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Lost Small World

Period 2 14-15 years old

《K官方小說》 · 合作 · 3.6萬 字

Mission 1

在方形水族箱中逐步完成一個世界。不用去上學的整個暑假,每天趴在水族箱邊觀察,不管花上幾個小時都不會厭倦。

不就是螞蟻罷了,一直盯着看有什麼意思嗎?

因爲沒有臉的女人明顯不高興地問了,所以——

我不是在看螞蟻,笨蛋就別隨便開口。

頭也不回地這麼一說,沒有臉的女人就不再說什麼了。只是,從那天起,她再也不打掃水族箱附近。沒有臉的女人之所以沒有臉,純粹是對她沒印象而已。

居民們無止盡地用看似無意義的勞力,日以繼夜在挖路。綿延的道路胡亂分岔,蜿蜒曲折,又在某處相通。這樣的過程不斷反覆。表面上看來像是走到哪裏挖到哪裏的路,居民們卻絕對不會迷失方向。在那裏,肯定有一套只有屬於那世界的人才明白的法則。至少,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裏是完美而無懈可擊的法則,而伏見認爲那非常美好。

伏見同學,暑假作業的主題研究,爲什麼沒有交呢?

咦……?

可是,每天那麼仔細記錄的觀察日記,結果卻沒有交出去,原因是什麼來着……是被誰妨礙了……

呀哈哈哈,猿比古,聽說你現在對這東西很着迷啊?

——叮鈴。

頭上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洗滌了差點被某種黑暗記憶入侵的夢境。

叮鈴,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然而,吹來的風是悶熱的,汗溼的頭髮黏在額頭上.很不舒服。

「媽媽!媽媽!」

身旁傳來孩童特有的哭鬧聲,加深了酷暑帶來的不適,伏見皺着眉,微微睜開眼。

「媽媽!媽媽!」

好熱……好吵……嘟噥着擦拭額上的汗水,自己似乎是把頭抵在面向陽臺的窗框上睡着了。叮鈴,是掛在窗上的風鈴聲。

朝屋內望去。

「寫完了?」

「……不如再開始打jcube吧。贏取一堆稀有卡片,拿去黑市拍賣,房租就賺到手了。」

「你是說摩托車?又還沒考到駕照。」

走在大太陽下,吱吱喳喳地聊着毫無建設性的話題。

陽臺的曬衣杆上密密麻麻晾着一家五口的衣物,遮住照進屋內的直射日光。即使如此,窗邊的榻榻米仍曬得很燙。說到底,在這種酷暑的正午打開窗戶,這種事對伏見來說是不可原諒的。家裏明明裝了冷氣,爲什麼只開電風扇?扇網前方繫着的塑膠繩被風吹得微微飄起,那東西又無法提高電風扇的出風率,繫上那個到底有什麼意義?真是莫名其妙。

起身時,不知名的物體發出奇特的叫聲,從後面撞了上來。「哇!」腿彎被撞個正着,無可抗拒地向前仆倒。「臭小鬼……」屈辱使他表情扭曲,以四腳着地的狗爬姿勢回頭一看,「咚!」八田三歲的妹妹小萌正怪叫着衝撞壁龕的橫柱,不知道有什麼那麼好笑,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咯咯笑了起來。廚房裏的弟弟還固執地一邊滿嘴「海克力斯海克力斯」,一邊用力跺腳。這棟員工宿舍樓下明明還有住別人啊。窗邊的風鈴因震動而叮鈴作響。「咚!」妹妹重新展開她的撞牆遊戲,在狹窄的客廳裏不斷衝刺撞牆。

「在外面別直接叫名字啦,猿比古。」

不知怎地心情惡劣起來,伏見嘖了一聲,別過頭朝窗外望去。明明只是訂正他的錯誤,卻莫名對自己做的事生起氣來。

問的是盤腿坐在矮茶几前的八田。

「出賣勞力的打工我沒興趣。還有,房子最少要有冷氣和浴室,否則我不住。」

八田乾脆承認,不好意思地笑着說:

「說的也是,啊,對了……」

拿着團扇扇風的手情不自禁地停下動作,伏見眨了眨眼。

「你總是這麼晚纔回來嗎?」

些微的煩躁感,加上再也忍受不了毒辣的陽光,伏見沒好氣地說着,還不到一分鐘就從八田手中搶過團扇。那番話明明是故意挖苦,八田卻說:

「畢業之後就能打工了,我當然也會好好負擔一半的房租。要是我付不出來,你儘管趕我出去。說真的,你倒不如就搬出來住。還有,我會負責煮飯和打掃,反正你一定什麼都不會做吧?」

「我希望是有頂樓的房子,在頂樓上空出一塊停機坪,戰鬥機就能從那裏出擊了!說到祕密基地,這應該是基本款吧!」

「謝謝,不用了。想喝點碳酸飲料,我自己去買——」

「我說啊,要不要兩個人一起租?把那裏當作我們的祕密基地。」

講了一大串藉口,八田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懇求地望着伏見。原本爲了掩飾而刻意裝出的開朗聲調也低沉下來。

「算了算了……船就船吧。」

虛脫無力的伏見小聲埋怨,又把頭擱回窗框上。

小實提着昆蟲飼養盒,手忙腳亂地衝進廚房。「媽媽!媽媽!這個不是海克力斯啦!」「小實!不是跟你說過了,媽媽在用火的時候不可以抱住我!」被母親這麼怒斥,小實發出怪獸般的聲音哇哇大哭。「可是可是猴子說這不是海克力斯嘛!」「爸爸不是說那是海克力斯嗎?既然如此應該就是吧?」「可是猴子懂的比爸爸更多啊!猴子不會說謊!爸爸騙人!」

「嗯、唔、嗯唔——」

無力地輕聲嘆口氣,緊繃的臉上自然露出微笑。

「那就活到此爲止啊,沒關係。」

「不行不行,要活下去。以考生的身分告別人生,這輩子未免太黯淡了。啊,一分鐘過了,扇子給我。」

#插圖

八田即將滿七歲的弟弟小實,正趴在榻榻米上大聲哭喊。小實面前放着一個塑膠昆蟲飼養盒。

「哈哈哈,果然被你識破。」

「還有這種賺錢的方法喔!你果然厲害!」

「咚!」

女人察覺抬頭站在階梯下的伏見,露出明顯不悅的神情,皺着眉頭說:

不是零分就是一百分。這傢伙就是這種人。

「不是火箭啦,是宇宙射線,rino(微中子)。」

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起了反應,身體微微一顫。

對吵鬧與無聊的忍耐度都到了極限,伏見從剛纔就想指正他,終於忍不住說出口。「咦!?」小實臉色大變,原本趴着的他翻身坐了起來。

「啊?是叫ne什麼的太空船?」(譯註:宇宙射線和太空船的日文同音,八田一直誤會了。)

「啊——這麼快啊。拿去。」

「是仁希的事,我想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畢竟他是你父親。」

「我已經決定了,夏天結束前只靠冰淇淋和碳酸飲料過活。」

「……」你這傢伙,沒發現自己說的話有多矛盾嗎?「既然上不了好學校,不如別上了啊。反正學校裏教的東西一點意義也沒有。一分鐘了。」

「是啊,今晚有無論如何都不能推辭的預定行程,不能前往拜訪,真的很抱歉。請向夫人轉達我的祝賀之意,已經派人送花過去了。」

這傢伙雖然基本上腦袋少根筋,有時卻看得莫名清楚。平常總是強行將自己的價值觀套用在別人身上,大部分的時候都牛頭不對馬嘴,令人火大,然而卻又不是每次都這樣。偶爾他就是能全力擊中分數最高的那一點。

「知道了,社長。」

單手拿起智慧型手機操作,用關鍵字一搜尋,畫面上便顯示出幾十張圖片,都是軀體呈現黃綠色光輝,有着巨型犄角的大型獨角仙。(譯註:正式名稱爲長戟大兜蟲,是全世界最大的甲蟲。)

「哪活得了啊,喫點別的吧。」

鑽過進口車與屋牆中間的空隙,好不容易擠進家門玄關。纔剛踏進門口就發現冷氣開得很強。

微微仰着頭,就這麼承受八田的視線,伏見一時之間無以回應。

「啊,那裏有冰淇淋販賣機,買一下吧。」

現在這個,很好。一百分。

「應該是這個吧。」

「不想再騎自行車,最好來點不一樣的。」

「猿比古想進哪都考得上,根本不用擔心,而我呢,就算再努力也上不了什麼好學校。」

朝他出示畫面,小實便伸長脖子專注地凝視畫面。接着雙手抓起自己的昆蟲飼養盒,緊緊盯着透明塑膠盒裏的昆蟲,逐漸露出驚愕的神情。

不想回家,上學對伏見來說也沒有意義。要是能永遠像這樣聊着沒營養的話題,漫步到天涯海角有多好。話雖如此,戶外熱得教人懶得開口,更別說走不了多久智慧型手機就會沒電。伏見內心很清楚,總不可能一輩子這樣逃避現實。結果,還是得走在這條燙得鞋底都要燒起來的柏油路上,只爲了前往圖書館這個既有冷氣可吹,又有充電插座的現實空間。

「媽媽,媽媽,海克力斯不動了,媽媽——!」

怎麼我變成不會說謊啦。我會的呀。

「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雙手高舉,一把掀翻矮茶几。

以輕易蓋過弟妹哭鬧聲的音量這麼一吼,「美咲!你纔是最吵的一個!」八田的聲音立刻又被廚房傳來的怒吼輕易蓋過。

「夠了——!吵死了——!」

「我啊,國中畢業後想從家裏搬出來住。小實已經要上小學,小萌也越來越大了,不管怎麼說,那間員工宿舍住五個人太擠。然後啊,既然搬出來,我想住到鎮目町去。鎮目町有不少房屋仲介都沒有營業執照,要是真的無法取得父母的同意,應該還是找得到願意租給我的地方。還有……」

對着耳邊的手機說些客套話的女人,在掛上這通電話後,轉頭望向跟在後方几級階梯上的一個身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對男人說話的聲音和剛纔完全不同,低沉許多也更有威嚴。「明天我會直接去大川會長那裏。上午的會議只露個臉就好。幫我準備十點左右的車票。」

因爲八田說他一點進展也沒有,於是決定去圖書館。

考生,國三,暑假接近尾聲。

「那我希望要有地下室。我知道有個在地下打造巨大水族箱,用來研究宇宙射線的地方,像那樣的設施真是酷斃了。」

「哎呀——沒自行車真痛苦。也該考慮新的代步工具了。」

「在地下建造火箭嗎!?說到地下就不得不提那個了,從下水道引水時出現與祕密基底相通的橫向洞穴!」

一邊用團扇幫自己捂風,八田像章魚一樣嘟着嘴,自動鉛筆夾在鼻子下方,嘴裏不住咕噥。看他的表情,似乎正認真解答眼前的數學題目。不過,伸長脖子一看,從剛纔開始一題都沒解出來。

「真是的,爲什麼我們非得被趕出來不可啊。我們可是考生耶,無所事事的小鬼才應該出來外面玩吧!」

女人和自己平常的關係,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就是這樣的—無視彼此之間的親屬稱謂,以透過和那個男人之間關係的方式稱呼對方。比方說,對這個名叫伏見木佐的女人而言,伏見猿比古是「仁希的兒子」,伏見仁希是「你父親」。對伏見猿比古而言,伏見木佐是「那傢伙的老婆」,伏見仁希是「你丈夫」。

「這是海克力斯啊?爸爸說是海克力斯的!它是海克力斯!」

八田嘀咕着,他明明從沒認真準備過考試,卻已經對此感到厭倦。「是啊。」伏見心想,畢竟連當初還是嬰兒的妹妹,現在都已經能怪叫着四處亂跑了。

身穿華美晚禮服的女人,正好從正面階梯走下。

「喂。」

原本一臉乖巧在旁窺探伏見反應的八田,一聽到這句話,表情瞬間發光。

「猿比古,我知道你一個月裏有好幾天不回家,都在網咖過夜對吧?只有沒人在家時纔會回家,有人在就不回去……這樣的家對你而言,有什麼意義?」

女人對深色西裝男使使眼色,他便鞠躬先行離開。等深色西裝男與伏見擦身而過,朝車子的方向走去之後,女人才繼續往下說:

海克力斯海克力斯,煩不煩啊。

「真正的海克力斯啊……」

八月下旬,夏末酷熱的中午過後,在這日曬最強烈的時刻,落得不得不出門的下場。從八田家住的員工宿舍到最近的圖書館必須徒步三十分鐘,這段路程宛如一場橫越沙漠尋找綠洲的苦行。

「媽媽——!」

半翻着白眼,如此回應。

「那不是海克力斯喔。」

「美咲有瞬間爆發力,說不定從考試前一星期開始臨時抱佛腳會有點用喔。」

「一點都沒辦法專心啊!小實!小萌!你們就連一分鐘都安靜不下來嗎!」

「一分鐘到了。扇子。」

從國一開始,這樣的對話總是聊也聊不膩。

「……你一個人付不出房租才找我的吧?」

伏在盒底的那隻獨角仙,連犄角在內頂多五公分長,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獨角仙。這隻獨角仙已不再抓住一起放進盒內的樹枝,躺在盒底動也不動。

