跨上去,做出備戰姿勢。
是昨晚與八田及鐮本起衝突的青色盟臣。
「說不定還有其他青衣人,你得和十束哥一起!」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說。
「說不尋常,倒也沒什麼不尋常……不過一開始來這裏時,看到『兔子』全體巡診的異樣光景時,確實大喫一驚……現在已經看慣了就是。」
——糟了。
一道犀利的銀色閃光,隨着撕裂空氣的聲音劈過剛纔八田和少年站的地方。
對手不管怎麼看都不是願意善了的類型。從剛纔開始,那兩人就毫不掩飾地散發着殺氣。
「你們是……赤色盟臣嗎?」
伏見煩不勝煩的模樣令十束苦笑起來,飛奔離開。
「哈哈。」
是伏見。伏見將灌注了自己的力量而發出紅光的短刀拿在手中。憤怒的眼神警戒地盯着雙胞胎,和平常有氣無力的他幾乎無法聯想在一起。
「啊……算是有吧……中心的人在『兔子』來之前總是顯得心神不寧。這麼說來,御槌先生也——
褐發青衣人也笑了。
「那麼……」
這下就連十束的笑容也透露出緊張,目光交互看了看雙胞胎。
出現在八田他們身後的,是個提着拔出劍鞘的佩劍,身穿青衣的傢伙。黑色的長瀏海下有雙細長的眼睛,薄脣,給人平板印象的蒼白臉頰。
「對啊。」
「對我們來說,是需要驅逐的對象吧?」
「你們不知道『兔子』嗎?一羣戴着奇怪面具的人啊。戴着那種上面還長出耳朵來的詭異面具,身上穿的是類似和服的裝束……那些傢伙會定期到這裏來巡視整個中心。那模樣可詭異了。畢竟那羣人打扮特異,臉上戴着相同面具,身上都穿着和服,根本分不出誰是誰。與其說是人類集團,反而更像別種生物……」
「其他還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Scepter4,湊速人。」
「你們幾個,是入侵者吧?」
回頭一看,正好看見身邊的伏見從懷中取出幾把短刀,擺出備戰姿勢。
聽着伏見與十束的對話,八田嗤之以鼻地說:
少年的話還沒說完,八田突然感覺後頸一陣寒意。
「上次說過吧,要是判斷你會妨礙我們的任務,就算殺了你也無所謂。」
「……八田?」
「不對,直覺告訴我,絕對有權外者在這裏被實驗。」
臉頰一陣刺痛。
十束說。
對於伏見語帶嘲弄的意見,十束也點頭表示贊同。
「一個絕對不會露出面具底下的臉,真實身分不明的集團。他們隨侍在黃金之王身側,奉他的密令行動……幾位異能王者的存住之所以沒在世間造成騷動,很大的原因是拜『兔子』的情報控制部隊之賜。聽說每當異能造成的事件即將引起社會混亂時,在他們的操控下,與事件扯上關係的人們記憶會變得模糊不清……所謂的全體巡診,應該是他們前來視察這所中心的營運是否適切吧。」
「八田哥……」
「給我等一下!這什麼意思?難道我比猿比古還弱嗎?」
黑髮青衣人笑了。
「我等大義無霾!」
十束這麼一問,少年便困惑地歪着頭。
少年輪番看了看八田他們說道。鐮本朝少年逼近一步。
「……真的只是謠言啦。根本沒人把這話當真。」
八田額上冒着青筋,狠瞪着青衣雙胞胎。
「算我再次領教到你們卑鄙的戰術。很好,一起上啊!」
單腳踩在滑板上,紅色光芒看似從八田全身上下噴發。紅色光芒帶有熱氣,一口氣提高了室內溫度。緊握的右拳中,紅色光芒具現爲火焰的形狀,火舌發出劈哩啪啦的燒灼聲。
在焦躁感與戰鬥時的亢奮相輔相成下,八田瞪着雙胞胎的雙眼熠熠發光。
「別一個人逞英雄,也不想想剛纔是誰救了你。」
「羅唆!少一副以救命恩人自居的樣子,剛纔就算靠我自己也躲得開!」
「哼,是嗎……算了,就當是你說的這樣吧。不過美咲一個人負擔太重了,我來幫你一把。」
「要我說幾次,別用名字稱呼我!跟你聯手,我纔是不得已呢!」
在一來一往鬥着嘴的八田與伏見面前,雙胞胎歪着頭說:
「有結論了嗎?」
八田與伏見重新轉向雙胞胎,同時朝地面一蹬。
察覺後方追上來的鐮本,十束邊跑邊回頭。
「啊、鐮本你也來這邊啦?」
十束悠哉的聲音,引得鐮本無奈地大喊「真是的!」
「八田哥說可能會有其他青衣戰鬥員,要我跟十束哥一起走!」
「這樣啊,原來是我害你們擔心了。謝謝……不過,我現在要故意去更危險的地方喔,可以嗎?」
「你說啥?」
十束望向被他半拖半拉着走的少年。
「剛纔你說到一半的『御槌先生』,就是這所中心的負責人吧?」
不明白十束爲什麼這麼問,少年只是眨着眼睛點頭。
「抱歉。」
「你以爲你這麼說,我就會說聲『好,我知道了』,然後丟下夥伴自己逃跑嗎?我們吠舞羅的做法不是這樣的吧?」
在問理由之前,鐮本就先皺起眉頭怒吼了。十束凝視這樣的他,輕聲笑了起來。
一小段沉默之後。
下個瞬間。
十束背後的人簡短回答。在轉角處衝突並被他摔出去的瞬間,只來得及看見他身上的青色制服,無法確認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這時從他的聲音聽來,這人似乎並不年輕。
「你要制裁我們嗎?」
重摔在地的身體隨即被人拉起,被迫形成膝蓋跪地的姿勢,右手臂則被人扭在身後。
男人臉上掛着平靜的笑容說道。語氣固然和善,這和善的語氣背後,卻令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從那裏再往前,就是中心的職員室。雖然我不確定御槌先生是不是也在……」
押着十束的人微微顫抖。
「……什麼?」
