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跨越東西洋

那個男人走在早春的德勒斯登街道上。

先是作爲阿貝丁系的宮廷都市而繁榮，後又接受義大利風土文化的影響，由歷史悠久的巴洛克風格建築與石板地構成的街景。周圍的景觀層層築起歷史的份量，冰冷空氣中摻雜着些許鐵、馬匹與麪包的氣味。這個以紙、木頭與米飯爲精神母體的男人走在這裏的街道上時，原本應該會是個迥異的存在。

然而，難以置信的是，男人卻順利融入周遭氣氛之中。

擦身而過的人，只有在察覺他身上異於德軍的軍服，因此多看他的臉幾眼時，纔會發現原來這是個東洋人。

男人穿的軍服腰部束得很緊，衣襟很高，布料帶點綠色。腳上穿着擦得發亮的綁帶軍靴，頭戴與德軍一樣中央部位高起的捷克式軍帽。

黃底的領章上有兩條橘色條紋與兩顆星。識貨的人一看就知道他的軍階，官拜日本陸軍中尉。

不過，在這裏就連看過日本人的人都是壓倒性的少數。

即使在平時，因爲是座接近國境的城市，出現外國人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是那幾乎都是些東歐或南歐人，除了西方人之外，頂多就是極少數的中國人和吉普賽人。

由於來自東方各地的難民湧入，現在對市民而言，即使看到陌生人種在路上走動也已習以爲常。話雖如此，出現在德勒斯登的日本人還是隻能稱爲異端。

「……」

果然，眼前立刻出現一位金髮碧眼的孩子，大剌剌地盯着男人的臉。孩子身上穿着縫補過的連身服，面露難以理解的表情，凝視男人具有光澤的黑髮和深邃的黑色眼珠。

男人面無表情地回望那孩子。

連笑也不笑一下。

很快地，孩子的母親急忙回頭，連聲抱歉也沒有便牽着他的手離開。看得出她對異鄉人的警戒之情。不過，男人顯然並不介意，依然悠悠哉哉地邁着腳步往前走。

男人就是這麼自然地融入城市景觀之中。

在這個屬於印歐人種的城市裏，男人之所以能夠不吸引過多目光的原因之一，得歸功於他高大的體型。幾乎不輸給路上熙來攘往的健壯年輕人，男人有着一副寬闊的肩膀和壯碩的體型。在日本走動時如果不縮着身子，往往會有一頭撞上門框的危險，來到這異國之地反而自然適應環境。

至少，不用爲了身體大小的問題煩惱。

搭夜行火車從柏林前來時，車上的座位坐起來很舒適，稍微油膩的餐點和不管喫什麼都會附上的啤酒，也很對他的胃口。

然而，令男人得以免於周遭目光洗禮的最大原因，其實在於他獨特的走路方式。

腳步輕得像是沒有使力，幾乎聽不到腳步聲。這種毫不浪費體力的走路方式，是對劍術和柔道的鍛鏈達到最高境界後所習得的。

老人的話讓男人微笑，低頭鞠躬說道：

德勒斯登這個城市，大致上分爲舊城區和新城區。光看字面會認爲舊城區比較老舊，事實卻是新城區比較早發展。

「什麼！」

國常路稍稍眯起眼睛回答。

儘管還在戰爭之中，由於德勒斯登並非炮擊的目標，和其他都市相較之下，物資不足的情況還不那麼嚴重。餐廳和酒吧也還能維持經常有人上門的興隆生意。

回過神時，他已經對教堂深深一鞠躬。拿下帽子放在胸前，保持這姿勢五秒左右。

男人說着，揚起剛纔收下的香腸，轉身就要離開。

上一代的「大覺」，確實有着與這名號相襯的面相。

「您好，天氣還很冷，老爺爺，可以給我一根香腸嗎？」

如此回答之後，老人便以俐落的手勢切了一根烤得略微酥焦的香腸，放在紙製容器內，淋上深色醬汁。

國常路脣邊泛起一抹微笑，跟在男人身後。

戴銀框眼鏡的男人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又馬上嗤之以鼻，一臉難以置信地聳聳肩說：

老人對着他的背影問：

「國常路大覺，日本陸軍中尉。」

「《SIGNAL》？ 那本軍事雜誌嗎？」

「各位，安靜！」

這裏是利用教堂其中一個房間改造的辦公室，除了他之外還有幾個穿白袍的研究員正坐在書桌前處理文書工作。

老人說着，對男人眨了眨眼。

「你的名字呢？怎麼稱呼你？」

「不，那怎麼行呢。」

「……麻煩你了。」

「不過，我發現很多事物。雖然是非常個人的小小意見——我認爲這裏的香腸是我在德國喫過最好喫的。」

自己將不符科學邏輯的東西帶進科學研究的場域，這男人一定是爲了對此表達最大限度的抗拒，纔會表露出如此嫌惡的態度。

老人滿臉歉意地說。國常路微微苦笑點頭。

相對於道路狹窄，擠滿商店、餐廳與酒吧的新城區，舊城區則擁有較多劇場、美術館和教堂等文化建築。

「……既然接下來好一陣子都要住在這座城市，我希望能事先熟悉一下城內的氣氛。」

然而，國常路是這麼判斷的。

結果，經營攤販的老人唸唸有詞半天，好像還是無法記全國常路的名字。

抬頭看着他那東洋人特有的舉止，老人似乎覺得很有趣。

「謝謝。」

（儘管基督教對我而言，充其量只是個異國宗教，但對神明的敬畏之心卻沒有東西洋之分。謹讓我恭恭敬敬地進去。）

原本發出嘈雜聲音交談的科學家們同時抬頭望向國常路。

「您好，歡迎……」

「總之，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我帶你去見研究主任吧。」

（總有一天會習慣。）

「比我預期的晚了些。呃……國……強路？中尉。」

「……」

男人往後退，好讓衆人看清楚國常路。

爲國常路帶路的銀框眼鏡男突然停下腳步，把手搭在欄杆上大聲說：

「你的任務是用東洋的易學、占星術等觀點解析『那個東西』。這和你個人是否熟悉這個城市，或是對德勒斯登的情勢有多少了解，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應該儘早來這裏報到纔對。」