算準時間伸出手,八田便將對着自己扇的團扇(隨便丟在客廳裏的團扇,上面還印了某間便宜商店的名稱)遞過來。

接下來纔是這個點子的重頭戲。八田眼神發光,把臉湊近伏見,順便享受團扇扇出來的風,然後繼續說:

「我已經過生日了,再一年就能考啦。」

女人站在臺階上叫住他。

到圖書館關門前,一邊納涼一邊陪八田幾乎沒有進展地啃了一下午的書,在速食店隨便喫點東西當晚餐,回家時天色已不早了。即使在傍晚陰暗的天色中,一輛從外型就能認出是進口車的轎車,打着方向燈停在家門口。畢竟家就在大馬路邊,沒有大門也沒有庭院,正對大馬路的就是玄關。在這樣的房子前停了一輛體型龐大的進口車,無論如何都得佔掉一條車道,造成後方來車的困擾。然而,那輛進口車卻散發出一股理當擁有此等權利的氛圍,威風八面地停在那裏。

八田平時停在小門邊草叢裏的自行車,今年入春時不見了。不知道是被偷走,還是被人發現拖吊了。無論原因是什麼,違反校規騎了兩年自行車上學的他,總不好大聲要求搜查竊賊,自行車就這樣再也找不回來。

知會八田一聲,起身就要離開時——「猿比古,家裏有麥茶喔?」八田媽媽的聲音從充滿弟弟哭聲的廚房裏傳出。在這麼吵的環境裏,自己又壓低了聲音,真虧她能聽見。不愧是令人畏懼的順風耳。

「唉哎,就要應考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八田仍面對着矮茶几,別說是解數學題了,他臉上的表情簡直像對人生的一切感到苦惱,肩膀不住顫抖。

爲什麼平常根本不在家的人有資格對自己說這種話。伏見只想回自己房間,女人卻擋在路中間,只好改變方向,默不作聲地往一樓的飯廳走去。

像想起什麼似的,聲音怱然歡快起來。

「……我去買點喝的。」

「你真的很喜歡喫冰耶,當心喫壞肚子唷。」

「他好像住院了。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

「住院?爲何?」

意外之餘,伏見也忍不住以正常的反應反問。

今年暑假總覺得心情比往常平靜,仔細想想,原來是進入八月之後,一次都沒和那傢伙打照面。

女人說,向來過着糜爛生活的他,內臟出了毛病。曾經想過,那傢伙總有一天會被人在路旁刺殺。而是,竟然是生病……完全難以想像,令人措手不及。那傢伙應該未滿三十五歲,在這個年紀就因生活糜爛導致內臟出問題,可見他過着多麼不像樣的生活。

「我已經把醫院告訴西田了,你去看看他吧?就基因來說,他總是你父親。」

就粒腺體(譯註:細胞器,來自母系遺傳。)觀點看來是伏見母親的那個女人,說完就穿着華麗的晚禮服離開了。會穿這種衣服出席,但又不是熟人妻子的生日派對,那就應該是哪裏的大企業所舉辦的晚宴。睽違一星期才見上面,她說的話就只有剛纔那些。

朝飯廳走去的伏見再次改變方向,沿着階梯邊緣走上二樓。總覺得女人強悍的氣息還掌控着階梯正中央。

住院……是治得好的毛病嗎?伏見心想。不用說,內心當然期待那是不治之症,最好他一輩子都別從醫院出來了。

憑什麼要自己去探望他,沒這個道理。不過,去看那傢伙穿上病人袍,和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住在同一間病房裏,嘲笑他躺在病牀上的模樣或許是個好主意。雖然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一旦具體想像那幅情景,突然覺得火大,一點意思都沒有。

天真、少根筋、有自覺的惡意、無自覺的惡意。對伏見而言,「那女人的丈夫」——伏見仁希這個男人,就是由這四種要素組成。

伏見出生時,在婦產科新生兒病房前曾有過這麼一件事。那傢伙大概是想到什麼就非說出口不可的類型吧,隔着玻璃看見剛出生的嬰兒,不顧在場的護士與其他母親,肆無忌憚地脫口而出:「嗚哇,超像猴子的,真噁心——」接着又說:「那就用這個當他的名字吧。」當場決定了猿比古的名字。當時仁希才十九歲,甚至未成年。

告訴八田的弟弟小實那隻獨角仙不是海克力斯時,爲什麼自己的心情會變得那麼差,理由現在伏見已經明白。並不認爲自己做了跟那傢伙一樣的事。那傢伙的心中只有惡意,和他比較起來,自己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善意。即使如此,小實心中的正確世界還是被自己破壞了,而那原本是可以避免的。這個結果,對伏見而言有一點沉重。即使自己和那傢伙相像的地方只有一公克,他也不想面對這個現實。

選擇觀察蟻穴做爲暑假作業的主題研究,是小學一年級的事。

那年夏天,觀察蟻穴成爲伏見的每日功課。那天,小一的伏見起牀後,還穿着睡衣就按照習慣走到水族箱旁察看,一看之下——他發出哀號。

一眼就明白這是那傢伙的惡作劇。伏見心目中「有着美好法則的世界」,一夕之間被破壞殆盡。他立刻哭着燒燬水族箱和觀察日記。

那傢伙做了什麼事呢?除了將汽油倒進水族箱裏,消滅所有螞蟻之外,還放進好幾只大蟑螂。

Mission 2

「猿比古,我看了全國模擬考的排行名次。你怎麼會考第四十五名的啊?那天鬧肚子痛了嗎?」

大貝阿耶暌違許久來找伏見說話,是入秋不久,剛換上冬季制服的時候。

「力量」是什麼……?怎麼樣的力量……?和融化那個瓶子時一樣的力量嗎……?

「你說清楚沒關係啊,他就是個怪人、變態、人渣。」

「……」一時之間爲之語塞的八田鬧着彆扭說:「……那當然,我跟你又不一樣,我就是個普通人。」語畢,「重來啦,混帳!」又彎腰駝背抱着手機繼續玩起遊戲。

「是喔,既然要進樁之原的高中部,當初何不從國中部開始讀就好?」

「那四十五名就更難看了,沒資格大聲說話的吧?」

瓶子打着轉飛出去時,剛好打中倒黴的路人。伏見內心嘆了口氣,起身抓住八田制服外套後背。做好對方怒吼就立刻逃之夭夭的準備。

「聽起來,也不用問你考得怎麼樣了呢。美咲,你好悲哀。話說回來,成績破公開的前一百五十名內當然沒有你的名字,我知道的。」

夏天裏總覺得還有時間,一進入第二學期,模擬考開始以一個月一次的頻率舉行,終於不得不被迫面對身爲考生的責任。

「與其在那種地方閒得發慌,不如加入我們啊,國中生。」

離去的紅髮男人,以看似隨意的動作將手中的瓶子往後拋。

就這麼不巧,竟然丟中這種惹不起的對象。鎮目町有好幾種人是一般人最好別扯上關係的。運氣不好的時候,就連這種衰事都會碰上。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嚇壞了的八田反駁。伏見按住八田的肩膀勸阻,瞪了關西腔一眼。雖然紅髮男人應該是這羣人的頭子,仍看得出這男人駕馭得了他。

手刀一劈,撥開老師的手,將手機塞進外套口袋。

一頭不知是染的還是天生的紅髮像鬃毛一般倒豎,那男人有雙犀利的眼神。身邊跟着五、六個手下,每個外表都稱不上正經人,倒全像是小混混。

沿着拋物線飛來的瓶子,掉在八田腳邊。

和紅髮男人一起離開時,操關西腔的男人留下這句話。

「三十名也好意思說嘴。」

「你、你說誰嚇壞啊……」

瞬間,熊熊火光包圍瓶身。撲面而來的灼熱氣體與刺眼光線,令伏見不禁暫時閉上眼睛。

就算他是說真的,國中生加入也不可能受到重用。下場就是一顆隨時被捨棄也不可惜的棋子。那叫什麼來着?炮灰?他們一定是到處表演那種戲法吸引年輕人的注意,引誘年輕人加入。這就是所謂「勢力急速擴張」背後的技倆。說什麼黑道流氓,根本是街頭藝人。

不知是否要強調她考生的身分,阿耶戴着四方形的黑框眼鏡。她推高眼鏡,將手機上的成績單展示給伏見看。被這個煩人的傢伙逮到也沒辦法,伏見只好配合着應付她。

被阿耶這麼一問,八田怱然以慚愧的表情抓住伏見說:「對、對了,猿比古——」

「喔喔,我還沒看結果。第四十五名?因爲完全沒準備,考這樣差不多。」

然而,若是能挺過火焰紋身的考驗,存活下來的人,就能獲得「力量」。

八田聲音裏也開始帶刺。

「只會說些普通人說的話。」

上網瀏覽半天,也沒看見什麼有趣的消息。伏見將智慧型手機插進口袋,懷着窩囊的心情以口就瓶,就在這時——

「哼,樁之原國中部直升高中部的那些人,盡是些從小學六年級就開始放棄讀書的笨蛋。阿耶纔不想被當作笨蛋的同類的呢。」晚上走在路上會被持刀襲擊的人是你吧。被刺死最好,纔不想提出忠告.

八田嘴裏嚅囁,一屁股跌坐在地。伏見也鬆了一口氣,從緊繃的壓力中解放,此時——

難道自己想找出證據,證明那個都市傳說是真的嗎?怱然覺得這樣太可笑。那不過是暗中動了手腳的戲法罷了,當天喝的確實是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碳酸果汁,但很有可能是在丟回給八田前事先調包。

伏見這麼一插口,阿耶便推高眼鏡瞪了他一眼。

「別碰我。」

傳說中的男人,是個擁有熊熊火焰的力量,在鎮目町出沒的怪物。他有着如猙獰肉食動物般閃耀金色光芒的眼瞳,以及一頭如燃燒火焰般的紅色頭髮。因此,他被稱爲「赤紅怪物」。

在這之中,勢力急速擴張的暴力集團,竟邀請自己加入?那個操關西腔的男人,是這個意思嗎?邀請像我們這樣的國中生加入?太愚蠢了,那不可能是認真的,只是開我們玩笑罷了。

老師歇斯底里的聲音響徹走廊,聽起來只覺得是嘴硬不服輸。

「不用連上廁所都一起吧,你管太多了。」

「……伏見。」

眼睛依然盯着遊戲畫面,八田悄聲丟出這麼一句。只要那個女人在,八田就會知道不必要的事,伏見有些火大地隨便回應:「是啊~」。

「伏見!你別囂張!就算校外模擬考的成績再好,你的校內分數也是最差的!」

啜了一小口碳酸飲料,輕聲打了個嗝後,伏見用帶刺的聲音這麼說。

瓶子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正中路人後腦勺——不,在那之前,千鈞一髮之際,那個路人伸手抓住瓶身。

手機是被學生之間流行的《jungle》應用程式侵入並解除鎖定。可是,校方尚未掌握到這個情報。除了學校的電腦系統負責人無能之外,《jungle》方面也會頻繁進行小幅度的版本升級,改變侵入系統的方法——就像畫面上不斷扭曲着改變形狀的熒幕保護程式。

和飛行船上的男人傳說一樣,都是關於一個男人的都市傳說。

伏見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激怒了老師,開始想強行奪過他的手機。這麼無能的人卻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到底想教這羣學生什麼?腦中單純只有這個疑問。

「咦?大貝,你視力惡化了嗎?太用功所以近視了?」

「不要在公共場合叫我的名字!怎樣啦,什麼沒意思?」

「我要沒收那個,交出來。」

那個傳說,沒有飛行船上的男人傳說那麼古老。約莫最近這一年來,人們纔開始口耳相傳。

八田從遊戲畫面上抬起頭,同一時間,遊戲裏傳出爆炸聲。「啊、可惡。」八田搔了搔頭。

「赤紅怪物」率領一班手下,四處殲滅向來盤據在鎮目町的黑社會暴力組織。由於「赤紅怪物」率領的組織勢力急速擴張,在那些被殲滅的暴力組織中,有不少人想加入他們。只不過,幾乎所有人的下場,都只是被怪物的火焰燒死。

八田驚訝地這麼一問,阿耶便刻意抬頭挺胸,將眼鏡推高。聽了八田的疑問,伏見纔想起之前她確實沒戴眼鏡。老實說,根本就不在乎她,所以一點也沒注意。

「什麼爲何啊……他終究是你老爸吧?」黏在遊戲畫面上的八田,嘴裏含渾不清地說:「……我明白你的心情,他對你做的各種事都太……那個了。」

「啊——好煩!全都無聊死了。」

「真沒禮貌的。不必用功到視力惡化的地步,阿耶的成績也沒問題的。」

頭頂正上方是一個彷彿要鑽開頭蓋骨的聒噪聲音,正在喊自己的名字。其實一直都有聽到,只是不覺得有必要回應而已。直到這時,伏見才無可奈何地抬起眼睛。

內心真正的想法是,這樣我就不用在同一間國中看到你這張臉了。

「不知老媽從哪得知今天是模擬考成績公佈的日子,正在等我回家呢。哎呀,掩飾也沒用,所以我會拿成績單給她看,可是最好等老爸回來之後再說,這樣纔好收場。在那之前,陪我打發時間到晚上吧。」

