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赤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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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釜戶,這個國家的中樞。
城市裏有着整齊排列的巨大建築物,連植物都經過計劃性的計算,均衡分佈。
而現在,周身散發紅光的一羣暴力份子,正走在這個城市裏。
他們就是第三王權者,周防尊率領下的赤色王盟——吠舞羅。
走在最前方的,是獅子般的男人。
身着西裝的路人們對他們投以驚疑的視線,紛紛讓開一條路。
不過,愈接近目的地,路上就愈看不到行人。午後的七釜戶,路上的人煙難得如此稀少——應該說,眼前的狀況根本就是異常。
周防帶着盟臣前往中心的事,對方應該已經得知。眼前的狀況,或許是出自對方的安排。
自詡爲國家管理者的黃金王盟,不可能讓與「王」或「石板」毫不相干的一般人捲入戰鬥。
周防在看似清潔的白色建築前停下腳步。
掛着「七釜戶化學療法研究中心」招牌的大門內側,看得見十幾個青色盟臣站在那裏守護背後的建築物。
那羣身上穿着青色制服、帶着佩劍,失去王的臣子們。
建築周圍被設下結界。散發着青色光芒的能量編成宛如鐵絲網般的結界壁。
中心正面的醫院,有許多一般人進出與其說結界是爲了防止吠舞羅的入侵,不如說是爲了在戰鬥之際保護醫院不受波及。
可以清楚看見,那些守住正門的青色盟臣看到站在中心門前的周防身影時,陷入一陣緊張的模樣。
「站、站住!」
青色盟臣中,有一個人高聲大喊。可是,他已經完全嚇壞了,聲音也破嗓變調。
吠舞羅一行人早在被阻止前就停下腳步。可見那個發出聲音的青色盟臣在遇到自己無法應付的王及他的軍團時,完全慌了手腳。
周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一腳踏人中心的建築範圍內。
「這裏是黃金王盟的領地!敬告赤之王!你這是違反一二〇協定!」
「第三王權者周防尊侵入中心內了!」
對於雙胞胎淡然的勸告,周防只瞄了他們一眼,便不耐煩地開口:
八田的滑板就像是一把斬入青色王盟隊列之中的刀。
吠舞羅成員的呼聲整齊劃一。
「就是我們的任務。」
「No blood!No bone!No ash!」
幾乎與此同時,吠舞羅的成員們也殺入陣形之中了。
接下他這一擊的,是雙胞胎之一,湊速人。
即使面對赤之王,雙胞胎白皙臉上的表情也未曾改變。
八田手中的赤紅力量轉移到球棒上,紅光閃閃生輝。速人躲過迎頭揮下的球棒,八田用球棒擋下速人砍下的劍。
光是這樣,在場所有人的心情都受到震撼。
鐮本立刻明白八田話中的意思。
「全體,拔劍!」
滑板底面畫着吠舞羅的記號,滑過青色盟臣頭上時,擋住他們頭頂的陽光。
「好啊,那就陪你們玩到底吧!」
夥伴。伏見低聲重複一次這個詞彙。八田也不在意,放心將背後交給伏見,專注與眼前的速人戰鬥,同時對鐮本拋出一句:
「你說她是自己人,但櫛名安娜顯然並非赤色盟臣。這裏沒有你出面的餘地。」
「我也說過別用名字稱呼我!我又沒命令你。叫一下夥伴不行啊。」
「……我來接自己人回去。」
速人說。
背後,另一道殺氣刺向八田。都已經是第三次了,八田完全處變不驚,連頭也沒回,只大喊了一聲:
雙胞胎中,黑髮的湊速人先開口。
鏘!八田的球棒和速人的劍發出激烈的聲音互擊。
現在的目的不是這個「表層」。
伴隨着好大一聲「嘖」,八田背後響起激烈的劍戟聲。
回應他的指示,八田率先握拳朝天空舉起。緊接着,其他的赤色盟臣也高舉拳頭。
「燒吧。」
對吠舞羅的成員而言,是對自己的王開始行動而產生的昂揚感,以及對自己爲他守住一條路的自豪。
速人接着說:
可是他倆卻只對眼前的戰鬥有興趣。
八田的滑板騰空,將渾身力量灌注在球棒上,從半空中一揮而下。速人接住了這一擊,身子一低,痛苦地踉蹌了幾步後,用一個橫劈格開八田的球棒。就連被八田壓制的瞬間,遠人眼中依然閃閃發光。
接獲這個通知時,經常保持笑容的御槌表情瞬間爲之一僵。
雙胞胎的另一人,褐發的湊秋人跟着說。
「這兩個傢伙交給我們!」
其他吠舞羅成員也呼應鐮本,大喊着一擁而上。爲了在列隊守住中心的青色盟臣陣形中殺出一條路,吠舞羅將攻擊統一集中在一處。
獲得周防簡短的許可,八田神采飛揚地露出好戰的微笑,睥睨着雙胞胎,手中的球棒感染了熱氣,開始出現火焰纏繞。
「吵死了!」
「尊哥,可以吧?」
「你指的是櫛名安娜嗎?」
在雙胞胎身後待命的青色盟臣們,一齊拔出佩劍。劍鞘與劍刃相擦的鏗鏘聲,響徹整個中庭。
御槌暫時閉上眼睛,默默接受那份感覺。
八田嘖了聲,同時把滑板丟到地上,一腳踏上去。一邊用球棒輕敲自己的肩膀,像是在安撫自己即將爆發的鬥爭心。
高高地,高高地。
「櫛名安娜是無法控制自我能力,傷害了許多人的權外者。本中心有義務拘留並教育她。」
滑板的輪子散發紅光、冒出火焰,證明這是周防賦予的力量,也是八田身爲吠舞羅的證明。尖端的火舌如槍頭般描出一道又長又流暢的軌跡。
踏上「表層」和「裏層」的分界線——中庭時,青色盟臣們已經在那裏列隊了。
伏見右手拿着較大的一柄短刀,左手持兩柄投擲用的細短刀,站在八田身邊。
「重、重新組合隊列!守住中央!」
壓抑不住高昂的情緒,八田抬頭仰望周防。周防只在嘴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只要這麼一個淡然卻充滿自信的笑,就能使八田體內的火焰熊熊燃燒。
目的是直搗這所中心的中樞——權外者的研究設施。
「不准你們妨礙尊哥的腳步!」
在這之中,與八田及伏見對戰的雙胞胎卻顯得絲毫不受影響。
「……你們不用管自己的任務嗎?」
滑板飛了出去。
踏出一步。
「湊家兄弟!別打亂陣形!」
醫院這裏主要用來治療在超能者手下受傷的人,或是本身患有某些症狀的病患(如果是罕見的症狀,也會同時進行研究)。昨晚受到安娜力量泄漏波及而受傷的人,應該也在這裏接受治療。他們所受的傷將會消失得乾乾淨淨,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可能請來「兔子」,讓這段記憶變得曖昧不清。
儘管是一團混戰,但也逐漸從中殺出一條由中庭通往研究大樓的路。
在伏見對意氣風發的八田潑冷水的同時,周遭也響起中心入口被破壞的聲音。
「斬殺眼前的敵人,」
青與赤各自發出怒吼,加深了混戰的狀況。
先是抓起球棒輕輕一揮,測試順手度,接着便用力揮舞。
早已料到他會有這一招,八田嘴角揚起得意的微笑,一個轉身,視線快速掃了一眼隊列中的青色盟臣。
一腳踩在地上,一腳踩在滑板上,拿着球棒的右手垂在身側,八田挑起一邊眉毛問道。
「你別被熱血衝昏頭!」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心臟附近還是不免感到一陣焦灼。
速人的劍擋下八田的滑板,格開。
一名較年長的青衣人一邊與吠舞羅成員交戰,一邊語帶求助地做出命令,然而,雙胞胎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們並未將注意力放在採取行動的赤之王身上,只是沉迷於眼前的戰鬥。
周防他們前進的目標,是「裏層」。
看都不看醫院入口一眼,徑自朝中庭方向走去。從在正面待命的青色盟臣數量完全不足這點看來,對方應該也考慮到周防他們正面攻破醫院的可能性很低。
雙胞胎聲音高亢,語調卻依然是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板。
「你說你叫八田是吧?」
八田躲過速人用力斬下的劍刃,並用球棒格開攻擊,再乘上滑板身輕如燕騰空飛起,引誘速人從隊列中離開。伏見也一樣——應該說,雙胞胎們本來就極力維持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願分開——伏見將秋人從隊列中心引開。
與臉上的冷漠的表情正相反,雙胞胎眼中發出熱切的光芒。全身上下湧現殺氣,簡直就像是沉迷於殺蟻遊戲的孩子,露出純粹的殘忍眼神揮劍,對八田與伏見窮追不捨。
伏見的短刀擋下雙胞胎中另一人——秋人的佩劍。只聽見伏見不耐煩地又嘖了一聲,短刀從對方劍刃上滑過。赤與青兩道光芒相互撞擊,在一陣激烈摩擦後迸開。
對青色盟臣而言,是對無可匹敵的敵人開始行動的恐懼感,以及對自己無能達成使命的焦慮。
「衝進去!開一條路!」
「不能容許賊人入侵!」
「……別命令我,美咲。」
在不知第幾次的交手後,原本分別與八田及伏見對戰的湊家兄弟,同時拉開與兩人的距離,縱身一跳,落地後並肩而站。
此外,若被送往中心的權外者另有家人,醫院更是發揮障眼法作用的重要幌子。過去穗波來探望安娜時,一定都是被安排在醫院裏會面。
彷彿對雙方心情的變動毫無興趣,周防只是悠悠邁着腳步前進。背後跟着草薙與十束。
「即使你是個王,不按照流程擅自闖入其他王盟領地的行爲,依然不受允許。你請回吧。」
伏見順勢往後一個踉蹌,正好撞上八田的背。爲此,他嘖了第三次。
八田不由得稍感佩服。儘管他現在還是馬上就想上前揍扁這兩個討人厭的傢伙,但是後生小輩的他們在面對周防時毫不畏懼的模樣,確實值得讚許。
鐮本邊衝邊喊,張開雙臂同時撂倒兩個青色盟臣。那兩個被撂倒的青衣人,像被鐮刀劈過,壯烈地向後飛出去。
八田迫不及待的急切語氣,令雙胞胎嗤之以鼻。八田身邊的伏見也抽出貼身戰用的短刀。
「廢話少說,快點動手吧!」
「嗯。」
隊伍的最前方,是那對青衣雙胞胎。
「沒錯!吠舞羅的八田——人稱八咫烏!」
八田憑嗅覺知道,現在這羣青衣人裏夠本事的,頂多只有那對雙胞胎。既然如此,對付這兩個傢伙就是自己的使命。
在這戰場上最有實力的這對雙胞胎,原本應該負起指揮的任務——或是接受精於指揮的長者命令,站在隊伍前方進行Scepter4最擅長的統御防衛戰,絆住敵人的腳步纔是。
「猿比古!」
周防用低沉的聲音宣告:
很好。八田哼了一聲。
剛纔那個青衣人死命大聲吶喊,周防卻仿如未聞般繼續往前進。
速人說。周防並未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雙胞胎同時伸手握住佩劍的劍柄。兩雙細長的眼睛凝視吠舞羅,同時高聲宣告:
一直把雙手插在口袋裏,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的周防有了動作。
照理說,Scepter4的任務應該是阻止吠舞羅進入中心。然而,這對雙胞胎卻表現得對這件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雙胞胎接連着說完一句話。
這是開戰的信號,八田朝地面一蹬。
「赤之王與赤色盟臣,這是最終勸告。」
即使如此,他仍不打算退縮。不願放棄這個「可能性」。
——沒錯,就是「可能性」。擁有足以和「毀滅」同時放在天平兩端的價值。
御槌慢慢睜開眼,視線朝安娜望去。宛如洋娃娃的小女孩,正鐵青着臉抬頭看他。
「心情是不是很像等待救援的公主?」
御槌這麼一說,安娜便猛烈搖頭。
「我一點也沒想要獲救。」
安娜的話,加深了御槌總是戴在臉上的笑容。
「關於你的姑姑……」
安娜的肩膀微微顫抖。
「你會自己來守護她吧?」
玻璃珠般的眼中閃過一絲怯色,安娜抬頭望着御槌點頭。
「既然如此,你就得趕快。能阻止王的只有另一個王。」
得趕快。安娜得趕快成爲青之王纔行。
御槌輕撫安娜的頭髮。如水般冰冷、柔順的頭髮。
「心痛、身體上的痛——愈是像這樣逼迫你,你的力量愈強大。現在的你,一定能到達『石板』所在的地方。」
再試一次。御槌低聲命令。
「我會幫你爭取時間。可是,能阻止赤之王的只有你……這點你別忘了。你不是什麼等待救援的公主,而是身負拯救姑母任務的騎士,也是擁有王器的人類。」
這是一場賭注。御槌心想。
無論是讓赤之王找到這裏,或是在那之前「兔子」先介入,這兩者都會使御槌走上毀滅之途。
然而,就算身陷險境,御槌也不願放棄安娜與「石板」的可能性。
伏見喊他。
霎時,御槌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過了一段時間,他才理解這是王的力量爆發——超越威斯曼偏差值的限度,導致達摩克利斯墜落。
這所中心研究區的面積,比外觀看上去的還要大得多。
塩津用毫無霸氣的聲音問。
對方手中的劍剛揮空而出現破綻,他的搭檔秋人則在伏見的牽制下還來不及趕上前援助。
「上哪去?」
哼。八田發出不屑的聲音。
地面上的建築是一般的研究室,除此之外,也有提供給不具問題的權外者檢查期間住宿的設施。
總覺得當自己的命運和生存之道被黃金之王決定時,曾經擁有但尚未具體實現的夢想與野心也同時被他否定,御槌心中的鬱悶默默累積。
御槌說着,快步走在走廊上。腦中模擬着今後應採取的種種行動,走在身邊的塩津早已不被他當一回事。
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幾乎在場所有青色盟臣心中都早已不抱崇高的「大義」了。
念頭才閃過,塩津便立刻打斷思考,他加深緊皺的眉頭並閉上雙眼。
御槌命令安娜再次嘗試感應「石板」,吩咐研究員們監視她,在必要之時加以「協助」之後,走出安娜專用的實驗室。
犯下兇惡罪行的權外者往往持有強大的能力。雖然對他們的興趣沒有像安娜那麼大,御槌仍視這羣人爲有趣的研究對象。
——這傢伙確信自己會贏。
即使這麼想,塩津體內也產生不出驅使自己阻止這男人的氣魄。
御槌一邊對「石板」念念不忘,一邊以黃金盟臣的身分拼命工作,終於爬上中心所長的位置。
要是這個男人的野心獲得實現,那個可憐的孩子真的當上青之王,不只這個男人,連苟延殘喘的Scepter4都會跟着遭遇令人不忍卒睹的悲劇。
第一個感覺到的並不是恐懼,而是嚮往。
「我們是Scepter4。」
塩津帶着沉重的心情,落後御槌半步距離跟着走。
御槌在安全範圍內距離最近的地方,親眼目睹當時的赤之王,迦具都玄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墜落的一刻。
「制裁違法者的看守人。」
在黃金之王領地內的醫院工作,很快地御槌就感到不滿。懷疑這真的是自己的所有了嗎?內心無處排遣的鬱悶不斷膨大。
他應該是打算和罪犯們談條件吧。只要能打倒即將來此的男人就能獲得自由,用這種說詞讓他們和赤之王硬碰硬。
這麼一說,塩津便懶洋洋地跟在御槌後頭。沒記錯的話,他頂多四十出頭,給人的感覺卻像個老人。
「塩津,你跟我一起來。」
只要觀察和吠舞羅交戰的青色盟臣眼神就知道。他們的眼神之中沒有稱得上熱情的東西。
德勒斯登石板。
用沒有劍刃也沒有劍鍔的球棒和對方的劍硬碰硬太愚蠢,所以八田並未這麼做,深吸一口氣後,利用反作用力往後跳開。
呵呵。雙胞胎笑了起來。儘管和他們平板的五官一點也不搭調,那陶醉的笑容仍是貨真價實的「嫣然一笑」。
不是喊八田討厭的「美咲」,而是用認真的口氣,嚴肅地喊他。
赤紅的光芒炸裂,接着是一股非比尋常的熱浪襲來,將廣大的大地灼燒殆盡。
不反抗,不思考,按照命令行動。這種習性到底是什麼時候養成的?