男人抬起頭，百思不解似的歪着頭。

戴眼鏡的男人臉上浮現一抹冷笑。

畢竟，連本國同胞聽見國常路大覺這個罕見的名字時，都還會有所猶豫，或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謝謝您的誇獎，我是看書拼命死背的。如果您樂意的話，請教我各種更口語的說法。那麼，下次見。」

男人接下食物，正想掏出錢包時_

「那屬於感性的領域。至少，並不符合我們德國國民的理性主義精神。你知道爲什麼嗎？」

「日本人的名字真難記，我就叫你『阿大』好嗎？」

來往行人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這位東洋人的行動。

「對，雜誌曾做過一個特集，裏面出現像你這樣的日本阿兵哥。」

「你應該是日本的阿兵哥吧？」

說着，男人立刻往外走。

腦中想着這些事，國常路過河，前往德勒斯登的舊城區。

說着，他禮貌地低下頭鞠躬。當局告訴他的只有在今天內抵達教堂即可，並未特別指定報到時間。照道理而言，身爲一介研究員的這男人根本沒有立場指責國常路遲到。

（要是我再多活五十年，面相或許就能配得上這個名字了。）

這座教堂的地下空間廣大得驚人。

「……當然羅，阿兵哥。」

雖然有些生硬，男人回應的卻是口齒清晰的流暢德語。

男人筆直走向攤販。

聽到這個，放下一顆心的老人立刻笑着回答：

光看就覺得香氣四溢，似乎非常美味。

「你雖然有點太多禮，倒是說得一口好德語。我那個話都說不好的孫子，真該來向你學學。」

「雖然我纔剛來，但這裏真是個出色的城市。我預計在這裏滯留一段時間，一定澴會再來跟您買東西。謝謝您的厚愛，真的很感謝。」

「我是《SIGNAL》的忠實讀者喔。」

「不。」

這樣的走路方式，能將男人散發的氣息減至最低。假如這裏有個武術高手，不管精通的是東方武術還是西方武術，一定都能立刻看出男人擁有深不可測的實力。只不過，眼下並未出現這樣的高手，男人也就只是理所當然地在這陌生的土地上自在行走。

男人想說什麼，其實國常路心裏已經有個底了，但他還是選擇搖頭，男人便得意洋洋地高談闊論起來。

「非常抱歉。」

（看來，對家鄉的自豪是不分國界的。）

「當然好，您怎麼方便，就怎麼叫。」

忽然，一陣烤肉的甜香氣味飄近鼻端。男人翕動鼻翼，四處東張西望。路邊有一攤供應香腸、椒鹽脆餅和熱紅酒的移動攤販，那誘人食慾的香氣似乎就來自這裏。

正想用母語打招呼的老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男人馬上開口：

蓄着一口花白絡腮鬍，看似溫厚的老人獨自守着攤位。

老人說着揮手製止他。男人用嚴謹的語氣說：

「喔？」

「快趁熱喫吧。」

「爲什麼這麼做？」

進一步想打開錢包時，老人咧嘴一笑道：

而且，若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就罷了，自己還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和這名字一點也不搭。老實說，國常路並不喜歡這個名字，然而，繼承國常路家宗主之位的他沒有拒絕的權利。在臺面下對日本陰陽道發揮極大影響力的國常路家，歷代宗主按照規定都得以「大覺」這個名號自稱。

他在心裏做出這樣的結論。

「……」

「非常抱歉，我在德勒斯登街上參觀了一下。」

「就當作來自同盟國的好意吧，今天讓我請客。」

稍作思考之後，國常路帶着嚴肅的表情回答：

男人睜大眼睛，如果是在柏林還說得過去，在這個城市裏，國籍第一次被人說中。

德勒斯登在薩克森選侯時代曾遭逢一場大火災，當時最早修復的地區就是現在的新城區。

德勒斯登市內最負盛名的是「聖母教堂」。這所小教堂似乎被稱爲聖母教堂的分堂，詳細情形如何並不是很清楚，只是有好幾位研究學者曾指出，小教堂的建築樣式和「聖母教堂」的前身「慈母們的教堂」可能屬於同一年代。

在日本也曾幾度參拜有名的寺院與神社，每當踏入建築或神域之內，同樣會湧現這種對偉大神明產生的敬畏之情。

「不知道。」

來到以挑高狹長走道連結的半層樓高處，往下看到許多穿着白袍的研究員，正對着從外行人眼裏看來複雜奇怪的最新科技機械進行各種作業。四處都設置了投射燈，將室內照得有如白晝一般明亮。

輕輕微笑。

國常路此行的目標，就是其中一所小教堂。

男人回頭，頓了一拍才說：

國常路對基督教並無特別信仰，即使如此，站在教堂前時，仍自然產生一股虔敬的心情。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別以爲喫了這裏的香腸就等於瞭解全德國的香腸好嗎，那樣很讓人傷腦筋的。德勒斯登的香腸確實不壞，但是和我家鄉的香腸可是完全不能比。我家鄉的香腸啊，皮薄有彈力，口感又好，一口咬下去時流出的肉汁，那才叫香甜呢！」