「嗚哇,太爛了。聽了你剛纔說的話,全國的國三考生都會皺眉頭的。就算聽到你晚上走在路上被持刀襲擊,我也不會意外。無心準備的人還佔着第四十五名的位子不放,未免太不豁達的吧。既然要退步,何不乾脆退到百名之外還比較爽快的。阿耶可是輕輕鬆鬆拿到樁之原學園的A級分呢。」

只因爲血緣就要被歸爲這傢伙的同類嗎?八田這句話零分。心生不悅的伏見丟下兩人離開,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站在廁所前說話。「喂?猿比古?喂——你今天放學後有空吧?」「猿比古!你這人真的很自我中心耶!」那兩人一邊不高興地喊着,一邊追了上來。

坐在鳥黐町五丁目公車站牌邊,正在等公車時,八田專注於智慧型手機裏的遊戲,伏見則一邊小口啜飲裝在瓶中的碳酸飲料,一邊隨性地在手機熒幕上滑動手指上網。

八田沮喪嘆氣。

「尊,別把國中生嚇壞了。」

「我叫你交出來。」

這條公車路線正好介於鳥黐町與鎮目町之間。伏見和八田要前往鎮目町活動時,往往以這個公車站爲起點。

對八田有點失望。你最近是不是受到身邊考生們的氣氛影響,把自己貶得太低啦。不是四十分就是五十分的八田一點也不有趣。你啊,就是該全力以赴,不是零分就是一百分的你纔好。

「我們能提供讓你們發泄多餘精力的地方。」

「去探病了嗎?」

鎮目町這個城市,一方面在車站前蓋起高掛巨大廣告熒幕的百貨公司,儼然發展爲年輕人的都市,另一方面卻也是流氓黑道的地盤。只要踏入鬧區背後的巷弄,到處都有犯罪集團,違法交易橫行,不良分子之間的鬥爭從未停歇。

兩人談話的地點就在男廁外的走廊。同年級的一羣男孩一邊發着牢騷一邊從廁所出來,看到伏見和阿耶時,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大家也正在討論剛傳到智慧型手機內的模擬考成績。

「可惡,死掉了。啊?使用金幣即可接關?喔,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用了。」

「喂,八田!?你也想走?你跟伏見可不一樣!你是真正沒救的傢伙,只是想逃避現實而已!像你們這種沒有毅力的人,出了社會也……」「猿比佔,你要回去了嗎?那我也要回去。」老師的話只是火上加油,八田也抓起書包追上伏見。

伏見順利與八田從國一到國三都同班,也順利在這三年中,一次都不用坐在這個麻煩表妹的隔壁。對伏見而言雖然這是很幸運的一件事,對十分欣賞八田的阿耶而言卻是相當不幸的一件事,總覺得因此招來她對自己的怨恨。

八田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從旁搶過瓶子,一口啜幹飲料。

老師伸出手。校方一直到最近,才發現學生在上課時也能把玩理應上鎖的智慧型手機。一年級時八田也曾受到懷疑的作弊事件,也因此被校方瞧出手法,問題跟着鬧大。目前校方採取的對策,是在模擬考及定期考等主要的大考時,將所有人的手機集中回收。不過這麼做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這麼宣佈後,將早就寫完答案的考卷和文具直接留在桌上,只抓着書包,從位子上站起來。通過隱約騷動的教室後方,朝門口走去。途中正好會從八田位子後方經過。

伏見停止在智慧型手機熒幕上滑動的姆指。

再度睜開眼時,瓶子已瞬間因高溫而融化,變成液體。岩漿般的熾紅熱流在腳下流動,又立刻冷卻凝固。只不過,已經完全失去原本瓶子的形狀,成了一攤宛如史萊姆的東西。

「這麼做好嗎?你跟我好像不一樣喔?」

「啊、猿比古——!」

一邊如此大喊,一邊衝出走廊轉角的八田,一鼓作氣拐了個九十度的大彎,正朝這邊衝過來。「喔喔喔喔,是大貝啊。」遲了些才認出被伏見擋在死角里的阿耶,站的位置剛好將伏見夾在自己與阿耶中間。

大概是爲了逃避模擬考的結果,八田好像允許自己今天盡情打遊戲。話雖如此,很顯然地,他根本無法專注在遊戲上。光是從旁邊聽聲音就知道,一局玩不了多久就GAME OVER,只好撂着狠話接關。他剛纔說的金幣是付費道具吧?眼見八田完全上了遊戲的當,伏見卻不打算多說什麼。

「只是巧合的。對了,美咲模擬考的成績怎麼樣?」

「怕、怕了吧……」

「今天你沒跟美咲在一起?真難得耶。沒朋友二人組平常不是都成雙成對的嗎?」

像是拿瓶子出氣似的隨手一扔,同時發出「哎呀」的聲音,闖禍了。

「哎哎,真想早點弄到速度快一點的代步工具啊。用公車代步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嘿!呀!可惡、別到處鑽來鑽去啊……噯,猿比古,我今天聽大貝說了,你老爸一直在住院……?」

「……伏見。……伏見!」

關西腔哭笑了笑,聳聳肩催促紅髮男人:「我們走吧。」紅髮男人「哼」地笑了笑,背轉過身離去。其餘手下也魚貫跟上。

「嗯?怎麼你的眼鏡和猿比古的有點像?」

似乎從夏天開始住院的那男人,至今沒有傳出恢復的消息。三個月沒見到他這件事,是伏見近來心情安定的一大功臣。

他身邊的隨從中有個高個子,操着輕浮又溫柔的關西腔安撫紅髮男人。

「可是他生病了耶?再怎麼樣也不用說得這麼過分嘛。」

八田坐在椅子上,身體向後轉,叫了聲「猿比古」。伏見對八田微微使了個眼色,便離開教室。

負責教英文的老師,也是一年級時的班級導師,正站在一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那些趴在桌前寫考卷的同學們,幾乎都用受到打擾的表情望向這邊,差別只在有些人表現得不明顯,有些人則表現得很露骨。

「爲何?我沒去。」

「阿耶排名第三十,比猿比古高十五個名次的。」

「可惡,死掉了!」

「什麼三十、什麼四十五,現在說的可不是一百分中拿了幾分的意思吧?唉,你們家族的血統真是優秀,和我完全不同次元……」

「我寫完了!」

是你嗎?紅髮男人瞪着八田的眼神這麼說。

「這、這麼說來大貝你自己又是如何?」

「美咲,你今天很沒意思。」

故意冷淡地這麼一說,八田便撅起嘴嘟噥:「……沒關係啦。」將書包掛在肩上,走在伏見身邊。

伏見自知剛纔那句話太過分。只是一股怨氣沒處發,纔會忍不住說出口。

兩人並肩前進,走在安靜的走廊上,腳下的室內鞋踩得啪嘰作響。再次拿出手機,打開剛纔看到的畫面。那是一個網站,上面滿是關於都市傳說的各種情報網址連結。

「你看這個網站。」

將畫面出示給八田看。

「嗯?啊、這不是上次那個莫名其妙的關西人嗎……?」

「對。」

畫面上的照片好像是個酒吧,時髦的木製長桌後方,一個男人正在擦雞尾酒杯。鏡頭裏的他笑着不知跟誰說話,但視線並未望向這張照片的拍攝者。照片的畫素不高,看似用遠鏡頭功能拍下後再加以放大。或許不是正式的相機,而是利用智慧型手機上的攝影機能拍的。

這樣的照片不只一張。將畫面繼續往下拉,還有一連串的照片。除了那個操關西腔的男人外,隱約記得還有幾個也是當天跟在紅髮男人身後的手下。照片拍攝時的背景也不一定,有的一樣是那間酒吧,也有在戶外拍的。姆指滑過熒幕,繼續往下拉,照片怎麼看也看不完,大概有百來張。照片旁沒有附註任何說明,不知道是誰上傳的,也不知道這網站的目的是什麼。

「這些是……偷拍的吧……?」

「應該是。」

站在被拍攝的人立場,多少會覺得不舒服。這個網站並非封閉式,只要關鍵字對了,很容易就能找到。伏見推測,說不定這個網站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讓被偷拍的人看到。

是誰,爲了什麼這麼做……?

「這些人做這種事真令人不舒服,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八田皺着眉說。然而,這番話引起伏見某個疑問。

「你剛纔說什麼?」

八田抬起頭,不解地眨着眼。

「嗯?我說這些人做這種事真令人不舒服啊……」

這些人。八田說得理所當然。

「你爲什麼會認爲偷拍者不只一個人?」

不退縮也不膽怯。從沒想過會失敗。現在的他們只有滿腔豪情壯志。

「……我一直有個感覺……雖然沒辦法說明得很清楚,總覺得其中有股『惡意』……這讓我一直很不爽。」

「不過,解析壞話這種事只是單純噁心沒品,無法得知會被用在什麼地方。這麼做的人一定另有真正目的,比方說,從政府當權者家人的一般郵件往來中,找出連結國家機密網站的密碼之類的……」

「可以啊,可是爲什麼是我去?你自己寫信跟她說不就好了?」

「有人看『赤紅怪物』不順眼,就是這麼回事。藉由發動大量『赤紅怪物』無法擊垮的對象展開行動,達到以牽制、示威爲目的的行爲……」

這次輪到伏見一臉錯愕,凝視八田閃閃發光的眼睛。

「賓果。被PO在那個網站上的,就是這個任務收集來的照片。」

「爲什麼喔……總覺得這些照片參差不齊……應該是各種不同的人分別拍下的吧。」

電話響個不停。這次的很不死心啊,到底是什麼事……

「我、我纔不會把責任都推給你呢!你不要自作主張!」

可是,或許從那時起,有什麼一點一滴地改變了。

被潑了一盆冷水的八田,氣勢瞬間削弱,表情也忍不住抽搐。可是,伏見卻已下定決心。

「國三。我能明白的。」

兩年前,沒能追上飛行船時——八田確信世上存在某種厲害力量時,伏見是失望的。還以爲一切都沒有改變。

露出生氣的表情,八田立刻推翻伏見的建議。

無奈之餘,只好起身走出房間。

「……呃,我完全聽不懂,簡單來說,我們掌握到什麼啦?」

「唔……這、這個嘛,就順其自然?」

「我自己的事,當然由我自己負責任。好,我知道了……高中什麼的,我也不去上了!從今天起,我不要再當考生了!」

接起電話,說的不是「喂」,也不是「這裏是伏見家」。

「八田,有件事可以麻煩你去拜託大貝阿耶做嗎?你和她也會用我上次寫的電子郵件應用程式聯絡吧?」

任務內容的設定是,在鎮目町某酒吧內將會發生犯罪交易行爲,參加任務的玩家必須以「刑警」身分潛入,在非玩家角色的指令下追查真相。原來如此,用這種方法巧妙地勾起玩家的興趣啊。

將畫面往回拉,重新看了一次,伏見也能理解八田那麼說的理由了。照片的畫質與顏色都不統一,距離、角度和拍攝時間的範圍也很大。

爲了迎戰在這世界某處暗中進行的陰謀,兩個國中生打造一座屬於自己的祕密基地—仔細想想,這個主意似乎很蠢,但是現在,他們是認真地想實踐這愚蠢的念頭。

「假設可以從《jungle》內龐大的對話訊息中,篩出『帶有惡意的詞彙』並加以數據資料化,就能找出被惡意攻擊的對象,再將訊息寄給被惡意攻擊的那個人……當然,電郵信箱也是用間諜軟體竊取的。我推測,國一那時你會收到那種訊息,大概是有人在對演算法做應用測試。你運氣不好,被篩出來的正好是針對你的壞話……」

伏見並非打從一開始就發現此事。大約半年前,他才做出這個推論。因爲當時網路上正謠傳「《jungle》在收集批評別人的壞話」。雖不確定事實真相到底如何,和八田有同樣遭遇的人似乎遍佈全國各地,其中有人因此自殺未遂,有的從爭執發展成殺傷事件——即使發生這樣的事,至今《jungle》用戶仍不斷增加。不要玩就好了啊,這些人是笨蛋嗎?伏見這麼想。或許……因爲大家都在玩,所以沒有人敢不玩。但還是覺得這實在太愚蠢了。

八田張大嘴巴,錯愕地嘆了口氣。

八田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邊嘟噥:「我已經夠怕女生了,沒想到你比我還遜……」一邊拿出智慧型手機。

「別參加了,升學考試什麼的。我想你父母一定會生氣,就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讓你父母恨我沒關係。」

八田已經回去了。伏見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撥弄手機,聽見電話聲響,視線從手機熒幕轉向房門。

爲了整理腦中思考的自言自語,似乎令八田聽得瞠目結舌,腦袋一團混亂。

『這樣啊……你幾年級?我要說的事你能明白嗎?』

伏見並不討厭讀書學習,升學考對他而書也不是什麼苦差事。可是,憑什麼非得讓比自己差勁的人給自己打分數?