黑髮的速人揮起佩劍,瞄準八田腹部準確攻擊。八田雖以球棒擋下速人的攻擊,褐發的秋人卻藉此瞄準因此而暴露的死角,對準八田的頸部往下一劈。雖然好不容易躲過這一擊,脖子和肩膀的皮膚也被劃破出血。接着,速人更提劍斬向爲了反擊而轉身的八田背部。
就現狀而言,他也無路可退。
他們只是在玩。這麼說或許最接近。
然而現在,御槌掌握了具有高度感應能力的權外者。
一樣身爲一個人,卻能擁有那麼大的力量,這事實令他嚮往得全身顫慄。
門外,塩津正在等候。他還是一樣板着一張臉,原本英挺的青色制服也被他穿得邋邋遢遢。
聽到伏見壓低聲音的提議,八田瞪大雙眼。
御槌無法同意那傢伙。
隔離B樓層。高危險度的權外者中,犯下兇惡罪行的權外者,都被囚禁在這一層樓的收容所裏。
促使王誕生的「石板」,擁有改變人類歷史的力量。
過去,犯罪的權外者都被拘禁在Scepter4的拘留所。然而,失去了青之王而逐漸弱小化的Scepter4是否有足夠的能力負起責任值得懷疑,御槌便以此爲理由接收了所有權外者,移送到中心來。
曾有個黃金盟臣說,黃金之王是「命運」的象徵。
下個瞬間,速人已站在八田面前,舉劍一揮。抽起單腳勉強避開這一擊的同時,八田背後也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
在這之中,只有與八田和伏見交手的雙胞胎特別不同。
憑她的力量,或許能與「石板」接觸。或許可以「製造出王」。
在成爲黃金盟臣的契約儀式上,王爲那個人引出「才能」的極限,才能因而綻放。
他們眼神發光,佩劍瞄準八田的目的不是壓制,而是把自己的力量當玩具舞弄,炫耀展示。簡直就像是小孩。最惡劣的是,他們手中的玩具非常兇暴。
沿着頸部緩緩流向鎖骨的血令人發癢,八田煩躁地伸手一抹。
「還有心情想東想西啊?」
御槌簡短的回答,令塩津微微變了臉色。
可是,他們的行爲根本不符合自己口中吹噓的「大義」。
速人向後一跳,爲了舉起佩劍打下短刀而拉開距離,但是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依然專注在八田而非伏見身上。
御槌在成爲黃金盟臣的契約儀式上得到的異能是「恢復、再生」的能力。
無恥。可笑。
「八田。」
不到一瞬的時間內,八田深深蹲下再跳起,彷彿膝蓋上裝了彈簧一般。將火焰的力量灌注在球棒上,瞄準速人側面用力揮擊。
儘管暴露在兩人的攻擊之下,八田卻沒有受到致命傷。只是,累積愈來愈多的小傷,使八田的戰力逐漸耗弱。
「爲阻止赤之王做準備啊。」
安娜的實驗室位於最下層,再往上一層就是隔離B樓層。
雙胞胎一邊輪流說完這句話,一邊縱身跳躍。
速人的表情裏沒有焦慮也沒有恐懼。有的反而是莫名的欣喜,望着八田時,簡直就像一隻舔着舌頭面對獵物的野獸。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們也以二擊一吧。」
然而事實上,整座中心還可再往地底延伸。地面上與地底下的設施是完全分開的。
「這兩個傢伙……真的是青衣嗎?」
傷在這個位置,要是再深一點就成了致命傷。八田纔剛成爲盟臣,戰鬥經驗也少,再次確認的事實令他冷汗直流,手臂上微微起了雞皮疙瘩。
讓自己擁有的「才能」綻放到極限——這也等於被宣告了能力的極限,換句話說,就是否定了「可能性」。
黃金之王能找出沉眠於人們內部的「黃金」——也就是說,他擁有發現「才能」的眼光。
藉由研究受到「石板」某種影響而產生的權外者,步步接近「石板」的神祕中樞。
「你們怎麼還說這種傻話呢?。」
伏見舞着手中散發赤紅力量的短刀,撞開瞄準八田背部的速人佩劍,再射出飛刀加以牽制。
八田肩膀起伏着喘氣,怒視眼前的青衣人。身上幾處淺傷隱隱作痛,令人心浮氣躁,傷口也已經開始滲血。
這個男人,正走向毀滅。
他們確實運用着擅長的防禦與駕馭能力,在周圍設下青色結界,一邊保護自己不受火焰和攻擊的傷害,一邊壓制對手吠舞羅。但那只是制式化的,彷彿按照規則手冊進行的戰鬥。身上沒有霸氣,眼神無光。說好聽點是良好的統馭,事實上就連八田都看得出來,戰鬥對他們而言只是工作和義務。
雙胞胎放棄單打獨鬥,恢復他們原本的——以二擊一戰法後,瞬間變得更強了。
雙胞胎行動的原動力雖然不是所謂大義,但也並非出自對工作的義務感。
——他應該毀滅。
「怎麼啦?」
當力量覺醒時,在那之前從事醫學研究員的御槌,以爲爲他人治療是自己的天職。不過,那僅只是最初的想法。
吠舞羅和Scepter4之間的戰況目前平分秋色,然而,不管對方的劍有多犀利,不管對方的技術是否略勝一籌,吠舞羅都不認爲自己會輸。
非常驚人。
塩津望着御槌的側臉這麼想。
「石板」由黃金之王親自看守。就算是黃金盟臣,想親眼目睹「石板」的機會還是微乎其微。
對伏見的攻擊,雙胞胎只求格擋化解,將火力全都集中在八田身上。
然而,若是能實現立安娜爲王的計劃,御槌就能更接近「石板」的奧祕。就算因此成爲青色盟臣也無所謂。一度擁有黃金賦予力量的自己,若能再獲得青色的力量,黃金之王也無法再將自己視爲黃金盟臣懲處。之後,只要躲在青之王安娜背後操縱她就萬事太平了。
瞞着「兔子」,利用中心所長的立場進行不人道實驗的事若是被發現,御槌不可能逃過處分。
御槌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那傢伙滿足於黃金之王爲自己引出的「才能」,決心爲黃金王盟發揮「才能」,當然也就是要爲國家鞠躬盡瘁。真是個腦袋有問題的傢伙。
「奉大義之名,」
「到底有什麼事?」
金屬撞擊聲再次響起。
這傢伙爲了自己的興趣和私慾,先是逼迫那個孩子,現在又要利用兇惡罪犯了嗎?
這個男人的態度絕對稱不上好,對任何事都毫無意欲,但是吩咐他做的事卻會在能力範圍內達成,又很有戰鬥實力,作爲警衛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速人露出佩服的表情笑了起來。表情像是在稱讚他「有兩把刷子嘛」。一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八田立刻怒上心頭。
御槌成爲黃金盟臣已經超過十年了。
他開始受到「石板」這個謎樣且蘊藏驚人力量的物體吸引,從中感受到瘋狂的魅力,也產生了高度的興趣。
總而言之,現在是勝負關頭。
當然,這兩個傢伙確實是青色盟臣。
當一個人從正面攻擊時,另一個人會同時從背後狙擊八田,這時伏見則出手妨礙第二個人的進攻。這些,光從氣息即可察知。
然而,速人的反射神經也不是普通的快。瞬間收回拔出的劍,以劍鍔承受八田的球棒攻擊。
「隔離B樓層。」
就在此時,發生了迦具都隕坑事件。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做那麼卑鄙的事!」
八田激動的反應,惹得伏見火大地瞪着他。
「從剛纔開始我只能掩護你,老實說,我已經不耐煩了。」
說這話時的伏見聲音雖然平板,卻掩不住兇狠的語氣。就連八田一瞬間也爲之膽怯。伏見是真的火大。
八田放棄沒頭沒腦地嘶吼,收斂起表情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用卑鄙的戰術。」
伏見惡狠狠地瞪了八田一眼。八田從正面瞪了回去,再轉頭望向雙胞胎。
「我啊,猴子,對於這種毫無自尊可言的混帳東西,不光明正大地打倒他們是不會甘心的。」
八田刻意用雙胞胎聽得見的音量說。
雙胞胎挑了挑眉。
「毫無自尊?什麼意思?」
「打不贏我們,就拿我們的戰術卑鄙來當藉口嗎?」
八田「哈」了一聲,輕蔑地笑着說:
「纔不是。我沒興趣管你們的戰術有多卑鄙。」
八田吊起原本就偏向三白眼的眼珠,瞪視雙胞胎的眼神更兇狠了。
從第一次遇到這對雙胞胎起,八田就對他們感到很火大。
這兩個傢伙當初明明也應該是仰慕自己的王,被王選上並授予了力量,現在卻被其他王盟的人高興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而且,在這種狀況下,他們當成玩具耍弄的還是從過去的王那裏獲得的力量。
八田的力量來自周防。這份力量是八田的自尊與榮耀,只爲周防而用。
八田惡狠狠地睥睨着雙胞胎。
「不以王賦予的力量爲榮,反而拿來像玩具一般耍弄,我一看到這樣的你們就一肚子火!」
周防站在草薙身後百無聊賴地打呵欠,在他身旁的十束一邊將中心平面圖用攜帶型電腦投影在半空中,一邊眺望瞬間被掃清的敵人。
伏見對自己生氣。然而,在氣得頭痛的狀況之中,發現自己對他們竟然有一點羨慕,又使伏見作嘔。
然而,八田眼中卻只有和自己正面對戰的速人。他明明知道雙胞胎的戰術,也知道他們會以二擊一對付自己,卻一點也沒有將注意力放在秋人身上的意思。
秋人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想要支援速人。秋人舞動手中的佩劍,朝眼前毫無防備的八田背上砍去。
火球擊中之處紛紛傳出哀號。好幾個守在中心內的青色盟臣被火焰灼燒,另外幾個人揮動手中佩劍,以此爲軸心展開結界,想辦法躲過火球攻擊。
速人勉強閃過八田揮來的球棒,從他身上不斷溢出代表力量的青光,也被球棒剜掉了一大塊。不是雙方力量的抵銷,而是被剜掉了。八田的力量,已經超過速人。
原來是伏見撿起剛纔被秋人擊落的投擲用短刀,擲中速人。
(我的背就交給你了。)
雙胞胎的劍術擅長化解並格開目標之外的攻擊,因此他們能順利擋下伏見的每一次攻擊,只將注意力集中在八田身上。連一瞬都無法將雙胞胎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令伏見感到極大的壓力。
要是連這把刀都丟出去,伏見就沒有任何武器了。但是,這麼一來就能利用秋人回頭打掉這把刀的時間,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雖然之後赤手空拳對自己不利,但也未必毫無勝算。
看見他情緒激動地發出平常絕對不可能發出的聲音,八田不禁瞠目結舌。
將棲宿於自己體內,身爲周防尊盟臣的力量全副灌注到還留有些許力量的短刀上。
另一方面,秋人則趁機狙擊八田後背。伏見即使口中發出不耐煩的嘖聲,還是擋下秋人的劍,爲八田守護後背。
被秋人拉開距離是最不妙的事。即使現在追上去,在伏見抓住秋人之前,他的劍一定會先砍上八田的背。而且,從秋人不顧一切的模樣看來,那絕對會是直接從頸部砍下的致命一刀。
火鞭的速度非常快,當對方想抵擋或閃避,火鞭又瞬間忙不迭地以不規則的動向捉弄對手。就這樣,陸續逮住剩下的青色盟臣。
倉促之間,目光望見插在秋人肩上的短刀。刀上還留有些許伏見的力量,發出微弱紅光。
八田用力扯下自己的衣領,露出吠舞羅的「印記」。
伏見全身發涼。
他們鉅細靡遺地共享着彼此的世界。快樂也好、不快樂也好、自尊也好、思緒也好,就連回憶——在他們心中都是共通的。確確實實,分毫不差。
然而,在兩人再次交戰之前,兩把閃紅光的短刀飛來,同時插入速人慣用手的手臂。速人再次應聲倒地。
伏見手中積蓄了力量的短刀,劃破空氣往前飛去。
相似的不只是長相,他們和普通的雙胞胎不一樣。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他們在上一代青之王活着時就成了盟臣,換句話說,從還是個孩子時就擁有力量。他們恐怕一直相互扶持,並肩作戰,分享着各種東西。
八田發出責怪的聲音。
八田眼睛盯着雙胞胎,對伏見這麼說。不顧伏見似乎還想說什麼,張開雙手聚積自己體內的力量,
「噗滋」,伏兒的短刀撻入秋人右肩。
隨着發自丹田的吆喝聲,化身爲一顆火球的八田朝速人逼近。這是第一次,速人臉上浮現緊張的神情。
「唔喔喔喔喔喔喔!」
伏見雙手握拳,咬緊牙根,死命忍耐內心的怒火。頭依然如被箍緊般疼痛。
對伏見無處發泄的焦躁渾然未覺,八田直視着雙胞胎,體內盈滿力量。
然而,在那之前,草薙卻已扭轉手腕,改變了火鞭的行進軌道。
發出呻吟般的聲音,細長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用詛咒般的殺人眼光瞪視八田。
「好久沒看見草薙哥戰鬥的英姿了。」
急就章的聯手根本無法與他們爲敵。
伏見和短刀的聯繫,還沒有斷。
就在秋人倒地的同時,八田也在幾番交戰後,趁速人腳步踉蹌時揮出手中球棒,正中速人手臂。
翻卷的火焰看來正好像是一對翅膀,與八田爲自己取的外號八咫烏不謀而合,現在的他是一隻在天上翻飛的大烏鴉。
氣的是八田不顧自己性命危險,一心只有眼前的敵人,讓自己在一旁看得膽顫心驚。
八田左腳用力朝地面一蹬,滑板朝雙胞胎直線前進。
——就是因爲這樣。
伏見的短刀和秋人的佩劍相互撞擊,青色與赤色的光線對峙。伏見扭轉手腕化解佩劍的攻勢,朝後縱身一跳,同時丟出投擲用的短刀。
「呃,突然前來討伐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只是想來接在這裏受到不人道待遇的女孩回家而已。可能的話,我們也不想做無謂的戰鬥。爲了不增加多餘的傷者,接下來請儘可能不要襲擊我們唷。」
伏見皺眉忍着太陽穴像被箍緊似的頭痛,心情非常焦躁,用力咬緊牙根。
八田的球棒和速人的佩劍相互揮擊,八田佔了上風。速人的青色光芒受到壓制,已變得相當微弱。然而,秋人卻正朝八田背後偷襲。
除了紅色,還是紅色。從那個人那裏得到的紅色力量,籠罩八田全身。
一瞬之間,伏見腦中轉過各種念頭與計算。
八田的光,是周防的紅色。
草薙用拇指彈開ZIPPO打火機的蓋子:
伏見靠近一邊呻吟一邊抓住佩劍試圖起身的速人身旁,用力踩住他的手。佩劍從他手中落下,被伏見一腳踢遠。
籠罩八田身體的紅色光輝形成漩渦,化爲火焰。
黑髮的速人與褐發的秋人,是一對除了髮色之外幾乎無法分辨的相似雙胞胎。這時,他們穿着青色Scepter4制服的身上,如蒸氣般升起一股青色的光霧。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伏見氣得不得了。
八田又大喊了伏見一次。伏見嘴上嘖着,勉強自己壓抑內心的惱火,視線轉向交戰中的吠舞羅與Scepter4成員身上。
對伏見的態度感到困惑的八田,似乎已經忘記剛纔對伏見火大的事。
藏在身上作爲暗器使用的短刀,剛纔已經丟出最後一把了。
伏見也激動怒吼。
八田也由於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力量,痛苦地喘息着。籠罩他全身的火焰減弱,證明力量的紅光也變得微弱。
這是身爲盟臣的能力受到聚積而攀升時發生的現象。現在,雙胞胎身上看來就像冒出青色的火焰。
「這傢伙的對手是我!」
草薙叼起一根菸,用恢復普通打火機的ZIPPO點火,享受戰後的一根菸。
火焰分裂,忠實地呼應草薙腦中的念頭,成爲數顆火球飛散開來。
「猿比古。」
揮動右手握着的貼身戰用短刀。
完全不考慮伏見可能失敗或根本不願保護他的可能性。
就是這種單純直率,讓伏見咬牙切齒。
過了不久,火鞭脫離草薙手中,纏上最後一個人的身體。彷彿大蛇吞噬獵物,最後一個青色盟臣伏倒在地,火鞭才就此沉靜消失。