激動地說到這裏，男人才猛然醒覺，咳了幾聲掩飾。

「是我個人的想法。」

戴着銀框眼鏡，長相聰明伶俐的男人邊看文件邊說。

「這是東洋普遍的習慣嗎？」

國常路先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接着說：

「今天我請客。」

「歡迎您遠渡重洋到我國來，日本的阿兵哥。覺得德勒斯登怎麼樣呢？」

「大覺。」

「這位就是先前通知過大家，從遙遠東方國度帶着完全不同手法前來研究『那個東西』的技術將校。」

國常路在心中如此低語，抬起頭推開厚重的木門進入教堂。

《SIGNAL》這本德國發行的雜誌，在黨的協助下經常刊登許多最新武器的照片，在日本等國也有不小的發行量。

「各位，這位就是鍋、鍋強爐，鄧傑中尉。」

顯然他完全發錯音，說出口的也不知道是誰的名字。不過，國常路不爲所動，向前踏出一步。

「敝人是從日本前來的大覺·國常路。如果這名字不好稱呼，叫我阿大就行。我會努力不扯各位後腿，用盡不才的技術與知識協助研究。請各位不吝多多指教。」

說着，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科學家們大感困惑。就各種層面來說，出現在眼前的男人都是一個特異的存在。

不是西洋人，而是東洋人。

不是研究員，而是軍人。

不是科學領域的專家，而是超自然現象的行家。

還有，他雖然說着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包括行禮鞠躬在內，動作姿態明顯就是個外國人。衆人之中有人冷笑，有人露出好奇的眼神，也有人立刻回到手邊的工作。

然而，大多數人都只是難掩心中的困惑。

即使如此——

「那麼，請各位掌聲歡迎克魯涅伊·鄧格爾中尉吧。」

銀框眼鏡男這麼一說，底下便響起零零落落、毫不熱情的掌聲。國常路默默回禮，接着退後一步。

「我們走吧。」

銀框眼鏡男再次往前走。

對於接下來即將見到的那兩人，國常路發現自己抱着比當初更強烈的期待。

深受親衛隊高層重視的一大計劃，實際上竟由一對不到二十歲的姐弟主導。最初知道這件事時，比起驚訝，國常路感到更多的難以置信。然而，看過這兩位超早熟天才——克羅蒂雅與阿道夫的經歷與實績後，想法就自然改變了。

他們的豐功偉業跨足軍事、經濟產業與學術界等各種不同領域。

光是大略瀏覽兩人的檔案資料，就可明白他們和一般人大不相同，是擁有卓越知性的特異人士。

（原來如此，日耳曼民族確實有其偉大之處。畢竟，在他們之中有着這種彷彿人類突變而來的特殊英才。）

青年捧腹大笑，將真正的手臂從上衣袖口伸出來。看來，他是把手臂縮進去，再從裏面握住假手。這時，他真正的手上握着一朵紅花。青年將花遞給國常路，戲謔地眨了眨眼。

（雖然有微弱的嘈雜聲和脈動，但感覺上母體似乎並不存在此處。）

無論哪裏的社會，對異端份子都有排擠的傾向。國常路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哎呀，看來前途堪慮。」

爲國常路帶路的銀框眼鏡男先引領他走下樓，再鑽進從側面挖出的長廊，走到盡頭後，敲了敲眼前的一扇門。

「是嗎？」

與這座教堂的設立息息相關的歷史遺產，在漫長的歲月中不見天日，始終靜靜地嵌入教堂地底深處的壁面。

這就是國常路大覺來到德國的前因後果。

銀框眼鏡男先說聲：

「摩根？」

在維持新鮮感這點上，威斯曼無疑也是個天才。他總有說不完的豐富話題，那些來自他廣博見聞的小故事令國常路佩服不已。

幸好，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支持國常路。只有一個人不帶絲毫偏見，總是開朗、隨和又親切地對待他。那就是這個臨時研究所的最高負責人，也是第三帝國兩大天才巨頭之一的阿道夫·K·威斯曼。

不過，據說曾有造訪教堂的信徒在接近聖物時親眼見證奇蹟。這樣的傳聞原本只流傳於極爲狹隘的範圍，有一天卻傳進德國古代遺產「繼承局」協會的耳中，於是，他們毫不猶豫地徵收並接管聖物。

幾隻翅蟲在周圍沒有光源的狀態下炯然發光，於半空中慢慢排成隊伍，不久後產生自燃現象死亡。

「唔！」

在闡述完對木造建築或日本政治型態的敏銳觀察之後，他會用認真的表情問：

所有燈號突然一起亮起紅光，同時發出「嗶嗶」的警示音。國常路不知所措，皺起眉頭四下張望。難道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下個瞬間——

只要打着證明印歐人種優越性的旗號，儘管只有這種未經確認的資訊，這個機構也能以相當強硬的手段將聖物據爲己有。

無論是白皙臉上的五官，或是清澈的灰色眼珠，都是大和民族絕對不會有的外貌。他輕盈地起身，走向國常路身邊。

私底下，威斯曼也喜歡與國常路共處。午餐時經常配合他的時間一起喫，也曾招待國常路到自己在教堂裏借用的房間，一起小酌啤酒。

國常路不是纖細脆弱的人，不會輕易爲這種事而受傷，只是多少仍對因此而遲緩的進度感到可惜。

國常路每天都會來到這地底空間，除了觀察「石板」本身，也閱讀教堂裏的古老文獻或翻閱至今爲止的研究資料，以積極的態度從事各種活動。然而，不可否認他仍是個外來者，還是會有怎樣都弄不明白的部分，需要從周圍工作的白袍研究員獲得資訊。

