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IDE:BLUE

第三章 劍鬼的弟子

《K官方小說》 · 合作 · 1.3萬 字

—爲了和這男人相遇,自己纔來到這世界。

如同聚集在《王》麾下許多人的想法,遇見上一代《青之王》時,善條曾這麼想過。

羽張迅。

率領反超能者維安組織《Scepter4》,守護市民平靜生活的《青之王》。

他的行動永遠毫不猶豫也不曾失誤,無論何時都既迅速又正確。

他的人格高潔而直率,是一個宛如筆直朝天揮出一劍的男人。

所以,自己只要成爲他手中揮出的一劍,隨侍在他身旁就好。善條這麼想。

「我運氣很好。」

曾幾何時,善條對羽張這麼說過。

「想確實知道自己在這世上該做什麼是很難的……我卻只要守護你就好。實在是簡單明瞭。」

結果,羽張卻說:

「不對喔,善條。」

「你該守護的不是我。」

「思?那是什麼?」

善條反問,羽張一邊望着夏日天空中的雲一邊回答。

「是我們的正義。」

「嗯……?」

思考了一下,善條說:

「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換句話說,我的正義就是你。」

「不對,不一樣。」

「不……」

然而,這個男人——

被人搖着肩膀叫醒,才發現自己趴在書桌上打瞌睡。

男人對呆站在原地的善條報上姓名。

——不對。

不過這個男人,卻和羽張迅完全不同。

「隊員們呢?」

——「你該守護的,是我們的正義。」

於是——

面對善條的疑問,宗像淡然回覆。

「……也就是說?」

這一點,一定得分辨出來。

那或許也在善條心中挖出一個空洞。

失去一條手臂,懷抱着內心虛空的善條活下來了。

「你的……那件制服是?」

看到善條殺氣騰騰的樣子,宗像不但不顯畏懼,反而笑意更濃。

善條卻脫離《Scepter4》,獨自過起隱居生活。

道就是記錄史上最大的王權爆發事例—「迦具都事件」。

瞥一眼牆上的時鐘,距離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左右。

就這樣經過十年以上的歲月,有一天,門鈐響了。

然而——

「……!」

「是……這樣啊。」

「久仰大名,我是宗像禮司。」

「不是用腦袋思考,也不是用嘴巴說。我只是信任你的實力,就是這麼回事。」

宗像道麼說着致意。

要當異能之《王》不必看部下臉色。必須站在衆人前方,才能達成別人所不能成就的大業。

善條微微變了臉色,宗像點頭繼續說。

正如過去羽張經歷過的,宗像禮司想必也在某日曆經突如其來的覺醒,成爲《青之王》,掌控了《Scepter4》。

「不需要刻意去搞懂。」

「《Scepter4》這個組織的立場和權限—由我繼承了。我來這裏的第一個目的,就是知會您這件事。」

「吵醒您真的很抱歉。但是您一直髮出夢囈……」

——「你該守護的,是我們的正義。」

善條不善言詞,羽張也不是花言巧語的類型。兩人之間的對話總被其他隊員笑着形容成「簡直是禪語問答」。

「還穿不習慣呢——」

這點毫無疑問。不過——

然而同時又覺得……

十年之間在無《王》狀態下持續活動的異能集團《Scepter4》,幾年前因爲某場事件停止了活動,現在可說處於解散狀態。

善條舉起右手,打斷他的話頭。

「那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張笑着這麼說的臉,至今仍鮮明殘留在記憶中。

在心中烙下這張笑容,羽張迅——《青之王》消失於人世。

「怎麼,你是想說我很笨嗎。」

善條全身緊繃,電擊般的直覺貫穿體內。

過去的同袍再無用武之地,若說對他們的遭遇沒有任何感慨,那是騙人的。

「……你指的是這個吧。」

「你能做的和該做的事都只有一件吧。」

善條泡了茶,兩人便在榻榻米地板上相對而坐。

「很抱歉,突然上門叨擾。」

善條問道。

一九九×年,七月。

善條右手下意識摸索太刀的刀柄。全身都在渴望那把許久沒帶在身上的劍。

「對於這該做的一件事,在該做的時候絕不會失誤。善條剛毅這個男人就是這樣。」

這個叫宗像禮司的男人,是個能秉持自己一套方法達成正義的《王》嗎?