聽着十束悠哉的聲音,草薙吸吐着菸圈,環顧四周倒地呻吟的青色盟臣。
就憑這任意妄爲的一句話,他毫無防備地豁出去了,只因信賴伏見。
飛身倒地的速人看到右肩傷痕累累的秋人時,立刻變了臉色。
「……打垮剩下的傢伙吧。」
讓棲宿於體內的火焰燃燒得更劇烈,但卻不是漫無目標地任其溢出體外。像是利用火焰編織出一把長槍般,八田讓力量集中在一處,想像這股力量聚集得更紮實、更鋒利。在激昂奮起的八田身上,也如雙胞胎一般冒出帶有王的色彩的激烈光霧。
秋人發出和他平板的五官毫不相稱的野獸般的低吼。
「賭上我吠舞羅的尊嚴,誓言打倒你們!」
面對踉踉蹌蹌起身的速人,八田也一邊喘息着,一邊起身拿穩球棒,做好隨時衝上前去的準備。
在八田充滿力量的一擊之下,速人飛了出去。
「啊、啊……」
他不可能沒有察覺背後飛來的短刀。事實上,肩膀喫了這一刀後,秋人雖然瞬間站不穩腳步,但卻沒有伸手按住傷口。
氣死人了。氣死人了。氣死人了。
專注將力量注入短刀,用力得眼眶深處都發疼了。終於,插在秋人肩上那把短刀逐漸發紅,燃燒迸裂。
氣死人了。氣死人了。氣死人了。
散發青光的刀刃,瞄準毫無防備的八田後背。
「喔、喔。」
「我的背就交給你了。」
氣的是八田的戰法。對伏見——不,應該說對夥伴付出百分之百的信任,爲此甚至能把自己的背暴露在敵人眼前露出。
這兩個人的世界,只要有彼此就已圓滿。
用左手輔助肩上還插着短刀的右手,雙手舉起佩劍用力一揮。
——就是這樣,令人焦躁。
即使如此,爲了解救速人,秋人直到最後一刻都未放棄攻擊的意志。然而,伏見的力量令插在肩上的短刀爆發,秋人終於支撐不住,佩劍從手中滑落。
爲了閃避朝中央飛來的八田,兩人各往左右一跳。
和八田一樣,雙胞胎全身也盈滿提升至極限的力量,卻不敢正面迎戰這樣的八田。
成爲一團火球的八田,駕馭着滑板跳躍。空氣爲之撕裂,八田身上的火焰不停翻卷舞動。
刻在左鎖骨的吠舞羅徽章,也是身爲周防盟臣的「印記」,更是八田的自尊與榮耀,此刻正散發着熱度。
「你……猿比古!」
內心的焦躁,讓伏見的頭又痛了起來。
成爲一條長鞭的火焰燃燒空氣,使四周溫度攀升。同時火鞭也犀利地對剛擋下火球的青色盟臣展開襲擊。青色盟臣大驚失色,慌忙舉起蘊含力量,散發青光的佩劍承受這一擊。
然而,秋人不但沒有打落短刀,甚至沒有回頭。
原以爲能趁隙襲擊成功,秋人卻反手一刀將短刀揮開。
宛如一條灼熱長蛇的火焰,滑溜溜地閃過青色盟臣的佩劍,猛烈地切入他們懷中,陷入體內。軀體遭到灼燒的青色盟臣發出哀號倒地。
「你又懂什麼。」
八田所謂對王賦予力量的驕傲、對王的崇拜,就伏見來看,和以耍弄力量爲樂並自我陶醉的雙胞胎沒什麼兩樣,都是離他很遠的東西。
落地時,八田的滑板輪子削過地面,扭轉身體,朝速人的方向逼近。
「你少羅唆!」
隨着刷地一聲,出現了一小朵火苗,而下一秒,已膨脹爲巨大的火焰。
在間不容髮的時間裏,草薙拿着打火機的手又是一個橫劈。這個動作,延展了火焰的長度。
伏見正想再次擲出短刀時——忍不住用力嘖了一聲。
不知是雙胞胎特有的心電感應,還是那兩人長年並肩戰鬥累積出的默契,連彼此的一個呼吸都能掌握,他們擁有八田和伏見之間絕對不存在的完美合作關係。
草薙輕鬆愜意地說着,轉身面對十束。
「怎麼樣了?」
「安娜所在的地方應該還是地下室沒錯。果然不出所料,沒那麼容易進去……還是找人告訴我們最快。」
喔……草薙仰望天花板,動着腦筋。
這時,草薙斜後方——一扇敞開的門後,另一個青色盟臣拔出佩劍揮舞,朝草薙背後襲來。他迅捷地大跨一步縮短距離,眼看劍刃就要將草薙的肩膀斬斷。
草薙頭也不回,用手指將抽到一半的菸頭往後一彈。尚未熄滅的菸頭飛到意圖斬殺草薙的青色盟臣面前,下一瞬間,火苗膨脹成巨大的火焰。青色盟臣被火吞噬,無聲倒地。
我那根菸還很長欸。草薙如此低聲抱怨,視線轉向剛纔衝上前來的青色盟臣原先所在的房間。
房內有一名身穿白袍,看似研究員的男人正在窺看門外的狀況。眼神與草薙四目相接,男人顫動着肩膀發抖。
草薙邁開長腿,大搖大擺地走進那間房間。穿白袍的男人跳起來防禦,看見草薙步步逼近時,似乎有所覺悟地擺出戰鬥姿勢。
在白袍男人發動攻勢前走近他身邊,以相當剋制的力道抬起膝蓋朝男人心窩撞去。
咕嗚。男人發出呻吟,身體向前傾倒。草薙立刻將男人的手臂向後扭轉,用脖子上抽出來的領帶綁住。
接着,就這樣揪着男人白袍的領子把他拉出房間。
「十束,問個仔細吧。」
將白袍男人朝牆邊一丟,對十束這麼說,同時拿走十束手中的電腦。
一邊看着電腦投影在空中的中心平面圖,草薙一邊在腦中對照潛入前設想的狀況和實際狀況的差異。
十束一臉傷腦筋地歪着頭,無奈地在男人面前蹲下。
「我們是在找一個叫櫛名安娜的小女孩。她被關在這所中心裏對吧?你可以告訴我們,那孩子所在之處該怎麼去嗎?」
儘管十束笑咪咪地問,男人卻只憤恨地嘖了一聲,不做任何回答,偏過頭不看十束。
十束搔了搔頭。
「既然你不肯回答,那也沒辦法了……抱歉喔,我力量雖然很弱,不過很適合用來拷問喔。」
並且,草薙對這個男人,也抱以共鳴和同情。
「就像這樣打洞唷。因爲是用燒的,不會噴那麼多血。所以啊,只要選對地方,可以在身上打好幾個洞都不會死喔……」
他想起上次潛入中心的赤色盟臣。
「快點處理掉!不然會被『兔子』問罪的。」
草薙半苦笑地說,塩津從鼻子裏發出哼聲。
然而,少年曾有一次,在「兔子」全體巡診前,偶然聽見御槌緊張兮兮地指示職員隱匿某些東西。
十束望向周防。周防看着草薙和站在前方的敵人,思考了一下。
雖然有點恐怖,而且給自己帶來一堆麻煩,但總覺得他們不是壞人。被御槌瞪的時候,他們也用「是我們威脅那傢伙,要他帶路」的話來包庇自己。
「嗯。」
——離開吧。
「草薙哥。」
「剛纔那夠和平了吧?結果也沒再使用更多暴力,就讓對方招出地下怎麼去了啊。」
可是,倒是聽過不少負面的謠言。
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性。
「幸好隔壁就是黃金王盟開的醫院,一定能將他們全都治好。」
「你總得做點事。再說,問話本來就是你擅長的領域。」
正當住院中的權外者們紛紛狐疑到底發生什麼事件時,屋外傳來咆哮的聲音。
差點被迫採取拷問手段的十束,翻着白眼瞪草薙。草薙滿不在乎地躲開他的視線。
十束歪着頭笑了笑。
「草薙哥?」
心裏倒是輕易就做出決定。
過了一會兒,牆上發出「滋滋」聲,出現一個黑色的小洞,洞口還冒着煙。
「這人是我朋友。我跟他說一下話,你們先去接安娜吧。」
「是在地下對吧?打個洞不就能去了。」
這裏大概很不妙。
可是,畢竟是這種性質的設施,自然會產生這類謠言,少年至今一次也沒在意過。
都是這一類的傳聞。
「不用擔心。你只要看着尊,別讓他亂來就好。」
職員們莫名浮躁,也從沒見過那麼多青衣人聚集,在中心裏四處走動。
「確實是很想。」
走出電梯,轉頭對後面兩人說:
「何不收手呢……失去王的王盟,身爲盟臣很痛苦吧。」
研究員發出短促的驚呼,身體向後仰,想要遠離牆上的小洞。
「只要是在和平的狀況下羅。」
三人搭乘的電梯門緩緩打開。
他們似乎相信中心裏進行着某種壞事。
「你自己的呢?」
然而,房門卻被上了鎖。在中心接受檢查和教育的權外者,只要沒有鬧什麼事,基本上都被允許在中心裏自由行動。不過,爲了對應緊急狀況的發生,中心方面也能擅自將他們的房間上鎖或解鎖。
「怎麼樣?要讓我打洞嗎?」
聽人家說,一些能力強大的權外者,會被軟禁在中心地底,進行活體實驗。
塩津的語氣,像是朝路邊吐口水。草薙的表情變得險峻。
研究員戰戰兢兢地問。十束對他露出討喜的笑容。
咚!不知從哪傳來的聲音,中心外也依然聽得見許多人在怒吼。
另外,還接到「今天絕不能離開自己房間」的指示。
赤色王盟攻進中心了。
「King,草薙哥說過要你別亂來。要打洞的話,不如先打在這人身上吧。」
一直等到周防和十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前方,草薙才從周防丟回來的煙盒裏取出自已要抽的煙,點燃。
一邊走,一邊取出一根菸叼進嘴裏,把剩下的煙盒往後拋。
少年嘖了一聲,離開門口。
「我想這裏的地下應該有收容設施,只是不知道怎麼去,可以告訴我們嗎?」
「忘在酒吧裏了。」
周防從塩津身邊走過時,完全沒把他當一回事。
當週防與十束經過他身邊時,塩津也不動如山。
可是,如今回想起來——
十束打量塩津的臉,又擔心地望向草薙。
果然,門外有敵人。
剛纔只用嘖聲回應的研究員變了臉色。十束一對他微笑,他就冒出一身冷汗。
那是個身着邋遢青色制服的男人。頭上夾雜着不少白髮。
這背後的原因,草薙是知道的。
「就這樣讓他走了,你還真是乾脆。」
粗魯地說完後,周防用手指在擅自借來的煙上點火。
說到底,這所中心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既沒出手攻擊阻止周防前進,也未站出來阻擋他的去路,他甚至連眼珠都沒轉動一下,像個木偶似的站在那裏。
塩津的說話方式,總是帶着某種自暴自棄的態度。
「如果是王的話,御槌先生就要送我們一個了。」
少年心中湧現難以遏止的不安。
然而,那人並未在電梯門打開時做出攻擊。
簡直就像在那裏的是一根柱子,對這位青之代理司令,周防連看也不看一眼,像在散步似的從他身邊通過。
聽到他這豪邁的意見,十束苦笑起來。
聽了十束的話,男人表情抽搐。
以及令中心的建築物爲之動搖的破壞聲。
「……抱歉,你們先走好嗎?」
預設門外會有敵人等着,草薙稍稍擺出備戰姿勢。
看到那個人,草薙不禁苦笑。
不只剛纔聽到的破壞聲和危險的怒吼聲,身爲超能者特有的感應力也使他察覺中心內部一團混亂的氣氛。這裏就像一艘即將沉沒的船,少年有如下定決心逃離的老鼠般做出決斷。
草薙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得像是要十束顧好小孩。周防聽了不以爲然地皺起眉頭。
使用白袍男人協助提供的活體鑰匙,似乎無法進到最下層。應該說,從地面上搭得到的電梯,都無法直通最下層。愈往下層的設施裏,收容的是危險度愈高的權外者,或是囚禁犯下兇惡罪行的權外者。要去那裏,需要從其他樓層轉搭電梯,同時也需要權限更高的活體鑰匙。
草薙一臉無奈地接住拋來的煙盒。
「草薙哥,不要老是叫我扮黑臉嘛。」
十束擔心地分別看了看草薙、塩津和周防,跟着追上前去。
一直在後面無聊等待的周防,似乎已經厭倦乖乖空等,搔着耳朵用下巴指着腳下。
周防輕輕嘆一口氣,邁開腳步,從草薙身邊走過,抽走他胸前口袋裏的煙盒。
「噫!」
搭上以活體認證啓動的電梯,周防、草薙和十束三人朝地下前進。啓動電梯的「活體」,則由剛纔那個白袍男人提供。
少年聽到破壞聲,慌忙想往外跑。
現在能抵達的,只是稍微具有機密性的研究室所在的樓層。
離開中心後,只要定期來做檢查就能獲得協助禮金,爲此他不時前來。這次也是跟平常一樣的住院檢查。
少年自己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最早被送來中心時,雖然曾擔心過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然而,除了填寫權外者的登錄文件,叫他背誦權外者適用的法律之外,剩下的就是調查具有何種能力,檢查可將能力控制到何種程度而已。
他想起上次遇見的赤色盟臣。一開始以爲他們是新來的權外者而開口搭訕,結果卻被帶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威脅自己說出與中心有關的事。
「……洞?」
十束狐疑地叫他。草薙只是笑着聳聳肩。
應該按照吩咐乖乖待在這裏嗎?
「哈哈,那不如回家睡覺羅?」
雖然房門被上了鎖,但自己可是權外者。先不管事後可能遭到的處罰,只要認真想離開,從這個房間出去根本就不是問題。
也有人說,犯罪的權外者,在這裏被改造,做成厲害的人肉武器。
「爲了這不合理的命令,你在上頭的部下有不少人受了傷喔。」
「………………啊?」
從早上開始,中心裏的氣氛就不對勁。
少年自己在遇到赤色盟臣前,從未懷疑過中心。
是Scepter4的代理司令,塩津元。
無生命的中心走廊上,飄散起一股香菸的氣味。輕煙裊裊上升。
「我可沒興趣積極殉職。」
聽到的時候,少年並未特別存疑。雖然不明就裏,只覺得原來連向來從容不迫的中心所長也有這一面啊,簡直像個聽到要檢查書包,就急着把向同學借來的黃色書刊藏起來的國中生。
眯細了眼睛,十束緊盯着研究員臉旁的牆壁。
「……你指的是安娜吧。你們真的願意這樣嗎?逼迫那麼小的孩子,勉強她當上青之王,這樣青色盟臣就高興了嗎?」
「怎麼可能高興。」
傭懶毫無霸氣的塩津的聲音裏,出現因壓抑過度而扭曲的怒氣,彰顯過去深藏不露的個人情感。那是一頭受了傷的老獸所發出的低沉呻吟。
光從他的聲音,草薙就能理解他的心情,也就噤口不語。
塩津板起滿是皺紋的臉,將手放在劍柄上。
刷!隨着這硬脆的聲音,抽出閃着冷冽色澤的劍刃。
塩津將拔出劍鞘的佩劍豎直,象徵力量的青光開始從他的身體滲出。
用低沉的聲音,塩津說:
「以劍制劊,我等大義無霾。」
「真是愛說笑。」
草薙露出苦笑。
「你們的大義早就蒙上擦不去的陰霾了。你明明比誰都清楚這個,竟然能厚着臉皮說出這句話。」
塩津什麼都沒有回答。沒有反駁,也沒有發怒。他只是用空虛的眼神靜靜地回望着草薙。
然而,劍尖也沒有絲毫偏移。
草薙嘆了一口氣。
「……哎,還是說,這就是你的工作?公務員。」
「正是如此。」
塩津回答,聲音如岩石一般。聽起來像個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的老人。
「驅逐像你們這種危險份子,就是Scepter4的職責所在。我等的大義爲何,不需要與你辯論。」
草薙扯着嘴角笑。水平伸出拿着ZIPPO的手,擺出架勢。
就在感到順利的瞬間,塩津從吞噬他的火球中衝出來,筆直朝草薙衝去。
透過水槽的玻璃曲面,看得見好幾個穿白袍的人。他們正一邊盯着機械,一邊用觀察無生命物體的眼光觀察安娜。
「安娜?」
如咒語一般,呼喚着自己該守護的人的名字。
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與散發青光的劍刃相互撞擊,抵銷了各自的力量。
「穗波。」
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似乎聽到安娜呼喚自己的聲音。
與無數電線相連的安娜,看來就像蜘蛛網上的獵物。
周防說的話,在腦中盤旋不去。
可是,自己想怎麼做卻很清楚。
安娜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穗波並不知道。可是,毫無疑問的,安娜現在一定處於某種危險的狀況下。
抱持期待是不對的。現在自己必須要抱持的是危機感。在那個人到達之前,安娜必須成功感應「石板」,成爲青之王纔行。
穗波驚訝地抬起頭。
點燃的菸頭飛到塩津眼前時,瞬間化成一大火球,將塩津吞沒。
穗波從沙發上起身。
看來,可以從溺水實驗中獲得解放了。
如果對於安娜,穗波根本什麼都不懂呢?
