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SIDE:RED

第三章 黑白現實

《K官方小說》 · 合作 · 1.5萬 字

酒吧裏氣氛沉重。

「那些真的都是安娜做的嗎?」

鐮本望着草薙。草薙一邊在香菸上點火,一邊點頭說「大概吧」。

昨晚安娜不見了之後,附近十字路口突然發生多人同時呼吸困難倒地的事件。聽說被送到醫院之後,他們都不約而同表示「突然被沉進水裏」。事情被解釋爲這些人同時受到相同幻覺襲擊而倒地。

在距離發生事件的十字路口數十公尺處,一個沒有任何火源的地方,發生了多人同時受到大面積燒燙傷的突發事件。

據說傷者都是突然感覺皮膚疼痛,接着立刻從內側浮現紅腫的燒燙傷。

兩起事件的傷患都被送到七釜戶的醫院,正在接受治療。

「今天早上,Scepter4的代理司令來通知了。」

草薙重重嘆了口氣說。想起特地打電話到酒吧來的塩津淡然的語氣,轉述他說的話:

「『根據特異現象管理法,已拘留對一般人造成危害的權外者櫛名安娜。目前施以隔離處置,直到判斷她完全不再能造成危險,才予以釋放』。」

草薙抬頭望着朝酒吧天花板嫋嫋攀升的輕煙。

「這是肩負權外者管理責任的Scepter4職責所在。他是這麼說的……我們原本想等對方衝動出手,沒想到反而給了他們一個正當理由。」

穗波那邊接獲中心的聯絡,是在安娜失蹤兩小時之後的事。

對方表示,安娜被救護車送到中心,情況危急,需要緊急住院,暫時無法會面。

接獲通知後,穗波雖想立刻趕往中心,卻被草薙阻止。儘管現在中心加害穗波的可能性不高,但考慮到安娜父母的事,還是擔心會發生萬一。無論如何也要避免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

「……看來,說她是『具有高度危險性的權外者』,意外地不只是爲了禁錮那孩子的表面說詞。」

伏見坐在角落,望着自己的腳尖低聲說。

雖然他一臉不滿,不和任何人目光相對的態度看起來像在鬧彆扭,其實,只要從他遊移不定的眼神,大概就能看出他正在壓抑自己的心情。

「可是……我還是無法相信安娜會做出那種事。」

鐮本皺着眉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出現在門後的,是這間房間原本的主人。周防帶着和平常一樣的表情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然而,王的一句話,令所有人的表情爲之肅然。

手指上,還有一點燙傷的痕跡殘留。

周防露出困擾的表情苦笑,低頭看着穗波。至今,穗波幾乎沒看過這種表情的周防。

八田雙眼直視伏見。伏見似乎有些驚訝而顯得手足無措。只有一瞬間,眼神中閃過動搖的神色,但是仍什麼都沒有回答,嘖了一聲就離開酒吧了。

「燒燙傷的記憶、溺水的記憶,這些原本都存於那孩子的內在,當她的精神受到動搖時,這些東西就會藉由感應能力朝外在泛濫。」

「那,安娜會被送進中心是因爲……」

「我想,那可能不是普通的燙傷,也不是遇到溺水意外……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是這兩者,可能都是安娜在中心裏遭遇的事。」

「爲什麼……」

「……如果御槌當真逼迫過安娜接觸『石板』,過程一定非同小可。爲了引出安娜的力量,他絕對是不擇手段……如果,他認爲施加痛苦更能引出那孩子的力量……」

伏見站在酒吧門口,朝八田轉過半邊臉。

「…………」

眼中湧出淚水,那既是被恐懼激出的淚水,也是因爲自己竟在喜愛的對象身上感到莫名的恐懼,爲此陷入混亂而落下的淚。

「……一直以來,沒什麼比你的信任更令人厭煩了……但是現在,相信我吧。」

穗波伸手扶着額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高中時,這個問題學生不知道被自己斥責過多少次。然而,現在站在眼前的,早已不是區區數年前由穗波負起教育責任的少年,而是一個具有威嚴的成熟男人了。

同時,感覺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力量似乎正從周防體內湧出,朝穗波排山倒海而來。

被周防用身體擋住出口,穗波筆直的視線瞪着他的臉。

「能夠看見並感受世上所有的東西,把外在的世界,導入自己的內在。這就是那孩子的感應能力。與此相反的,就是那孩子內在的東西被放出外在——這也確實是她的能力。」

周防沒有動。不悅地皺起眉頭,從穗波臉上移開視線,也嘆了一口氣。

身體違背腦中的意志,雙腿一點也使不上力。全身發抖,牙齒也直打顫。

幾乎壓垮穗波的壓迫感消失後,穗波用力呼出不知憋了多久的一口氣。

抬起眼神,周防望着穗波。

——爲什麼面對的明明是周防,我卻如此害怕呢?