「……她怎麼了?」
背後傳來鐮本嚥下口水的聲音。感受到鐮本的緊張,十束反而放鬆了心情。
鐮本不高興地噘起嘴說:
一邊交談,三人已一邊穿過走廊,沿着階梯跑上最高樓層。
「可以啊。」
「不好意思,害你被波及。」
聽了御槌的答案,十束點點頭。
「那邊那個權外者,是被我們威脅纔不得已帶路的。」
「這孩子,對我們來說不是外人……昨晚,監視這孩子的青色盟臣,和我們的成員起了衝突。」
「是啊。」
將十束手臂向後扭轉的男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昨天負責櫛名的,是湊家兄弟吧?」
「我接到有人入侵的報告。」
「話說回來,你們可是擅自侵入其他王權者領地的罪人。與其開這種玩笑,不如擔心一下自身安危。」
「然後呢?我給你個辯解的機會。」
「十束哥!?」
十束苦笑了一下,立刻換上另一個表情。從平常的笑容,換成真實的表情。
眼前是鐮本焦急的表情,一轉頭,看見一雙穿着黑皮鞋的腳。
聲音裏聽得出意志力,但空洞洞的沒有霸氣。
聽十束這麼一說,少年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
白袍男依然帶着親切的表情,口中卻傲然說道:
「可是,我們就是覺得可疑。」
而當他理解自己是被人抓住手臂摔出去,則已經是身體撞擊地面的時候了。
「十束哥!」
「首謀是誰呢?」
十束這麼一說,御槌便用下巴輕輕指使:
「——希望可以由赤色王盟來照顧那孩子。」
「這樣說雖然不是很好,但昨天和你們盟臣接觸的那兩個人性格有些問題。因爲這樣所以讓你們覺得不愉快了吧……不過,如果因爲這樣就懷疑本中心的話,只能說這誤會太大了。難道你們會因爲一家公司的警衛性格惡劣,就去懷疑他的僱主所做的工作嗎?」
「『HOMRA』的咖哩也很好喫喔。」
報上名號之後,御槌瞄了帶路的少年一眼。儘管十束被押着看不見少年的表情,從他紊亂的呼吸也能明白他非常緊張。
從帶路的少年臉上表情看來,他雖然還很混亂,倒似乎不用擔心他丟下兩人逃跑。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做?」
「你走吧。」
「是。」
「她不可能選擇你們。」
十束在內心與他共鳴。自己的盟臣被非我族類貶成警衛,心裏不可能保持平靜。
「那,你可以帶我們到那個御槌先生那裏去嗎?」
十束用刻意溫和的口吻詢問,使御槌瞬間窮於應答。
「要制裁其他王者的盟臣,需要經過一定的手續……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後臺是否夠骯髒到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這種事。」
「哈哈,你這種記法真討厭。」
御槌臉上依然帶着淺笑,雖然這對他而言應該相當於面無表情。維持這樣的表情,御槌的目光望向十束身後。應該是在看扭着十束手臂的那個人。
意識到這點時,十束的身體已經騰空了。
御槌不屑地笑了:
「你知道櫛名安娜這個孩子吧?」
「是啊……」
「纔不要呢!」
御槌斷言的口吻,令十束一時爲之語塞。
「是有接獲報告。不過,那又如何?具有危險性的年幼權外者暫時迴歸社會時,爲了預防意外都會派人監視,這是正當的危機管理。」
「……是應該這麼做。」
「沒錯。我就是這所中心的所長,也是第二王權者,國常路大覺的盟臣,御槌高志。」
「我還未成年欸!」
御槌的太陽穴微微抽搐。
「所以,你要直接去找這裏的頭兒談判嗎?」
「這位應該就是御槌先生吧?」
鐮本大喊。
御槌嘆了一小口氣,用眼神對押着十束的男人做出指令。
瞬間,一陣沉默降臨。
「鐮本,你願意自己先逃脫嗎?」
御槌聽了押着十束的青衣人回答後,點了點頭。
話還沒說完,十束等三人已經來到轉角處。
男人眯起眼睛,或許是五官深邃的緣故,眼睛四周罩着陰影。
「真的是耶!我幹嘛乖乖幫你們帶路啊!」
十束面向御槌,臉上又恢復平時笑臉迎人的模樣。
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十束,笑着回答了這個問題。
十束這句話,令御槌表情爲之僵硬。
「這樣我不划算啦!」
「報上名來。」
體內霎時發出啪嘰聲。
「……喔,我聽過這名字。沒記錯的話。明明是早期的盟臣,戰鬥能力值卻明顯低落……」
是青衣人。
「不可能。她是棘手的權外者。以暴力爲信條的赤色王盟,不可能給她良好的教育。她的未來,必須由我們守護。」
男人故作親切的表情,蒙上一層侮蔑。
「……以伏見和八田的力量,是足以與那對雙胞胎抗衡的。而考慮到他們倆的性格……尤其是八田,大概不會願意在面對這樣的敵人時不戰而逃。可是,戰鬥一旦拉長,想必會引來其他戰鬥員。到那時候,不管伏見和八田再強,被抓起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什麼是啊……不是吧!」
感覺少年似乎猶豫了一會,接着才聽見奔跑出去的腳步聲。
「第三王權者,周防尊的盟臣,十束多多良。」
一抹青色映入眼簾。
兩秒之後,十束纔開口說:
交換着和眼前狀況不搭調的對話,少年指着走廊盡頭的轉角處說:
十束在單手被封住,無法自由行動的姿勢下抬起頭。