「……和剛纔一樣,聽得見『石板』脈動的聲音,可是,會被彈開。」
過去很少獲得這種評價,穗波不由得充滿興趣地盯着周防看。周防斜眼對穗波投以一瞥,又不置可否地說:
穗波並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雖然不明白,但穗波也知道自己大概不知道最重要的事。
「活體波動光譜,安定。」
或許真的是這樣。穗波現在望着敞開的窗外心想。
御槌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假面具,微笑着說。
她想起收養安娜時的事。
兩種相反的心情,在安娜心中擺盪。
希望他們不要來。
如果安娜遇到危險,或是遭受痛苦,自己立刻就想飛奔到安娜身邊。
「現在她的能力值提升得很高。暫時不要隨便給予刺激,讓她專注在與『石板』的連結,將意識集中在與『石板』同步比較好……」
然而,塩津身子一扭,反手由下往上揮出一劍。
歪着頭這麼一說,周防臉上的表情更加傻眼。
他並非躲過了火焰攻擊。即使塩津身上受着草薙火焰的灼燒,眼中卻仍只有草薙,腦中只想着如何對他揮劍。
水槽外傳來研究員們的聲音。安娜抬起頭。
內心騷動不安。
春風吹起穗波的長髮,使她想起從前的事。
既火熱又強大,美麗的紅色氣息。
往隔壁移動成功之後,穗波從踮着腳尖、身體貼壁的狀態伸出腳,放在服飾店的遮雨棚上。
安娜閉上眼睛。
聽了安娜的回答,研究員們開始小聲商量起什麼來。
即使如此告訴自己,仍無法壓抑動搖的心情。
在青色制服着火,肌膚被火灼燒的狀態下,塩津仍絲毫不爲所動,俐落地揮動佩劍。
安娜身上連接着無數電極,電極上有電線延伸,藉此一一確認安娜的生存資訊。
——希望他們來拯救自己。
經過一段無視安娜本人意願的低聲交談後,水槽裏的水開始被排出。
——希望他們不要來。
安娜慢慢睜開眼睛。現在她正站在一個柱狀水槽中。那是一個勉強容得下安娜獨自站立的細長柱狀水槽。身上的衣襬,在水中漂動。
儘管自己不夠成熟,未能看出安娜內心的苦惱,但穗波仍是安娜現在的監護人——是安娜的母親。
抓着磚造的窗框和牆壁,像螃蟹一樣在招牌上橫着走。一陣風吹過來,揚起穗波的長髮。
一關閉視野,眼前就看見一片赤紅,感受到自己企圖從意識中排除的氣息。
塩津的佩劍上,纏繞着青色光芒。
腳底感受着厚實布料的觸感,從勉強能支撐自己體重的遮雨棚上,穗波一鼓作氣往路面跳。
站起來時,發現服飾店店員看到穗波從自家遮雨棚上跳下來的模樣,嚇得睜大眼睛凝視着她。
將酒吧拋在腦後,衝上緩坡。
要守護穗波。絕不能讓她重蹈雙親的覆轍。
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那時周防還是個高中生,卻曾一臉訝然地這麼對自己說。
不管是皮膚受到燒灼,還是被壓進水中,身體都能馬上獲得治療。
並非不信任周防。既然他是認真想將穗波留在這,就表示一定有什麼應該這麼做的理由。
——成功了嗎?
在被飛來的火焰吞噬之前,塩津佩劍上的青光增強了力度,像要將襲來的火球一分爲二般,舉起手中的佩劍用力一揮。
從高處跳下的衝擊,一時麻痹了雙腿。
(如果非分類不可的話,你侄女也算是我這邊的。)
下面的酒吧裏有幾個少年,是周防的夥伴。他們雖然對穗波很客氣,但一定受到周防命令,絕對不能讓穗波離開。
要去接安娜回來。
儘管那是自己發出的火焰,草薙的髮梢還是着了點火星。利用下腰時的力道直接伸手撐在地上,再用後空翻的要領往後退。
出乎意料的發展,使草薙的反應慢了半拍。
穗波在酒吧裏,坐在周防房間的沙發上。周防要她別動,她只能在不知自己等待什麼的軟禁狀態下,持續在這裏等待。
已經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不過應該是周防惹出什麼麻煩,自己卻放他一馬或袒護他的情況吧。
「不好意思,打擾了。」
因爲他說得實在太理所當然了,忍受這一切好像也成了理所當然。
「沒錯……放馬過來吧,年輕人。」
水排光之後,原本如水草般漂浮在水中的頭髮全都黏在身上。
「……沒想到,你也有一套自己的原則嘛。」
「你啊,不適合當老師。」
「是嗎?如果你真的做了壞事,我也會生氣的。」
安娜的父母——穗波的兄嫂因車禍身亡時,安娜像個洋娃娃一樣面無表情,也不願開口。
穗波朝窗外探出身子,一腳跨過窗框。
穗波望向窗外。
來到酒吧這棟建築的邊緣後,緩緩朝隔壁的小服飾店移動。腳下能踩的屋檐變得更細了,只能用腳尖站立。
可是,如果安娜將心封閉起來的原因,並不單純只是失去父母這件事呢?
穗波禮貌地朝店員低頭鞠躬後,很快地跑了起來。
不會在你身上留下傷痕,也不會有後遺症。當然,更不會讓你死。我們現在做的,只不過是對你必要的刺激罷了。因爲你的力量愈受到逼迫就會愈敏銳。
這裏是二樓。穗波小心翼翼地踩着窗框下緣——細窄的酒吧招牌上緣,整個人從窗口出來。
「如何?前進到『石板』的哪裏了?」
因爲她還那麼小就一口氣失去了父母。穗波毫不懷疑這就是原因,並且希望自己能多少療愈安娜心裏的傷。
剛纔因爲喝了太多水而充滿異物感的肺部,一定也很快就能獲得治療,受過的痛苦將不會在安娜身上留下痕跡。
窗外是一片晴朗。走近窗邊,打開那扇小格子窗,柔和的風從窗外吹拂進來。
心臟加速跳動,安娜死命地壓抑。
正在朝這裏接近。
那個人來了。
水裝得很滿,安娜的臉好不容易纔能稍微探出水面。直到剛纔,水都一直淹過她的頭頂,奪走她的呼吸。爲了逃離肉體上的痛苦,安娜的意識脫離身體,前往御柱塔裏的「石板」所在之處。
「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對你而言,是個怪物。)
草薙輕輕向後一跳,閃過塩津這一劍,同時一腳踢上塩津露出破綻的身體。
穗波用雙手塢着臉。一頭柔順的黑髮披瀉在肩膀前。
希望他們來拯救自己。
草薙勉強下腰躲過劍刃,一邊感覺劍風帶起了自己額前的頭髮,一邊朝塩津吐出叼在口中的煙。
「什麼都不用多說了……是嗎?」
「進行到這裏,藉由施加痛苦提高感應能力與敏銳度的方法,似乎已經看不出成效……」
一旦摻入感情,似乎就會無法控制。
可是,只要他不將那理由告訴穗波,穗波就無法再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等待下去。
從草薙的ZIPPO射出的火球,如野獸般飛撲上前,襲擊塩津。
塩津躲過火球,同時也用力踏出一步。斬擊而來的佩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青色的軌跡。
溫柔且溫暖,擁有美麗聲音的人。總是包容安娜的人。在父母死後,安娜之所以沒有瓦解,都是因爲有穗波在。
「意識水準,正常值。」
倉促之間,劍尖切開草薙高舉防禦的手臂,鮮血飛濺。
草薙皺着眉,用力向後縱身一跳,拉開了距離。
身體還在燃燒的塩津,立刻追上前來再次縮短距離,纏繞在他身上的青光益發強烈。
刷地一聲,燃燒塩津青色制服的火焰消失。這是擁有駕馭與秩序力量的青色盟臣特有的結界產生的作用。用青色結界包圍自己的身體,想必就能消滅赤色盟臣產生的火焰。
即使如此,在先前草薙香菸形成的火球攻擊下,塩津受到的傷勢仍是不輕。
青色制服變得焦黑一片,外露的肌膚也紅腫發黑。
就算是這樣,塩津仍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臉上還是一副傭懶嫌煩的表情,淡然地將劍舉在手中。
草薙抽動一邊臉頰,不由得苦笑。
「哎呀……我看你既沒大義又沒幹勁,還以爲戰鬥時也會隨隨便便……沒想到你的戰法這麼激烈。」
「因爲我有領薪水。」
塩津說道,懶洋洋的聲音依舊毫無霸氣。
「領多少錢做多少事,這就是專業人士的堅持嗎……?」
說完,草薙嘲弄地笑了。
「不對,我看你只是早就懶得思考而已。」
塩津挑了挑眉。
「你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這十年來就這樣放棄思考,任憑惰性牽着走,不是嗎?」
不知不覺,草薙髮現自己正刻意用挑釁的語氣說話。這點令自己也感到意外。草薙向來挑釁對手時,都是經過有目的的算計。
從未像這樣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然而,草薙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根本就打從心底厭煩這份工作吧?一定覺得開什麼玩笑吧?可是你卻將這些想法和情緒統統抹煞,只有身體在動,像個機器人一樣。」
巨漢笑了。從那鋼筋鐵骨般的身體冒出一股不吉利的殺氣,臉上的笑容卻異常孩子氣。
「領多少錢做多少事不是嗎?我們不是爲了和你們戰鬥而來,所以別再妨礙我們。」
回過神來時,肩上被跳躍起身的塩津重重砍了一劍。
渴望爆炸的炸彈。
「早就知道得亂來了吧……既然是能讓我們犯的罪一筆勾銷的事,怎麼可能不危險。」
草薙並未將心中這令人焦慮的想法說出口。
伴隨機械停止的沉重聲響,電梯門打開了。
由於草薙完全心不在焉,這一劍斬得相當深。
塩津的注意力被這條捉摸不定又不停蠕動的火蛇奪走,一心只想斬斷它。即使如此,他也只花了幾秒的時間和這條火蛇搏鬥。
把腳踩在仰倒的塩津胸前,舉起ZIPPO像舉槍對着塩津的頭。
「嗯?」
「你放心吧……你不會變成像我這樣。」
草薙想起和周防談論迦具都隕坑時的事。迦具都隕坑,是由於上一代赤之王的力量失控,在達摩克利斯之劍整飭之下造成的。
青光一閃。
「廢話,否則誰要來冒這個險。」
「真是優秀。」
「想懺悔,找別人去吧。」
「……預測最糟的狀況,是參謀的工作。」
呵呵。腳下傳來低沉的笑聲。
「你真的很相信他。」
此時,從塩津手中飛出的佩劍,正好發出聲音插入牆壁。
這次的攻擊比剛纔火力更強。塩津一聲不吭地倒地。
電梯緩緩抵達。
草薙張開手腳躲過突刺攻擊,將手中的ZIPPO對準塩津。雖然以槍彈般的速度發出火球攻擊,卻被塩津的佩劍格開。繼第二發、第三發之後,第四發的攻擊有如火焰噴射器,噴出的火焰吐着長長的火舌。
草薙和塩津都不住喘息。
——他想到那裏去嗎?
可是,草薙已經察覺他望着遠方的眼神深處,帶着某種嚮往。
在遭遇強烈能量偷襲的狀況下,周防卻兀自歪着頭,聲音聽起來甚至像是還沒睡醒。
自暴自棄的蒼老容顏,浮現一抹悽慘的微笑。只有眼神異樣發光,盯着草薙不放。
「……你們是爲了離開這裏,纔來與赤之王戰鬥的嗎?」
「不用擔心他。」
「內心好雀躍呢。」
草薙苦澀地說着,低頭俯瞰塩津焦黑伏倒的身體。
塩津的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真心。
「是我輸了。」
草薙不由得忘了呼吸。
就在兩人踏出電梯的瞬間,一道尖銳劃破空氣的斬擊從另一個方向襲來。一把銳利的刀從黑煙中刺向周防。
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令草薙訝異地皺着臉。
草薙皺起眉頭,望着笑聲的主人——被燒得體無完膚,倒在地上的塩津。
「是喔。」
男人灌注全身力量的拳頭,從正面直擊周防。
然而,另一條火蛇卻不規則地蠕動着,像在逗弄塩津一般避開他的劍,瞄準他的身體。
那時,周防望着生氣的草薙苦笑。
「是啊,好久沒這麼痛了……十年前,或許十年前就應該好好嘗受這種痛苦的滋味。」
草薙已經不會再對周防認真生氣了。
但是草薙手上拿着變成火焰噴射器的ZIPPO打橫一劈,從ZIPPO中噴出的火焰激流拉長,成爲一條充滿彈性的火蛇。被塩津的佩劍斬成兩半的火蛇脫離ZIPPO,像是擁有自我意識的生物一般,試圖纏住塩津的身體。
動作宛如蝗蟲的持刀襲擊者喘着氣說。
然而,周防也未多加深思,一腳跨進樓層。
「……我有什麼好怕的。」
「只懂得依存王,依靠王,等失去了王就放棄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了嗎!」
周防瞥了那把刀一眼,舉起單手擋下。蓄滿赤紅力量的拳頭輕易撥開刀刃——一般來說,直接拿赤手空拳格擋刀刃是不合常理的,但周防做來卻是輕輕鬆鬆,自然地讓人忘了這是件不合常理的事。拳頭撥開刀刃後,隨意伸展的手朝持刀襲擊者的手腕一抓。
他的動作急劇加快,宛如在看快轉的影片。
瀰漫整個樓層的黑煙漸漸散去。
當還是普通人時,草薙曾對不知節制而負傷的周防生氣。或許當時對他的怒氣之中,也摻雜着自己終究還是和十束聯手將周防推上King之位而產生的罪惡感。
周防的力量與衝擊波相抵之際,發出足以搖撼整所中心的巨響,地板和牆壁爲之焦黑,整層樓黑煙瀰漫。
周防默不吭聲,雙手插在口袋裏,一派輕鬆的站姿教人看不出他現在正深入敵境。
就在草薙如此嘲諷的瞬間,塩津縮短了原本拉遠的距離,手中的佩劍筆直地刺向草薙。
轟!開門的瞬間,爆裂音和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如濁流般湧入門縫。
「我可不一樣,我現在啊……」
站在持刀襲擊者另一端,一個矮個子的男人說。他手中醞釀着高壓能量體,發出啪啪火花,看似隨時都要爆發。電梯門打開時的攻擊恐怕就是他發動的。
然而,正當周防的手就要抓住對方時,襲擊者的動作產生質變。
腳尖正中塩津握住佩劍的手腕,傳來一陣骨頭碎裂的感覺。塩津手中的佩劍飛起,草薙伸出的腿順勢打橫一劈。腳跟磕上塩津的太陽穴。
火辣的疼痛感,反而讓腦袋冷靜下來。
「好危險哪,差點被捏死。」
持刀襲擊者不耐煩地說道,用彷彿看到什麼噁心東西的眼光瞟了巨漢一眼。
巨漢朝地板一踢,身體如箭矢般直線飛來,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音。下一瞬,男人已站在周防面前。
肩上傳來劇烈的疼痛,令草薙咬緊牙根。再晚一秒就要噴血了。
「草薙哥沒事吧?」
從周防原本完全可以抓住他的手中溜開,襲擊者在空中轉身重新調整姿勢。落地一瞬之後又再次朝地面一踹,如蝗蟲般飛起,先是一度四肢緊貼牆壁,再朝後方飛去,將與周防之間的距離拉遠。
塩津豎起佩劍,以劍刃爲軸心展開青色的力場。像是足以切割石塊的流水,青色光芒將火焰一分爲二。
塩津厭惡地眯起眼睛瞪視草薙。草薙也瞪了回去。
草薙冷冷回應,塩津卻彎起嘴角發出挑釁的笑聲。
被周防語氣緩慢,理所當然地這麼一說,十束苦笑起來。
周防和十束找到繼續深入地底的電梯並搭了上去。驅動前往下層電梯的密碼,也由剛纔被抓到的那名職員提供。
十束想着留在上層的草薙說道。
兩人忍受着身體不斷蔓延的疼痛,沉默睥睨對方。
剛纔那並非青色盟臣的力量。
塩津眯細眼睛仰望草薙。
十束默默跟在他身後。
草薙低頭俯瞰這樣的他,帶着痛苦扭曲的表情,靜靜開口回答塩津剛纔的問題。
這一切發生在約莫零點五秒內。
這次的攻擊,不像剛纔只是毫無感情的履行任務,充滿了難以遏止的怒氣。
別的不說,他不認爲目前的Scepter4中還保有具備這等力量的人。
「……別再起來了。」