「——善條先生、善條先生。」

一切都是那麼單純、明白,同時散發光輝。

——果然。

「好了,那種客套話就到此爲止……我是來接您的。」

「我會暗自對《Scepter4》今後的發展寄予祝福。」

過了十多年隱居生活,善條變得很討厭與人接觸。但是這個叫宗像的男人,散發着難以忽視的存在感。被邀請進屋的宗像,即使面對初次見面的驚人巨漢,竟也毫不客氣地走了進去。

善條從未懷疑自己該遵守羽張迅的遺言。只是,如獵捕般找出接二連三出現的超能者,這是否稱得上「正義」,善條卻不以爲然。《Scepter4》裏已經沒有自己尋求的正義,也沒有該跟從的主子。

善條接受了。

看到那個笑容時——

「唔……喔喔。」

新任《青之王》爲了成就大業,當然會按照他的希望組織成員。那不是自己這種脫離第一線的人有資格干涉的事。宗像這次的行動,不過是對隸屬舊組織善盡告知的義務,自己只要以該有的禮數回應就是。

羽張回頭看善條。

說着,宗像露出微笑。

他們既不是透過組織內部的選舉出線,也並非由更高位階者任命。據說,他們都是在某一天,突然被名爲「石盤」的存在「召喚」。

善條又說了一次,並深深一鞠躬。

「沒錯,這樣就對了。」

《赤之王》迦具都玄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失控、崩潰。伴隨而來的是以關東南部爲中心,直徑約百公里內的地區完全毀滅。七十萬普通市民和《青之王》羽張迅麾下的《Scepter4》一起被捲入具破壞力的能量洪流。

「嗯。」

然而——

「……是嗎。」

秉持凡人難以比擬的力量統領超能者的異能之《王》們。

打開獨居公寓的大門時,善條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這是《Scepter4》的制服,不過,設計上做了一點變更。」

看透對方心意,卻不打算泄漏一點自己的真意。就是這樣的笑容。

甚至出現這種愚昧的想像,想像這是已在另一個世界的羽張迅,幻化成眼前這位青年的形貌,來告訴自己「你該休息了」。

善條拍拍掛在腰間的太刀刀柄。羽張點點頭。

「我是現任的《青之王》。」

四周一片昏暗,夕陽從資料架另一端的走廊窗外照進來。

恐怕再也沒有拔出的一天,在刀鞘中腐朽而去的刀。那就是自己。

那之後,在同時失去赤、青兩位《王》的世界上,異能者失控事件與日俱增。反超能者組織《Scepter4》在失去中樞的情況下依然存續。

「呵呵,好驚人的氣魄……讓我愈來愈想得到你了,被稱爲《青之王》羽張迅心腹的最強劍士……『惡鬼善條』。」

「重新誕生的《Scepter4》成員,全都由我遴選而出。」

這十年當中,這句話就是善條的信念,不,該說是他的存在本身。對於這個想法,善條從未曾懷疑。

「……這樣啊。」

男人穿着青色制服,腰上佩着劍。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抬眼望向沙場老將善條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畏懼。那已是超越單純自負,到達不可思議境界的自信。這個人對自己的命運想必擁有某種確信。

不—不對。那男人不是羽張。定睛一看就知道,甚至該說根本一點也不像。可是,卻又有某種明顯相通之處。

眼前這個男人確實和羽張迅有相通之處。那或許是身爲《王》者的特殊資質。

「那當然,我從沒覺得你聰明。」

摸摸自己青色制服的衣襟,宗像淡然一笑。

或者完全不是這樣,他其實是個更莫測高深的存在?

這句話一說出口,善條感到自己在內心劃下一個句點。

善條看着腰間的太刀,看着羽張的臉,然後看着天上的雲。感覺自己的命運透過劍,和某種巨大的什麼相連。

「您是善條剛毅先生吧。」

「我不懂。」

這個家沒有申請電話,也沒有任何攜帶型通訊器材。會來聯絡兼監視的人只有政府的聯絡員。然而,就算那位聯絡員提出會面要求,善條多半也會拒絕。宗像若想見善條,除了直接登門造訪之外,可說別無他法。

站在眼前的,是帶着昔日風采的羽張。

從這天起,顯示這個國家形狀的地圖上,留下宛如大地被挖走一角的痕跡。

——或許這樣也好。

「請……請進……」

爲了徹底守護羽張迅和自己的正義。

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楠原,一邊揉揉眼睛。

「……我好像夢到從前的事了。」

或許因爲心情放鬆了不少,不再那麼緊繃,最近經常午睡。

對這樣的善條楠原沒多說什麼,只是將攤開的筆記型電腦推到他面前。

「這個……日報,麻煩您確認。」

這部電腦是和庶務課交涉後採購的。據當時也在場的榎本說「雖是兩三年前的機型,但比起這裏原本那部電腦性能高多了」。至於原先那部電腦,已經好一陣子連馭動都啓動不了。

楠原寫的日報比善條詳細許多,除了白天做的掃除或資料整理之外,還記下每條項目的步驟和感想。做這些工作並非出自善條指示,都是他自己找出來做的。楠原也提出「將陳年資料按照重要順序建立電子檔,上傳到伺服器」的建議。