拿起話筒。

「聽得到,我明白了。」

「來了來了。」

「……是。」

就這樣等了一會兒,電話鈴聲便斷了。

『你還好吧?聽得到嗎?』

「欸?喔、喔……有這種事啊……?」

這類對自己直率的讚美與善意,對伏見而言,與八田口中「擁有某種偉大力量的世界」一樣不可思議。總覺得,此時身體彷彿正躍躍欲試……體內深處像是被注入某種動力推進劑,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是××綜合醫院的醫生,敝姓藤峯。你是伏見家的公子吧?我是令尊的主治醫生,請問令堂在家嗎?』

八田開始在牀上做出仰泳的動作,伏見馬上不可置信地說:「你也放得太開了吧……」又眯着眼睛輕聲笑了起來。

特地對陌生人否認這種事太麻煩了,但也不願意承認,只好回答「現在只有我在家」。

拜託阿耶時,千叮嚀萬交待,請她在不被發現真正目的的情況下,儘量收集某段期間內的任務內容。不能被誰發現,當時伏見其實也不確定。不過,這下可以確定了。

八田臉頰抽動,說得像是早就忘了這件事。

『喂?這裏是伏見仁希先生家沒錯吧?』

「啊——痛快多了!」

八田的表情也變得嚴肅,用力嚥下口水。

沒必要去學校這種地方,自己的世界裏不需要大人。就算沒有那些人的監護,也沒有什麼是自己辦不到的,反而還活得更自在。

八田手指一滑,打開畫面向下捲動。各項任務的標題與概要接二連三出現。

「呃,然後咧?猿比古,你剛纔要說什麼?提供《jungle》的服務的中心怎麼樣?」

扭扭捏捏地搔着臉頰這麼說完,又跳起來朝伏見探出身子。

「退回去一點……就是這個。」

對方開口第一句話就提起這個名字,令伏見後悔接了電話。

「那傢伙討厭我啊。你去說,她比較願意聽。」

第一個指令就是拍下在那間酒吧「HOMRA」的出入分子。

只花了一點時間思考。

這個問題有一半是自問。視線雖對着手機熒幕,眼神卻沒有聚焦在上面,只出神地盯着上方的空氣。

「那種僞裝的外皮,要披幾層都可以。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jungle》這個組織的中心……」

「……《jungle》的服務供應商,是誰?」

八田摩拳擦掌地提議。

公子?令尊?令堂?在這個家裏沒人會說的單字接二連三進入耳朵,心卻越來越冷。

此時電話響起,伏見嚇了一跳,中斷話題。

「是喔……猿比古,你果然很厲害,竟然想得到這些事。」

夏天空調總是開太強的這個家,每到這個季節,只要一走出房門緊閉的房間,空氣就冰冷得像在室外。因爲走出房間時打着赤腳,一踩在設計成可穿鞋進室內的堅硬地板上,腳尖立刻凍僵。沒有半個人在的一樓,只有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一定是推銷電話之類的。」

站在客廳門口,只見那具放在陰暗角落裏的電話,像是久違地想起自己的機能,機身上的綠色小燈不斷閃爍。

各種不同的人……集團性……

那聲音並非來自兩人的智慧型手機。單調的電話鈴聲來自一樓,驚訝之餘,伏見朝門口望去。

『那就好。請馬上聯絡令堂好嗎?我會等你們趕來,晚上請走夜間出入口,告訴值班的人就可以了,等一下我會立刻通知他們。你要冷靜,夜深了,一切請小心。』

兩人同時望向畫面。

「我啊,認爲這世上某個地方,存在着我們不知道的偉大力量。不是政治家之類的,是能夠影響世界的力量。這世上一定有超乎想像的厲害傢伙擁有這樣的力量。我們不是去追蹤過飛行船嗎?那時我就確信,世上肯定有這樣的力量。可是啊,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想得到這種事,畢竟我是個笨蛋,只會思考眼前的事。」

男人似乎有點困惑,重複了一次問題。「……是。」伏見好不容易做出回答。雖然並不確定,對那個好幾個月纔回來一次的人而言,這裏是否稱得上「家」。

『那麼,請你冷靜聽我說。令尊的病況突然惡化,恐怕會有什麼萬一。以他現在的狀況,院方希望家屬能儘快趕來。很抱歉必須告訴你這麼殘酷的事,就算熬過今天晚上,恐怕也很難撐到明年。』

一樓的電話又響了。這個家的電話在一天裏竟響了兩次,打從伏見懂事以來,這種事發生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

拉長身體高舉雙手,做出「萬歲」的姿勢,砰地向後仰躺在牀上。

這位醫生似乎是個品德高尚的好人,當那傢伙的主治醫生太浪費了。

【這次靠的可是阿耶的人脈唷?好好感謝我的。沒有阿耶就沒有這個,你們最好記清楚這一點的……】

跳過那一串賣人情的冗長文章,注意力只放在附件檔案上。阿耶至今仍是《jungle》的重度使用者,在《jungle》裏有很多朋友(從另外一個角度說,那傢伙現實世界沒什麼朋友)。這次就是拜託她,從這些朋友那兒蒐集《jungle》裏過去的「任務」情報。

「電話響了喔,你家現在不是沒有傭人嗎?」

映入眼簾的,是一項徵求刑警祕密偵查的任務。

慫恿……?這詞彙對八田而言很新鮮。有生以來,自己的舌頭可曾吐出這樣的詞彙。慫恿別人一起做什麼事,過去自己心中從未有過這樣的行動原理。

從學校撤退回家後,兩人在伏見房裏等待。送出聯絡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資料便透過伏見寫的電郵應用程式傳送到八田的智慧型手機。

「猿比古,是你讓我看見的。是你讓我也能感受到,有那麼一個世界的存在。你腦中思考的事,雖然我連一半都無法理解,可是,每次光是聽你說,我都會興奮期待到了極點。」

「是誰?不就是某間公司嗎?會員規章裏應該有寫吧?我沒仔細讀過所以不知道。」

對八田而言,接電話是理所當然的事,伏見卻猶豫着不願起身。這個家的家用電話很少有人打來。難得響起的電話,幾乎讓人懷疑是否有保留這條電話線的必要。那女人雖然於公於私的人脈都很廣泛,但她幾乎不在家也是衆所周知的事,有事找她的人,會直接撥打她的行動電話。至於那個男人的人際關係就不清楚了。他平常在外面做些什麼,伏見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喂,請問這裏是伏見仁希先生家嗎?』

「美咲,我不會去上高中。讀到國中就夠了。再繼續聽那些大人長篇大論,既令人不愉快也沒有意義。可是,這種事如果由你開口,一定會被說成是無可救藥,只想逃避現實。既然如此,就當作是我慫恿你的吧。」

伏見伸出手,從八田手指旁往反方向滑動畫面。

「掛掉了耶。」

「升學考試怎麼辦?你不是完全沒救,只想逃避現實嗎?」

「惡意……?」

啊—這麼說來,那個人雖然是個畜生,還是能加入國民健保啊。聽着醫生說的話,腦中不專心地想着這樣的事。明明不是人,還是可以受到保障,這個政府的體制未免太混帳了。

話筒另一端是個男人,聲音聽起來不像放高利貸要債的,也不像是傲慢的警察,旱個上了年紀的穩重男人。

不知爲何安了心,收回盯着門的視線。

「玩家並不知道自己協助了什麼,只是帶着帶着玩遊戲的心情參加任務。隨機而大量的參加者,能模糊幕後黑手真正的目的。就算『赤紅怪物』那幫人開始懷疑,逮住偷拍的人,那也只是一羣和我們一樣的普通國高中生,無法從中得知真相。『赤紅怪物』雖是擊垮鎮目町其他流氓集團的狠角色,總不可能像殲滅流氓集團那樣,一一對普通人下手。」

見八田一臉絞盡腦汁,疲憊不堪的無力表情,伏見有點擔心,儘管只是推測,忽然得知兩年前事件的真相,他會不會因此感到沮喪。不料,八田怱然咧開嘴角,發出令人肉麻的「耶嘿」笑聲。好吧,似乎不怎麼沮喪。

「嗯?是誰?《jungle》嗎?」

醫生的問法令伏見感到憤怒,刻意裝出成熟懂事的聲音回答這個問題。

「我上次提的祕密基地的事,要不要真的實行?上次說等國中畢業再說,現在我認爲不能再拖延了。馬上就實行吧。就當作是爲了揪出《jungle》『惡意』的幕後黑手所打造的基地,屬於我們兩個的!」

酒吧「HOMRA」——傳說中,「赤紅怪物」的巢穴就在此處。怎麼想都不會是個巧合,這個任務的出題者,就是收集「赤紅怪物」一夥人的偷拍照。放到網站公開的人。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jungle》會植入間諜病毒,而間諜病毒會竊取智慧型手機中的個人資料。雖說一般人的個資多半是沒有利用價值的垃圾,但只要運用高科技文本解析演算法,還是能從垃圾海里撈出有用的情報。比方說,運用這種演算法,可以篩選出『帶有惡意的詞彙』。國一時,不是曾發生過傳錯對象的羣組對話嗎?就是造成你被排擠的那件事。」

醫生掛斷電話之後,有好一會兒伏見都沒辦法動。接着才慢慢將話筒放回去。

「……哈哈。」

笑得這麼大聲,自己都覺得難得。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今天發生不少好事。那些慢慢產生的變化,如今就像一口氣接受了正面能量,加快進行的速度。

肚子餓了……去買晚餐喫吧。帶着睽違已久的積極心態,從電話機前離開。連一次都沒再想起電話的內容。

Mission 3

「這是怎麼回事的?猿比古。」

各自收到十二月模擬考結果那天,又在走廊被大貝阿耶遠個正着。因爲這次根本沒參加模擬考,所以也不知道今天就是成績發表日。當然,伏見的名字更不可能出現在前一百五十名的排行榜內。

「你是笨蛋的嗎?這個時代不讀高中的人,在社會上就是個廢物的喔。就去上高中不好的嗎?反正你不用加油也考得上任何一間學校,就算不努力也能在社會上獲得成功的。」

「既然如此,我怎麼會是笨蛋。」

「你就是笨蛋。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笨的。阿耶是絕對不會變成你這種廢物的。」

將今天也戴着的眼鏡推高,阿耶忿忿不平地說。話說回來,這傢伙從來沒有一點贏過自己,到底哪來的自信站在對等立場啊,真是莫名其妙。她是笨蛋嗎?明明這傢伙的腦袋並不差啊。

地點又是男廁前的走廊。你該不會是專程來這種地方堵我的吧……進出廁所的男生不時朝這邊偷瞄,每次阿耶都用看毛蟲似的眼神瞪着他們,將對方趕跑。

「……說真的,你到底想怎樣?」

伏見將身體靠在走廊的窗框上。

「我今天心情還可以,就給你一分鐘。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現在全部說清楚。之後我再也不會理你。」

「美咲就算了,反正他再怎麼努力,頭腦也不可能突然變聰明,終究爬不上多高的地位。即使現在就開始自甘墮落,對這世界也造成不了任何影響的吧?對他來說,也可以免除今後還要白費工夫的努力。」

「你還真是翻臉比翻書更快……不是你自己主動纏着八田的嗎?」

「阿耶是在奉勸你,不要被美咲那種笨蛋拖累,連帶犧性自己的價值的。阿耶的等級比他高多了,只有我才能和你站在對等的立場對話的。」

「爲什麼我非得和你對話不可?你從來不曾用崇拜的發光眼神看着我,聽我說話吧?」

「嗚哇——!好厲害——!猿比古,這好帥喔!好像戰隊隊員身上的裝備!」

就像捏破氣泡紙也只是因慣性而停不下來一樣,對伏見而言,世上大部分的事都是如此得過且過。心中即使曾經充滿負面情感,卻總是缺乏正面情感。

八田從閣樓下握拳高舉。手上的擦傷又紅又腫,已經快要結痂。

「別說我沒告訴你……看你好像很關心那傢伙,她可是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想知道今天那傢伙是怎麼說你的嗎?她說你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成爲人生勝利組,趁現在自甘墮落也沒差。」

閣樓上的伏見看得瞪大了眼。八田朝另一側牆壁橫衝直撞,直到差點撞上牆壁時才一個半轉身,朝這邊看過來。

「你那個主意太有意思了!」

「就像捏那個一樣……因爲沒別的事做,姑且動動手,回過神來時,已經全部捏破了,而且也算是一種成果……類似這種感覺。讀書也好,在jcube排行榜上保持名列前茅也好,對我來說都和捏氣泡紙的感覺差不多。一切都不重要,正如你所說,我不用努力也辦得到。對你而言,那樣的我似乎有值得你挑釁的價值,但要我說的話,只不過是些垃圾事罷了。」

看起來雖然有點掃興,八田似乎沒有想像中受傷,神情泰然自若。

激動的阿耶,被伏見出乎意料的反駁堵得說不出話。

發現伏見半眯着眼睛打量自己,八田心虛地將雙手往屁股後面縮。

「……」

遺憾的是,既沒有可供戰鬥機出擊的屋頂停機坪,也沒有從下水道連結地下祕密通道的地下室。取而代之的是得用梯子爬上來的一點五坪大閣樓。這是一棟商辦大樓的一樓,之前的房客似乎租來當店鋪,牆壁和地板的水泥外露,天花板的管線也沒做遮掩。空蕩蕩的方形空間裏,幸好附有完整的廚房和衛浴。