視線直接往上移,看到黑色長褲、一塵不染的白袍、掛在脖子上的金色鏈子上似乎掛着一個名牌。最後看到的,是一個大約三十幾歲,輪廓深邃的男子。
「不是說要先逃出去嗎?」
轉過彎——
面對一臉爲難的鐮本,十束爽朗地笑着回答:
十束不由得眨着眼睛打量跑在身邊的鐮本。
「也不是你說的這麼誇張啦。我只不過是想去試探對方打算怎麼出手……所以,就算對方持攻擊態度我也不準備抵抗,雖然不至於要你保護我,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情形你也不願意先逃脫嗎?」
「十束哥。」鐮本壓低聲音勸阻他。
「可是,要是那孩子選擇我們,你們就沒有權利阻止了吧?」
「應該算是我吧?」
十束開門見山地說,御槌挑了挑眉。
看到鐮本焦急的樣子,十束衝着他一笑。
「啊哈哈,抱歉抱歉。等你離開中心之後,歡迎到『HOMRA』來,我請你喝酒。」
鐮本發出驚呼。
肩膀竄過一陣劇痛。然而,十束咬牙忍住差點情不自禁發出的嚎叫。咬破了嘴脣,嘴裏一片血腥味。
「十束哥!」
十束伸出自由的那隻手,阻止鐮本衝上前來。
關節持續嘎嘎作響,肩膀被扭轉上提,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無法承受那股力道,肩胛骨和肌腱彷彿都發出了哀號。
對方控制着遊走在破壞韌帶邊緣的力道,持續加諸痛苦給十束。逐步進逼的恐懼感使他全身冒出黏膩的冷汗,然而十束仍強忍疼痛,抬頭望向御槌。
御槌以毫無感情,彷彿盯着某種計量表的眼神觀望十束的狀況。貼着一層假笑面具的臉上,那雙眼睛令人發寒。
欲制裁其他王者的盟臣,需要經過一定的手續。
名義上,這的確是經過協議的確定事實。然而實際上,全憑當事人的拿捏即可決定(別的不說,吠舞羅就絕對不做申請手續那種麻煩事,向來按自己的規則解決)。
即使如此,以性質來說,黃金王盟必須作爲七王的典範,他們也應該有義務比其他王盟更確實遵守這項協議。
正因如此,御槌纔會無言採取這種方式對十束施加痛苦,爲的就是等十束自己認錯求饒。
十束懷着犧牲掉半邊肩膀的覺悟,始終貫徹沉默。
這是一場毅力的比拼,在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中,只聽見十束的關節發出磨損的聲音。從肩膀到手肘的劇痛,已逐漸轉爲麻痹。
要是沉默再持續久一點,面臨極限的不是十束的韌帶或骨頭,就是鐮本的忍耐程度了吧。
不過,在那之前,御槌先開了口。
「……我身爲最強大的黃金之王的盟臣,背後不可能有任何骯髒的後臺。這所中心也在『兔子』的監察下按照規矩營運。」
御槌輕輕揮了揮手,暗示青衣人不要搞壞十束的肩膀。青衣人立刻放開了十束。
在緊要關頭從痛苦中獲得解放的十束,按着肩膀吐出忍了好久的一口氣。鈍痛取代了劇痛,隨着脈搏的跳動一陣一陣地襲擊肩膀。
「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想法,導致對我們如此的不信任,但這裏沒有任何必須遭受懷疑的理由……只不過,真要制裁赤色盟臣,多少還是會對我王造成煩擾。我不想爲了這點小事那麼做。」
御槌用睥睨的眼神望着十束說着,轉過身去。
「你們走吧。」
「啊哈哈……」
塩津擺明不想多說。
青衣男沒有回答,只瞥了十束一眼。從那雙眼中很難看出感情,然而那與御槌的冷酷無情又不一樣,看得出來他是刻意「扼殺」自己的感情。十束從他疲憊的眼眸深處,感受到某種強忍恥辱的情感波動。
「你啊,這話可別在穗波老師面前說。要是害她擔心安娜的人身安危就傷腦筋了。」
安娜已經不像初次見面時那麼頑固,也肯回答十束的問題。十束和草薙開的玩笑雖然不至於逗笑她,但也感覺得出她願意親近的意思。
「我來洗手。」
肩膀關節似乎內出血了,右肩一帶紅腫發燙。
「是!那我就不客氣了!」
鐮本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走到十束身邊突然低下頭道歉。十束也傻眼了。
八田驚訝地探出身來。和儘管傷口不深卻滿身是傷的八田或伏見不同,十束看來並不像受了傷的樣子。
只有八田似乎還非常混亂,甚至忘了遮掩一下重要部位,嘴裏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像跳着莫名其妙的舞般不必要地揮着手。
「這還不算女人,只不過是個小鬼。」
在場的人誰都提不起勁「上去看看」,但放着不管又很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伏見第一個帶着厭煩的表情起身,接着依序是十束、鐮本、草薙、周防。
趁着八田還沒穿上衣服,鐮本在脫衣間裏幫他處理傷口,輪到伏見進去浴室洗澡時,十束則在拉下店門的酒吧裏接受肩傷的處置。
「閉嘴。」
十束只得先笑着打個哈哈。
「睡午覺啊,真好。有睡好嗎?」
周防朝上勾勾手指,示意十束過去。
「……睡覺。」
是男人的聲音。老實說吧,就是八田的聲音。
上了二樓,走向浴室。
十束抬起頭,剛纔還拽着他手臂的那個青衣人,正在用對講機下達指令:
十束心想,真不錯。
八田用拔高的破嗓音和奇怪的遣詞用字問安娜。
「那個……真的很抱歉。」
只有鐮本用同情的眼光遞了一條毛巾給八田。
伏見訝異地皺着眉,抬頭往二樓看去。