在第三帝國的科學領域中被譽爲天才雙巨頭的克羅蒂雅與阿道夫·威斯曼姐弟的加入，也是這一連串決策中的一環。儘管有部分人士主張如此有爲的人才應該投入更急迫的案件，親衛隊高層卻堅持如此執行。

（在這裏的只是個空殼？還是依然沉眠未醒——）

看來，測量裝置是爲了故意嚇唬國常路而特地佈置的機關。

不只如此，在教堂裏工作的研究員不合作的態度，也是造成國常路工作受阻的原因之一。

這份報告被尋求扭轉祖國「奇蹟」的親衛隊全國領導人看見，他立刻投入大規模資金與人力，對石板展開調查。

這就是國常路與阿道夫·K·威斯曼的初次相遇。日後，兩人之間將被無可取代的羈絆緊密連繫。

接着，國常路聽見那人用驚人的清晰德語發音說：

「那我還有點事，先告辭了。你來的事已經通知全體研究員，所以你可以自由走走看看。還有，晚餐一起喫吧。說些日本的事讓我聽聽。」

「對了，日本陸軍主要是由武士和忍者構成的吧？你是武士？還是忍者？」

門裏傳出開朗隨和的應門聲。

就這層面而言，國常路對威斯曼心懷感謝。

之後，在阿道夫·K·威斯曼的帶領下，國常路來到固定於臺座的「石板」前，忽然陷入一陣不可思議的感慨。

（果然是個奇怪的男人。）

這樣的發展雖然可站在「被收編」的角度來看，另一方面也可視爲國常路家的主動介入。

「中尉會使分身術嗎？土遁術呢？」

說完之後，也一定都會發出嚮往的嘆息。客觀來說，威斯曼對日本的知識實在相當偏頗。

自古以來，國常路家便以陰陽道主宰的身分存在於日本的地下世界。明治維新後，根據太政官制被收編入星學局，確立其國家級咒術守護者的地位。

「啊哈哈哈，你又上當了！」

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星期。雖是以「用東洋易學觀點解析『石板』」的名義遠渡重洋來到德勒斯登，國常路初過威斯曼時隱約預感的不安，果然是幾乎準確。

然而，大張旗鼓展開的研究，卻從一開始就讓克羅蒂雅與阿道夫陷入苦戰。

從波希米亞搬來的聖物，存放在教堂的地下空間。這件事歷代教堂相關人士雖然知情，長久以來卻一直未曾出現針對聖物進行詳細調查的人。

「是國常路大覺中尉纔對吧？從日本來的那位。」

首先，關於對「石板」的探索，這件事本身已令國常路感到棘手。從「石板」上感受到的氛圍，打從一開始就毫無變化。

這座教堂的地下空間裏，原本存在着信徒於無照明設備狀態下徒步前往朝拜聖物的大廳堂。在「聖約翰的隊伍」發生後短短兩個月，那裏已改造爲充滿最先進機械與最優秀研究員的「研究所」。

威斯曼也不再繼續深究。

向來沉着冷靜的國常路臉上難得露出頗爲喫驚的表情。這是因爲，威斯曼的手臂竟然從手肘附近毫無預警地脫落。

身高雖然相當高，微笑的表情卻是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人特有的純淨與天真。

不只在工作方面。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人造物，絕對不是自然形成的東西。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感想。連敬畏的心情或驚異的情感都沒有。比起來，還不如順道造訪義大利時目睹的羅馬競技場，令國常路留下的印象反而更深刻。

說得簡單一點，國常路現在內心只有巨大的困惑。

結果，只能暫時將重點放在備妥各種檢測儀器與環境，致力於對同一片牆壁出土的石碑碎片展開復原與解析。由於一時之間無法拿出明顯可見的成果，高層心急之下，遂決定聘請同盟國那位採取與科學背道而馳方式研究的技術將校加入。

兩人談話時，國常路幾乎都負責聽，唯有談及與日本相關的事物時纔會扭轉主客立場。關於日本的文化、風土民情、地理歷史……威斯曼不放過任何細節地追問。每當國常路竭盡所知地回答之後，他也總是雙眼發光，興奮地說：

「我把摩根中尉帶來了。」

「打擾了，主任。」

「克羅蒂雅與阿道夫，威斯曼」

一邊推開門一邊對裏面的人說：

裏面的人發出失控的聲音。

親衛隊的德國古代遺產「繼承局」協會進駐這間小教堂，是三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一年的事。

「這是表示歡迎的信物。今後就請多多指教羅，中尉。」

接着——

威斯曼笑得肩膀抖動，說完這句話後，這次是真的離開了。國常路目送他的背影心想：

更令他佩服的是倚重克羅蒂雅與阿道夫，將研究全權交付給他們的親衛隊高層。做得出如此不拘泥於成規的人事命令，實屬難能可貴。

（這到底該如何解釋呢……）

儘管這位國常路家宗主年紀尚輕，但是他確實繼承了千年以來的玄奧祕技。然而，現在他面對的，恐怕卻是歷代祖先皆未曾見識過的物體，以方法論而言，性質也完全迥異。

從最新發表的物理學內容到希臘悲劇，從東南亞殖民地問題到今年的流行時尚。甚至是從心理學實驗到黨幹部的八卦。即使聊天的內容總是不斷跳躍，每一個話題都能在正確的引用與他天生的洞察力下，引導出一般人想不出的結論。有時就連他形容爲鐵面具的國常路都會被逗得莞爾微笑。