不覺得自己會失敗,什麼樣的大話都敢說。

「還需要一組用來破解程式的駭客電腦,光靠智慧型手機很難辦事。」

抬頭挺胸得意洋洋的八田腳下踩的東西是——

在《jungle》發派的十二月「任務」中,發現了這個。任務內容是找尋願意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到鎮目町參加驚喜派對的人。

「能讓『赤紅怪物』喫鱉的《jungle》,現在我們要讓他們喫鱉。一星期後,這世界上厲害傢伙的勢力版圖就要出現一點變化羅?」

驚喜派對?一股牽強的感覺令伏見感到懷疑,在網路上流通的大量情報中翻找,果然找到有關這個任務的風聲。「《jungle》將針對此任務的參加者發放對升學考有利的情報」——風聲究竟是自然散播開來的,還是《jungle》刻意放出的,這就不得而知了。在東京都內爲數不少的國三學生(或許也包括高三學生,畢竟沒必要特地區分)之間,這個謠言已傳得甚囂塵上。

「難道你要先考慮失敗的可能嗎?猿比古?」

有這樣的條件,租金又夠便宜,八田立刻就決定要租。因爲條件太好,伏見暗中調查一番,原來是曾發生過殺人事件的問題物件,也就是所謂的凶宅……仲介一定沒告訴八田,伏見偷偷扮了個鬼臉。

「我們會顛覆這個無聊的世界。」

阿耶似乎很訝異,伏見不爲所動地繼續。

「怎、怎麼,你懷疑我啊?」

皺着眉頭嘆了口氣,伏見改變話題。

「戰、戰隊隊員都是大人啊,哪裏不行了?」

【徵求驚喜派對臨時演員】

伏見拿出以單邊耳機和麥克風組成的頭戴式耳機麥克風。

正在狐疑這傢伙跑去做什麼時——

一分鐘早就過了。伏見轉身走向教室。

伏見從閣樓上伸出手,用自己左手的拳頭與八田的右拳相碰。

「我被說得可真難聽……」

八田雙眼發光,不斷按壓戴在左手的手錶按鈕。每按一次,一塊四英寸見方的立體投影熒幕,就會在擋風鏡正上方的半空中浮現又消失。

「是不是?只要我們兩個搭檔,連一絲失敗的可能都沒有。」

雖然有些急就章,基本上想要的東西都湊齊了。若是再謹慎地花上幾個月等待機會,那未免太缺乏樂趣。再說,湊巧在這時間點上獲得某項情報,就決定在這天下手。

「爲什麼,我纔不要。是她自己先丟過來的。」

「公園裏有羣大學生年紀的人常在練習這個,我一看到就有了靈感。滑板體積小,最適合在城市裏移動。然後啊,我問他們有沒有淘汰不用的滑板可以讓給我。他們就說,你是國中生嗎?會不會用腳尖翻板啊?我問腳尖翻板是什麼,他們都笑了。又刺激我說,只要一個小時內練得成腳尖翻板,就把他們之中最好的滑板送給我。我當然沒在怕,要他們先示範一次,就這樣接下挑戰。結果別說一小時了,我一次就成功,嚇壞那羣人了呢。哎,以我的運動神經,這根本就是小兒科。」

走了一段距離之後,阿耶的怒吼才從背後襲來。

「猿比古。」

「我怱然想到,大貝也會去參加嗎?猿比古,你有聽她說些什麼嗎?」

「全世界」什麼的,其實伏見根本不在乎。這種混帳世界,他根本就一點也不想要。只是想證明,不單是在學校這麼小的世界裏發牢騷,而是在面對更具壓倒性的力量或更巨大的存在時,自己也有足以挑戰的力量。

「交給我就對了。上次說的新代步工具,我已經準備好羅。」

「嘿嘿!」

伏見板着臉,視線重回電腦熒幕,重新打起精神。

一般來說,國中生在沒有保證人的狀況下,不可能租得到房子。可是,決定認真找房子打造祕密基地的一個月後,正如八田所說,鎮目町的無照房屋仲介公司願意讓步接受他們的條件。

「一定要讓他們跌破眼鏡,猿比古。只要跟你在一起,總覺得我們甚至能稱霸世界。」

勾起腳下的揹包,以腳尖頂球的要領踢了幾下。

說到戰隊英雄的司令室,就該是在光線充足的近未來空間裏,擺滿成排的電腦熒幕。可惜這裏頂多只像業餘的廣播電臺。要是不彎下腰,腦袋就會撞到天花板的閣樓空間裏,唯一的光源是書桌檯燈。閣樓下方雖是可正常直起身子的居住空間,那邊卻幾乎還沒有任何傢俱或行李。兩人決定先着手進行打造基地。

哐!

利用網路擾亂人心,操控他們的行動——伏見嗅到《jungle》有一絲這樣的味道。

「因爲大貝很熱衷《jungle》啊,她會去的可能性很高吧?你不擔心她嗎?」

在伏見重新說明計劃概要時,八田託着下巴坐在閣樓邊,把腳放在梯子上。

「因爲我討厭的是包括你在內的整個世界。」

「越來越像司令室了。」八田意氣風發地環顧房間。「我現在就有種已經贏了的感覺。」

幾秒內,阿耶的表情轉變了好幾回。先是困惑,再是期待,最後是失落。

「等這個計劃結束之後,如果有遇到她的話。」

「我可是這麼想了喔,很帥吧?」

這番話並未壓低聲音,走廊上的學生都聽得見,各種訝異或厭惡的視線紛至沓來。不過,伏見並不在乎背景的想法。就連阿耶也是背景的一部分,和背景辯論,就算爭贏了也沒什麼值得高興。

「你超厲害的——!」

「……啥?什麼?氣泡紙?」

八田加重了語氣。

「喔喔喔喔……」

一臉羞恥地提出毫無說服力的反駁,八田立刻又發出「喔喔喔」的歡呼聲,不斷按壓手錶上的按鈕。

雙手擦腰,八田自豪地發表自己的英勇事蹟。然而,他的雙手佈滿擦傷,藏在長袖長褲底下的身體,肯定也是傷痕累累。

「十二月二十六日,『驚喜派對』的集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在年底這個時期,原本該在自己房間書桌前啃書的衆多考生,將偷偷從家裏溜出去。而這些從家中消失的人口會集中在鎮目町。操控《jungle》的那羣人,想必也會盯着鎮目町的動靜。我們就趁這個機會直搗《jungle》中心。」

八田緊盯着那東西不放,感動得眼睛都溼了。伏見瞥了他一眼。

「然後呢美咲,你那邊準備得如何?」

「先提出不考高中的人是我耶,她憑什麼恨美咲啊。」

心不甘情不願地這麼說了,一臉嚴肅的八田才笑着說:「很好!」

「總之你去見見大貝,跟她道歉吧。再怎麼說,把揹包踢到女生臉上就是你不對。」

「你知道氣泡紙吧?用來當包裝材料的那種塑膠製品。」

「哎,她會恨我也是沒辦法的事。大貝她啊,想和你上同一所高中吧?你卻偏偏說要跟我一樣不考高中。」

肖到那個動不動就反應誇張,直率對自己說這些話的傢伙總是在身邊,伏見纔開始覺得,自己在各方面都比一般人出色的這個天分,終於有了發揮的價值。

「你的個性真的差勁到了極點!阿耶打從心底討厭死你了!」

「誰知道啊,幹嘛問我。」

以輕佻的語氣說着,伏見俐落地戴上耳機麥克風,八田倒是喫了一驚。

可是,只有八田沒有取笑,並真心相信自己是認真的。

沒什麼好隱瞞的,伏見將今天與阿耶的對話全部告訴八田。反正阿耶明知伏見會告訴八田,卻還是要說那些難聽的話。

具體來說,什麼是「有利的情報」並不清楚。有可能是協助作弊的方式,也有可能是竄改分數的手法——詳細情形一概不得而知,也正因如此,這個謠言在考生之間備受期待,傳得沸沸揚揚。同時,也有人因此產生焦慮或懷疑的情緒。對規規矩矩的考生來說,與其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參加這種遊戲上,在家讀書纔是理所當然的選擇。然而,萬一除了自己之外的大家都參加了呢?在那種情況下,不參加的人立場就會相對不利。他們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怎麼可能。」

除了怒吼外,實際上也遭到物理上的襲擊。阿耶的揹包猛地落在腳邊。把手放在背上,轉頭瞪了她一眼,男廁前的阿耶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不用你說,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我倒是不怎麼討厭你這個人——」

「你剛纔是不是在想,這東西好像戰隊用的通訊器?」

在學校裏無論考出再好的成績,都不曾像阿耶那般驕傲過。jcube也只是憑着一股慣性繼續玩罷了。唸書也好,打遊戲也好,因爲不討厭也不覺得難,在做的過程中就算曾有一時的投入,完成時也未曾留下自豪的成就感或滿足感。

一星期後——要駭進《jungle》的伺服器。

「……猿、猿比古!」

隨着重重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八田從閣樓下氣勢十足地滑了出來。

「到目前爲止,手錶本身還無法取代智慧型手機,不搭配手機一起使用就沒有意義了。將我這個加以應用……」伏見用特定手勢滑過自己的手機畫面,讓一幅比八田剛纔那個還大一點的立體投影熒幕浮現在半空中。「之後我還想好好改造,這次就先這樣吧。美咲負責在外行動,機動性高的比較方便。我就用這個。」

「唔、我、我纔沒這樣想咧!」

「已經不是小學生了,不可以對女生暴力相向。去跟她道歉,好不好?」

「剛、剛開始這樣就不錯了啦。距離展開作戰還有一星期吧?只要有一個星期,我一定會練得完美無缺。」

腳往後抬,猛力將揹包踢出去,正中阿耶的臉。看着來不及護住臉的阿耶睜大眼睛,伏見才轉身離開。背後傳來阿耶的哭喊和周遭的竊竊私語。

「什麼嘛。原來猿比古也這樣想。」

「一次就成功了,是嗎?」

「笨蛋,都還沒開始呢。」

只因爲是我的計劃,只因爲我說要讓全世界跌破眼鏡。

竟然被只有小二水準,一提到戰隊隊員就眼神發光的人說教了。

八田展顏一笑,伏見也咧嘴笑着回應。

「好厲害——!」

八田不走梯子,直接從閣樓往下跳。鑽進閣樓底下的他,暫時不見人影(順道一提,領地的劃分方式爲閣樓上方屬於伏見,閣樓下方屬於八田,其他區域則是公用)。

「什麼戰隊,你腦袋裏裝的東西簡直不如小二生。」

像自己這樣的國中生,認真地打算計劃奪取《jungle》。這種事若對八田之外的人說,只會被當成小孩扮家家酒取笑。

「咦……滑板?」

「一起做吧,猿比古!」

聽到伏見二話不說的回答,八田幹勁十足地點點頭。

「可是啊,要是顛覆了還是不好玩怎麼辦?」

「只好絕望了啊。到那時候,就來思考怎麼飛向宇宙,衝進太陽的方法好了。」

「這個不錯耶!打造一艘超讚的太空船,以超酷的姿態朝太陽衝刺吧!」

兩人毫不厭倦地談論周詳而具體的計劃,同時也暢談壯闊卻抽象的蠢話,直到天亮。後來八田先睡着,伏見獨自面對電腦。爲了一星期後的計劃,還有幾件事需要先準備。微暗的房間裏只有熒幕發出的光,伏見專注地埋首工作。

伏見想起那個家,家裏只放被偷了也不可惜的東西。這個房間和那棟冰冷大宅不一樣,雖然比那個家狹窄多了,也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就連電腦都是收集便宜零件自己組裝的,而且還是一間凶宅。

可是,這裏沒有任何東西是被偷走也無所謂的。

這個房間,一定要好好上鎖。

『陸陸續續集結了喔,整條路上都是人,與其說厲害,人多到這種地步,看了只覺得噁心。』

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點。耳機麥克風裏傳來前往現場勘查狀況的八田報告。

伏見獨自留在房中。盤腿坐在書桌前,毛毯拉到頭上披着。一邊小口啜飲罐裝咖啡,一邊盯着以一百三十五度角並排的兩個熒幕。一個是電腦的液晶熒幕,一個是和智慧型手機連結的立體投影熒幕。立體投影熒幕上畫質較粗糙的,是八田用手機拍攝並即時傳回來的影像。

八田拍攝影像的地方,位於車站前的大樓屋頂。此時,車站前的十字路口正擠滿人羣,萬頭鑽動。從車站裏彼此推擠着走出來的人潮呈放射狀向外開展,彷彿注入河川支流的污泥。白色的斑馬線、前退維谷的汽車大燈、路旁建築物的霓虹燈——黑色的污泥吞噬一切發光物,侵蝕了這條街。