「沒事沒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有什麼關係嘛,這傢伙弱歸弱,意外地是隻打不死的蟑螂,你不用在意啦。」
「十束、伏見,在那坐着,給你們處理傷口。」
她這麼說。
十束嘻皮笑臉地朝周防走近。
十束眨着眼,花了幾秒纔好不容易聽懂他的意思,不由得露出窩囊的苦笑,眉毛垂成了一道八字。
接着,視線再往內,看到站在熱氣氤氳的脫衣間,滿臉通紅的全裸八田。他似乎是很快洗了個戰鬥澡,已經走出浴室了。或許因爲全身溼漉漉的,頭髮也服順地塌下,那模樣令人聯想到被雨淋溼,體型小了一圈的狗兒。
酒吧二樓是周防的地方。見八田有所顧慮,周防粗魯地說了句「沒關係,去用」。
八田低頭行了個禮,先是擔心地看了十束一眼,才走上二樓。
「咦?什麼事?」
已經過了變聲期的少年,卻像個女孩子似的尖叫「呀啊啊啊啊」。
伏見厭煩地說着,語氣像是看到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
「等等……欸?」
周防嘆了口氣表達心中的無奈。
「呀啊啊啊啊!」
四個人都各自遍體鱗傷。尤其是八田和伏見,因爲與持劍的對手戰鬥,衣服被砍得破破爛攔的,身上也處處是皮肉傷。
「這、這樣對她的教育不好!」
十束先是和鐮本交換了個視線,彼此眼中有的都只是問號。
安娜面無表情地盯着八田的裸體,卻完全看不出對他有任何興趣或因此受到震撼,倒教人有點同情起八田來了。
草薙嘆了口氣,轉動肩膀走出脫衣間。至於周防更是不發一語,帶着根本沒看到這無聊一幕的表情轉身就走。
「……要暴露自己還是處男也該有個限度。」
「十束哥!請不要再這樣亂來了!」
蓋上毛巾,再用裝了冰水的袋子敷着,一邊冷卻發燙的肩膀,十束一邊和安娜閒聊。關於在中心發生的事,在離開中心後已經立刻打電話報告草薙了,完全沒有在安娜面前提起的必要。
「欸,什麼啊,你們之間的距離什麼時候縮得這麼短啦?而且還叫他尊?」
十束的個性基本上不拘小節,平常對這事也沒什麼自卑感。即使如此,遇到這種場面心裏還是有些難受。
「怎……怎樣?請問什麼事啊?」
聽了伏見的話,八田又遲疑地看了看十束與周防,戰戰兢兢地說「可是,上面……」。
「既然如此還不快把你那對教育最不好的猥褻物收起來!」
「搞什麼……?」
目送御槌背影離開後,十束深深嘆了口氣。鐮本衝到他身邊,跪了下來。
「……你是青色盟臣?」
「八田哥……」
映入五人眼簾的,是小女孩站在脫衣間門口的背影。
「白天你做了些什麼呢?」
伏見用無趣的眼神看着鐮本和十束,就在這時,二樓傳來裂帛般——不、應該比這還粗一點的哀號聲。
一直掩飾到剛纔的鈍痛又轉爲劇痛,十束不由得哀叫起來。
「……多多良。」
「……塩津元。」
草薙一句話,讓鐮本和十束雙方都有了臺階下。
「安娜在上頭睡覺,別吵醒她了喔!」
「哎呀,老師太心胸寬大了,讓她多擔點心對她比較好喔。」
衆人立刻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第一次從正面看見男人的長相。他看來大約年過四十,外表比聽聲音時想像的還要年輕。只聽背後傳來的聲音時,還以爲是個接近老年的人物。
大概是去上廁所了吧。之後爲了洗手,纔會打開設有洗手檯的脫衣間的門,和剛洗好澡的八田撞個正着。
十束伸出完好的那隻手搖了搖。
十束也順着他的話,「對啊對啊」地點着頭。
纔剛走到他身邊,周防便冷不防伸出手抓住十束右肩。
「做了尊的夢。」
鐮本慚愧地低着頭,對着腳下說:
「可、可是誰知道會有女人突然進來……!」
「……你再嘻皮笑臉啊,看這樣子,韌帶是斷了吧?」
「不不不……別這麼說啊……保護不了自己完全是我的責任。」
白天周防和安娜之間發生了些出乎意料的事,這十束也聽草薙說了。說不定那反而起了好的作用,原先安娜心中對以周防爲首的吠舞羅成員築起的牆,好像也稍微矮了一點。
明明是「吠舞羅」的人,自己卻「毫無戰鬥力」。
「你先去啦。」
在伏見和八田鬥嘴時,十束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轉過安娜的身體,讓她背對八田。
這狀況實在教人無地自容,十束無可奈何地搔着頭。
「可以請教貴姓大名嗎?」
「湊速人、湊秋人,這是停戰指令。不須再繼續與入侵者交戰,趕他們出去。我重複一次……」
接着,十束看了看坐在旁邊的伏見。
「可是……」
八田猶豫不決,和伏見兩個你看我、我看你。伏見動也不動,和平常一樣不耐煩地抬起下巴說:
看到回來時的十束,周防板起了臉。
「什麼?真的嗎!」
草薙先提醒了正跑上二樓的八田,再一邊嘆氣一邊從吧檯後方走出來。
草薙搬出急救箱,讓十束和伏見在椅子上坐下。
「先別管這個了,得去回收八田和伏見……」
「沒有啦,肌腱沒斷呀。對方在這方面很專業呢。你看,比起我來,八田和猴子都成了那副德性。總之你們倆快上去衝個澡,也把傷口洗乾淨。」
十束對這名字有印象。沒記錯的話,他是目前青色王盟的首領。
「到此爲止,我無意與你交談。走吧,沒有第二次了。」
「你是……」
「唔、糟糕,我心動了。不過安娜的年齡實在超出守備範圍太多了啦。」
「呼,雖然知道應該只是無聊事,沒想到比想像的還無聊。」
「我明明跟你一起去,還讓你受了傷……」