很快地,塩津眼中的危險氣息消失,身體癱軟,彷彿昭示着再也沒有戰鬥的意願。
「你很害怕吧?」
身上沒有任何殺氣,連一點霸氣都不留的塩津,看起來更蒼老了。只是,儘管身體仍忍受着痛苦,那雙疲憊的眼神似乎因安心而鬆懈。
這個念頭,一直偷偷藏在草薙心中。
同時在心中咒罵自己這簡直像承認被說中的反應。
「你害怕總有一天,自己會變得像我這樣吧?」
塩津翻轉手腕收回佩劍,以輕撫的手勢沿着火蛇的曲線斬下,抵銷了攻擊的力量。
當然,十束也很相信他。可是,一想到上次從Scepter4屯駐所和塩津談判回來時草薙疲憊的表情,還是有點擔心。
草薙沒有按住傷口,也沒有拉開距離,只是嘖了一聲,猛然抬起腿。
此時,一陣隆隆作響的腳步聲響起,正面前方還未完全消散的黑煙中,一個高大的男人緩緩走來。
肩膀流出的血慢慢染紅草薙的襯衫。
周防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回應。
巨漢一邊走近一邊說。他的身形巨大,比周防還高一個頭,全身包覆堅硬如盔甲的肌肉。只有藍色的眼睛莫名閃着幼稚的光芒。
「沒想到你這男人在戰鬥中還能這麼饒舌。」
塩津抬起頭。
「那似乎是上一代赤之王的力量造成的。」
十束不由得眯起眼睛,周防則依舊是一派輕鬆的姿態,只是從身上微微掀起一股赤色的防禦力,抵銷了衝擊波的力量。
「即使如此,你也太亂來了。」
持刀襲擊者說。
在周防尚未成爲王之前,周防就給草薙這種印象。
然而,就在塩津的佩劍趕上火蛇,劍上的青色力量和火蛇的火焰相互衝擊,打消火焰的瞬間,槍彈般的火球再次襲擊鬆懈的塩津。
周防在眼前撐開紅色結界,與男人攻勢犀利的拳頭硬碰硬。
「唷。」
一步也不動,周防一邊擋下男人的拳頭,一邊愉悅地揚起嘴角。
舉起手臂,用輕巧的動作揮開正欲突破周防結界的男人的手。
男人失去揮拳的對象,擊中周防身邊的牆壁。拳頭在牆上鑿穿了一個洞。
那是個以被手臂鑿穿來說,形狀相當奇妙的洞。大小和男人的臉差不多大,是個漂亮的正圓形。
「你們是權外者。」
周防望着將自己團團圍住的男人們說。
環顧整層樓,前方有一道寬廣的走廊,如迷宮般彎曲轉折,還可看見不少單人牢房般的房間星羅散佈。
「……看來,這裏關的盡是些犯下兇惡罪行的權外者。」
十束歪着頭低聲說。
「而且,他們似乎被告知,只要能打倒赤之王就能恢復自由之身。」
御槌還真是不擇手段。
從正面襲擊周防,在牆上鑿出一個整齊圓洞的男人,正慢慢起身。
「我可不一樣。的確有人跟我談交易,但現在我之所以站在這,是因爲和赤之王對戰的機會,對我而言更是一種獎勵。」
說着,巨漢的眼睛如孩子般閃閃發亮。
「那傢伙,人稱『鑽孔機』。」
持刀襲擊者說。
「罪名是殺人。擁有『權外者殺手』的外號,只有和具有力量的人戰鬥時才能獲得喜悅的變態。」
「鑽孔機」露出和他的外表及這段簡介毫不相稱的天真笑容。
「……好美……」
彈開的瞬間,那團能量體突然強光擴散,瞬間燒灼周防的雙眼。
「啊、是你!」
是該追隨King他們進入中心,還是——
安娜的眼睛,看見彈珠另一端的周防。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是上次潛入中心時,被他們威脅問話的那名少年。少年似乎也還記得鐮本,指着他「啊!」了一聲。
如果是一般人,手腕應該落地了。但是周防卻毫髮無傷地接下這一刀。同時,周防的力量反過來令刀刃發熱通紅。
鐮本凸着大肚腩,挺胸說道。
鐮本着急着想把穗波帶到安全的地方,此時,兩人的頭頂忽然有人影籠罩。
吠舞羅成員們的勝利歡呼,響徹中心的中庭。
「……事後要陪我一起被草薙哥罵喔。」
在那之中,鐮本發現一張熟面孔。
猙獰的,紅色的海洋。
「No blood!No bone!No ash!」
周防用力揮開對手的拳頭。
鐮本感到全身寒毛直豎,興奮得起了雞皮疙瘩。下腹部湧起一股激昂感,使他情緒激動地朝天空舉起拳頭。
在這刺眼的瞬間,「鑽孔機」也從強烈光線的另一端突襲而來。
「大姐!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你們是擅自逃出來的嗎?」
被稱爲「蚱蜢」的持刀襲擊者,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壓下刀刃,再一次順勢如彈簧般高高跳起,速度也依然快得像是瞬間移動。
穗波像是根本沒看見鐮本,茫然地看着中心中庭裏的一片慘狀。
周防隨便舉起右臂一揮,纏繞在於臂上的紅光便形成火焰,看似就要將持刀襲擊者吞沒。
正當少年這麼說時,中心的建築物上空突然紅光四射。
原本守在中心的青色盟臣們,不是被吠舞羅打倒在地就是失敗撤退。
鐮本憑臂力舉起最後一個青色盟臣,朝遠處拋出去。
穗波似乎也發現了,抬頭望向影子的主人。
能將任何事物鑿出正圓形的「鑽孔機」的拳頭。
朝周防身上紅色光芒的源頭前進。
「大姐!」
然而,安娜口中吐露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周防只用一隻手,就把這宛如炸彈般冒出劈哩火花的能量體彈開了。
發自丹田的怒吼,帶動了周圍的吠舞羅成員,彷彿與他唱和般高舉拳頭嘶吼。
突然,少年望着另一個方向驚呼。鐮本激昂的心情因此被澆熄,一邊不悅地念着「什麼啦」,一邊順着少年的視線望去。
「喂。」
那對耳朵簡直就像是——
手心的皮膚出現焦黑的小擦傷。
蓄滿力量的右手,試圖在周防身體中心鑿穿一個洞。
語帶無奈地這麼一說,周防無聲地笑了。
她想起和周防「接通」時的事。安娜被淹沒在紅色的大海里載浮載沉。
像兩把刀相互碰撞,襲擊者的刀刃打在周防手腕下方。
那羣人臉上全都帶着莫名其妙的狐疑表情,顯露出即使狀況不明,仍基於模糊的危機意識焦急逃離的模樣。
承受了這一擊的周防手心,傳來一陣輕微刺痛的感覺。「鑽孔機」衝刺上前的力道,也讓原本站穩腳步的周防向後退了一些。
這些人應該是住在中心裏的權外者。
他的速度快得幾乎是瞬間移動,被持刀襲擊者成功縮短距離的周防未能躲開這一刀。
食指和拇指夾住小小的玻璃彈珠,輕輕拿到左眼前方。
那是身高很高的一羣人,身上穿着造型奇特的和服,臉上戴着遮住鼻子以上的面具。
周防揚起嘴角微笑。
「你別一個人衝啊,『鑽孔機』。就算不願意,現在也只能聯手了。」
鐮本突然驚覺。
安娜身體痙攣,抬起頭。
安娜想起在遊樂園的摩天輪上見過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還有那美麗的赤紅。
是新的敵人嗎?瞬間擺出備戰姿態警戒,但馬上就發現似乎不對。
「大姐,不好意思,當中的原由之後再向你說明……」
鐮本的驚呼比少年的還要大,還要震驚。
「『煙火師』說得沒、錯、唷!」
眼前是爲勝利歡呼的武裝吠舞羅成員、遍地倒臥的青色盟臣,還有落荒而逃的權外者們。不只如此,天上還浮現一把巨劍。
一個能令所有接觸的東西瞬間消失的,令人畏懼的紅色世界。
因爲曾有一次和周防「接通」的經驗,安娜的意識輕易就能透過紅色彈珠和周防連接。
「你們、該不會是『兔子』——」
「只是來救一個小女孩而已啦。」
少年露出些許責難的表情望着鐮本,跑上前來。
彷彿受到什麼誘惑,安娜伸手拿起滾落的紅色彈珠。
岩漿沸騰,如暴風雨的海面翻湧逆浪。
周防內側令人畏懼的紅色世界,深深魅惑着安娜。
「果然是你們!」
從中心正面連接中庭的道路盡頭,一個帶着驚愕表情的女人站在那裏。
正在嘗試接觸「石板」的安娜,意識被一股已近在身邊的強大力量吸引。
然而,那傢伙再度加速,以常人看來彷彿突然消失的速度,一個轉身,從半空中閃避了那團火焰,身體像只蝗蟲貼在牆上,再次如彈簧般躍起,衝向周防懷中。
手上發出爆炸般的劈啪響聲,全身湧現火花四射白色能量的矮男人,看了「鑽孔機」一眼。
雖然「鑽孔機」像一把鑽子般旋轉着飛出去,巨大的身體卻靈巧地在空中重整姿勢,落地站定。
是穗波。
「啊!」
大概是一路奔跑的關係,她不但呼吸急促,白皙的肌膚也佈滿汗水。
從炸裂的光芒中,出現一把劍形的發光體。
接着便嚇到無法動彈。
鐮本興奮得全身顫抖,在激昂感驅使下亟欲向前飛奔,少年出神地盯着這樣的他。
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沒有表情,除了眼睛部位,整面刻滿紋路。最大的特徵,是面具上還附着一對長耳朵。
——是尊哥。
四周的研究員們也難掩動搖神色。
持刀襲擊者朝地面一蹬,如彈簧般高高躍起。刀光一閃,朝周防頭頂劈下。
鐮本也全身顫抖。理由除了對方詭異的打扮之外,也因爲那氣息都已逼近身側,自己竟然完全沒察覺。
在「蚱蜢」用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高速跳起的同時,一團白熱能量迫近周防眼前。是剛纔那被稱作「煙火師」的男人發出的攻擊。
同時,一股即使對鐮本等人而言再熟悉也不過,卻仍足以撼動靈魂的強大氣息,從劍的下方逐漸膨脹。
周防低頭看着接住「鑽孔機」拳頭的手心。
「啊!」
「可以吧?」
周防的眼神望着權外者的方向,朝背後的十束一喊。
他開始覺得有點樂趣。
不過,周防卻用手臂輕鬆承受這一擊。
鐮本衝到穗波身邊,語帶責怪地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們是赤色盟臣吧?爲了什麼找上門來?」
安娜的眼神和意識,進一步進入周防內側。
「因爲……總覺得氣氛很不妙啊,我想了很多,還是無法信任中心,一直待在裏面等也不是辦法……」
下個瞬間,力量從周防身體內側迸發。
她看見的,是一片火紅燃燒的熔岩。
雙臂一使勁,再次將力量積蓄在架起的拳頭上。
周防伸出手掌擋下這一拳。
聽到他帶着一絲愉悅的聲音,十束只好聳聳肩:
穗波愕然凝望這幅光景。
想再看一次,這份心情確實存在安娜心中。
周防帶着令人恐懼的微笑,體內的力量也如氾濫一般散發紅光,捲起漩渦向外擴展。
轉身正打算找八田商量時,鐮本看見中心裏有不少人陸陸續續跑出來。
「讓開!『蚱蜢』!」
可是當時感受到的絕對不只是恐懼,還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避免氾濫而封閉起來的內在世界,到了那裏根本就不算什麼,安娜切實感受到這點。在那偉大力量的懷抱中,安娜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紅色熔岩海,發出怦怦、怦怦,猶如搖撼大地的脈動聲。
和安娜不斷嘗試接觸的「石板」脈動非常相似。
可是,周防的脈動不同於拒絕安娜的「石板」,對她而言就像安適的心跳。
感受着熔岩的脈動,安娜發現自己的世界正在慢慢流泄。
和得知雙親身亡的真相時,因無法控制力量而失控的情形不同。這是一種奇妙而舒適的解放感。
——尊。
正當她徜徉於那飄飄然的柔和解放感時,下一瞬間,安娜已從周防內側回到現實之中。
同時,以安娜爲媒介,現在安娜所看見的世界傾瀉而出。
強烈的赤紅力量,從安娜窺視的紅色彈珠中氾濫。
包覆着巨大能量的紅光,從僅是一小紅點的彈珠中迸射而出,一口氣充滿整個房間。
四周的研究員都被那光芒吞沒,發出哀號。
他們微微顫抖的身體紛紛倒地。
就和安娜第一次與周防「接通」時的情形一樣。
安娜茫然地站在突然失去所有監視者的房內。
現在,只剩下安娜一個人。監視她、命令她的人都已不在。
只要想逃,隨時都可以逃。
這個事實撼動安娜的決心。
被獨自留在房內的安娜,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我很清楚,赤之王。你雖然擁有絕大的力量,但正因那力量太大,當有不能傷害的東西在場時,你的力量就會受到極大的限制。」
心意雖逐漸違背這非完成不可的使命,腦中卻浮現穗波溫柔的微笑,將安娜的心拉了回來。
「果然直接打破地板比較快。」
「唔、哇……!」
「……小鬼不需要逞強。」
蘊含紅光的能量從周防腳下溢出,撞擊地面。
周防喊了她的名字。
聽周防語帶得意地這麼一說,十束不禁愕然。
門順暢地打開了。
看得出兩種相反的念頭在安娜心中盤旋。
那是安娜至今從未見過的力量聚合體,有着美麗的紅色。
「什麼都不去想,只知享受那份力量……這樣你就滿足了吧。破壞之王啊,暴力之王啊,彷彿隨風飄揚的火焰之王啊。」
「我在喔。」
安娜呆呆地望着突然破裂的天花板,以及驀然出現的周防和十束。
被十束抱在手臂裏保護的安娜,望着周防包覆紅光的背影。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下個瞬間,走廊前端的天花板,突然發出紅光爆炸。
相對地,根本看不出周防有一絲憤怒。聽見周防從容不迫的聲音,御槌揮舞拳頭。
——希望他們來拯救自己。
「……回房間去。你有你該做的工作。」
周防與十束踩着瓦礫走向安娜。
這房間對安娜而言是個無法離開,也不能離開的牢籠。如今她卻站在牢籠外的寬敞長廊上。
「安娜。」
安娜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
「退回去,赤之王。」
一等十束走到身邊,除了這句話,沒有其他說明,周防朝腳下釋放力量。
「咦?」
剛纔感應周防時留下的影響還在。潛入周防內側與他接觸,感受到他內在的紅色熔岩時,靈魂都爲之震撼。
「……尊。」
周防拎着安娜的衣領,像拎着一隻小貓,把她塞給十束。
「櫛名,你應該很清楚吧?」
御槌用嘲弄的語氣說。
成爲青之王。
周防對御槌說的話絲毫不爲所動。除了激烈的憤怒之外,御槌臉上又出現侮蔑的表情。
周防一臉嚴肅地看着用低吼般聲音訴說的御槌。十束斜眼仰望周防說:
「你不專心,赤之王。」
周防呼喚她。安娜着迷地望着他的眼睛。
有「鑽孔機」外號的權外者再次揮拳攻擊。前一秒周防看起來還打算從正面抵擋攻擊,下一秒卻像是突然改變主意,手臂一伸化解攻擊,抓住對方衣領往外拋。
——希望他們不要來。
周防並未轉身面對十束,只輕輕勾了勾手指,用肢體語言示意他上前。十束歪着頭走到周防身邊。
周防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
手碰觸門板,傳來的是冰涼的溫度。抓住門把,推開。
周防身輕如燕,十束則靠着周防爲他拉開的紅色小結界,勉強平安落地。
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
抬起頭,看到安娜站在走廊盡頭的身影。
眼前是一扇看似沉重的金屬門。安娜本來無法自由打開的門。
好不容易那美麗的紅色就在眼前。
在只能看見紅色的安娜的世界中,代表周防強大力量的熾烈紅色是那麼美麗,擁有安娜過去從未體驗的真切存在感。
體積幾乎是周防兩倍大,重如鋼鐵的男人就這樣輕鬆被丟上半空。
「成爲青之王。」
「過來。」
下一秒,在腦筋開始思考前,身體就先動了起來。
一邊跑着,一邊不知爲何眼前一片模糊,令安娜感到困惑。