高層對蘊藏真正奇蹟的聖物抱持多大的期待，由此可見一斑。

做出這種感想的國常路本人，也在年紀輕輕當上國常路家宗主之際，不得不與各種舊習和偏見奮戰。因此，對於小小年紀就擁有誰也仿效不來的才能，更必須揹負巨大任務的這兩人，國常路個人抱持很大的興趣。

「請進請進，門沒鎖，進來吧。」

門上掛着這樣的名牌。

「你好，歡迎你，中尉。」

正打算找個懂得操作這些機械的研究員來時，躲在柱子後方的威斯曼突然探出上半身。

「那是誰啊？」

一張臉笑得像孩子似的。只見他手中握着類似遙控器的東西，指尖按下其中一個按鈕，紅光與警示音立即停止。

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畢竟，他們奉命解析的是毫無前例可循的物體。

這種時候的威斯曼看上去意氣風發。

（雖說難免有各種問題產生，但在理性思考上確實略勝我國一籌。這是我國應該多向他們看齊的地方。）

「咦！」

銀框眼鏡男苦笑聳肩。

可是，每當這種時候，他們回應的都是冷淡的忽視，或是裝作聽不懂國常路說的話。好不容易願意提供協助，也多半伴隨不耐煩的嘆息或嘖聲，使得國常路幾乎不曾順利達到查詢的目的。

儘管國常路對青年不對勁的印象感到非常困惑，卻仍在半條件反射下握住他的手。

國常路一邊閉目探索石板的氣息，一邊這麼思考。

威斯曼面帶笑容地湊過來問。他的語氣中並沒有揶揄或瞧不起人的感覺，但也聽得出他並不真的抱持期待。正如第一次見面時留下的印象，說話的口吻輕佻，難以捉摸。

國常路靜靜搖頭。

舉例來說，這種感覺就像一直在沒有半隻魚的池塘垂釣。無論釣魚技術多高明，池塘裏既然沒有魚，自然無從發揮實力。「石板」簡直就像光靠一個晚上的大雨臨時形成的水窪般，既不自然又有明顯的斧鑿痕跡。

「好棒啊。我總有一天要去日本看看。神祕的國度，人與人之間講求和諧的國家，真是太美好了。」

當時發生的現象，日後被冠上「聖約翰的隊伍」之稱。

「如何？知道什麼了嗎？」

話說回來，一度展開的挖掘作業，卻因那日後被稱爲「德勒斯登石板」的物體實在過於巨大，難以搬離教堂，最終只簡單拍下照片之後，又閒置了兩年半。

「——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甚至可以說，他從一開始就對國常路抱持善意。每當國常路遇到疑問，他就會立刻爲他說明；國常路感到困惑時，他也會撥出自己的時間提供仔細的協助，直到問題解決。

老實說，要是沒有威斯曼，國常路將會因人際關係的受挫而一事無成，落入不得不收拾行囊回國的下場。

這個預測，恐怕是非常正確的。

異於常人，這點是毋庸置疑的。目送他踩着跳舞般的腳步消失在柱子後方，國常路纔再次轉身面對「石板」。「石板」左右兩邊都設置照明燈，投射出明亮的光線。前方設有機械，正不斷測量、記錄各種資料。國常路不經意地走近——

「中尉，你雖然老闆着臉，驚嚇起來的表情倒挺好玩的呢。」

從此之後，國常路大覺便同時擁有陸軍中尉及掌理日本魔法咒術界的國常路家宗主，兩種不同領域的身分。

國常路慢慢探頭窺視房內，看到的是一個直接坐在雜亂無章桌面上的青年。

「啊哈哈哈！嚇到你了嗎？抱歉哪。」

後來，幾隻翅蟲在看守員眼前上演的一幕，再度改變情勢。

或是這麼問：

單方面以德語說完這一連串內容後，威斯曼自行離開。國常路在心裏做出感想：

國常路不由得瞠目結舌，眼睛盯着那條手臂。不過，他立刻發現那是以賽璐珞樹脂製成的假手。

看他的樣子不像故意開玩笑。恐怕是因爲他只能從書本中獲取知識，因而分不清現實與虛構的分界。從威斯曼身上，有時看得到這種因知識過剩導致與現實失衡的地方。

成人與兒童。

聰穎的頭腦與無邪的好奇心。

以爲他要用嚴肅的態度闡揚議論，結果依舊玩着幼稚的惡作劇，併爲此開心不已。

國常路很快發現，他是位擁有奇妙雙重性格的青年。

（不過，和他相處纔是最麻煩的，相較之下其他研究者還算好應付的類型。）

雖然沒有說出口，國常路內心確實如此看待威斯曼。其他人表露出明顯的敵意，相較之下容易理解。威斯曼卻將真心隱藏在迷彩般的非凡智慧之下，讓人難以捉摸。

乍看之下，經常一起用餐談話的兩人已培養出交情，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嚴格來說，這個人還未對我敞開心房——就像那個「石板」一樣。）

一邊聽着威斯曼開朗的談話，國常路在心中暗自思考。

他在踏上這個國家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無論遇到什麼阻礙，都要用兩個簡單的原則克服。