草薙放下正要打開急救箱的手,一樣一臉訝異地和周防四目交接。
十束跪在地上,望着那差點扭斷自己手臂的青衣人。
「啊……!」
「你還說呢,肩膀不是差點沒救了嗎!」
不只如此——
最近動不動就鬱鬱寡歡的周防,今天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安娜和周防之間一定有什麼只有彼此能共享的東西。
要是那能逐漸療愈這兩人就好了,十束偷偷祈禱。
拜冰水之賜,十束的肩膀不再發燙,草薙幫他貼上藥膏,用透氣膠帶固定。
「好了,不過這只是暫時應急的處置,你的韌帶應該受傷了,還是得去醫院。」
「謝謝,不過不用了,就這樣放着自己會好啦。」
「我說你啊,要是有什麼異狀我可不管喔。」
做好緊急處置,正當十束穿起襯衫時,安娜的眼神突然停留在十束背上。
「那個——」
望着十束的背,安娜說。
「那是什麼?」
順着安娜的視線,十束扭着脖子想看背上有什麼,但這太困難了。不過,他也馬上就知道安娜指的是什麼。
十束背上——應該說左肩胛骨上,有着吠舞羅的「印記」。這是他身爲赤之王周防尊盟臣的證明。
「美咲也有。」
是在脫衣間喧譁時看到的吧。十束笑着,爲了讓她看清「印記」,走到安娜面前背對着她蹲下。
「這是我們身爲周防尊盟臣的證明喔。」
安娜依然面無表情,只是微微歪着頭。
「所謂的盟臣,就是由王賦予力量,和王共存的意思。」
十束深深望進安娜玻璃彈珠般的眼瞳。
用再認真不過的表情,穗波如此提議。
草薙笑着對在周防房門口歪頭猶疑的穗波說。被這麼一說,周防儘管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卻也毫無怨言,兀自靠在走廊牆上抽菸。
安娜抬頭看了十束一眼,又立刻低下頭。
「青之王辭世至今,已經十年了。」
一想到這是什麼樣的一段歲月,不禁無限感慨。
「……也就因爲這樣,黃金王盟固然強大,擁有戰鬥力的卻只是一部分的盟臣。畢竟有些盟臣只擁有世間一般所謂的『才能』,並非擁有『異能』。」
「不是,是差點毀了我肩膀的人。塩津元。」
然而,現在草薙知道,就算是她也會有不安的時候。
「要是我們能幫上你什麼忙,請不要客氣隨時跟我們說。」
草薙半開玩笑地這麼一說,穗波臉上就浮起溫柔的笑容。但是,那笑容中不只有溫柔,還帶着一絲恍惚,令草薙有些擔心。
喀啦喀啦搖着玻璃杯中的冰塊,十束這麼說。草薙望着十束的眼睛。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當這樣來對付。」
草薙喃喃自語,十束拿雞尾酒當果汁喝,邊喝邊抬起眼睛看他:
「跟八田他們交手的雙胞胎嗎?」
「你不用在意他,還有別的空房間,讓他在那裏睡就好了。像是儲藏室之類的。」
周防苦着一張臉對穗波說:
「是啊。」
粗魯地丟下這句話,周防便走進對面被當成儲藏室用的房間了。
「這名字,好像是青色王盟的代理司令嘛?」
看着在牀上相依偎着讀書的女人與女孩,突然產生一種類似偷窺的罪惡感,草薙用不打擾穗波與安娜的聲音輕輕道聲「晚安」,便離開了房間。
「關於那個所長,有掌握到什麼嗎?」
「快點穿上衣服。」
十束這時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說:
「對啊。我聽說過黃金的『契約儀式』能以最大限度激發人類擁有的才能。也有人說,因爲戰後許多被黃金之王激發『才能』的人在社會上大大活躍,纔會有今天的日本。」
聽到草薙叫她的聲音,穗波收起剛纔無意間流露的恍惚,帶着一如往常的寬容微笑,歪着頭看他。
「不過,我倒是想跟那人再說一次話……我是說青色盟臣。」
「那,就跟我這邊的情況差不多……」
「好痛!」
穗波的聲音溫柔地在室內響起。
可是,正因爲愛,所以在守護與養育安娜這條路上,穗波難免會有不安。
「所以那所中心纔會把Scepter4的人當警衛用吧……中心的所長呢?」
草薙對瞪大了眼的穗波苦笑。
穗波蹲下來迎合安娜視線的高度。安娜看着穗波的眼睛說:
「契約儀式」。指的是接受王賦予力量,成爲盟臣的儀式。
這一點即使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失去了兄嫂,單身還得工作的她,突然成爲一個年僅七歲還可能罹患重病的小女孩監護人,怎麼可能不感到不安。
穗波一臉欣慰地說「謝謝」。
在打烊後的酒吧內,草薙與十束隔着吧檯討論今天這件事接下來的處理方針。
對草薙的問題,十束一如往常地笑着回答:
「光這樣聽起來,那似乎是很溫和的能力……受黃金之王激發的『才能』是治癒他人的能力,不像是個壞人啊。」
打從穗波下班到酒吧裏之後,安娜就緊跟着她不放。現在也是,拉着穗波的手,半個人躲在她腳邊。
安娜的身體緊貼穗波,一臉稚嫩的表情,入神地聽她朗讀的聲音。這時的安娜,不像平常彷彿無生命的洋娃娃般築起與他人之間的隔閡,而是恢復了年幼孩童該有的模樣。
「你白癡啊,不怕我偷襲你。」
「只靠我一個人的印象就決定了嗎?」
十束面前放着打算在店裏開賣的最新創作雞尾酒。就算問他試喝後感想如何,基本上他也只會說「好喝」,根本無法拿來參考,令草薙非常無奈。
草薙說着,取出一根菸,用ZIPPO打火機點火。隨着打火機「叮」的一聲,香菸前端點燃了小小的紅色火光。