日報最後一行寫着「善條、未確認」。只要善條將這裏的「未」字刪掉,就變成「善條、確認」了。最初的做法是請善條打上一行「已確認無誤。善條」作爲日報的確認記號,但光是打這一行字就得花上善條好一番工夫,多虧楠原機伶的腦袋,改成用「刪除一個字」的做法代替。

一開始善條原以爲楠原是個稚氣未脫,還不清楚自己要什麼的青年。然而開始共同行動之後,慢慢發現他就像時下年輕人,不但凡事腦筋動得快,個性又隨和。考慮起事情比起自己周全多了。

「辛苦了。你可以先下班沒關係……」

將筆記型電腦還給楠原,善條一板一眼地說。

然而楠原卻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回答:

「不,工作現在纔要正式開始呢。」

從上次的人事異動至今已一個星期。

接獲人事命令那天晚上,宗像禮司親自對楠原下的指示是:「隨時陪伴在善條隊員身邊,仔細觀察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不只白天時的勤務,從晚上的練劍到平日的言行舉止,一切都要烙在眼底、化作自身經驗。

對善條而言,這和隱居時代政府派來監視他的人沒有兩樣……不,比起那時,這次的「監視」更是毫不掩飾。然而,楠原毫無心機的笑容卻使善條忘了拒絕,打從心底接受他。

楠原充滿尊敬與好奇的眼神,專注地看着剛睡醒,腦袋還有些恍惚,表情呆滯的善條。簡直就像一隻在主人身旁等待指令的狗。

自己卻不是當主人的料。善條有些尷尬地避開目光。

「……準備晚餐的材料吧。」

「是。」

「其實,關於這點……」

「咳咳……!」

「你啊,完全不行嘛!」

榎本歪着頭說。

接着,到了再下一週——

「喂、別笑啊!」

「副長!請賜教!」

邊喫邊把蕎麥麪沾醬濺得到處都是的日高說。

五島從塑膠袋裏取出一個塑膠盒。

淡島答應楠原挑戰的聲音,吸引了隊員們的注意力。

「這……我也不知道。」

「副長,楠原怎麼辦?」

善條如此回答。

日高之所以會吆喝這些夥伴過來,爲的是不想讓楠原感覺自己離第一線太遠吧……這羣人心裏都替楠原的將來擔心。

「欸欸……?」

「好,來吧!」

「簡單來說,就是人手還不夠!所以你也快點回來吧!」

負責擦屁股的榎本對善條道歉。

那天晚上慣例的夜間練習時間,楠原遲到了。進入道場時,宗像和善條已經在那兒。

於是……

據他所說,幾乎一星期得緊急出動兩次,實在有點喘不過氣——

「不……這一擊,好像打偏了。」

隊員們在他倆四周圍觀。

「達成條件是什麼呢……具體而言該做什麼才能『提升戰力』啊?」

正當兩人如此交談時——

善條不置可否。

雖然沒有引起腦震盪,這天還是落得必須坐在一旁休息的下場。

「室長該不會是在整你吧?」

當週的集體練習時,楠原也挑戰了—

另一方面,楠原對善條拿菜刀的手勢、切菜的方法和使用其他烹飪用具的手法,似乎都很感興趣。

佈施提出大剌剌的意見。

一如往常,善條坐在道場後方,宗像坐在窗邊,兩人互不相視。楠原抵達之後,緊張的氣氛似乎舒緩了點。

「呣唔……!」

「扶到角落去。」

「不好意思,我形容得不好……總之,非常值得作爲參考.」

「哎啊——這可……」

楠原一提出挑戰請求,立刻引起周圍一陣失笑。

劈啪!

「好,來吧!」

楠原代替善條做出回答。

「哇,這樣反而厚臉皮吧。」

「喔,真有你的,五島。」

「可是,既然都做到這地步了……怎麼不乾脆在食堂喫薷麥面就好?」

「像是這樣……拿着杓子,輕輕甩動手腕之類的……」

試着舉起竹刀揮了一兩次,淡島再次不解地思索起來。

「我要上了!呀—」

「我們來喫蕎麥麪羅!」

靠操場那側的窗外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

「把所有本領統統學過一遍,就能得盡師傅真傳啦。您說是吧?善條先生。」

「思唔……」

原本七嘴八舌的四人,突然靜默下來。

「何必這麼正經呢,阿榎。」

「我要上了!呀——」

日高從倉庫裏搬出會議用的桌子和摺疊椅,每個人也各自帶來自己的餐具,轉眼間舊資料室前方熱鬧得像個食堂。

被一閃橫過的竹刀擊中腹部的楠原,當場蹲踞在地。

「是!」

「呵呵,我啊……」

在瞬間變得死氣沉沉的餐桌上,只聽見善條「咻嚕……」吸食麪條的聲音。

在周遭隊員的嗤笑聲中,淡島突然歪着頭檢視起自己的竹刀。

「好痛……」

日高說着。

「唉,我也很想那麼做啊。」

佈施笑着說。

榎本發問。

日高跑上前來,一邊讓楠原扶着自己肩膀一邊說:

下一週的集體練習也一樣——

「兩位好!」

「……怎麼了嗎?副長。」

事實上,要克服「淡島」這道障礙可不簡單。

啪!

「從食堂買了蔬菜天婦羅來。」

「不好意思,每次都來大吵大鬧……」

楠原遲到的原因,是爲了去舊資料室拿宗像借放的私人物品。那是一個類似小型側揹包的沉重布袋。裏面裝着特別訂製的一萬片拼圖。

「還是不行啊?」

「楠原!你儘管煮!我把自己要喫的份帶來了。」

「呵呵,別這麼謙虛……楠原,上頭對你的安排一定是要你跟着達人學習,一口氣提升戰力。」

榎本和五島這麼說。

淡島擺開架式,既不訕笑也不慍怒。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如同她筆直的站姿,沒有一絲紊亂。

「哎呀……」

是日高、榎本、佈施還有五島。這原屬第四小隊的四人組,經常像這樣跑來舊資料室。雖然有時受到訓練頻率或緊急出勤的影響不一定能來,從上星期到現在已經是第三次造訪了。

楠原支吾其詞。

楠原無奈搔頭。

有心的日高,也將值勤現場的情況分享給楠原聽。

日高大聲制止,也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是宗像室長給楠原出的「課題」。除了日高他們的散播之外,淡島應該是直接從宗像那裏得知的。

楠原一腳踏過來時,做出正面揮擊姿勢的淡島,卻在瞬間翻轉手中竹刀,朝身體攻擊。

「我要上了!呀——」

「這就表示你大受期待啊!」

五島和佈施這麼鼓勵着,日高更在一旁敲邊鼓。

「副長!」

「輕甩……?」

「有點難……吧。」

帶着一抹疑惑低頭看着楠原的淡島,轉身望向善條。善條依然沉默無言,只微微點頭。

楠原摩挲着頭。

日高取出從便利商店買來的乾麪條。

「可是……」

在廚房的活兒,經過幾番嘗試後,自然而然以楠原爲中心運作。不管是打開食材包裝袋還是洗抹布等,都是獨臂的人不方便做的事。儘管十年來善條已經習慣獨臂的生活,看到楠原手腳俐落的模樣,才發現自己的動作其實非常受限。

「宗像室長對我說,『只要能打贏淡島副長一次,就算及格』……」

「畢竟是特別培訓嘛!」

「不會……熱熱鬧鬧的很好。」

纔剛踏出一步的楠原,立刻和上次一樣額頭喫了淡島一記漂亮的直擊。

「你這傻子,那當然是……」

被佈施這麼一問,淡島纔回過神來。

他說,完成之後面積足足會有兩張榻榻米大。

「在辦公室裏,這麼大的東西沒辦法攤開來放。」

在這個理由之下,拼圖白天被暫時放在舊資料室,晚上再搬到道場來。

楠原將幾塊已經拼到一半的大塊拼圖排在道場一角,剩下的拼圖碎片則放在旁邊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拼圖的圖案是「晴空」。布袋裏除了有說明書,還有一張完成範本的彩色影印圖,圖片上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

「準備好了。」

「謝謝。」

做好大致準備之後,宗像便和楠原交換位置,繼續開始拼圖。

首先小心翼翼調整已拼成大塊的拼圖位置,再從小山裏抓一把拼圖碎片。拿起其中一片,眯起眼睛仔細端詳。接着,緩緩將那一小片放在地板上某處。

偶爾,拿起來的拼圖碎片剛好可以和已經放在地上的拼圖合併,但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各自零散地放在地上。

換句話說……所有的拼圖碎片都不曾被試着放在錯誤的地方,宗像只要一出手,就是正確的位置。

一片、再一片—彷彿沿着肉眼不可見的指示線,宗像陸陸續續將拼圖分配在地板上。

楠原對拼圖懂得並不多,可是……

——除了他之外,應該沒有人用這種方法拼圖了吧。

正當他這麼想着,望向趴在地上的宗像時——

「這並不是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楠原。」

宗像一邊繼續拼圖一邊說。

「拼圖碎片的邊緣如果被裁成直線,就表示位置相當於整幅拼圖的邊緣。如果上面畫着人的眼睛或鼻子的一部分,那片拼圖一定屬於臉部中央位置吧。又比方說,寫有部分文字的拼圖碎片可能屬於書本或招牌的一部分—諸如此類,無論是拼圖碎片的大小、形狀、裁切方式、配置、表面墨水的清晰度、背面凹陷的程度……拼圖碎片上找得出無數情報,至於上面看不出來的東西則可以用理論彌補。」