以周防爲中心的地板破了一個大洞,瓦礫朝下一層樓掉落。周防和十束也隨着原本腳下踩的地板一起落下。
在安娜眼前的,不是靠她說什麼就能阻止的東西。
「……我的耳朵聽不到無聊的廢話。」
然而,那些該做或非做不可的事,卻逐漸與自己的心意相違。
不要來。
守在御槌前方,權外者們與周防對峙。
周防抱住安娜。
簡短的命令。
想依賴周防,可是又不能依賴。
安娜一直沉默地凝視周防與十束悠哉的對話。
好奇怪,眼睛看不清楚。
那些權外者,從周防打出的大洞跳了下來。
「而你,又特別不擅長駕馭那種絕大的力量。如同你的上一代……都是笨拙的男人。」
「不、可是……好吧,算了。」
「這麼方便的耳朵真令人羨慕。」
奔跑。
轉過身。
像是想說服自己,安娜不斷重複御槌命令自己做的事。
周防突然停止動作,垂下視線。
聽見御槌的話,安娜打了一個冷顫。
「你啊,現在那個人講什麼你根本沒在聽吧?」
泰若自然的周防和笑得雲淡風輕的十束,御槌被兩人氣得揮舞拳頭。憤怒使他的臉全黑了下來。
那是蘊含強烈憎恨的聲音。
就像天災降臨時無論怎麼吶喊都沒有意義,面對周防壓倒性的力量,安娜的任何意志或言語也都沒有意義了。
御槌的聲音絲毫不掩飾憤怒與嘲諷。
「安娜。」
「想利用小鬼幹蠢事的就是你這混蛋嗎?」
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義務、不安、恐懼……這一切都拋在腦後,安娜只一心一意地朝那填滿自己世界的紅色源頭奔跑。
明知不該再懷抱希望與期待,周防近在身邊的強大氣息,仍深深撼動安娜的心。
透過彈珠看見的,擁有鮮豔赤紅的人,現在就在眼前。
感應「石板」。
回頭一看,一個穿着白袍的男人,全身散發憤怒的金色光芒站在那。是御槌。
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不過,別來阻礙我。只會賣弄力量的你根本什麼都不懂,那個『石板』具有能改變人類未來的力量。我要接近『石板』,解開力量之謎……在櫛名協助之下進行的實驗,就是大業的第一步。將來人類將因此獲得飛躍的進步!」
「十束。」
即使「鑽孔機」出言指責,周防仍不回答,只是望着腳下。
被丟出去的「鑽孔機」一邊神情詫異地看着心不在焉的周防,一邊在半空中扭轉身體落地。
宛如受到誘惑,安娜朝門踏出一步。
爲了留住差點被恐嚇回房的安娜,周防眼神凝視着她。
然而她的表情已不再是個洋娃娃。安娜臉上清楚浮現驚訝、困惑和猶豫的情感。
身子被拉起來時,安娜發現周防的褲管上,剛纔她把臉埋住的地方有點溼。
此時,走廊的反方向傳來低沉的聲音。
「抓緊了。」
「交給你了。」
「感應『石板』。」
從安娜自己捂住的口中發出微弱的聲音。
無視於進行到一半的戰鬥,周防用輕鬆的口吻喊了十束一聲。
不能不說的話,哽在喉頭。
跑到終點的安娜因速度太快,整個人撞上週防,臉剛好貼到他的腳。
些許不高興的語氣這麼說着,周防那雙體溫很高的大手粗魯地撫摸安娜的後腦,接着順勢抓起她的衣領。
十束不由得驚呼出聲。承受周防力量的地板,像被掰開的巧克力片一樣分崩離析。
安娜愕然凝視門後的另一端。
那令人畏懼的笑中,帶着一絲愉悅。
十束苦笑着仰望周防。周防眼光不看十束,對他說:
「要拉住我喔。」
「知道啦。」
因爲他的語氣輕鬆得簡直就像在拜託「我小睡一下,三十分鐘後叫醒我」,十束也就配合着用隨性的語氣回答。
周防一個箭步向前,腳下火花四散。紅光從周防的身體湧出,形成一片紅色的光霧。
眼瞳也帶着紅光,周防笑了起來,嘴角露出雪白的犬齒,
「沒血,沒骨,連灰也燃燒殆盡。」
咚。整棟建築都在震動,周防全身溢出又紅又熱的光芒,宛如太陽一般的火球將他包圍。
權外者們全都擺開架勢,各自做出反應。
被稱爲「蚱蜢」的持刀權外者,縱身向後一跳。腳上彷彿裝了彈簧,儘管只是輕輕一躍卻能退到遠遠的後方。一如他「蚱蜢」的外號,身體放低趴在地面的姿勢就像一隻蝗蟲。他將一隻手放在地上,另一隻手則抓着劍蓄勢待發。
被稱爲「煙火師」,有高壓能量體棲宿在雙手的權外者,一邊對周防的攻擊做出警戒,一邊用雙手做出保護自己的動作。不斷爆裂的白色能量體閃着火星,比剛纔更強烈地爆炸,試圖以此恐嚇對手。同時,「煙火師」則挪動腳步節節後退。
和這兩人比起來,「鑽孔機」雖然也擺出架勢,卻不是爲了閃避或防禦,反而是爲了做好隨時能正面迎擊的準備。
「鑽孔機」雙眼閃閃發光,力量從握住的拳頭湧現。
「好強……」
看到「鑽孔機」如此愉悅地說着,周防從鼻子裏輕聲嗤笑,往前踏出一步。
周防踏出的這一步像是開始的暗號,包圍他全身的紅色火球如有生命般動了起來。
轟隆!火焰發出吞噬氧氣激烈燃燒的聲音,巨大的火球紛紛化身出籠野獸,從周防身上飛出,啃蝕「鑽孔機」的身體。
即使如此,「鑽孔機」還是沒有做出迴避的動作。
舉起能在任何對象上鑽洞的拳頭,蓄滿力量的拳頭一拳擊向火焰中央。
然而,看着御槌在沒有絲毫怨慰與憎恨的情況下,只爲了單純的研究目的,無動於衷地反覆這種地獄般的過程,將安娜對御槌的恐懼深深植入心中。
「黃金之王在我身上引出的『才能』,是恢復與再生。」
開始有點意思了。
「我要和赤之王戰鬥,我要殺了赤之王,沒錯吧?」
他們還成了御槌實驗如何引出自己最大能力的白老鼠。
「鑽孔機」說道,身體迫不及待地搖擺着。
周防迎着那雙熱切的眼神,淡淡地笑了。
即使受到那麼大的反擊,「鑽孔機」不但沒有因此氣餒,反而睜大閃閃發亮的眼睛,陷入狂喜之中。
周防的視線移向「鑽孔機」後方。
沒錯,這拳的力道比剛纔強。手心負荷的熱度提高,增強的力道煽動周防體內的火焰。
安娜覺得「鑽孔機」的思緒非常可怕。並不是對「鑽孔機」本人感到恐懼,而是對他心中那股追求毀滅,把自己逼上懸崖邊緣時產生的愉悅感到恐懼。周防心中也有那個,而安娜也知道,這個事實正活生生地壓迫她的心。
然而,周防的手卻像捕捉昆蟲般抓住「蚱蜢」的頭。
御槌用陶醉的語氣說着,視線緩緩轉向安娜。
力量的餘波,從「鑽孔機」全身上下騰起,造成空氣如熱浪般搖晃。
然而,在身體完全復原之後,又馬上再次破壞肉體,再次注入御槌的力量進行修復。這個作法讓復回的速度比第一次快。
周防不爲所動,輕輕向後一跳。「蚱蜢」加快了速度,扭動身軀貼在牆上,再鑽過周防腋下。
御槌露出機器操作失誤時的煩躁表情,對另外兩個權外者簡短做出某些指示。
他想擄走安娜,拿她當人質嗎?
以低沉的聲音如此宣告,目光轉向「鑽孔機」,視線像看着東西而不是人。
「鑽孔機」陶醉地說。
或許是解除箝制的關係,周防高漲的情緒直接化爲力量外泄。接下那一拳的周防手上燃起火焰,吞噬「鑽孔機」的手臂。面對那能將普通人瞬間烤成焦炭的火焰,「鑽孔機」飽含力量的手臂竟承受住了。在御槌的力量作用下,燃燒的手臂逐漸再生。不斷反覆的燒灼與再生彷彿地獄的刑罰,「鑽孔機」卻睜大雙眼,一邊流着冷汗一邊笑了起來。
周防看着站在權外者們身後的御槌。
凝望「盡頭」,朝懸崖邊緣衝去時,陶醉其中的愉悅眼神。
這雖是個看似輕鬆簡單的動作,「鑽孔機」的拳頭卻已被擊碎,整個人向後仰。
周防右手繼續承受「鑽孔機」的拳頭,揮起左手打算擊落「蚱蜢」的刀。已知這傢伙能隨心所欲加速,周防也事先預測了他的動作。然而,對手的速度比上次更快,就在周防以爲已經觸碰到他的瞬間,「蚱蜢」卻用普通人的眼睛絕對看不見的快速動作,將手放在「鑽孔機」頭上,改變自己的方向,躲進他的影子底下。
「羅哩叭唆的話可不可以晚點再說啊。」
「只差一點了……只差一點啊,櫛名。你自己一定也有感覺吧?你已經接觸到『石板』了,再加把勁——你就能到達『前方』。」
「鑽孔機」打從心底爲與周防的戰鬥感到喜悅。
「鑽孔機」看也不看御槌地說。眼中只有周防,藍色的眼珠燦燦發光。
他們所受到的痛楚,全都透過安娜的感應能力傳到她身上,使安娜顫抖、甚至輕微嘔吐。
別說氣餒,看得出他體內沸騰的鬥志比剛纔還要強烈。
「力量還能再提升。」
御槌用閃耀金色光芒的眼睛盯着周防。
放慢速度做一個假動作後,「蚱蜢」再次加速,筆直朝安娜與十束衝去。
御槌勉強躲開朝自己飛來的「蚱蜢」身體。
然而,他們的強大卻有偏差。
周防也像是在玩。享受與每次站起來都變得更強的「鑽孔機」戰鬥。看起來像是想知道對手到底能變得多強大,又像是感染了「鑽孔機」的愉悅,被他牽動。
對於御槌近乎吶喊的這句話,權外者們並未有所反應。他們犯了罪,被囚禁在這裏,早已被迫放棄做一個人。
「不過,你也別太指望我的力量,儘量不要造成身體無謂的損傷。」
「『可能性』是無限的。沒錯,只要有『石板』,力量就沒有界限……沒錯吧,櫛名?」
「我引發過各種權外者的力量。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解除力量極限的鑰匙。」
本該碎裂的右拳,一開始雖然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不過在吸收金色光芒之時,啪嘰一聲即回覆原狀。「鑽孔機」一臉若無其事,舉起被周防擊碎的那隻手掌攤開又握緊,檢查復原的狀況。
單調又愚蠢的攻擊。從剛纔的反擊中絲毫沒有學到教訓的攻擊。
「我是『鑽孔機』,鑽出又直又漂亮的洞就是我的工作。」
然而,那隻手臂上的力量卻激增了。
「鑽孔機」的軀體朝後方飛出,落在地上彈跳了幾下。
那是名符其實用人類當材料製作武器的工程。
每一次「鑽孔機」倒下時,都會在御槌的力量下恢復,並再次起身。
在御槌所謂的「研究」之中,他們恐怕已經「被加以改造」了。
即使身在火焰之中仍橫衝直撞的「鑽孔機」的身體,被金色的光芒包覆。
「鑽孔機」揮拳的手臂皮膚撕裂,噴出鮮血。已經超過限度了。「鑽孔機」揮拳的力道已超過肉體所能承受的強度。
她也知道和他們比起來,自己受到的算是小心慎重的對待。
當時或許是想借此尋求慰藉,告訴自己痛苦的並不是只有自己。
「鑽孔機」再次朝地面一蹬。在御槌「再生」能力下復原的拳頭蓄滿了力量,揮拳攻擊。
以及,「鑽孔機」朝毀滅奔去時的愉悅。
彷彿煙火大會高潮般連續發射的能量體全部被周防瓦解,攻擊中斷,硝煙也逐漸散去時,滿身大汗不斷喘息的「煙火師」出現在煙霧中,矮小的身軀蜷起,用絕望的表情望着周防。
原本整個人衝進火球的「鑽孔機」身上確實燒得一片焦黑,但是,燒傷的皮膚在吸收了金色光芒後,轉眼間焦黑的皮膚便復原爲原本的黝黑膚色。
安娜的精神變得非常敏感。
安娜並不知道,直到肉體能夠瞬間恢復爲止,到底重複了多少次這樣的實驗。
不只如此。
被當作實驗材料的權外者會受到何種對待,安娜非常清楚。
周防用手心擋住這一拳。
周防用手臂揮開那團發光的能量體。炸彈般的白色能量體撞上牆壁,一陣灼燒眼球的亮光與爆炸衝擊波同時飛散。
然而,安娜「看到」的東西卻深深傷害她。
反覆幾次之後,肉體逐漸習慣御槌的力量,記住如何接受御槌的力量進行修復。
每當安娜對「石板」的接觸失敗時,御槌總會親切地灌輸她這個觀念。
在「鑽孔機」的拳頭擊中周防前,「煙火師」的白色閃光也朝周防飛來。
在他後方接受御槌力量修復的「蚱蜢」,很顯然地已失去戰意。
犯過兇惡罪行的權外者,除了「兔子」來視察時之外,基本上不能和外界接觸。
那隻蓄滿力量的拳頭被周防朝上擊飛後,身體卻在慣性作用下依然朝周防撞去。周防用腳底擋住,順勢踹出去。
然而,那隻不過是拳頭四周的範圍,下個瞬間,「鑽孔機」的身體便一舉被火焰吞噬。
周防冷冷地朝御槌一瞥。御槌敏感察覺那眼神中的輕蔑。
「好強。」
剩下的「煙火師」心頭一驚,臉上露出着急的表情,將手中白色火光炸裂的能量體朝周防扔去。周防擊落了這些攻擊,能量體紛紛撞上牆壁爆發,周遭充滿亮光、衝擊波與硝煙。「煙火師」的能量體接二連三飛來,周防又將它們一一打回去,每一次的力道都是沉重而令人愉悅的。
在這之中,只有「鑽孔機」毫不氣餒。
當「蚱蜢」從眼前巨大的「鑽孔機」影子底下再次現身時,周防用力推回「鑽孔機」的拳頭,啃蝕「鑽孔機」手臂的火焰也急速增大,包圍他的身體。被火焰包圍的巨大身軀往後方飛去。然而,此時「蚱蜢」又已經從「鑽孔機」的影子底下離開,來到周防頭上了。
不會贏或可能會死,腦中絲毫沒有這類的不安,他只是單純沉溺於追求刺激的快感,感受命懸一線的喜悅,高興得心靈和身體都在顫抖。
周防在空中抓住「蚱蜢」的頭用力甩,順勢將他的身體往牆上丟。
每一次再度揮來的拳頭,都比倒下前更有力。被打得愈慘,生命威脅愈大,「鑽孔機」的力量似乎就愈增強。
在那裏的,是安娜和十束。
當安娜知道有其他和自己一樣被強制實驗的權外者存在時,曾發動感應能力,「看到」附近實驗室裏的情形。
周防微微皺眉。「鑽孔機」的拳頭在突破火焰之後仍未減弱速度,不斷反覆攻擊,周防以上鉤拳的要領,準確地將他的拳頭擊飛。
「鑽孔機」的攻擊被周防一一格開,輕易閃躲、反擊。
御槌身上散發着金色的光芒,和包覆「鑽孔機」身體的一樣。
原以爲他會從頭上揮刀,「蚱蜢」卻飛過周防頭頂,朝他身後竄去。
「在你眼中我很卑鄙吧?然而他們就是我的武器。是我做出來的!是我的力量!」
「蚱蜢」一聲不吭地落地。周防輕輕着地,拉起倒在地上的「蚱蜢」,朝御槌猛地擲去。
御槌雙眼充血。
「每個人提高能力的要素都不一樣。某種藥物在某些人身上能發揮效果,另外一些人則必須藉由外科手術增強戰鬥力。在這裏的幾個人,都是成果特別出色的精英!」
周防環視權外者們。以「鑽孔機」爲首,全都是力量強大的權外者。
沒想到,金色光芒再次包覆那倒在地上,有如一座小山的巨軀。片刻之間「鑽孔機」就像沒事一樣爬起來。
他那雙藍色的眼睛,閃爍妖豔的光芒。那是將一切現實拋下之後,只凝望「盡頭」的眼神。
「鑽孔機」從亮光與衝擊波之中衝出來,衝向剛格開「煙火師」攻擊的周防,朝他懷中揮出一拳。
首先,將御槌的血輸入他們體內。藉由輸血,使御槌的一部分進入他們體內,據說這是最容易接受御槌力量的狀態。然後,在這樣的狀態下破壞他們的肉體。
在「鑽孔機」巨大身軀的背後,「蚱蜢」突如其來地出現。跳過「鑽孔機」的頭頂,從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展開襲擊。「蚱蜢」手中的刀刃反射周防的顏色,閃現紅色光芒。
周防的手微微一動。然而御槌絲毫未覺,繼續說下去。
身體被破壞之後,再借由御槌的能力恢復。一開始只能緩慢地,一點一滴地修復。
「鑽孔機」拳上的力量,在火焰止鑽出一個洞。
「我纔沒指望你呢。」
「還有……我也在他們身上動了點手腳,使他們能以超過規定值的最大限度接受我的力量。」
在場所有人的感情湧上來推擠她,接觸安娜的肌膚,從觸感中傳達感情。「蚱蜢」的畏怯、「煙火師」的焦急、御槌在無路可退的紊亂思緒中對安娜放不開的執著——
犯下兇惡罪行的權外者身爲人時的名字被丟棄,改用各自能力特色來命名,他們只能透過能力被人識別。同時,爲了提升他們的力量而被迫參與各種實驗。
恢復與修復。如何以最大限度活用這個能力。
周防用看見稀有動物的眼光望着「鑽孔機」。他明知周防是「赤之王」,應該也正確掌握了周防力量的程度,卻還說得出這種話。過去從沒遇過這種笨蛋。這傢伙毫無疑問是個笨蛋,但不會遲鈍或弱到搞不清楚彼此力量的差異才對。
「……原來是你。」