一個是對人以禮相待。

如同第一天在教堂前鞠躬的態度，徹底理解對方的背景與文化後，還要秉持最大誠意與對方相處。

而另一個原則就是——

貫徹自我意志。貫徹接受先進教育的軍人意志，貫徹身爲司掌陰陽道家系的宗主意志，同時也貫徹身爲一個日本人的國常路大覺個人的意志。

國常路有着這樣的信念。

各種進度的停滯，都在那個星期天，某位女性出現後獲得改善。

因爲會感到難爲情，所以國常路一輩子都不打算承認，與這位女性的邂逅對他而言，於公於私都是重大事件。

當時，國常路坐在舊城區的咖啡廳角落，閱讀從日本帶來的書。

這裏供應美味的冰滴咖啡，適度的嘈雜也令人心情放鬆，從上星期開始國常路就經常上門光顧。另外，最近的午餐他幾乎都喫露天攤販的食物解決。

國常路有些意外地望向克羅蒂雅。看來，不只因爲高層命令，威斯曼和克羅蒂雅都是真心投入對「石板」的研究。爲了傾注全力，身爲姐姐的她纔會需要回去整理其他職務吧。由此也可看出，這兩位天才對這個研究確實充滿興趣——

「對待工作的態度真是非常誠實真摯呢。」

說着，國常路從手提包裏取出一本書。封面用德文寫着《日本的自由詩》。克羅蒂雅接過那本書。

「對了，中尉。剛纔您在閱讀吧？不知道您讀的是什麼書？」

「……如果我弄錯了非常抱歉，您該不會是日本陸軍的國常路中尉吧？」

「中尉？」

「非常抱歉，在您假日放鬆的時候打擾，還問這種問題……不過，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否告訴我，關於那個『石板』……」

「要不是因爲這樣，也沒理由找我來。不過，我也算是自己好好確認了這點。就這層意義來說，這兩個星期絕對沒有白費。」

「啊、太好了。我好擔心要是認錯該怎麼辦呢。」

「哎呀，原來中尉擅長推理嗎？」

「沒想到您還有這方面的興趣。」

「呵呵。」

她的眼神閃耀着遠遠超越標準的知性光芒。

在腦中整理着思路回答：

「不好意思，柏林的工作一直無法解決，拖到現在才能來向中尉打招呼。」

（做我自己，對人以禮相待。）

「我有相當強烈的直覺。」

「現在，我和阿道夫終於能專注在『石板』的研究上。」

「您有什麼看法？」

「那我就不客氣，坐下來打擾羅。」

接着，又露出戲謔的眼神說：

「對了，說到東西洋，我還有這本書。是將日本的『俳句』翻成德文的著作。說得更正確一點，是一位意象派詩人用英語寫的俳句研究書，再翻成德文的作品——您要讀讀看嗎？」

「是的。至少，可以說並不討厭。」

「不過，正因爲不明白的事一直增加，反而讓我開始找到線索也說不定。」

國常路有些冷淡地回答。

「我和弟弟的想法與你完全一樣。」

國常路用與工作時完全不同的語氣說：

「老實說，我還找不到任何頭緒。」

國常路邊啜飲咖啡，邊眯起眼睛想。

「久仰大名，中尉。終於見面了。」

「不好意思，我在思索事情。」

是啊。

「……是的，我就是國常路。」

國常路疑惑地問。克羅蒂雅掩着嘴說：

「中尉你……」

看着微笑的克羅蒂雅，他決定將這些先告訴她。

「可是，那不是日文書嗎？」

比方說，那個明明開朗又喜歡惡作劇，卻不輕易對人敞開心胸的天才青年。

被她這麼一說，國常路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剛纔一閃而過的靈光又浮現腦中。

克羅蒂雅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是太巧了。」

「這個嗎？」

國常路的目光落在桌上。

克羅蒂雅端詳着國常路的表情問。

茌國常路來到此地時，克羅蒂雅正好前往柏林，因此這兩星期，她都不在研究所。

依然維持淡然表情的國常路拿起書本。

他頓了一頓，又接着說：

聽見克羅蒂雅的聲音，國常路纔回過神來。

「發生什麼問題嗎？」

「那麼，您覺得德勒斯登這個地方怎麼樣呢？大致習慣了嗎？」

「對不起，我原本以爲中尉是很可怕的人。」

克羅蒂雅緩緩開口。

「那、這麼說來，中尉喜歡詩羅？」

輕輕苦笑之後，他接着說：

克羅蒂雅依然嘻嘻笑個不停：

「您是克羅蒂雅小姐吧？阿道夫的姐姐。」

她換上開心的笑容這麼說，手放在胸前，像是鬆了一口氣。那少女般的姿態清純動人。

被一口儂軟口音的德語搭訕，國常路從書中抬起頭，驚訝地微微睜大雙眼。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擁有驚人美貌的女性。

這時，國常路也已猜出她的身分。這次輪到他發問。站起身來，伸出手。

「一看就知道了，你們長得很像。」

「中尉。」

（看來那「石板」是貨真價實的。）

「是，託您的福。」

之後，兩人短暫沒有交談。國常路不是多話的人，也不以沉默爲苦。克羅蒂雅臉上染着淡淡的紅暈說：

和那名叫約翰的老闆早已混熟，每次總能站着和他聊上一會兒。

「海涅？」

克羅蒂雅更訝異了。

國常路苦笑起來。

克羅蒂雅默默聽着，對國常路的措辭很感興趣。

就在此時——

帶着一點羞澀，國常路這麼回答。女性睜大雙眼說：

閃閃發光的銀髮，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珠。纖細的四肢與楚楚動人的氣質。國常路懂得一點人相學，這種連內在都散發光彩的美麗女性，在日本或德國都很難遇見。