「所以啊,要是被你討厭的話,那人也就玩完了。」
「你對他的印象怎麼樣?」
話纔剛說完,就被人從後面拍了腦袋。發出「啪」的清脆聲響。十束抱着頭說:
「喔……」
「失去了王,儘管是以代理名義坐上了那位子,想來還是很難爲呢。」
兩人在牀上並排坐下,爲了讓安娜方便看到繪本內容,穗波將書攤開放在安娜膝蓋上,開始念給她聽。
「黃金那邊的做法……是引出『才能』來着?」
她敢訓斥周防,雖然少根筋卻心胸寬大又堅強。穗波就是這樣一個人。
見草薙毫不猶豫地點頭,十束不禁苦笑。
草薙站在吧檯內,往自己的杯子裏倒威士忌。慢慢含一口美麗的琥珀色酒液,將身體輕靠在吧檯邊。
「……你也想成爲盟臣嗎?」
「我剛纔說的,是認真的喔。」
這算是被信任的意思嗎。十束五味雜陳地笑了。
「沒有,只問到簡單的個人資料。御槌成爲黃金盟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在那之前他好像是個醫生——醫學研究員。你知道黃金王盟『契約儀式』的事嗎?」
草薙轉着眼珠,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
繪本的內容是老掉牙的奇幻故事。被魔王擄走的公主。
穗波笑着說。並不是故作天真,而是出自信賴,以及仗着安娜也一起的放心。話雖如此,對周防而言不管哪樣都很痛苦吧。
「嗯……而且,還被黃金盟臣當成警衛使喚。」
穗波不知所措地環顧屋內。
草薙忽然想起學生時代的事。穗波是英文老師,她朗讀英文的聲音順耳好聽,連很多討厭英文課的學生都喜歡聽穗波朗讀。
穗波對安娜的愛是毋庸置疑的。
十年來都失去王的王盟。
在吠舞羅幾乎不講這個字,而是以「測試」稱呼。吠舞羅的做法是,只要能握住周防帶有火焰的手,並接受那火焰進入體內,就能成爲盟臣。大多數情況下,赤色盟臣都能因此獲得火焰的力量和高度體能——並且得到「印記」。
像說悄悄話那般對依然面無表情的安娜說:
「他似乎也有異能喔。據說是恢復能力和再生能力那類的。中心附設了治療異能事件傷者的醫院,身爲所長擁有這種能力倒是很理所當然。」
「真謝謝你們,做了這麼多……我明明是老師,卻老要你們幫忙。」
她的聲音像在歌唱。
「不要這樣戲弄年輕男人的心呀~」
兩人突然莫名沉默下來。
黏着穗波的安娜拉了拉穗波的手。
「肯定有問題。」
雖然和吠舞羅成員之間的隔閡已經稍微打破了,對安娜來說,還是待在穗波身邊最安心吧。現在這樣看起來,她就和對母親撒嬌的普通孩子沒兩樣。
「唸書給我聽。」
「啊、這麼說來,青之王既然是十年前死去的,算起來那對雙胞胎未免太年輕了。」
安娜從穗波遞給她的書中選出一本繪本。穗波拿着那本書往牀上移動。
對草薙而言,從高中認識穗波,她就一直是個有點脫線、難以捉摸的人,但同時也是絕對可靠的存在。
「有什麼關係,只要被你認爲『這人不行』的大概都真的不行。如果只是普通的廢物,你一般都能跟他們處得不錯。」
在安娜要求下,穗波笑着答應,從大包包裏拿出幾本書。
「還是不好吧。」
「是是是。」
「在你們去中心這段時間,這邊也委託情報販子調查了,總之,可疑的謠言不少,但卻找不到超越謠言程度的佐證。」
儘管口吻一如往常的平板,還是能從中感受安娜這年齡該有的撒嬌語氣。
一邊回答,草薙這才發現自己第一次看到穗波柔弱的一面。
「不如周防也在這睡?」
「那,今晚我把十束也留在這羅。要是有缺什麼就跟他說,別客氣。如果只有尊那傢伙在,肯定招待不周。」
從擁有「看見」力量的安娜對穗波展現的單純依賴也能理解這一點。
「……穗波老師。」
周防一臉受不了地低頭對十束說。
「……別這麼說。」
「沒關係沒關係,我才覺得這房間髒兮兮的過意不去呢。」
穗波看了看鋪上新牀單的牀,轉身面對周防。
「沒這回事,這房間簡單樸素的很好啊……可是,這裏是給周防用的房間吧?」
草薙嘆了口氣,視線落在吧檯上。
「欸……就算是我對人也是有喜惡的好嗎?」
「啊,抱歉安娜,你困了嗎?」
「御槌高志。身爲黃金盟臣,也是權外者研究設施的所長……」
十束一邊把手伸進襯衫衣袖,一邊把臉湊到安娜耳邊。
「討厭,我纔不可能這麼做。」
「不準說那種無聊的話。」
「幾歲左右?」
「我想,頂多大我一點吧。迦具都隕坑發生時我九歲。」
換句話說,上一代青之王把十歲左右的孩子收爲盟臣。
「嗯……不過,講出讓赤色王盟來照顧安娜的你,也沒資格說別人。」
「啊哈哈,那時我一心想先試探對方的反應……不過,說真的,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你這傢伙,想讓安娜加入吠舞羅嗎?」
被草薙用帶點譴責的眼光這麼一說,十束爲難地搔着臉頰。
「哎呀,這也是一個選擇嘛。」
「我說你啊,想讓那麼小的孩子走上歹路嗎?要我拿什麼臉去面對穗波老師!」
「可是,只要加入吠舞羅,就算是黃金盟臣也不能對她出手了吧?也不能用生病的事欺騙穗波老師,把安娜關在那所中心裏了。」
「話雖如此,安娜自己可是說她想回設施啊。而且,我可沒自信說在這裏一定比權外者的教育設施更能引導那孩子走上正途。」
「可是,那設施很可疑啊……」
「十束。」
草薙用指責的口吻叫了十束一聲。十束立刻噤聲。
「別說漂亮話了,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十束一時無言以對,苦笑着說「敗給你了……」。