御槌說着,將手放在爲了刺激感應能力而加以燒傷的安娜手臂上。安娜潰爛的皮膚被金色的光芒包覆,當皮膚吸收了光芒,疼痛也同時消退。血肉饃糊的皮膚恢復原有的白皙光滑。
「長年來,我也研究了自己的能力……聽說第一王權者——白銀之王的屬性是『不變』。我想,若能將我的能力提高到終極狀態,應該也能達到那個境界吧?無止境的恢復,豈不是等同於『不變』嗎?」
御槌低頭檢視張開的雙手,睜大眼睛,像要說服自己般自言自語。
「這裏沒有任何極限。『可能性』應該會永遠對我們敞開大門。一路走來,我也已找出如何引出自己的能力,直到超越規定值之上的方法。但這還不是一切,前方還有路要走。目標在那更遠、更遠、更遠的地方……!」
對着自己雙手掌心說話的御槌,突然抬起頭。轉動視線,用臉上的假面具對安娜微笑。
「一切都從闡明『石板』的奧祕開始。而第一把也是最重要的鑰匙,就握在你手中喔,櫛名。」
「櫛名!」
記憶中御槌的聲音,與現實中的叫聲重疊,在耳邊響起。
安娜驚慌地抬頭。
御槌滿身是汗,顫抖着凝望安娜。
無論肉體被周防破壞多少次,「鑽孔機」在鬥爭心的驅使下似乎永遠不打算收手。爲了不斷修復「鑽孔機」的身體,御槌自己或許已面臨極限。
御槌身上雖然仍發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卻如故障的電燈般不時變得微弱。他全身痛苦不斷喘息,眼窩凹陷,頭髮亂糟糟,看起來像老了十幾二十歲。只有臉上依然掛着一如往常的虛假微笑,用令人畏懼的神情凝視安娜,顯示直到這一刻他都不願放棄對她的執著。
「不要背叛我!你要成爲王。我會是你的頭號臣子!對你盡忠、支持你、引導你,總有一天會將你送上取代黃金之王的『石板』管理者地位!」
安娜靜靜地盯着御槌。
從周防身上溢出的紅色熱浪氾濫成海,在其中搖晃站立的御槌有如惡鬼。
「你不是爲了櫛名穗波,下定決心要成爲王了嗎!」
從御槌口中喊出穗波的名字時,保護安娜的十束手臂忽地一緊。
「不要受他蠱惑。」
十束用和眼前狀況一點也不搭的柔和語調對安娜說。安娜輕輕點頭。
「嗯。」
「……怎麼辦?」
皮膚也不知經歷了幾次灼燒與修復。儘管因疼痛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從他身體散發出的霸氣卻絲毫未衰,無數次揮上前來、不知變通的拳頭,也始終生氣勃勃。
御槌表情抽搐,望着周防大叫:
原本用鎖鏈禁錮在周防內側的力量激流,接二連三地從箝制放鬆之處氾濫而出。
直到剛纔還創造出彷彿要帶來毀滅般煉獄光景的周防,現在就像剛睡醒一樣傭懶地撩起頭髮,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周防自己也釋放出些許長久以來壓抑的力量,打起來莫名順手。
周防,或是由周防賦予力量的吠舞羅成員,他們的火焰都絕對傷不了十束。
「你打算破壞一切嗎,赤之王!你自己也會毀滅的!」
安娜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那隻隨時都想衝破禁錮獲得解放的美麗紅色野獸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物——周防內在的野獸,就這樣奪走安娜的心。
是十束的手心。
熱浪一觸及十束的身體便失去攻擊力,化作柔和的溫風。
微微苦笑着,十束的視線落在懷中的安娜身上。
「鑽孔機」發出哀號。
在這層樓的灼熱地獄裏,周防朝地板一踹,從天花板的大洞跳上去。
都到了這個地步,御槌還在嘶吼。
這就是在吠舞羅裏幾乎稱不上有戰鬥力的自己所揹負的責任。
至今,對周防而言,能和周防單挑的人是不存在的。
——因爲你是煞車啊。
這傢伙瘋了,周防想。
十束和安娜在周防結界的保護之中。更何況,周防的火焰原本就燒不了十束。
在這樣的狀況下,他仍以平靜的聲音呼喚周防。
一旦放鬆對力量的箝制,就會融化在內側翻湧的火焰誘惑中。
儘管比誰都弱,卻比誰都擅長和夥伴的火焰取得共鳴。
然而,對於長年以來受到囚禁的「鑽孔機」而言,力量和心靈現在才真正獲得解放,能夠自由自在展翅翱翔。這場戰鬥之於他,並不是獲得自由與否的試煉。因爲光是現在站在這裏,對他而言已是「自由」。
那隻手的觸感與溫度,使體內高昂狂亂的力量趨於安寧。
或許周防是被那雙眼,以及被他對瘋狂戰鬥的陶醉給絆住了。
然而,即使擊出這一拳,下場也只是失去左臂罷了。可是「鑽孔機」根本不在乎。使盡全力,燃燒思考直到腦中一片空白,將一切解放,走到盡頭。與體型相較之下顯得突兀的那雙少年般的藍眼,將看不到接下來的景色。
十束一邊靠近周防背後,一邊將意識集中在自己內在的小小火種上。
「鑽孔機」發出狂嘯。用已經不像是人的聲音,發出像要把性命從丹田深處嘔出的狂嘯,朝周防飛撲。
視線朝後方望去,身上散發金色光芒的御槌,正死命地將力量注入「鑽孔機」體內。直到剛纔,光是爲了在狂暴的熱浪中保護自己就已筋疲力盡,無法對「鑽孔機」展開修復。
「不要離開我喔。」
周防沒好氣地說。
「鑽孔機」也在笑。他的內臟無數次被擊潰又復原,每次都會使他嘔出大量鮮血,將嘴角與胸口染得一片血污。即使如此他仍笑着,眼睛如少年般閃閃發光。
可是有時,他也會瞬間覺得不要拉住他,就這樣默默守護那個背影或許還比較幸福。
「好美。」
隨着鈍重的巨響,衝擊波朝四周擴散。
如果說棲宿於吠舞羅其他成員身上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十束的就只是燭火。不管是懷抱力量的快感還是隨之而來的負荷,十束都無法和夥伴分享同感。
周防應該戰鬥的對象——使出周防的力量與之對戰的對象,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然而,他也想好好回報這個瘋了的傢伙。
即使如此,他眼中的光芒仍未消失。那雙孩子般的藍眼望着周防。失去的右臂被金色光芒包圍,很快地開始再生。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戰到最後。」
周防內在的紅色熔岩之海正激烈地翻湧、變形,化成一隻巨大的野獸。那隻野獸被迎面而來的敵人所顯露的狂亂激情感染,露出了獠牙。
非比尋常的高溫使牆壁碳化,鐵門開始熔解,天花板被燒得倒塌,瓦礫不斷落下。
周防揮出散發赤紅力量的拳頭。
「鑽孔機」着迷地看着眼前這幅光景,另外兩個權外者早已嚇得落荒而逃。
——尊的世界正在泛濫。
同時,從周防體內如激流般溢出的熱浪,以及樓層裏打着漩渦的火海,都瞬間歸於平靜,消失了。
草薙就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但他之所以擁有強大的力量卻能顯得滿不在乎,是出自他對能力的自負。草薙深知使人沉溺於力量的誘惑是什麼。
眼前這名權外者也不是周防的對手。然而,他是一個明知周防的力量有多強大,卻還是不顧一切挑戰周防的奇特傢伙,這男人的內在裏即將燃燒殆盡的東西,是周防一直渴求的。
能夠感應到「鑽孔機」內心激昂的愉悅。皮膚承受不住自己灌注的力量而破裂,肌肉扭曲變形,以奇怪的形狀硬化,「鑽孔機」的身體已經瀕臨崩壞邊緣。然而,置肉體於不顧的「鑽孔機」心靈卻已昇華,一心追求與周防搏命戰鬥。力量在心靈的支撐下不斷增長,對周防造成威脅。
他所能做的,只有從外側呼喚。
好燙。周防自己的體溫,和從身體散發的火焰的溫度交融。
「King。」
纏繞周防身體的紅光,改變爲具有物理力量的赤紅火焰。整層樓化爲火海,到處都充斥周防的火焰。
若在這裏的是毫無防備的普通人,恐怕一瞬間就會因全身血液沸騰而死於熱浪之中。然而,十束卻能朝着熱浪中心走去。
「……可是——」
另外兩個權外者都用驚愕的表情望着「鑽孔機」的背影。他們已經毫無參與戰鬥的毅力了。
望着從周防內側氾濫而出的狂亂力量激流,十束慢慢靠近周防的背。
「鑽孔機」看起來還想再戰,但並非出自御槌的命令。他舉起左臂擺出架勢,想將僅存的力量灌注其中。
十束的手從他背上放開。
十束的手觸碰周防的背。
「King。」
周防淡淡一笑。
十束呼喚周防。
「起來戰鬥!戰鬥不是你的存在意義嗎?是我讓殺了無數權外者的殺人兇手,身爲權外者殺手的你活下來,加以改造,讓你成爲強力的武器。你是我的武器。武器的存在意義只能是戰鬥!快!起來戰鬥!」
「鑽孔機」那雙藍眼直到此刻依然閃爍着少年純粹的光芒。看起來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
毀滅。
「我知道。」
十束讓自己內側的小小火焰,與周防大瀑布般的火焰同化。兩者原本就是出自同一源頭的火焰。
而現在周防正對這樣的「鑽孔機」感到一絲羨慕。
安娜凝視手舞足蹈地與周防戰鬥的「鑽孔機」。
周防是王。
安娜抬頭看着十束,眨了眨眼,就這樣聽話地緊跟在十束身後。
「嗯。」
十束對她笑一笑,鬆開抱着安娜的手臂。
深深受他火焰的顏色吸引。
很小,又很微弱。然而,確實是由周防賦予的火焰。
安娜睜大了眼,凝視整層樓裏滿滿的周防紅色火焰。安娜雪白的肌膚,被搖曳的火光照得通紅。大大的眼瞳也映出紅色的光輝。
然而,十束卻不知道那個。
——要拉住我喔。
十束當然無法駕馭周防的火焰。可是,卻可以讓自己的火焰去到那邊。
等在「鑽孔機」面前的,只有毀滅。
第三王權者——赤之王,是狂暴的火焰之王。因爲具有這樣的性質,赤色盟臣擁有的,也必然會是狂暴的力量。這種力量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輕易演變成熱愛暴力、沉溺於力量之中的性質。
令大腦爲之麻痹的興奮。成爲王之後一直遭到壓抑的力量終於解放,使周防感到壓倒性的快感。
望着延燒整層樓的火焰,十束腦中響起周防和草薙的聲音。
身爲王,周防只要帶着絕大的力量,現身在那裏就行了。
看着從周防內在泛濫而出的力量激流,安娜陶醉地嘆息。
周防雖然沒看見,但裂縫如昇天之龍,已從周防等人所在的最下層延伸到上層牆面,再鑽出地面,更繼續往上到達中心建築物的最高樓層。
這是同爲巨大能量的衝突。從周防與「穿孔機」互擊的拳頭釋放出衝擊波,造成周圍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一口氣出現龜裂。
周防的拳頭,正面迎上「鑽孔機」那擁有能鑿穿一切事物力量的拳頭。
安娜的雙眼,「看見」周防內側的世界。
十束雖然幾乎沒有戰鬥能力,力量的容量又少得可憐,但是,他卻能「巧妙地」使用力量。
此時,一個帶有冰涼溫度的東西,抵在他背部中央。
隨時都像要倒下的「鑽孔機」的身體,還包圍着金色的光芒。
不知道是十束的手太冰,還是周防的體溫上升得太熱。或許兩者都有吧。
「鑽孔機」等不及手臂再生,改以左手握拳。將力量灌注在左手,施展如電鑽般具爆發性破壞力的一拳。
然而,即使他現在想要對「鑽孔機」展開修復,金色的光芒卻太過微弱,看來他的力量已經不敷使用。
在這宛如情感暴風雨席捲的地方,只有十束的情感沒有起伏。只要依靠在他身邊,安娜的心也能獲得平靜。
「嘎啊啊啊啊啊啊!」
「鑽孔機」的拳頭能在擊中的物體上鑿出美麗的正圓大洞。可見那並非自然的破壞力,而是經過千錘百鏈的能量。然而,對上週防的拳頭時,「鑽孔機」視爲武器的右手臂,不過一秒就被震飛了。
一步。兩步。
周防乾脆地收斂意欲破壞一切的兇惡火焰。
周防面前,是遍體鱗傷的「鑽孔機」。
把自己交給氾濫的力量真是一件舒暢的事。腦子溫柔地融化,發出誘惑。
血的味道令人興奮。
「鑽孔機」說的「最後」是哪裏,周防應該完全理解。
周防踩着不加防備的腳步靠近「鑽孔機」。
咚。周防的拳頭輕輕打在「鑽孔機」的心臟上。
「No blood,No bone,No ash」
周防用低沉嘶啞,帶着一絲寬容的聲音細語,使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弔喪之詞。
下一秒。「鑽孔機」的身體便緩緩傾斜,發出沉重的撞擊聲倒地。
剛纔,周防拳頭釋放的火焰力量,在「鑽孔機」體內燒光了他的心臟。
一個沉迷於戰鬥的權外者,屠殺了無數的人而被捕捉,被改造成武器,最後走到戰鬥的「盡頭」……說起來就是如此而已。
被燒燬崩塌的瓦礫,紛紛從天花板上落下。
儘管力量的激流已經收斂,在戰鬥中承受周防力量而開始崩塌的中心建築,已經面臨塌毀的極限。
出現巨大龜裂的牆壁發出耐不住自身重量的危險聲響,從牆壁延燒到天花板的火焰安靜但確實地燃燒着這棟建築。
在這之中,周防的視線望向御槌。
彷彿在猛獸的睥睨之下,御槌猛烈顫抖且全身僵硬。
「……你……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絕大力量的源頭是怎麼回事嗎?」
御槌說着,一步步後退。
周防已經收起具有破壞性的力量,只是全身放鬆地站在那裏而已。然而,御槌全身都噴出油膩的冷汗,雙腿也在發抖。
「你知道權外者被稱爲『沒能當上王的人』嗎?我研究這些權外者,藉由接近王的存在來探索『石板』的奧祕。這是對真理的探究啊!」
御槌拼命的模樣,令周防煩不勝煩地嘆了口氣。緩緩朝御槌靠近。
「只不過是一個小孩的自由,值得拿真理來換嗎?我既沒做出威脅她生命的事,也不打算這麼做!被我利用而死的,只有原本就不值得活着的罪犯權外者!我……」
「你不用說了。」
「是嗎?可是我還滿喜歡你的耶,猴子。」
他們用詭異的面具遮住長相,穿起相同的服裝,成爲無法識別個人的團體。其中的戰鬥部隊,據說比其他王盟的任何盟臣都善於戰鬥,被視爲無敵的存在。「兔子」到底有多少人,他們的真面目是什麼,正確答案只有黃金之王知道。
我們也出去吧。草薙說着,目光落在和十束手牽着手的安娜身上。
「啊哈哈……得快點離開,要不然我們要被活埋了。」
十束雖然笑着,說話的語氣卻很嚴肅。
十束打馬虎眼笑着說:
「對啊。」
「你也會跟我們來吧?」
「……是『兔子』啊。」
看到周防等人從牆面龜裂,四處着火的中心裏走出來時,八田表情爲之一亮,大聲呼喊。
十束和伏見並肩站着,出神地盯着燃燒的瓦礫山。好幾名吠舞羅的成員來到十束身邊打招呼。十束開朗地回應,做出幾項撤退的指示。吠舞羅成員們聽話地接受了,按照十束的指示開始行動。
十束不知道對跑過去的八田說些什麼,八田聽了轉過身,眼光停留在伏見身上。十束笑盈盈地朝伏見走來。
「沒事吧?難得看到草薙哥受這麼重的傷欸。說真的,是怎麼啦。」
「被其他『兔子』逮到啦。隔離在地底的其他權外者,現在應該被『兔子』帶出去了纔對。」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其中,只有八田一個人看也不看崩壞的中心一眼,興高采烈地跑向周防身邊。
「嗨,辛苦啦。」
吠舞羅的成員、正在收容傷者的Scepter4一夥、中心職員以及逃出來的權外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這一幕。