在國常路的邀請下，克羅蒂雅選擇對面座位與他共桌。她今天也是來享受咖啡廳小憩的時光。原來，早在國常路之前，她就已是這家店的常客。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克羅蒂雅發出輕快的笑聲說：

在德勒斯登，要找到散發如此卓越氣質的人並不容易。想當然耳，她必然是擁有不可多得天才血統的兩大巨頭之一。這位女性——克羅蒂雅·威斯曼開心地握住國常路的手，微微一笑。

長睫毛下的眼瞳筆直望向國常路。

克羅蒂雅禮貌地打過招呼後，以優雅的姿勢入座。向靠過來的店員點了肉桂紅茶後，再次轉頭面向國常路。

「當我受命接下這份任務時，雖然是臨時惡補，但也已先將與基督教、卡巴拉（譯註：猶太神祕學）、占星術、數祕術等西洋神祕學的知識預習一遍。而現在，當我用自己的方式調查過那個『石板』後，從結論來說，我還是認爲那『石板』中隱藏着某種非西洋技法的關鍵。最重要的……」

「經常有人這麼說。我雖然沒有自覺，但表情似乎真的很嚇人。」

今天也先在約翰的攤子上喫了香腸後，纔來這間咖啡廳用眼睛追逐鉛字。

略微猶豫後，他決定說到底。

「原來如此。」

克羅蒂雅杏眼圓睜，國常路則保持一貫的撲克臉。

她的聲音溫婉動人。國常路微笑回答：

「因爲這是任務。」

國常路心中突然浮現一個關鍵句。

雖然還很模糊，但似乎找到線索了。

「這是海涅的詩集。」

「因爲您是軍人嘛。稍微可怕一點反而比較好吧？」

「這個嘛……」

「接下來，我會使出渾身解數，嘗試將自己擅長的所有技術與知識用在『石板』的研究上。從現在開始纔是真正的工作。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預感，總覺得只靠西洋理論或東洋咒術都是不行的。那個東西似乎超越這一類的範疇。」

「……」

（不迷失自己的「和」，配合這裏的「洋」。）

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般笑了起來。

「……怎麼了嗎？」

爲了轉移話題，她將視線落至國常路放在桌上的書。

「小姐。一開始，我從那『石板』上感受不到任何東西。那彷彿只是一場大雨過後突然形成的淺水窪，只給我極爲表面的感受。然而，現在我認爲若能鑽過水底，下面將會有一片寬廣的大海等着我們。對於這個……」

克羅蒂雅真美。國常路再度有這種感覺。

「……小姐。好作品是不分東西洋的。當然，日本也妥善地將作品翻譯出版。我個人認爲，這位詩人擁有此地的精神。當然，我也有這本書的德文版，只是今天有點想念日文。」

那白皙指尖的觸感，始終留在國常路心中。

「……」

國常路採取慎重的態度。

好像找到着力點了。不只是對「石板」，對於想縮短距離的對象應該也有效。

「沒關係。」

「不，沒什麼。只是我和阿迪……阿道夫以前做的各種研究得交接出去，這花了我一點時間。」

「克羅蒂雅小姐。」

國常路向坐在對面的女性說：

「有個小忙想請您幫我，不知道方不方便？」

在他腦中，已完成一個計劃。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時間平穩地流逝。阿道夫·K·威斯曼一如往常，熱衷於收集「石板」的基本資料。累積這種腳踏實地的作業，在面臨困難研究時往往能找到突破點，這是他堅定的信念。怠忽研究基礎的人是不可能受到學問之神青睞的。

值得慶幸的是，身爲他研究搭檔的姐姐克羅蒂雅已從柏林回來，工作也因此得以順利推展。

研究應該能在一個月內呈現進一步的發展。

就在他放鬆心情開始環顧四周時，威斯曼察覺研究所內產生某些變化。

乍看之下旁若無人，實際上卻能敏感察覺他人感情的威斯曼，立刻發現改變是由國常路帶來的。研究所裏的人際關係變得比以前潤滑許多。

留心觀察國常路的言行舉止後，威斯曼明白了幾件事。首先，雖然不是所有人，但在日常生活中，所內已有不少人會和國常路寒暄閒聊。

國常路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他只是非常有禮地和衆人打招呼，帶着誠意聽別人說話。只要是有道理的事，他也會用謹守禮儀的態度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只是淡然地反覆這些舉止。

而這樣的行爲，使他一點一滴地獲得那些脾氣彆扭的研究員們對他的信賴。

（唷，看他長得一副戴了鬥魚表情鐵面具的模樣，沒想到還挺懂得籠絡人心嘛。中尉，真不愧是軍人……不、他一定天生就有領導人的器量。）

威斯曼知道那做起來可不像用說的這麼簡單。身在異鄉的國常路如果不是發自真心，馬上就會露出馬腳。

（真是了不起。）

姐姐克羅蒂雅也積極地爲這樣的國常路做後盾，這一點令威斯曼相當意外。

因爲這是個嚴重男尊女卑的國家，名義上纔會由威斯曼擔任研究主任。事實上，無論實績或才能，克羅蒂雅都在自己之上。

爲此，研究員們都對克羅蒂雅敬畏三分。國常路卻能和這位年輕美貌的上司談笑風生。

看在其他人眼裏，自然而然仿效起來。這也是國常路融入研究所內的一大要素。

「……」

是錯覺嗎？她眼中似乎泛起淚光。

「中尉！」

手上拿着陶器的人是國常路嗎？

「欸？」

明明是個天才，威斯曼惡作劇的內容卻很幼稚，和國中生沒什麼兩樣。今天他想到的，是利用最近擅闖研究所的一隻野貓。

威斯曼下意識地伸出手。

國常路和克羅蒂雅的表情明顯有問題。首先，克羅蒂雅的臉色蒼白。

（咦？怎麼了？怎麼好像很不妙？）

「咦？不會吧？你騙我的吧？」

忍不住大喊。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找到願意和自己一起玩的朋友。克羅蒂雅也在一旁露出安心的笑容。