「好誇張……」

伏見對着熒幕喃喃自語。光憑一個《jungle》,就能策動如此大量人潮。

『你那邊情形如何?』

「還沒有動靜。」

目光從立體投影熒幕轉向液晶熒幕,映在熒幕畫面裏的也是影像,來自事前架設在另一棟大樓屋頂上的固定攝影機。

羣衆在車站前分流,看似湧入鎮目町上所有道路。然而,從高空俯瞰即可發現,無論哪條人流一定都會行經一條三叉路。那也是固定攝影機對準拍攝的地方——一間瀟灑坐落三叉路口的店。夜已深,這家店卻似乎仍在營業,從窗口散發暖色系的燈光,照亮了街道。伏見以遠端操控方式拉近鏡頭,看見西洋古董風格的招牌上寫着店名。

酒吧「HOMRA」——「赤紅怪物」的據點。

想來大多數參加這場任務的人都不知道「赤紅怪物」的存在,就算聽聞過那個都市傳說,也根本沒人相信那個怪物是貨真價實地擁有令人畏懼的力量。參加者充其量只是帶着「參加一場遊戲」的感覺而來。

「嗯……?有人出來了?」

八田的聲音裏透露出一絲緊張。

「用老師的帳號入侵系統,進入日向國中的資料庫,取得學生們的帳號資料啊。至於老師的帳號和密碼靠的是物理性方法,只要趁他離席時借用一下他的手機就輕鬆到手了。」

拉響拉炮的行列與酒吧「HOMRA」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窄,「赤紅怪物」的手下已被逼退貼在店牆上。排成橫列的面具集團拉開拉炮的繩子,頓時白煙瀰漫。

眼前出現某種氣息。

「美咲,這邊差不多要展開行動了,按照計劃進行吧。」

『你好厲害啊。不過,那豈不是犯罪嗎?』

除了映出攝影機畫面的視窗外,伏見開了另一個顯示鎮目町地圖的視窗。細小光點如星雲般集中在地圖上某處。密集的光點成羣緩緩移動,目標依然是三叉路口的酒吧「HOMRA」前。

這是、怎麼……自己並未寫入這種動作的程式碼啊。

店門打開,室內燈光溢出街道。三、四個男人自酒吧內現身,長長的影子落在被燈光照亮的路面上。

『哇,糟了!糟了!《jungle》伺服器遭人攻陷了!』

【表現得很好,國中生,原本只打算默默觀察,沒想到你做出這麼有趣的事,只好來打聲招呼了。晚安。】

隨白煙四散的,還有各種顏色的紙綵帶,在街燈下閃閃發光,翩翩飄落。那是拉炮—市面上常見的圓錐形派對道具。看來,他們來此之前先在身上藏着拉炮。

【對了,先別管我怎麼樣,倒是你在這裏袖手旁觀沒問題嗎?】

『那是怎麼回事……?大家練習過纔來的嗎?』

即使語氣中透露着緊張,八田仍毅然決然如此回答。

可在另一方面,一定數量的用戶接收《jungle》伺服器被攻陷的官方訊息,加上八田的誤導,現場已經開始陷入混亂。《jungle》方面一定對事態感到疑惑了吧。

面具集團更接近酒吧,不斷拉響拉炮。火箭沖天炮依然接二連三地從白煙中竄出,飛過蹲低身子的「赤紅怪物」手下頭頂,刺進酒吧的牆壁與玻璃窗。

專注盯着在昏暗房間裏發光的熒幕,伏見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躂躂!

趁「赤紅怪物」的手下還未搞清楚狀況,拉開拉炮的人已和後列交換位置,並四下逃散。接着,新的第一列和剛纔一樣模仿歌舞劇的場景跺腳。躂、躂、躂、躂躂-步伐越踩越重,動作越來越激烈,到了最高潮時,再次面向酒吧拉開拉炮。同樣的,拉開拉炮的人四散逃離,在後面等待的人向前成爲第一列。

小小的雙腳前後晃盪,虛擬角色轉過頭問。

「美咲,我發現日向國中的傢伙了。現在就傳送地圖過去,你可以從那邊去看看嗎?」

當伏見送出的這段訊息一出現在畫面上,耳機麥克風裏便傳來八田聒噪的聲音。

『喔,是「赤紅怪物」嗎?』

數位時鐘上的數字,從23:29跳到23:30時,駭客程式也按照設定的時間馭動。畫面上,兩隻3D繪製的暴龍正用身體衝撞看似堅固的大樓。這完全是不必要的設計,但八田認爲視覺上多些效果更有意思,所以便加了這個畫面。因爲中間透過好幾層代理伺服器,不用擔心位置輕易曝光。

當然,事實上並未成功攻陷伺服器。畫面中的暴龍被擋茌固若金湯的大樓外,牙齒都快折斷了。

注意力回到攝影機拍到的影像上,不禁有些意外。

『我、我纔沒有大意,有好好地在偵查啦……啊、那個關西人出來了。』

『地圖收到。我現在正好在另一側的大樓,可以看得到。等我一下。』

咻的一聲,帶着火光,有如箭矢般的物體從白煙中飛出,擊中店面的窗玻璃。玻璃瞬間粉碎飛舞。

原本攻擊大樓的暴龍,忽然像是被水潑到而受驚的小動物,做出誇張喜感的反應。彷彿剛纔濺上熒幕角落的咖啡漬侵入畫面中的假想空間——兩隻暴龍名符其實地夾起尾巴逃出畫面外。

『喔!已經到時間了嗎?』

砰!砰砰砰!

趁亂誤導日向國中的學生,是八田負責的工作。就算每個人都收到伏見送出的訊息,大家頂多也是半信半疑,但只要當場有人先起鬨,可信度將會大增——計劃雖然是伏見擬定的,提議這麼做的卻是八田。「有人先起鬨的效果可是很大的喔,能帶動許多人行動。就算是原本自己不想做的事,一旦看到有人開始做了,自然就會跟着做。」——這大概是出自他的親身經驗。八田抓了抓臉,自告奮勇接下這份任務。

眼神和他對上了。伏見有這種感覺。和隔着網路操控虛擬角色的某個不知名人士。

暫時放着暴龍不管,讓它們繼續努力,伏見自己敲打鍵盤,對事先準備好的程式編碼迅速加工改造後,將程式送入手中握有的日向國中學生們的智慧型手機帳號裏。只見畫面上,一隻身形比暴龍小的發光蜥蜴扭動了一次身軀,接着便倏地從畫面中消失,順着網路線飛走。

「怎麼了?」

幾乎是彈跳起身,遠離熒幕。向後支撐身體的手滑過閣樓邊緣,差點以倒栽蔥的姿勢摔下去。

舔舔嘴脣,眼睛盯着畫面,伸手去拿罐裝咖啡。不料,指尖不小心碰倒咖啡罐子,黑色液體頓時潑上熒幕與鍵盤邊緣。

虛擬角色一派輕鬆自在,在畫面底端坐了下來,和伏見一起觀看影像。

『喔喔……如果是這種表演,我還真有點想看呢,好像很歡樂。』

『了、瞭解!這邊就交給我!』

對話框裏竟出現了回應,若無其事地做自我介紹。

在現場親眼目睹的八田發出驚呼,透過耳機麥克風傳了過來。從攝影機拍到的影像也可看出「赤紅怪物」的手下驚訝的表情。

虛擬角色朝熒幕角落投以一瞥,活靈活現的動作,彷彿真的活在假想空間。視線所及之處,顯示的是攝影鏡頭所拍攝,俯瞰酒吧「HOMRA」前那條三叉路的影像。面具集團一列一列反覆上前跺腳踏步,拉響拉炮的行動,在不知不覺間起了變化。

伏見冷冷地說,八田卻似乎無法完全放下。『唔……嗯。不過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啦。』聽他還在替那些人辯解,伏見不禁嘖了一聲,轉換話題。

連續的爆裂聲引起迴音,現場一片白煙瀰漫。

「連第二號人物都被激出來了啊。」

如果對方擔心小偷上門,爲了確認而主動打開門鎖往外窺探,正好給自己把腳伸進門縫,把門撬開的好機會。如果對方緊緊拉下鐵門,阻斷一切對外連結,則可以趁對方閉門不出時,繼續發出僞裝的官方訊息,隨心所欲操弄用戶。

注意力短暫鬆懈,就在這個瞬間——

來吧,你們會如何應付?不管你們怎麼出招,這邊都已想好對策了喔。

「大貝阿耶呢?」

「不……因爲手機收到指示了。」

『嗯……目前還沒看到她。嗯?你那邊沒辦法掌握大貝在哪裏嗎?』

伏見沙啞低喃。就算對方運用某種手段反過來駭進自己的程式,拿掉耳機麥克風後對方應該聽不到這邊的聲音。然而,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樣的手法——

躂!

這些光點表示的是日向國中的學生們智慧型手機的位置。不知是否大致上以學校爲單位羣聚移動。若是這樣就更好了。

現在,伏見擁有除了阿耶之外,所有日向國中三年級學生的智慧型手機管理者權限。所以才能透過手機發射的訊號得知衆人的位置資訊,使其顯示在地圖上。因此,即使無法掌握今晚所有參加任務的人,至少關於日向國中學生的動態,都已能透過地圖掌握。還有,也能透過遠端操控的方式,控制日向國中學生的手機。

目前男人們還只是站在店門口,觀望數量多得詭異的人羣在眼前移動的狀況。事態雖令人不解,由於未對酒吧店面造成實際上的損害,對方又是一般人,還幾乎都是國高中生,他們不可能二話不說就對末成年人毆打出手。和偷拍照片那次一樣,這就是《jungle》對付他們的手法。

啪啪啪!虛擬角色拍着小手。

就在剛纔視線轉移時,羣衆的「臉」已變得與剛纔不同。「這是面具……?」白色的瞼,只有眼睛和呈上弦月形狀的嘴巴開了洞。所有人不知何時全戴上這種詭異的面具。參加者明明是三三兩兩聚集的,怎麼拿到這東西——

『猿比古,好像開始出現奇怪的事羅?』

於是,僞裝的《jungle》官方聯絡頁面,同時出現在日向國中學生們的手機上。

【你的努力值得肯定。可是,正如你所見,這邊正在跟赤之王玩呢。雖然他一直按兵不動,但也差不多該採取行動羅?】

狐疑之下定睛一看,原本看似只是漫無目的通過三叉路口的羣衆動作產生了變化。

一如任務關鍵字,眼前這一幕宛如經過暗中籌劃準備的「驚喜派對」開場秀。只不過,真正的開場秀必須在佈置驚喜的人與接受驚喜的人之間關係友好的情況下才得以成立。

身上的服裝樣式簡單,五官缺乏特徵,這三頭身的3D角色是——《jungle》虛擬角色的初期狀態。

【我是《jungle》的高層。】

這傢伙從駭客程式的視窗中走出來,一直走到熒幕中央。

「不是,好像是他的手下出來查看狀況。」

襲擊者逃離之後,大樓正面的自動門打開,一個遊戲角色邁着碎步走出。

『連郵件內容和手機裏的照片全都看得見吧?』

『啊……呃,沒事,只是看到一年級時同班的人了。沒什麼。』

「啊、糟糕……」

再次以整齊劃一的動作後退一步。

在那之前只是一臉困惑觀望的「赤紅怪物」手下,瞬間臉色大變。事情發展到己方受危害的階段,小流氓們不可能再保持沉默。有人氣得脹紅了臉,朝羣衆衝上前去就要開打。不過,那個操關西腔的男人大喊着做出指揮,其他夥伴也從後方架住那個憤愾激昂的人。

一股類似接觸靜電的顫慄感,令伏見心頭一驚,目光立刻轉回熒幕。

對方會怎麼出招呢?自己確實很期待。

集體跺腳的聲音比剛纔更大了,接着,羣衆轉身正對酒吧「HOMRA」。同一時間,手機畫面上做出的正是邊踏步邊九十度轉身的指令。

從他空泛的語氣,大概也能猜想到是什麼事。

「……不過是聽到對升學考有利的情報,就爭先恐後蜂擁而來的廢物罷了。你該慶幸已經跟他們絕交纔對。」

躂!

『你說的那個取得帳號,我不是很懂……』

八田對衆人大吼的聲音直接戳進伏見耳膜,實在受不了,只好一把抓下耳機麥克風。這傢伙不但聲音聒噪,演技也太差了吧……算了,在這種狀況下應該不會有人對這種小事起疑纔是。

喀!聽見滑板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同時,從八田手機傳來的影像瞬間出現雜訊。『那附近是嗎……喔,發現他們了!雖然不同班,確實是我們學校的三年級生……』傳到伏見這裏來的畫面畫質還是太差,無法辨識長相,不過八田視力好,似乎一一認出他們來了。『啊、花山也在。還有……啊……』

連續炸裂的拉炮震天價響,現在酒吧門口已被白色濃煙包圍。透過攝影鏡頭很難看清裏面的狀況,繼續盯着熒幕看也不是辦法。

耳機麥克風裏傳來八田的聲音。

面對站在店門口的「赤紅怪物」手下,羣衆整齊劃一地踩踏地面,發出悶響。以爲他們要往前踏一步了,沒想到——

頭頂浮現對話框,一字一字打出臺詞。

「……吵死了,而且演技真差……」

「那傢伙自己又給手機加了一道安全防護,即使我已取得帳號,也無法進入那傢伙的手機。」

躂!躂!躂!