「…………」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那就算了。周防,讓開。」

他們半強迫地把穗波帶到酒吧,幾乎是把她軟禁在這間房間裏。

當穗波開始一邊發抖一邊如此低語時,周防的氣息緩和下來了。

「我問你、你們知道些什麼?」

「那個瞬間我曾感到奇怪。安娜的力量應該是感應能力,爲什麼那樣的力量泄漏時,會造成燒燙傷呢?」

穗波一整個晚上都在思考。

「你們想把安娜怎麼樣?」

穗波發出疑惑的聲音,此時,她突然發現周防散發出異樣的氛圍。

「周防。」

「All right。」

聽到敲門聲,穗波拾起頭。

關於安娜,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絕對沒錯。現在,他們又繼續瞞着穗波那些事,打算做些什麼。

這種時候總是表現得最生氣的八田,今天不知爲何非常安靜。他靠在吧檯邊,雖然眼中閃着憤怒的光芒,卻沉默着沒有發出怒吼。

「這個,是有天晚上我碰觸做惡夢醒來的安娜時留下的燒傷。受到惡夢的影響,那孩子無法順利控制住力量……也就是說,這是力量泄漏的結果。」

「難道安娜曾經被那樣燒傷,也曾經那樣溺水嗎……」

一直沉默的八田,跑了兩步追上伏見,大聲喊他:

「我是安娜的監護人啊!」

穗波挺直背脊,瞪着比自己高許多的周防。

「……什麼意思……?」

接着十束的話頭,草薙繼續往下說。

儘管他總是擺出一副厭煩的樣子,其實對穗波還是很關心,草薙與十束都很信任他,那些親切的孩子們都崇拜他,可見他很有人望……就像這樣,穗波只看到他光明的那一面。

一陣爛泥般的沉默包圍衆人。

「不是你的錯!」

可是——

穗波的身體完全被對周防的恐懼所支配。

鐮本糊塗了,十束望着他的眼睛說:

草薙做出輕佻的回應。

十束朝鐮本面前伸出手。

「猴子大概不會喜歡我幫他說話。」

「也有人會這樣說吧。」

周防身上膨大的氣息吞噬了穗波,使她雙腿發軟,整個人跌坐在地。

即使如此,穗波仍不膽怯。不提她是個弱女子或教師的身分,在那之前,穗波也是代替安娜的雙親撫養她的人。

但是,說這是那個沉默把玩彈珠的小女孩造成的,鐮本怎麼也無法想像。

周防說。

下一瞬,彷彿看見周防眼中發出紅色光芒。

在充滿決心與殺氣的夥伴中,只有伏見臉上依然一副賭氣的表情。什麼也不說,正當他就要這樣走出酒吧時——

鐮本驚訝得說不出話。

穗波在心裏壓抑身體感覺到的恐懼,試圖微笑。

從一直靠着的牆上起身,往前踏出一步。

從昨天還和安娜兩人一起睡的牀上站起來,朝門邊走去。

然而現在,穗波從周防身上感覺到壓倒性的威脅。

十束帶着複雜的表情,靜靜地這麼說,

即使叫她休息,又怎麼可能睡得着。

說着,十束緩緩轉動眼珠,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狀況。

「換句話說……」

「我對你而言,是個怪物。」

鐮本將粗壯的手臂盤在胸前喃喃自語:

在這之前,即使聽說過周防是鎮目町上令人畏懼的一號人物,對穗波而言,只不過是從前那個頑皮少年長大了點。總覺得,本質上根本沒什麼改變。

安娜失蹤之後,周防絕不讓穗波一個人去找她。不但總是安排了人跟着她,就連接到安娜被送到中心的通知,周防也不讓穗波到中心去。

「擊潰吧。」

「安娜難道沒有生病?」

「……你到底打算怎樣?做出這種和軟禁沒兩樣的事……」

「我會把那小鬼帶回來的。」

「你是說,安娜是個怪物?」

「十束。」

安娜確實不是個普通孩子

她似乎能看見某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因此曾令雙親非常擔心,事實上,她也被宣告罹患腦部疾病。