「……擔心安娜當然也是真的喔。不過,事實上我自私的想法是,要是那孩子能來我們這就好了。」
要是那孩子能待在周防身邊就好了。嘴上陳述着爲安娜好的事實,內心卻是這樣的想法。這自私的念頭被草薙察覺,令十束尷尬地抓抓頭。
草薙嘆了口氣。從胸前口袋裏取出香菸,叼了一根。
「……如果研判那孩子成爲盟臣對她最好的話,我就會去找尊商量這事。在哪之前,你別做什麼干擾那孩子的判斷。」
「草薙哥,講這樣我真的會受傷喔。」
十束不只能力容量小,體能也和還是普通人時沒什麼差別。說起來,就是個能像變魔術似的操控火和熱的一般人罷了。
「我也是有煩惱的好嗎——」
安娜能夠「看見」廣大的世界。
安娜抬頭仰望正在把土司麪包放進烤箱的十束。他的手指很長,那是剛纔接觸到自己的手。十束雖然裝作若無其事的表情,手指卻早已又紅又腫。
「唔唔……」
做夢了。
周防睡在二樓已被當儲藏室用的房間裏。
周防試着呼喚安娜的名字。安娜的眼神這才緩緩轉向周防。
「欸?」
十束的反應非常快。
然而,即使是這樣也太奇怪了。體內棲宿着火焰的赤色盟臣在控制力量失敗的時候,確實有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那團白色的東西蠕動起來,從裏面探出十束的臉。
在刻意用開朗的態度和安娜說話的十束身後,周防靜靜地凝視安娜。
「……明明我也和大家一樣,由王賦予了力量,戰鬥時卻幾乎派不上用場。」
「不,我沒有惡意啦。」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應該沒問題。
「正因如此,所以才需要你。」
安娜認爲自己不能待在穗波身邊。
雖然已將她抱在身上,但即使她就這樣平靜下來,周防也不知如何應付。
「咦、怎麼……?」
再次被戳中痛處,十束的苦笑更苦澀了。
這裏的人,都很親切溫暖。
「睡不着嗎?」
「……安娜。」
把安娜放下,十束笑着從沙發上站起來。
周防靠近那東西,把安娜放在毛毯上。
「還有……」
尊的夢,沒什麼。」
周防皺起眉頭,抓着安娜肩膀強迫她抬起頭。
帶着些微扭曲的表情把手放開的十束,手指已經像燙傷一樣紅腫。
草薙伸出手搓揉十束的頭髮,十束一邊苦笑一邊躲開。
原先冷得幾乎失溫的安娜身體,也感染了周防的體溫而變得溫暖。顫抖的狀況逐漸減輕。
「安娜?怎麼啦?」
「……喂。」
在架子和紙箱中間的狹小空間擺上一張破破爛爛,海綿都跑出來的沙發,周防就躺在那上面睡。可是,不知爲何,原本該跟穗波睡在一起的安娜,現在卻趴在周防肚皮上。
被她依賴的目光注視着,周防覺得很困惑。
帶着這幾年從未感覺過的困惑,他抱着安娜站起來。
「啊——不要緊不要緊。剛纔那大概是某種力量泄漏出來,這是常有的事。像安娜這種情形還算可愛的呢。」
安娜望着十束的手指,臉色比剛纔更蒼白了。
「再說。」
周防更加不知所措,他從來不懂如何安撫一個做了惡夢的孩子。
草薙隔着吧檯伸出手。
可是,安娜的能力應該是感應能力。爲什麼會讓十束「燙傷」了呢?
既然她特地跑到這裏來,就表示不願意被帶回穗波那兒吧。周防像拎着行李般抱着安娜直接下樓。
一邊不經意地問着,十束一邊伸手碰觸安娜的肩膀。瞬間,十束的手指像被燙到似的彈開。
安娜搖頭否定十束的問題。
一看到安娜驚恐的表情,立刻抱起她哄着說什麼都不用怕。
十束點頭。
是惡夢吧?
擁有安娜唯一能感受的顏色的人。
雖然擔心會是受此影響,安娜這次卻一邊用鼻頭磨蹭周防胸口,一邊搖頭否認。
把安娜塞給他,十束臉上還帶着睏意,訝異地看着周防。接着,保持不讓安娜跌落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起身。
不過,醒來時映入眼簾的光景,卻令人有點焦慮。
十束似乎也懷有相同疑慮。手中抱着安娜,對周防使了個眼色。
「咕嗚!」
「我知道了。」
聽着草薙一副受不了的聲音,十束半邊臉頰貼在吧檯上,不滿地尖起嘴抬頭看他。
「那,雖然有點早,不如我們就起牀吧!早飯想喫什麼?」
那張睡傻了的臉東張西望,發現身上的安娜時不由得睜大了眼。
不過這個夢不像周防那樣反映內心的不安,而是直接將現實中發生的事搬到夢境裏。
安娜不說話了。
「……你上哪去?」
安娜靜靜垂下眼。
「那又是爲什麼。」
「那,你是怎麼了?」
「喂……你在這幹嘛?」
然而,安娜能夠「接觸」的世界卻非常狹隘。
「我醒來她就在了。你想想辦法。」
「幹嘛,這樣太難看羅。雖然經常令人火大,但不知沮喪爲何物不就是你的優點嗎?」
周防皺起眉頭。
草薙從吧檯探出身子,在十束耳邊說悄悄話。
「…………」
剛和他相遇時——那時十束還是個比現在八田他們小的國中生。記得那時,草薙經常這樣對自己。對當時的十束來說,草薙看起來就像個大人。然而,成立了吠舞羅,漸漸加入其他少年後,不知不覺十束也和草薙一樣被分類爲「大人」了。
那個擁有非常美麗的紅色的人。
看安娜似乎隨時可能痙攣起來的樣子,無計可施的周防只好將她摟在胸前抱着。
力量的泄漏。或許真是如此。
草薙吐出細細的煙,給十束一個別有所圖的笑。
「做惡夢了嗎?」
不能讓這裏的人接觸到自己的內在。
因爲和周防「接通」,安娜纔會昏倒。難道不只如此,她連周防的惡夢都分擔了嗎?