【××同學,晚安。以下是緊急聯絡。因伺服器遭人攻擊入侵,爲了保護使用者個資,本服務將暫時停止。】

伏見的熒幕上顯示出手機畫面,和那些帳號在他手上的學生手機熒幕上顯示的一樣。由此可知,跺腳與前進後退的指示,是當場傳送到他們手機裏的。如此一來,就能做出彷彿事前集體練習過的動作效果。一模一樣的面具,加上整齊劃一、一絲不苟的動作,產生宛如歌舞劇場景般的魄力,連「赤紅怪物」的夥伴也看得有點入迷。

【哈哈,《吠舞羅》的第二號人物很冷靜嘛。不能傷害一般的未成年是嗎?佩服佩服。】

「你是……怎麼……」

上前、退後……反覆這樣的動作跺腳,地面爲之震動。

「是啊,不過我沒去碰那些東西。我對別人的郵件內容沒興趣……」看到熒幕上顯示的時間,伏見就此打住。「剩一分鐘了。」

「你腦波不要這麼弱……別大意了。」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整,伏見會用駭客程式攻擊《jungle》。不過,這只是個煙幕彈。當然,程式本身做得還是挺正式的,只是他並不認爲靠這個程式就能輕鬆駭進《jungle》。萬一真的駭進去,對手也未免太令人失望。總之,這個階段只要讓《jungle》有「遭到攻擊」的體認就行了。

定睛一看,原來是火箭沖天炮。細長棍子前端有一個筆蓋狀的火箭,外型看來雖是一般的火箭沖天炮,但從剛纔擊破玻璃的威力看來,或許有改造過。

液晶熒幕中,令人目不暇給的駭客程式攻擊仍在繼續。兩頭暴龍不斷髮出喀啦喀啦的聲音,以強韌的下顎咬碎大樓。一如這個視覺效果所傳達的,駭客程式也正奮力破壞《jungle》的安全防護系統。

「是犯罪啊。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

下一個指令——

【那個在鹹粥裏放鳳梨的朋友平安無事嗎?】

心臟的血像是一口氣被抽乾。

加密郵件裏的對話也被監看了。鹹粥那件事是什麼時候來着?至少兩年前。從那時起一直被監看嗎……?從一開始就全部都……?

抓起耳機麥克風。

「美咲!」

急得沒法慢慢戴上,伏見直接對着麥克風喊叫。「美咲!美咲!」將耳機湊到耳邊再度呼喚,卻沒有任何回應。通訊不知何時中斷了。

無聲的耳機裏,忽然傳出另一個聲音。

『你寫的程式非常整齊。太整齊了。建議你,加密程式最好寫得更雜亂無章一點。』

那是個有機械效果的中性聲音。驚訝地抬起頭,熒幕裏的虛擬角色正配合那聲音動嘴巴。

『你很有天分,可惜還不成熟。想跟我玩,請先讓自己變得更強更聰明再說吧。否則,又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喔。』

表情單調的虛擬角色,忽然睜大雙眼。

會被破壞——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會被什麼破壞,總之就是有這種直覺。

倉促之間,將與網路相連的路由器連同電腦端的網路線一把扯下。噗滋一聲,熒幕轉黑,虛擬角色也消失了。

只抓起智慧型手機,從閣樓一躍而下。腳沒踩穩,膝蓋跪撞在地,但伏見仍立刻起身,套上球鞋衝出屋外。

在同一個區內。酒吧「HOMRA」那附近距離這裏並不遠。

邊跑邊操作手機,放在耳邊聽。已經沒有任何可動手腳的餘地,只能用最普通的方式打電話。打從開始,一切都瞞不過對方。今天的計劃也完全被看透。竟然有這麼愚蠢的事。

手機傳來的只有表示通話中的平板嘟嘟聲,加深了伏見的焦慮。嘖了一聲掛斷電話,正好衝進擠滿整個城鎮的人羣尾端。每個人手上都握着手機,發出的微光照亮白色面具。

「讓開!」

用肩膀撞開人羣,正想再試着撥電話時,電話響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會被襲擊……」

阿耶臉色一驚,轉身逃入羣衆之中。

當時,真的不認爲自己會失敗。那種自信到底是打哪來的啊?

「我們也好不容易纔掌握到《jungle》的真面目呢。唯一能清楚告訴你們的就是,對方也是擁戴『王』的集團——王盟。」

說話的聲音在頭上響起。很自然地覺得,這就是那個如和煦冬陽般,用溫暖的防護罩保護自己的人。他的聲音就該是如此悠哉又開朗。在恍神狀態之中轉頭一看,是個年輕男子。

「喝啊啊啊啊啊閃開啦!!」

聲音再次重疊,又是瞬間沉默。

如假包換,擁有特別力量的男人。

「美咲!?」

兩人就是一個多月前在鎮上偶然遇見的國中生,看來這件事他完全不記得了。

八田興奮的語氣也沉靜了些。每次他想對伏見認真說什麼事時,就會用這種聲音說話。

伴隨熱風而來的火焰,名符其實地形成大浪,吞噬夜空的同時也湧向襲擊而來的火雨。火浪吞沒飛來的成羣火箭沖天炮,燒得不留一絲殘骸。接着,浪頭更朝伏見頭上席捲而來。面對巨大火牆從天而降的光景,無處可逃的伏見只能束手站在原地。

點點頭,緊抿嘴脣。

八田也跟着察覺自己身後出現的人影,不禁吶喊:「赤紅怪物……!」

盯着伏見的臉,那人雖然這麼關切着,語氣裏卻感覺不出一絲緊張或擔心。接着,男人轉向「赤紅怪物」。

暴徒剛開始包圍酒吧時,「赤之王」和十束正好外出,接到聯絡後,似乎花了一點時間纔回來。《jungle》是否故意趁「赤之王」不在時發動攻擊,這就不得而知了。總之,《jungle》還是成功煽動了「赤之王」陣營,也驚動「赤之王」本人出面,算是滿足一定的勝利條件。

「……嗯。」

那個操關西腔的男人叫草薙,只有他記得伏見和八田。

八田一邊擔心地看着伏見,一邊向前跑。單手捂住熱辣辣的臉頰,伏見也想往前跑,卻被接二連三掠過腦邊的火箭沖天炮阻擋去路。

忽然,一隻白皙的手從視野角落乍現,抱住伏見的頭。原本灼燒頭臉的熱風,頓時轉化爲和煦冬陽般的溫熱。火焰形成的大浪重擊地面,再度翻湧,掙扎似的在地表扭動。柏油被燒紅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氣泡。然而,那和煦冬陽般的溫暖始終如防護罩般庇護着伏見,不讓他受火焰紋身。

Mission 4

『因爲突然斷訊……』

「我不知道啊?King你也不知道嗎?那爲何出手相救?」

『猿比古,你沒事吧!?」

「總之我們快逃!」

在「赤之王」和那個名叫十束的手下的保護下,伏見與八田來到酒吧「HOMRA」時,羣聚在酒吧前的暴徒——已經稱得上是暴徒——已經做鳥獸散,全部跑光了。

推開羣衆,兩人飛奔而出。面具集團從四面八方伸出手。只要其中一人被抓住,另一人就趕緊毆打戴面具的人,殺出一條生路。明顯帶有攻擊目的的拉炮聲始終近在耳邊。被大片瀰漫的白煙嗆到喉嚨,雖然不明白自己爲何遭受攻擊,現在也只能盡全力逃了。

#插圖

咬牙切齒地說着,幾乎要把臼齒咬碎。

真的是,像笨蛋一樣。

「赤之王」的名字——似乎叫做周防尊。

扶着八田的手站起來,被刺傷的右臉頰仍在發疼,右眼也睜不開。

八田的叫聲就在耳邊。

八田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從「赤紅怪物」身邊跑過來。快跑到身邊時,突然整個人仆倒在地,翻了個滾再順勢站起來,一頭撞進伏見懷中。「嗚唔、嗚嗚、猿比古……太、太好了……我真的以爲這次完蛋了,死、死定了……太、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猿比古……」。就這樣,哭得稀哩嘩啦的八田緊緊抱住他。

八田已經恢復精神,興高采烈地一邊說着,一邊模仿揮拳的姿勢。身旁的伏見視線落在腳下,無言地向前走,腳踩在破碎的塑膠面具上,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

「沒傷到吧。我已經很剋制了。」

『猿比古?發生什麼事了?我現在正要回去,馬上就到。』

「……猿比古?還會痛嗎?回去先睡一下,中午去看醫生吧。草薙哥也說去看一下比較好。」才一轉眼的時間,已經像稱呼可靠的鄰居大哥哥般親暱稱呼他了啊。

結果,到現在還不知道的是——

八田緊握垂在身側的拳頭。朝身邊的人瞄了一眼,伏見正從腳邊抬起視線,瞪視前方。

……得救了……?

「你沒事吧?臉怎麼了?燒傷了嗎?哎呀,睫毛好像也燒掉一點。」

「……」怎樣都無所謂了。不管八田怎麼說都不會覺得安慰。

楞在原地的伏見,感覺身後有一股熱空氣膨脹。

嚷嚷着要改變世界上厲害傢伙的勢力版圖,一個星期前的兩人真是笨到不行。刖說顛覆世界了,根本連對方的邊都沒構上,還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受盡威脅。

「王」……?

「救救他!請你救救他!救救猿比古——」

那些手上拿着拉炮和火箭沖天炮,宛如被附身般追擊在後的羣衆,如今正停下腳步遠遠圍觀。黑暗中浮現的白色面具之間,隱約聽得見議論紛紛的聲音,然而,沒有人敢再靠近。

他擺出傻眼模樣。

還有,以酒吧「HOMRA」爲根據地的這羣人究竟是——?

之前網路上的那些偷拍照,以及這次的襲擊,都是《jungle》暗中指使的事,「赤之王」陣營是清楚的,只是無法直接對一般民衆反擊,纔會苦無對策。這部分伏見也大致猜想到了。

砰!

「美咲,你快跑過去那邊!」

隨着近距離的爆裂聲,右側臉頰被一個尖銳燒燙的東西劃破。「好燙——」伏見忍不住低聲哀號,人也摔了個筋斗。

「計劃是我想的,所以,輸的是我。」

「你先走!」

「……計劃中止。我們……我輸了。」

還來不及追上她,一大羣人已擋在自己面前,手中的拉炮噴射口排成一列,如成排的大炮對準自己的頭。這些傢伙瘋了嗎!?這已經超過遊戲的範圍了吧!?

「不行,全部都……」

伏見搖搖低下的頭。太陽穴上貼了紗布,眼鏡戴着有點擠,煩死了。

只有單眼視力難以取得平衡,踉艙奔跑的伏見逐漸落於八田之後。

「啊、我的滑板!」

「赤紅怪物」用野獸低吼般的聲音回應,一臉不耐煩地低頭望向跌坐在他腳邊的八田。

見伏見沉默不語,八田也生着悶氣,視線望向前方。

「猿比古!」

火焰形成的大浪退去,沸騰的柏油急速冷卻,剛纔冒出的氣泡就這麼發黑凝固。只有以自己爲中心的直徑一公尺以內,柏油路面依然平坦,完好無缺。

天色已發白,沒什麼人的鎮上一片空蕩蕩,空氣中只剩下濃濃的火藥味。整條路面盡是大量的拉炮和火箭沖天炮殘骸,以及被丟棄的面具,全都被人踩得稀巴爛。

「纔不是咧。是我們兩個決定要做,兩人一起計劃的啊!」

「好厲害喔,『赤之王』周防尊!我就在他身邊看得一清二楚喔。猿比古沒看到嗎?他只不過像這樣,輕輕握起拳頭,火就轟地冒出來。手只是輕輕一揮,就變成熊熊火焰!」

手機裏,兩人異口同聲,又瞬間沉默。

花了好幾小時,擠滿鎮目町的那羣人才完全退散。在這段期間裏,伏見和八田待在酒吧,一方面接受臉頰的燒傷治療,一方面等到確認外面安全,才告辭回家。

「猿比古,你沒事吧!?」

「我現在也正朝你那邊趕去。你那邊情況怎樣?」

《jungle》到底是什麼?