「好痛！」

她用至今從未見過的悲壯表情凝視威斯曼，然後默默搖頭。

「我才真的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威斯曼模仿日本人請求原諒時，雙手合十舉到眼前的動作。直到這時，儘管他感到很抱歉，卻不覺得事態有多嚴重。

輕輕拔出刀子，尖端竟變成一束花。

「嚇到了嗎？」

國常路認真地說：

「等等、咦？欸！」

國常路也微笑着。

克羅蒂雅對慌張的威斯曼大喊：

看來，自己是撞上和克羅蒂雅並肩走路的國常路。

「威斯曼，關於『石板』的解析，我有個提案，希望你聽聽——」

「臭貓，等一下啦！我下次帶你去日本嘛！」

國常路回握他的手說：

「威斯曼，抱歉。」

「是我吵着要看，他纔拿出來的，你……」

威斯曼的心跳開始加速。

那張依然帶着嚴峻表情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唐突的一句話，令威斯曼瞪大眼睛。國常路拔出掛在腰間的短刀，頻頻凝視刀刃。

「我無法繼續幫忙研究了，請代我向母國轉達。」

（對了，好久沒嚇嚇他了，不如再想個花招吧。）

威斯曼自行幫貓取個名字叫「玉五郎」。貓來研究所的時期正好和國常路差不多，因此決定用這個帶有日本味的名字。威斯曼打的是先將玉五郎裝進袋子，再騙國常路伸手進去的主意，目的是看他嚇到的表情。還真不是什麼厲害的陷阱。

不過，玉五郎可不是任憑威斯曼擺佈的乖貓。它扭着身子抵抗，最後更往威斯曼手上一抓，順利逃脫。

此時，國常路、阿道夫與克羅蒂雅三人還不知道，未來各自即將走入何種命運。

威斯曼真是白白哀號了。正當他以爲國常路即將緩緩倒下時——

「不可以！」

這個提案對貓來說想必沒什麼吸引力。玉五郎一溜煙地跑了。威斯曼抱着好玩的心態追了上去，卻在走廊轉角處與人瞳個正着。

然而爲時已晚。國常路翻轉刀身，朝自己腹部刺入。

這點知識阿道夫·威斯曼還是有的。當武士犯下無可挽救的失敗時，爲了保住名譽，他們會選擇自盡。

「阿迪！那個陶壺，是日本將軍特別送給中尉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物！」

「威斯曼。」

爲了回敬自己的惡作劇，他才策劃這場不拿手的戲。這是生性認真的中尉，以他自己的方式思考過後的表達。

事實上，眼前的狀況確實令威斯曼有些喫味。他絕對不是討厭國常路，不過，他要是和敬愛的姐姐走得太近，自己還是會有點嫉妒的。於是，威斯曼心想：

那是一隻臉很臭，對人不理不睬的胖貓。

姐姐回來之後，安分好一段時間的威斯曼，打算再次展開對國常路的惡作劇。

（中尉？那個一板一眼的中尉竟然騙我？）

定睛一看，克羅蒂雅不知何時已止住淚水，正在嘻嘻竊笑。威斯曼驚訝地合不攏嘴。

威斯曼喊叫着追貓。

「怎麼這樣！就因爲這樣……怎麼會！」

「好痛，對不起！」

「沒辦法，只好切腹了。」

背上爬過一陣涼意。

（姐姐明明比我還不擅長與陌生人交往，也不是輕易對男性敞開心房的類型啊。）

國常路對他微笑。

「中尉！抱歉抱歉！」

「孫子曰，兵不厭詐。謀劃策略原是軍人本分。」

一度眼冒金星的威斯曼，立刻認出自己撞上的人是國常路。在他腳下，打破的陶器碎片散落一地。同時，威斯曼的姐姐克羅蒂雅正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嘶聲尖叫，眼神朝這邊望。

國常路輕輕制止克羅蒂雅，她卻沒有住口。

這次，克羅蒂雅真的湧出淚水。

意思是，我願意努力陪你玩玩。

嘴角自然綻放一抹微笑。很快地，微笑轉變成高聲大笑。現在，威斯曼非常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呀啊！」

「這樣啊，打壞了。」

「你看看你做了什麼！」

另一方面，國常路則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只有注視着陶器碎片的視線，浮現一層平靜的絕望。

威斯曼急了。

突然，威斯曼對一切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中尉是爲了配合我！）

「唔！」

（切腹！）

「住手，中尉！」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這束花代表我的心意，請你務必收下。」

某種物體掉在地上破碎的巨響，伴隨着不知是誰的尖叫。

「……」

「請、請問……中尉？」

這個提案提出的，正是爲日後成功啓動「石板」帶來突破性進展的嶄新觀點。

「你上次也問過我吧？問我是武士還是忍者。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個武士。所以我非切腹謝罪不可。」

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