「欸……」

「只要看到局部,就能看見全體……就是這麼回事。」

一邊回想善條的姿勢,楠原一邊將那樣的動作帶入自己的動作中。

「咦……」

這麼一來,竹刀的速度比平常加快,動作與動作的連結也產生些微變化,變得更快、更流暢……

也可以這麼說:這兩者皆是爲了「無論何時,都能瞬間發出『全力一擊』」而採取的動作。

「請問……我該如何是好……?」

善條手持太刀站起身來。夜晚練劍的時間到了。

沒想到宗像會這麼問,善條身子微微一顫。

因此—

宗像便用透露一絲笑意的聲音回應。

「嗯……」

宗像說着,一面觀察手中的拼圖。

「……是。」

楠原急忙離開宗像身旁,找了個距離善條和宗像差不多遠的位置,自己開始練劍。

楠原練習的內容,是擊劍動作的基礎。

一開始還感覺得到善條和宗像的氣息,不久就連這件事都忘了,從第一式到第二式、第三式……而後,當總計五式的基本動作結束,正打算從頭來過時——

「啊……是。」

被他這麼說着拒絕了。看來,他的武術並非出自某種有系統的流派,而是在不斷自我砥礪中磨練出的獨門劍術。

宗像抬起頭,用眼神指向道場後方。

「請繼續。」

在這種情況下,楠原所想到的就是「試着做善條先生那種擊劍動作吧」。

「不……我的劍術不是向人學來的,所以也無法教導別人。」

現在,卻像兜頭被潑了一桶冷水。

「不然,定個期限好了——再給你一星期。」

如果像一般擊劍動作那樣,每揮擊出一劍或擺出一個架式後,開始下一個動作前都會多出一個呼吸的餘地。要是被敵人看準這個破綻進攻,就算是具有野獸般直覺的「惡鬼拔刀」也施展不開。在此,緩慢相連的動作正好抹煞了這種「破綻」。

要是與此人爲敵……

——好!我也……

浮起一抹淺笑,宗像宣佈。

「那個……這星期也失敗了。」

「……我說得對嗎?善條先生。」

楠原這麼想。

「這樣啊。」

善條重複一次,楠原點點頭。

此時—

一、二、三、四——在竹刀緩慢連綿的揮擊間隙,善條的太刀刀鞘突然插了進來。

楠原的「畏懼」,並非針對宗像敏銳的知性。而是在明知「完成圖」全貌的情況下,還能不對拼圖失去興趣,願意花上幾十個小時親手完成一萬片拼圖的耐性。能將那種「一切瞭然於胸的行爲」執行得如此樂在其中,擁有這種感性才真教人畏懼。

背後傳來宗像的聲音。

「嗯。」

楠原驚呼反問。

「也差不多該讓楠原自由了吧。」

這幾個星期以來,這樣的動作逐漸成型,那是和過去的擊劍動作或善條的動作都不相同,屬於楠原自己的動作。

「……是……是有一點、恐怖。」

「呃。」

——說善條先生還可以理解。

而且恐怕不限於拼圖。無論是《Scepter4》組織內部或其他社會架構,以及《Scepter4》涉入後會產生什麼變化……這個人對這一切的理解度,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簡直就像將整個世界掌握在手心……

明明被交付了「打贏淡島副長」的任務,自己卻沒爲此採取任何行動。今天得到的,正是怠惰換來的懲罰。

「咦……欸?」

「……我真的有那麼恐怖嗎?」

當楠原如此毛骨悚然地想像時——

——善條先生,好強啊。

接着—

「楠原。你和淡島比試的情形如何?」

「……我也是嗎?」

楠原擺好擊劍動作的基本姿勢。

「咦——是、啊?」

見楠原不由自主放鬆了架式,善條開口道:

「咦?」

「你很老實呢。」

「是……是這樣嗎?」

到底該如何是好,怎麼做才能獲勝,楠原是毫無頭緒。

宗像說完,就離開了道場。

發現這件事時,楠原只覺背脊一陣冰涼。

「你也應該鍛鏈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劍術。」

楠原這麼一說。

宗像說自己「氣勢不足」。或許吧,跟着善條過日子,一點也不覺得不滿,甚至曾模糊想過,就這樣過下去也不壞。

瞬間,差點以爲竹刀要被打落,善條的刀鞘卻只是輕觸楠原手臂,並不妨礙動作,反而形成輔助。

「楠原,那就表示你不適合擔任《Scepter4》隊員,奉勸你還是辭去這份工作吧。」

即使他早就看透自己接下來數十年的命運,依然願意花上幾十年光陰,一步步將自己逼進毀滅的深淵吧……

仔細想想,這三個星期以來,自己根本什麼也沒做。只像只無頭蒼蠅似的模仿善條而已。

「是。」

「打擾了。請幫我把拼圖收好。」

「面對和自己不同類型的人時,懷抱恐懼是人之常情……我也覺得很恐怖啊,像你或善條先生這樣的人。」

「是啊。所以,請做出讓我更害怕的事吧。」

一個動作接着一個動作。楠原揮動竹刀,腳步交錯。善條也配合楠原的動作變換姿勢,逐步矯正他的動作。

一個星期之後,得打贏淡島副長。

冷不防被這麼一問,楠原不由得僵直身體立正。

「不過,氣勢稍嫌不足吧……你有個毛病,就是會安於現狀。」

首先,楠原想起白天觀察到的,善條日常生活中的動作。

楠原瞬間從心無旁騖的練習中被拉回現實。

這句話的意思或許是「你的事和我無關」,但不知怎地,被善條這麼一說,楠原卻突然冷靜下來。現在着急也不是辦法,唯一能做的,只有一點一滴累積自己辦得到的事。

「一個星期——」

宗像從地板上抬起頭說。

「……我聽說你已經表現得挺不錯了。」

「咦……」

這是善條給的建議。

最初成爲善條「門下弟子」時,期待的是他傳授拔刀術或其他戰鬥術,可是……

「請你像平常一樣。」

見善條不置可否,宗像又繼續說了下去。

善條突然像一堵黑牆,無聲朝眼前一站。

這麼做了一陣子,他發現一件事。

留意到這點之後,當楠原展開擊劍動作時,動作不再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而變得像是不斷隨性旋轉的舞蹈動作。楠原心想,就像公園裏打太極拳的老人。

戰戰兢兢地問善條。

——這人果然令人畏懼。

「咦?」

「請繼續。」

呆若木雞的楠原,連這句話也沒聽見。隔了一會才吐出一句:

然後——

自己原以爲善條「充滿爆發力的拔刀」和「緩慢鬆散的動作」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東西。事實上,或許該視這兩者爲「一體之兩面」。

——換句話說,在這個人眼裏,打從一開始就能看見「完成圖」。

……今天,楠原也調整着姿勢和呼吸,不斷反覆「楠原流擊劍動作」。

拔刀時彷彿全身力量都要爆發的動作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事實上,善條平時的動作毋寧鬆散而毫不犀利。慢條斯理的,就像一頭大型肉食獸緩步移動鈍重的身軀,一個動作做完接下一個動作,綿延不斷地將動作串連起來。

「咦?啊……是。」

「就把下週的集體練習當作你最後一次機會吧。如果你的竹刀不能在下次比試時擊中淡島的身體——」

善條剛毅這號人物就像這樣,無論是戰鬥時、鍛鏈時,甚至是日常生活中任何一瞬的動作,都做好能在下一瞬間施展最大攻擊的準備。

接着,楠原開始自成一格的擊劍動作。善條就站在眼前,那巨大的存在帶來的緊張感,令楠原的劍路比平日多了幾分俐落。

別說動作不停,連喘氣的「餘地」都沒有。不出片刻,楠原已是滿身大汗,汗水一滴滴揮灑在地板上。

在全力以赴的鍛鏈中,總計五式四十招的擊劍動作逐漸質變、融合、又再次被拆解。

那天晚上一直練習到天亮,白天的工作結束後再繼續練習,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第三天。

在這段期間裏,日高曾到過舊資料室。

「你們好!我今天也來喫蕎麥……咦、楠原呢?」

日高四處找了找,纔在冷硬的地上找到還穿着制服就睡着了的楠原。

「欸?真拿這傢伙沒辦法啊。」

不知爲何,他似乎很開心。

於是,善條便說:

「有什麼事,我可以代爲轉達……」

「沒關係,我只是來看看他而已!」

隨意敬了個禮,日高轉身就要離開。

「那個……善條先生,楠原就麻煩您多多照顧了!」

「啊、我也拜託您了。」

榎本和佈施低頭拜託善條,兩人背後的五島卻:

「……我、我帶了炸蝦天婦羅來。」

「你這傢伙……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日高小聲制止了五島。

……就這樣,集體練習前最後一個夜晚來臨。

所有的擊劍動作,在善條輔助下已反覆了無數次,楠原身上的劍道服汗溼得絞得出水。

楠原踩空的右腳無力着地,踉艙了兩三步終於屈膝跪倒。淡島走近他身邊。

「所以你才『很着急』嗎……」

打着招呼走進來的是室長宗像禮司。肌肉精實而修長的身體,像條白蛇滑進氤氳蒸氣中。

淡島不加思索縱身向後一跳。然而,今天無論距離或動作都和平常不一樣,楠原竹刀的刀尖比想像中還靠近自己。

因爲左手沒有使用,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這十年來,時間在自己心裏是停滯的。然而,不知不覺中,還是有什麼累積起來了吧。

「善條先生。」

楠原與淡島面對面,觀察她的狀態。

「楠原,加油!」

「那個……至今真的很感謝您教了我這麼多。」

善條剛毅習慣在所有人洗完不久後進入空蕩蕩的浴室。這時的浴室儘管空曠,因爲剛經歷過近百名隊員洗去一整天的汗水與污泥,還殘留些許熱氣與喧騰。

「已經失去的東西或許再也無法挽回,但是說不定,人從哪裏跌倒,就會從哪裏成長茁壯……一看到您的背,我就會這麼想。」

不管怎麼說,在宗像面前,腳的事一定無法拿來當作藉口。只能盡全力挑戰淡島,將自己現有能力全部發揮了。

站在原地,試着用那隻腳踩了地面兩三次。沒問題……應該。

楠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淡島將竹刀換到左手,對他低頭一鞠躬。

「呃……我剛遇見善條先生那段時間,其實心裏很着急。」

淡島說。這代表比試開始的信號。

被善條擊中的右腳。活動起來還不是很靈活。

「喔,你繼續泡,不用起來。」

「呀啊!」

「很好——」

「善條先生背上的肌肉很不得了……尤其是脊椎右側的肌肉更是厲害。」

善條如此回答。只在最後一星期才做了點比較像樣的練習,除此之外,都是楠原獨自揮舞竹刀而已。

瞬間,刀尖刺進胸口。

「好痛!」

「啊、好痛……!」

楠原急急忙忙說明。

拿起毛巾,楠原開始搓洗善條的背。

吹過廊前的夜風、宗像來過但只留下一抹微笑就走的事,以及眼前的善條微乎其微的動作和即將動作的預兆,身體都感覺得出來。

《Scepter4》隊員宿舍的浴室,最多隻能容納十人同時使用。過着宿舍生活的隊員們,從傍晚到熄燈中間這段時間,便以所屬部門爲單位,匆匆忙忙地輪流使用浴室。

制止正想起身的楠原,宗像坐在一旁的浴場板凳上,開始沖洗身體。

楠原注意遺詞用字,一字一句地說着。

——我好像得救了。

善條突然翻轉手中的刀鞘,用尖端擊打楠原右腳背。

「是我太大意,輸給你了。」

「……這樣啊。」

說老實還真老實的這句回應,令善條不免苦笑。

「嗯?」

「站起來,楠原。」

然而,這場比試卻將決定自己的去留。

日高和佈施等人半是看好戲半是爲他加油打氣。

「咦……今天他的腳怎麼一拐一拐的?」

這麼一來,或許真能和淡島副長一決勝負。

「……喔,這樣啊。」

「……這麼說來,好像也是喔。」

善條輕輕點頭,只說了一句:

「您這是做什麼,善條先生……」

「太好了!碰到巨乳了!」

日高大喊,被淡島瞪了一眼才趕緊住嘴。

「咦……?」

「啊……真的耶!」

「直到去年,我都在警方的機動隊裏工作……在那裏有個很照顧我的前輩,因爲我的緣故受了重傷,不得不離職……」

第二天,楠原的「審判之日」終於到了——

「對。換句話說,我應該是想試着從失敗中挽回什麼……可是,這一個月來,看着善條先生的背,我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正當善條想說出這句話時,聽見浴室的門被喀啦喀啦推開的聲音。

隊員們圍繞旁觀。

「……我來幫您擦背吧。」

「……呃,自己的背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怎麼了嗎?」

「……這樣啊。」

圍觀的隊員之間一陣騷動。

指着自己的竹刀刀尖,微乎其微地晃了一晃。

淡島副長或許已得知這件事了。但她就算知道也不會手下留情吧。

這次換楠原苦笑了。

「打擾了。」

「我只是覺得,宗像室長的意思應該不是請善條先生教我什麼。」

一屁股跌坐在地,楠原摩挲被打痛的腳,抬頭望向善條。

「我想也是。」

「好,謝謝。」

「他的意思……應該是要我好好觀察,把看到的東西學起來……」

「今天要撐久一點喔!」

五島和榎本面面相覷。

「……楠原,白天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比方說您的背……您發現了嗎?」

「副長!請多多指教!」

楠原對單手擦洗身體的善條說。

楠原吆喝着向前衝出去,看來又要重蹈平常被擊退的覆轍。

「剛纔的一擊雖淺……但確實打中我了。」

「着急……?」

一邊擦着那像堵高牆的背,楠原說:

「……今天就到這裏。」

最近這一個月,洗澡時身邊都有楠原陪着,但今天他已平安完成課題,下週起就要分發到新部門,得和其他隊員一樣,與同部門的人一起輪流使用浴室了。換句話說,到時候楠原也將成爲與善條擦身而過的年輕人之一。

「啊、是!」

這是試圖引誘楠原出招的假動作。過去上了這招好幾次當。然而,即使腦袋明白,身體卻不由自主做出反應。今天也是——

以正面姿勢擺好架式。

停頓了一會兒,楠原又說:

「……不,我什麼都沒教你。」

「因爲那次的事件和超能者有關,或許我是想彌補……希望自己能愈快派上用場愈好,所以才換了工作,進入《Scepter4》。但是,在這裏也一直不順利……」

「喔?」

原本想使勁向前踏步,楠原那隻右腳卻因疼痛而踩空,整個人往前倒。

好痛……!

「這就表示,光是從您失去左手後鍛鏈出來的成果就有這麼驚人……沒錯吧。」

正當楠原這麼想時——

說着,淡島略帶苦澀的臉上還是笑開了。

「嗯……?」

「對啊,比方說——」

一如往常,向淡島提出挑戰。表面上看起來和平日的一對一指導比試沒什麼兩樣。

「……唔!」

然而,精神和體力卻感到不可思議的充實,感官也前所未有地敏銳。

「啊……是!」

然而——

無論是昨天晚上或到了今天早上,問起昨天那一擊的真意,他都只回答「比試請加油」而不願說明理由。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轉身迴避時,淡島不由得伸手按住左胸。

「……這樣啊。聽到你這麼說——」

「呃、是……」

「呵呵……沒想到,你真能擊中那個淡島啊。」

「欸……是您說『如果辦不到就開除你』……」

宗像露出壞心的笑容對目瞪口呆的楠原說:

「是善條先生指導得好。」

然後,宗像轉而面對善條。

「讓踏步的腳失去力道,藉此倒向對手,就可增加劍擊時的速度和範圍—聽說古流劍術裏有這樣的技巧。」

「我不知道什麼『技巧』……只知道可以這麼做。」

善條如此回答。

「咦……」

楠原望向自己還留下瘀青的右腳。

—既然是這樣,幹嘛不明說呢。

不管是開除那件事也好,右腳的事也好,總覺得自己被這兩個人誆了。

然而——

「不,楠原。要是事前對你說明,這想法將離不開你腦袋,一定會被淡島看破。就是得讓你腦袋裏不去想這件事纔好。」

宗像這麼說。

「沒錯。『下意識的反應』—這就是你的天賦。」

「下意識……?」

「你之所以不容易跟上規定動作的節奏,或動不動就被假動作欺騙,都是因爲這個緣故。然而,只要將技術磨練到足以凌駕對手反應之上,就能在防禦的同時展開攻擊……換句話說,你具有瞬間完成攻防的才能。」

——原來如此……

「是!」

善條如此回應。

看過去,只見楠原正緊張地對着宗像的背。

就這樣全裸坐在浴場板凳上對宗像敬禮。

「……這澡洗得真舒服。」

「欸……」

「咦……啊、是!」

「唷喔?您笑了呢,善條先生。」

善條不知不覺放下了長年來肩上的重擔。說不定,是剛纔楠原幫自己擦背時,爲自已沖走的。

這個男人是何方神聖,又想要做什麼。自己沒必要擔心這些事。那該是像楠原這樣的年輕隊員,追隨在宗像身後去判斷的事。

善條自己沖掉肥皂泡,將身體浸泡在浴池中。

才轉向宗像背後。

「請你今後也運用這才能,在背後守護我吧。」

頭也不回的宗像說。

雖然知道自己「容易上鉤」,卻從沒想到這也是一種「才能」。

楠原剛的殉職,就發生在一星期後。

「那麼,就從現在開始……第一步,請你幫我擦背吧?」

看到他這副模樣,宗像不禁苦笑。

宗像那白皙柔韌的背肌,若要形容起來,就像一張什麼都沒寫的白紙。

楠原不加思索望向善條。等善條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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