正當伏見對八田揮手大喊時。

身邊的八田喃喃低語。

草薙說着,望向坐在店內正中央沙發上,仰頭抽菸的男人。說那是王的寶座嘛,不過就是張普通沙發。然而,對這一連串的騷動表現得毫不關心,泰然自若抽着煙的那副模樣,確實很有「王」的架勢。最重要的是,他具有某種強烈的存在感。

「搞啥啊?尊和十束都搞不清楚狀況,就把他們撿回來了?」

拖曳着橘紅色的尾巴,幾支火箭沖天炮穿過夜空。儘管只能看見左半邊,視野裏還是充斥着成羣追兵發出的火箭沖天炮紅光。

『啊、喔,我成功混進日向國中那羣人裏面,可是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酒吧的窗戶和門都被破壤,聚集過來的傢伙打算衝進去,不過,被「赤紅怪物」的人擋下來了……』

《jungle》的目的恐怕是想煽動「赤紅怪物」一夥人,逼他們對普通人出手。侵入自己電腦的那個虛擬角色,稱「赤紅怪物」爲「赤之王」。

八田想衝回去,眼前卻「咻」地飛過一支火箭沖天炮。

單手捂着臉,好不容易纔爬起來。從手指縫隙間凝神細看,淡淡白煙中,有個手中拿着拉炮的人站在眼前。推開一半的面具底下,大貝阿耶正用憤怒的眼神睥睨自己。「你這臭傢伙……」伏見發出咬牙切齒的低吼。

「猿……猿比古……」

……不甘心。這是第一次……第一次輸……

「哎呀,真的是千鈞一髮,好驚險呢。」

「丟下吧!」

回頭向後看,伏見不由得嘖了一聲。和襲擊酒吧「HOMRA」時一樣,窮追不捨的面具集團,將武器從拉炮換成了火箭沖天炮。

「猿比古。」

King……「赤之王」……

「唔……」

看見八田身後一道紅色光芒緩緩攀升。

「然後呢?這個小鬼是怎樣?」

伏見指着前方大叫。只要到那邊就安全了。毫無理由,只憑着直覺如此相信。

「現在的我們,說到底還是普通的國中生罷了。當時,我只能請求『赤之王』出手救你……我好想擁有力量。特別的力量。」

「輸的是我們,沒錯吧?」

足足有一人高的火柱。那是——全身散發暗紅色光芒的男人。雙手毫不做作地插在牛仔褲口袋裏,對眼前的騷動視若無睹,像在散步似的往這邊走來。配合緩慢的步調,纏繞在身上的光芒也輕微晃動,簡直就像火焰一般。

輪子在柏油路上畫出一個圓形,八田在包圍的人羣內側落地。羣衆騷動着往外圍退散。

剛這麼一想,整個人便癱軟在地。

八田掀開大概是從誰手中搶來的面具,用牽制的目光瞪視羣衆。此時,有隻手伸過來抓住他的後頸。差點被扳倒,八田「嗚哇」地叫了一聲,從滑板上掉下來。伏見隨即上前毆打那個戴面具的傢伙。

「好想獲得力量喔……猿比古。」

「King,你太誇張了啦。草薙哥不是交待過,這些孩子是正經人,要儘量避免傷到他們啊。」

伴隨着怒吼,柏油路面響起硬物撞擊的「喀啦」聲。在閃爍的街燈下,背光的八田滑着滑板衝進包圍伏見的人羣之中。

「赤紅怪物!!」

「驚喜派對」後伏見接到通知,說住院的伏見仁希在醫院裏過世了。正如十一月接到那通電話時,醫生所說的「很難撐到明年」,年關將近的十二月二十九日成了他的忌日。

乖乖按照被宣佈的餘生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恐怕是那傢伙這輩子唯一一次做出符合常識的事吧。這是伏見聽到消息時,腦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感想。就算被人批評無情、不孝,就算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加以責難,伏見都不痛不癢。

葬禮只有親人蔘加。因爲這男人從不工作,所以也沒有工作上往來的對象。至於他私下的交友關係如何,親戚裏沒有人清楚。

由於不希望八田的父母前來弔唁,這場只有自己人的葬禮令伏見鬆了一口氣。真不想讓那善良、羅唆又麻煩的平凡一家人看到自己的親戚。這件事也儘量不對八田提起。當初那傢伙住院時,八田擺出純良的表情問「不去探病嗎?」的事,至今仍令伏見耿耿於懷。完全不希望自己因那傢伙的死而受到關切,要是八田敢說出「打起精神來」這種話,絕對揍扁他。

就算某種程度能理解伏見身處的狀況,在那傢伙死後,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伏見的心情,八田一輩子都無法明白吧。

在親人之間,那男人也是個與衆人格格不入的怪人。因此,來參加葬禮的人眼中都沒有淚。葬禮後的追思宴上,更是絲毫感受不到懷念故人的氣氛。此起彼落的對話內容,都是與死者無關的牢騷或炫耀。唯一與仁希有關的,是爲了爭奪遺產繼承的心機算計。

抱着膝蓋坐在宴席角落的伏見不耐到了極點。餐點只有壽司和啤酒,沒有伏見能喫的東西。四周充斥菸草、酒精和海鮮的臭味,會場的暖氣溫度設定又異常高,伏見開始感到身體不適。

伏見木佐被長輩纏住,正在應付那些低俗的遺產繼承事宜。伏見木佐在這裏的立場雖是「媳婦」,但那高傲的女人是不可能在丈夫親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她的財產全都靠自己一手累積,根本沒必要搶着爭取伏見家的財產。看到她態度落落大方,一一爲親戚斟酒的樣子,就這點伏見倒對這女人刮目相看。

漸漸的,這班親戚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擁有繼承權的伏見身上。

「猿比古,你快要考高中了吧。要考哪一所啊?應該還是會選擇樁之原吧?畢竟那是關東第一的好學校。如果需要找地方住的話,我家有多的房間……」

有個長輩帶着一臉諂媚的笑容貼上來。猿比古……聽說那傢伙半開玩笑爲自己取這個名字時,沒有一個親戚不曾取笑「這名字還真怪」。伏見最恨的雖然是取了這個名字的人,但其他人做的事也沒好到哪裏去。這些人最好全死掉算了。一邊這邊想,一邊回答:

「我哪裏也不去考。」

雖然極力散發出「別惹我,走開」的氛圍,上了年紀的人卻很遲鈍。要是普通的國中生,早就察覺苗頭不對。

「哪裏都不考是什麼意思呢?喔,是想等到秋天再出國留學嗎?也是啦,聽說你的成績非常優秀。伯伯也有過留學的經驗,要是擔心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商量……」

在穿着令人作嘔、蟲子聚集般的黑色喪服人羣裏,只有一個人和自己一樣穿磚紅色的日向國中制服外套。坐在與自己呈對角線位置,一樣抱着膝蓋百無聊賴的,正是大貝阿耶。她今天也戴着黑框眼鏡,這麼說來,確實有和自己配對的感覺。

看到阿耶對她坐在附近的母親說了一句話後離席,伏見也差不多快缺氧了,於是跟着起身。隔壁的長輩還在叨叨絮絮,伏見不再做出回應。

踩着脫在和室入口那些亂七八糟的黑鞋,套上自己的樂福鞋後,走到走廊上。

「喂。」

朝走廊盡頭一喊,磚紅色西裝外套下的嬌小背影爲之一震。

「是接到要你針對我攻擊的指令嗎?還是出自你個人對我的怨恨?」

「《jungle》的王不一定會站在你那邊。只爲了打敗我就去崇拜這種王,你的腦袋到底是有什麼問題?」

「抓得住我的手嗎?」

疼痛越來越輕,光芒也越來越弱,最後終於安分地納入體內。

「呼……」

「如果阿耶說是出自個人怨恨,你想怎樣的?報復我的嗎?」

懷抱相同的思緒與同樣的目標,兩人將終於獲得的力量各自納入體內。這時的他們,還毫不懷疑地相信這一點。

被阿耶搶先說出還沒出口的話,伏見也不免喫了一驚,頓時爲之語塞。

阿耶雖然忿忿然地轉身望向一旁,還是看得出她的側臉在抽動。難道她以爲我會不分青紅皁白出手攻擊嗎?

八田握緊拳頭,彎下身體,彷彿正用盡全身感受這份喜悅。然後,用力一跳,把地板踩得砰砰響。

「喔?『印記』出現在完全相同的位置,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吧?尊,是你刻意弄的嗎?」

「咦?原來你一直沒把我當搭檔啊?」

阿耶也在襲擊兩人的暴徒中,這件事伏見並未告知八田。八田或許以爲阿耶並未參加當晚的「派對」。

因爲多少有些擔心而在一旁圍觀的男人們也鬆了一口氣,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

「我可是認爲一定沒問題的唷。兩位,恭喜你們。」

「真的耶……」

儘管緊張卻仍鬥志十足的八田回握他的手,瞬間——

「……一模一樣!」

Mission 5

「太棒了!這下我們是真正的搭檔了!」

指了指眼鏡的右側鏡架,誇張的大塊紗布雖然已經拿下了,鏡架下的臉頰還貼着一條OK繃。拉炮攻擊傷了伏見的眼睛,檢查的結果,發現右眼視力稍微減弱。幸虧視力本來就不好,和原本相比並不覺得特別不方便。

「在點數排行榜上前幾名的用戶知道這件事噢。只要能討王的歡心,就能獲得『力量』。阿耶要累積更多更多點數,從王那裏獲得『力量』,讓你跌破眼鏡的。」

順着吐出的一口氣,周防輕輕一笑,放開兩人的手。

「哎呀,真是太好了。要是把志願加入的國中生燒死,事情可就不好解決啦。」

周防手上的火焰開始轉移,瞬間包圍全身。

全身被火焚燒的感覺還縈繞在腦海,身體仍微微顫抖,目光望向身上發熱疼痛的地方。拉開衣襟,左側鎖骨下方出現一個象徵火焰的紅印。與其說是從外側貼在皮膚上,不如說是在身體深處生了根,自然滲透皮膚。紅色的微弱光芒明滅,呼應至今仍未消退的疼痛。

睜大眼睛的兩人再次面面相覦。

這樣就行了吧?美咲……爲了說服自己,必須如複誦咒語般在心中不斷重複這句話,才能好不容易剋制垂在身側的拳頭。說不定快要忍不住掐死這傢伙了。

「欸!?當、當然有啊!這還用問嗎!可是,總是想要有個東西來證明嘛!」

「你生氣了?被我說中痛處火大了?對這次的失敗相當不甘心的吧?看到從未輸過的你狠狠跌了一跤,阿耶真是爽翻了。」

「……嗯。」

這樣可以吧,美咲……伏見在心中喃喃低語。算起來我受的傷害更大,沒跟她計較已經夠寬容了。

「猿比古。」

「姑且給你個忠告。不要再繼續沉迷於《jungle》了。那不是單純的社羣網站,也不是單純的遊戲。在那中心的是……」

伸到一半的手不由得停在半空,八田露出膽怯的表情望向伏見。四目交接,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不過,心意已決的兩人又對彼此點點頭,伏見握住周防的左手,同時,八田握住右手。

「不怎麼樣。這樣就算扯平,所以我也不會向你道歉。」

「是、是!」

周防與草薙,以及其他人都略顯驚訝。

笑得太大聲,尾音變成奇怪的破音。

看看身旁的八田。八田也同時望向自己。看他的表情,一定也以爲剛纔去了一趟鬼門關。和失魂落魄的八田面面相覷,兩人的視線一齊朝下,確定彼此的紅印顯現在同一個地方。左側鎖骨下方。

火焰竄過全身上下的時間只是一瞬,接着便像從來沒發生過似的消失了。

「是『王』吧?」

「……夠了,你別再說了。」

被火焰灼燒的光景迅速閃過腦海,全身血液蒸發、皮膚溶解、毛髮燒焦、內臟沸騰——再勇敢的人也會以爲自己死定了。就算有人因此嚇死,恐怕也很正常。只要被這種感覺再襲擊久一點,或許自己也會昏厥。

「你們應該會加入『赤紅怪物』那夥人吧?那麼,阿耶將與你爲敵……」睜大的雙眼表面,有短暫的一刻蒙上一層搖晃的水霧。「……誰教你眼裏總是沒有阿耶。」

阿耶忽然瞪大雙眼怒吼。還以爲她火大了,眼睛還是瞪得大大的,嘴角卻往上揚,形成一張宛如兩棲類的奇妙笑容。

「那東西要顯現在哪,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難道是吸了太多宴會廳裏的酒氣,被燻得醉了嗎?阿耶脹紅扭曲的臉,沉浸在打擊別人的愉悅之中,令伏見想起仁希的表情。就在此時,這個原本既不特別喜歡也不特別討厭的女孩,已清楚成爲憎恨的對象。

伸長手臂,將自己的拳頭抵在對方的印記上。

轟!火焰纏繞他的拳。拳頭本身有如火柴棒的芯,中心處發出泛藍的白色強光,邊緣則是一圈鮮熾的火紅。這是貨真價實的火焰。

「兩者皆是。既是出自阿耶對你的怨恨,也是因爲接到朝你臉上攻擊的指示。忤逆我的王卻敗在他的手下,你被整慘了吧,活該。你真是遜斃了,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噫噫!」

伏見翻着白眼吐槽,八田緊張地辯解。「你們兩人感情真好。」周圍響起氣氛融洽的笑聲。沒想到會被取笑,兩人本想板起臉,還是忍不住微笑。

不……應該是濃縮成一點留在體內。身上有一個地方正隨着脈動發熱疼痛。

「不准你這麼說我!!」

「赤之王」隨性地朝兩人分別伸出左右手。這雙浮現粗壯血管,滿布瘀傷、骨節嶙岣的拳頭,就像拳擊手的拳頭,得以想見他曾用這雙拳毆打過多少人、多少東西,才得以生存至今。這雙手,就是這樣一個男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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