這似乎是個和平常不同方向的惡夢。光是能夠冷靜地這麼判斷,就知道並不是個特別令人焦慮的惡夢。
略作思考後,十束繼續抱着安娜,試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攜帶型電腦。電腦上顯示現在的時間是上午四點半。雖然還太早,但也算是早晨了。
「是我害的嗎?」
「別這樣,不知爲何你一沮喪我就會跟着沮喪。」
「啊……你說的是……」
屋裏是暗的,但窗外天空已慢慢開始發白,微光中看得見酒吧裏的情形。沙發上有個突起的東西蓋着白色毛毯。
安娜趴在周防胸口點頭。
無法呼吸啊,這麼想着,周防睜開了眼。醒來的同時難以喘息的感覺隨之消失,重新能夠呼吸了。
被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十束沮喪地垂下眉。
「十束,明天要是有空的話,把安娜和尊拉出去走走。」
而且,安娜正在發抖。動作不大但是激烈的顫抖。
安娜臉色蒼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脣不停發抖。
「你這傢伙別再亂來了。自己不是也說了嗎,你基本上是保護不了自己的。」
做了個溺水的夢。
十束苦笑。突然想起,這麼說來,他以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說不定,你真的不適合吠舞羅。」
十束舉起手遮住店裏的燈光。光線透過手掌,使掌緣看來發出紅光。
——不行。不能期待。不能伸出手。
「安娜,你要再回去睡嗎?」
一開始,感覺到安娜的心跳異樣快,可是漸漸地,那心跳便和周防心跳的節奏融合同步,穩定下來了。
毛毯發出呻吟。
十束邊嘆氣邊說,把臉趴在吧檯上。剛纔鐮本向他道歉的事,到現在還讓他心裏有點受傷。
「總之,今天你在這過夜吧。明天早上我不會來,酒吧臨時休息一天。」
草薙眼神一沉,望向十束的肩膀。
安娜閉上眼睛。
靜靜地,刻意地,將自己封閉在自己內在的世界中。
爲了不讓自己內在的東西傷害任何人。
爲了不讓聲音泄漏。
幕間
看草薙掛上電話後一臉凝重,十束皺起了眉。
「草薙哥?」
「……十束,你暫時別到人煙稀少的地方閒晃。」
聽了草薙的話,十束臉色沉了下來。
「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下面幾個小弟遭人襲擊,現在被送去醫院了。等一下我要過去看看狀況,你也一起來吧?」
「嗯。」
十束老實地點點頭,視線望向窗外。
窗外在下雨。雨滴打在窗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內響起。或許因爲天氣的關係,外頭路上行人寥寥無幾,沉澱的空氣像是停滯了一般。
「……最近治安很差耶。」
「是啊。」
「來投靠草薙哥的人也變多了。」
「爲什麼會跑來我這啊,我又不能做什麼。」
「雖然你總是這麼說,可是草薙哥無法見死不救。你又是個萬事通,人面也廣,還有——」
「還有尊也在這,對吧。」
到了現在,與周防本身的意志無關,半自然地形成一個以周防爲中心的團隊。
十束是真心這麼認爲,就算被他嫌煩仍跟在他身後。
就連王都當得上的人。
「十束,你就這樣不負責任的笑吧。那樣最輕鬆了。」
見草薙故作誇張嘆氣的模樣,十束輕聲笑了起來。草薙用手指去戳那張笑臉的鼻尖。
忽然,草薙伸出手朝十束頭上輕輕一敲。回頭一看,他一臉困擾的苦笑。
曾經用造句話形容他的,是十束自己。
可是,即使如此,看到周防在非自願的狀況下被拱上王者之座,仍不禁產生某種類似罪惡感的念頭。
「沒事沒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酒吧「HOMRA」原本的經營者,也就是草薙的叔叔過世後,由草薙繼承了下來。現在這裏的存在意義,與其說是間普通的酒吧,不如說更像是吠舞羅成員聚集的場所。
「抱歉。」
吠舞羅擁有周防這個具備強烈向心力的「King」,也有草薙的智慧與謀略,再加上十束如潤滑劑般整合了那羣龍蛇雜處成員之間的人際關係,勉強維持住一個團隊的形狀。
「別沮喪啊,不知爲何,你一沮喪我就會跟着沮喪。」
「我是會給他忠告啦……但想也知道他不會聽。」
他們需要能夠庇護自己的人。而在他們眼中,周防尊就是一個兼具力量與領袖氣質的男人。
如他所說,十束露出一如往常的樂天派笑容,說着一如往常的臺詞:
支着下巴,十束一邊望着窗外的雨,一邊喃喃自語。
搶了十束最後要說的話,草薙苦笑起來。
草薙也笑着回應:
不帶一絲嘲弄,只是純粹地,一心一意地稱周防爲「King」的人們。
才這麼一問,草薙就臭着一張臉說:
對生活在社會邊緣的那些街頭不良少年而言,最近治安惡化的鎮目町使他們處於隨時可能遭遇危險的狀況。
「現狀就是我們特別容易被盯上啊。總之你小心點。」
「嗯……King呢?」
當然,十束並不認爲目前的狀況是自己那句話造成的,這樣想未免太抬舉自己。
儘管從未如此宣揚過這個名號,以周防爲中心的團隊卻因爲酒吧「HOMRA」的緣故,開始被人稱爲「吠舞羅」。
「也是啦。」
「King啊……」
現在稱呼周防爲「King」的人已經不只十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