「兔子」們從天花板的大洞輕飄飄地飛下來,站在瓦礫堆上。說「飛下來」或許不夠正確。他們就像漂浮在半空中般,輕輕落下地面。
應該會重新蓋一所權外者教育兼研究設施。不過,在這場騷動之後,將來對這類醜聞必然不得不更加敏感。
伏見聽到八田的聲音而抬起頭,視線朝那邊望去。
在黃金盟臣之中,「兔子」是地位完全不同於他人的存在。
「『兔子』好像來遲了。」
御槌沒出聲即失去意識。
安娜身上的青色洋裝骯髒破爛,不過人沒事。伏見在不知不覺中放下心中大石。
環顧整棟中心建築,牆上爬着巨大的龜裂,在火焰緩緩拉開範圍四處延燒之下,已瀕臨崩塌。就連現在也是,頭頂飄下細碎的瓦礫,周圍持續發出崩壞預兆的危險聲響。
「比起這個,我不是說過別亂來嗎,現在這又是什麼德性?」
伏見冷眼旁觀這一幕,總有種不以爲然的感覺。
「聽說他們是來收拾殘局的唷。」
因爲他說這話時眼光直盯着伏見看,伏見不禁覺得有些坐立不安。明明在說的是十束的事,怎麼卻是自己如坐鍼氈。
「……結果怎麼樣了?」
「…………請不要那樣叫我。」
「兔子」在黃金盟臣之中,屬於擁有頂級異能的集團。
看着八田的背影,伏見小聲地嘖了一聲。
「……喔。」
「倒在那裏的中心所長,看來是完蛋了。這裏沒有你的對手了,把場子讓給『兔子』吧。」
伏見心想大概無法避免被罵。要是能看到這個總是笑嘻嘻的人被傷了自尊而生氣的樣子,自己大概也能出一口鳥氣。
「你那什麼德性。」
根據能力的不同,裏面應該有人可以讓自己的身體或目標物漂浮於空中。剛纔讓御槌騰空飛起,再猛烈往地面摔的,一定也是出自「兔子」中某人的力量。
「……就說不要再戳這件事了……」
「……你終於說了真心話,伏見。」
周防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周防默默看着這樣的草薙,接着將視線輕輕轉往天花板。
從頭上傳來熟悉聲音。抬頭一看,剛纔大概是在「兔子」背後吧,草薙正站在大洞邊緣低頭俯瞰下面的樓層。
「……剛纔,有兩個權外者逃走了。」
他們就在天花板上的大洞旁。
帶着挖苦的心情這麼一說,十束睜大了眼睛說「啊?」
一直想說卻始終沒說出口的話,在今天經歷了幾次煩躁的壓力後,終於說了。
「……這種狀況下你也不用突然吐槽這個吧?別管啦,我自己都覺得丟臉啊。」
他的身體突然騰空。
沒想到十束只是對這句唐突的問話感到喫驚,驚訝過了之後,還是一如往常地微笑:
那口吻之輕快,反而令伏見無話可說。
這或許就是十束的特質吧。
草薙這麼說着時,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石板」到底是什麼,想知道真相的,當然不只有御槌。
「安娜沒事喔。」
「什麼……?」
「我猜,他們是希望運氣好的話,可以看看御槌輕率實驗的結果吧。」
「我討厭你。」
「不可以說這種傻話。」
「順水推舟就當上了!」
「啊、尊哥!」
十束將牽着的手輕輕拉往周防的方向,然後放開。
「……你說不定也很適合當王。」
聽伏見口中這麼嘟噥,十束開朗地笑了起來。臉上恢復平時毫無心機的笑容,卻讓伏見看了有些火大。
忍不住孩子氣地頂回這句話,十束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挑起眉毛,有些使壞又有些開心地笑着說:
草薙用不像是跟一個孩子說話的對等語氣問安娜。安娜點點頭。
「……跟我說這幹嘛。」
「……這樣講可能太白了點,其實我在King高中時總是跟在他身邊打轉。那個人成爲王的時候,離他身邊最近的人就是草薙哥和我,所以,應該是自然而然就成爲這樣羅?」
周防回頭仰望把御槌摔到地上的肇事者。
周防的右臂帶着力量,發出紅光。看到那個,御槌倒抽了一口氣——
草薙從大洞上方對周防舉起手。肩膀和手臂的傷口做了緊急處置,但仍被血染得很髒。
「中心所長御槌被『兔子』帶走了。黃金內部應該會對他做出處分吧……建築物就像你看到的這樣,這所中心就此結束。」
面對笑着慰勞自己的十束,伏見一臉不悅,愛理不理地答腔。
十束輕輕聳肩,伏見斜眼看了他一眼。
在周防他們走出來之後,身後的中心建築終於開始倒塌。
「差不多該走羅,猴子,我們也——」
伏見又嘖了一聲。
十束睜大了眼。
隨着轟隆作響的聲音,建築物逐漸沒入地底,醫院和研究大樓相連的走廊不堪一擊地塌落。崩毀的研究大樓中心建築物全化作瓦礫,被火焰吞沒,
就算一開始是這樣,在這個稱得上以強大力量爲宗旨的團體裏,十束竟能一直坐在那位子上卻不受任何人質疑,反而還得到衆人仰慕。
御槌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掙扎。周防皺着眉看被舉到半空中的御槌身體猛烈朝地面摔去。
「你明明這麼弱,爲什麼會是吠舞羅的幹部?」
黃金王盟在「契約儀式」上引出的是每個人不同的「才能」。其中有些人因此獲得異能,但也有人獲得的不是「異能」,而是將世間所謂「才能」發揮到最大限度。此外,也有人幾乎無法獲得力量,只能被迫面對自己毫無才能的現實。
從一次決定性的崩塌開始,整棟建築像砂築的城堡般瞬間崩毀。
周防看見草薙負傷的樣子,不由得皺起眉頭。
「辛苦了。」
草薙從大洞邊上跳下來。
周防沒做任何回答,也沒打算阻止慢慢開始行動的「兔子」們。「兔子」們從周防身邊走過,包圍倒地的御槌。
草薙一副羞恥的表情說着,視線望向倒在周防面前的御槌,苦笑起來。
那羣人穿着以狩衣(注:和服的一種,日本平安時代的公家便衣,也是武家禮服)爲基礎改良的奇妙裝束,半張臉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面具上還長出長耳動物般的耳朵。
伏見望着仍在悶燒的瓦礫堆,低聲說了句:
安娜猶豫着,遊移的眼神抬頭望了周防幾秒,接着輕輕地——抓住周防的衣角。
「執著於什麼事的人,是當不成王的。」
周防、草薙、十束。還有跟在周防身後,用小手抓着周防衣角的安娜。
草薙尷尬地說着,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分別瞪了十束和周防一眼。
不知該回應什麼,伏見沉默了幾秒,結果還是嘖了一聲,別開視線。
周防低聲打斷幾乎是放聲喊叫辯解的御槌。
眼前的「兔子」有三個人。三個人身高一致。儘管能夠感到他們體內蘊藏巨大的力量,他們散發出的氣息卻是安靜無聲的。
十束牽着安娜的手,跑向草薙。
伏見不置可否地這麼一說,十束便苦笑回答「有可能喔」。
「即使不以力量服人,人們也願意服從你……真佔便宜的特質啊。」
伏見訝異地皺起眉毛望着十束。十束雖然在笑,卻和平常那個討喜的笑容有些不同。總覺得那笑法看起來有些冷酷。
「真是的……地上樓層的權外者都擅自逃跑了。現在只剩下Scepter4的代理司令,對還留在中心的研究員和穿青色制服那些人做出避難指示。」
黃金之王的親衛隊。
伏見張嘴想回些什麼時,後方傳來吠舞羅成員們騷動的聲音。
聽見稍遠處的吠舞羅成員騷動的聲音,八田回頭望去。
「鐮本哥?」
吠舞羅成員之一焦急的聲音傳入耳中,八田也露出緊張的表情跑過去。
八田看到在吠舞羅與Scepter4交戰的中庭外,鐮本巨大的身體倒在醫院建築的陰影底下,身邊還坐着一個似曾相識的權外者少年,兩人身邊則包圍了一羣吠舞羅的成員。
「鐮本!」
八田跪在鐮本身邊搖醒他,鐮本發出帶着睏意的聲音睜開眼。八田用力揪起鐮本的衣領,鼻尖湊近他的臉。
「喂!發生什麼事了?」
「咦……八田哥。」
「現在不是叫八田哥的時候吧!你爲什麼會倒在這裏!被誰撂倒了嗎?」
鐮本一頭霧水地爬起來,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環顧四周。
「不、沒有啊……是說我在這裏做什麼……」
「誰知道啊!你是不是撞到頭了!」
鐮本百思不解地搓了搓自己歪着的頭,突然表情大變,「啊」地叫了一聲。
「對了!櫛名大姐她……!」
鐮本的話,令八田變了臉色。
「大姐怎麼了?」
情不自禁大聲反問,引來中庭裏衆人的目光。
八田身後,周防和安娜也來了。
聽到穗波的名字,安娜眼神不安地遊移。
客觀來說,十束的身世不大幸福。
周防站在那裏什麼也沒說,從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就是後悔叫那傢伙『King』的事啊。後悔自己希望他當上王。」
用盡全身心靈,在以周防爲中心形成的這個地方,守住周防和這裏的聯繫,並且持續在身後支持他。
「你雖然對各種事都有興趣,卻不執著於任何東西。」
——就算找到執著的珍貴事物,結果我還是個無情又自私的人。
「我啊,曾被那個人說過『很無情』。」
「……無從後悔吧,是『石板』選擇了他,又不是那傢伙自己選擇的。」
也對。十束正想點頭時,草薙突然正色說道:
儘管並不具體,但那是十束從相遇的那刻起,就一直希望看到他成爲的樣子。
腦中響起說「你這傢伙真無情」的義父聲音。
十束笑了。
草薙停下手中的工作,訝異地望向十束。
「第一,又不是你或我讓那傢伙當上王的。根本不用往自己臉上貼金。」
十束帶着淡淡的微笑,輕聲丟出這一句話。
十束對自己被親生父母拋棄的事,並沒有特別的鹹想。既不怨恨丟棄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不特別想見他們。與其說十束抱着達觀的態度看待這件事,不如說他只覺得人生本來就會發生各種事,非常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狀況。
世界對十束而言有太多有趣的事,讓他根本沒時間去想自己的身世多不幸。
十束笑着噘起嘴說。
今後,十束也會在成爲王的周防身後推他一把。
打烊後,進入吧檯裏幫忙收拾東西時,草薙大概是體諒剛失去親人的十束,要他可以先去休息。然而不習慣被人如此體貼的十束卻覺得很害臊,半開玩笑地說「我沒事做啦」,還是伸手幫忙。
「櫛名大姐她……」
「當上王的事啊。」
幾乎不曾如此語塞的十束不由得沉默了好幾秒,接着纔好不容易咧嘴一笑。
可是大家都搞錯了。
十束無法立刻做出回答。
周防成爲王了。
好一會兒,微暗的酒吧裏,只聽得見洗杯子的流水聲和餐具相碰時的聲音。
周防已經上二樓睡覺了。十束一邊用乾布擦盤子,一邊豎起耳朵留意樓上的聲息。
喜歡賭博的義父,作爲一個父親或丈夫或許真的很沒用,但是隻要把他想成損友的話就還不賴。有時,他雙手空空地離家,好幾個星期都沒回來。這時十束就會用「他又乘着風去旅行了」來解釋這件事。不久義父回來後,也會給十束帶便宜的禮物,或是爲了賠罪帶他到處玩。大部分都是去附近爬山,爬山也是孩提時代的十束最大的興趣。
那天晚上,十束像平常一樣,在「HOMRA」裏度過。
親生父母的長相已經不記得了。十束三歲的時候,被他們帶到公園裏,只留下一句「你在這裏等」就丟下他離開。
「……對啦,我就是白癡。」
「有何不可呢?」
十束錯愕地這麼說,義父才坦然道歉。
草薙穿着正式的喪服,周防則打扮得跟平常一樣,等到葬禮快結束時纔出現。
「沒事沒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發生了什麼事?」
十束驚訝地略睜開眼望向草薙。草薙用比平常更成熟的表情苦笑。
這樣就是無情嗎?十束搞不清楚,不過義父說得沒錯,自己確實對什麼都不執著。
突然,周防伸手用力抓住十束的頭。
結束簡單的葬禮,收拾完各種雜事之後,十束和周防兩個人聊了起來。十束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義父葬禮那天,周防和草薙都來了。
「要是你也能找到讓你執著的寶貴事物就好了。」
這種時候,再怎麼說義父還是會沮喪地向他道歉。其實就算要他多反省一點也不爲過,但十束總是笑着鼓勵他:
「……關於這個啊,草薙哥。我還真沒後悔。」
「嗯——這樣啊。」
就這樣,十束遇到周防。
「跟我來吧。」
「好痛!」
鐮本慌張地交替看着周防和安娜,臉頰上的肥肉顫抖着說:
安娜盯着鐮本,連睫毛都在顫抖。
因爲太窮了,家裏經常沒有電和瓦斯可以用。有一次,甚至水都被停了,連基本的生活都沒辦法過。
連一點聲音都沒聽見。King不知道會做什麼樣的夢呢?十束默默在腦中幻想。
周防說着,轉身向外走去。
笑着,追上週防。
「老實說,那個人很沒用,連太太都跑掉了,還是個窮光蛋。可是隻做自己想做的事過日子,我覺得這樣的人生也不壞……我沒有爲了他的死而悲傷,反而都在想這些事,或許真的很無情。」
「後悔啥?」
被抓住的頭又突然被放開。周防粗魯的行爲,讓十束抱着一頭亂髮目瞪口呆。
草薙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你纔是後悔了吧?」
義父曾鬧彆扭地這麼說過。那是十束剛上國中的時候。
代替安娜發問的,是周防低沉的聲音。
十束決定,這是最後一次毫無益處的猶豫。
知道這段過去的人,大部分都會對十束寄予同情。
不過,他死的時候,自己卻哭不出來。
「對不起啊。」
「你不是想看我成爲王嗎?」
「把你丟掉的父母,現在一定爲了過去拋棄你而痛苦不堪吧,你卻根本不在意這件事,過着滿不在乎的生活。對我也是,我是個這麼沒用的老爸,真的覺得對你很過意不去,可是你卻是這種態度,害我怎麼也無法改邪歸正。」
「你真是個無情的傢伙。」
沒東西可喫的時候,十束會一邊看介紹雜草的書,一邊摘回可以喫的雜草來做菜。孩提時代的十束,過着創意十足的生活。
幕間
「King會不會後悔啊?」
「那時我覺得不以爲然,但現在覺得或許我真的很無情。」
因爲草薙開玩笑地這麼說了,十束也開朗地胡鬧起來:
十束很喜歡義父。可是對他並沒有如父親般的思慕之情,只是當成一個有趣的同居人,是這樣的喜歡。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很無情。」
「你白癡啊你。」
抓着周防衣角的手更用力,小拳頭握得泛白。
對什麼事都興致勃勃的十束,比誰都知道不用花錢又能玩得開心的方法。用家裏一把形同破銅爛鐵的口琴就能吹出各種曲子,也很擅長抓獨角仙。在明明只有兩坪大的家裏,他就擁有一個祕密基地和兩個別墅。熱衷於只要一顆球就能玩的種種遊戲,和附近鄰居小孩四處奔跑。
「你怎麼可以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十束臉上還是帶着淺淺的笑意,說出口的卻是心裏一直排解不掉的煩惱。
草薙說着,輕聲笑了。
「可是你沒聽過『言靈』嗎?說不定是因爲我太常叫那個人王了,才讓『石板』察覺到他的存在啊。」
十束眼中的世界充滿有趣的事物,但他從不曾害怕失去,就算失去了什麼也幾乎不覺得可惜。
當時,第一個上前關心他的那對沒有孩子的夫妻收養了他。可是丈夫是個喜歡賭博的人,妻子對他失去耐性後就離家出走了。這時,她並未帶走十束,而是把他留給那個沒用的養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