穗波的肩膀晃了一下。仰望周防的脖子發疼,拼命挪動還在發抖的舌頭試着問:

十束看了看伏見離開後的酒吧門口,又看了看雙手叉腰瞪着那扇門看的八田側臉。

鐮本這番話只是出於單純的同情,草薙卻感到事實有可能更加悲慘。抬起眼,正好不經意地與十束四目相對。兩人瞬間用眼神互相推卸討厭的責任,因爲誰也不想親口說出可怕的事實。一陣攻防之後,草薙沉重地開了口:

「安娜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祕密?」

安娜不小心聽見的話——擾亂了安娜的心,成爲力量失控導火線的那句話,應該是伏見說的。

出去尋找安娜時,鐮本親眼目睹倒在路旁的人被救護車載走的情形。在沒有任何火源的地方,卻出現需要送醫的燒燙傷病患,那真是異樣的一幕。

然而,對穗波卻形成物理上的作用力。

「如果非分類不可的話,你侄女也算是我這邊的。」

「…………」

這種本能的恐懼,就像不小心撞見一隻大型肉食獸,只要再動一步可能就會被殺了。

話沒聽到最後,周防已有了動作。

穗波還走到門前,門就從外面被打開了。

語氣裏沒有自責,也看不出任何怒意,就只是草率地拋出這麼一句話。

草薙這種時候總習慣性地低喊十束,然而十束這次卻搖了搖頭。

十束放下手,摩擦殘留傷痕的手指。

「猴子不要緊的……至少,現在不要緊。」

穗波心頭一驚,抬頭望向周防。

「猿比古!」

那或許只是壓迫感,或是類似壓力的感覺。

不管問什麼,周防都不回答。

「是啊。」

「可是,那確實是力量的失控。」

看着周防平靜的眼神,穗波體內開始湧現一股不安。

「安娜怎麼了?那所中心……到底是什麼地方?」

「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那小鬼吧。爲了這個,你現在先別輕舉妄動。」

「周防!」

周防伸出手,輕輕擱在穗波頭上。

沒想到他會這麼做,穗波傻傻地抬頭看他。

「那小鬼最擔心的,就是你的安危。」

周防說的話,令穗波瞠目結舌。

「爲了那小鬼,你別離開這裏。我會帶那傢伙回來的。」

「周防。」

穗波喊了周防一聲。

「你到底是什麼人?」

周防自嘲地,帶點莫名自暴自棄地笑着說:

「據說,是個王呢。」

安娜在中心地底,最下層的某個房間裏。

坐在椅子上蜷曲着身體,封閉自己身體內側的世界,螯伏。

溢出體外的安娜的世界,已經傷害了周遭的人們。

感覺氾濫。

安娜的痛楚、煎熬,宛如照射在破碎玻璃珠上形成漫反射的光,往周遭飛散,連不相干的人都被吞噬。

在無法遏止感應能力氾濫的情況下,隨着四處奔跑的安娜,那些痛楚與煎熬也跟着四散,不久後,她就失去意識昏迷了。

從那人體中溢出的熾烈鮮紅,瞬間將安娜沉落黑白色調的世界染成紅色。

「只要告訴我一件事。」

安娜說。不小心說了。

桌上攤着一張大地圖,上面滾着幾顆紅色彈珠。

安娜一方面努力維持就要被抹消的意識,一方面讓精神朝向正在尋找的東西。

聽到父母的死訊時,安娜閉上了眼睛。

只不過這個約定還沒實現,安娜就被送進中心,父母也死了。

安娜讓心貼近那脈動。

中心對安娜父母的說詞是「腦部障礙」,對安娜說的卻是「你擁有特別的能力」。

與周防精神的接觸,雖然也激烈撼動了安娜,安娜卻未曾抗拒。只要「接通」一次,周防心中對安娜而言就成了很舒服的地方。

所以,在某次暫時獲准出院回家時,安娜攀在母親身上說:

一定是去找中心的人直接談判安娜的事。

安娜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御槌以一副同情憐憫的表情說:

那是比和周防「接通」時更沉重的衝擊,撼動安娜的精神。

聽了安娜的回答,御槌滿意地點點頭。

「別說了。」

安娜想起雙親死後,自己再次被送進醫院時御槌說的話。

首先,將意識注入桌上承受自己力量的彈珠——接着再注入彈珠堆起反應的對象。

安娜說。

上一次像那樣什麼都不去想,只要度過開心的時光,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只要我成爲青之王就行了吧?」

安娜進入建築物,層層往上。

這是「石板」的意志——同時,也能感受到黃金之王就在其中,守護着石板。

離開安娜坐的椅子,御槌將手放在有地圖和彈珠的桌上。

在地圖上的這個地方,有安娜「非看不可」的東西。

御槌伸手撫摸安娜的頭髮。

安娜平靜而決絕地說:

黑白色調的房間裏,陷入一陣令耳朵感到壓迫的沉默。

然而,這裏不一樣。現在包圍安娜並壓迫着她的東西,正試圖將她撞出去。

這是一句威脅,暗示成爲安娜監護人的穗波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也是對安娜發出「你不會希望姑姑步上父母后塵吧」的恐嚇。

只有桌上散落的紅色彈珠,是安娜唯一能夠辨識的顏色。

御槌先是呼地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重量,夾雜着不耐煩的嘆息。

「你並不需要下這麼悲壯的決心。只要你學會控制力量,借那力量找到『石板』——也就是成爲王之後,就沒必要繼續將你關在這種地方了。到時候,你將可以走在陽光下,以王的身分名正言順君臨天下。」

彈珠感應安娜的心念,開始移動。所有的彈珠在地圖上團團轉了一會後,集中在一點上。彈珠相互碰撞,發出喀啦喀啦的硬脆聲響。

安娜緊閉雙眼,再次嚴密地將自己的心和自己的世界收進身體深處,關上門。

「中心的人說我擁有和別人不同的力量,對我做了好多奇怪的實驗……我已經不想再去那裏了。」

安娜靜靜地聽着御槌說話。她已經沒有可讓這些話傷害的心了。

接着,他裝傻地笑着說:

那時,對安娜做的還不是那麼嚴苛的實驗。只是對安娜而言,必須和父母分開,被關在房間裏,接受莫名其妙的檢查,有時還會強迫她使用力量,這樣的生活非常痛苦。

御槌慢慢繞着桌子走,直到站在安娜身後。安娜坐的一人座沙發,似乎是深青色的。只不過安娜看不到這個顏色。

常被人認爲她出現幻覺(其實那並非幻覺,只是透視、看到過去或是預知未來的情形),有時也會無法區分自己與他人的痛覺。

隔天早上,他們告訴安娜,可以不用再去那裏。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呢?」

那語氣太過輕浮,連假裝隱瞞話語背後的真實都不願意。

回應這句話,安娜將意識集中在桌上的彈珠。

回家路上,約定了下次要去遊樂園玩。

御槌嘴邊的笑意開始扭曲。

御槌要安娜不可將力量的事告訴一般人,包括父母親在內。他說,你的力量是必須隱匿的東西,要是被人知道了,對方會遭遇危險。

就在那天回程,他們遭遇意外,車禍身亡。

這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它。

她的精神,被沉重的壓迫感包圍。

安娜想起在遊樂園時的事。

被叮囑不準說的事,安娜告訴了父母。想從那裏逃離的心情和信任父母一定會爲自己想辦法的心情,更勝過對御槌的恐懼。

御槌說。這穿着白袍,臉上帶着微笑,眼神卻毫無感情的男人,隔着桌子站在對側。

——卑鄙小人。

地板是一整面玻璃。

安娜第一個「看見」的,是高樓大廈之間赫然出現的一大片廣場,在廣場中央,有一座看似巨大瞭望塔的不可思議建築物。抬頭仰望那令人聯想到巨大瞭望塔的建築時,可以看見上層形成了一棟高聳入雲的高樓。

「你擁有王者之器。這樣的你如果依賴了什麼人,那個人就會因此遭遇不幸。」

「現在你知道了吧?」

就在以爲要被撞回去的瞬間,她「看到了」。

精神自肉體浮起。

那天晚上,父母一直商量到很晚。

御槌口中的「特別的能力」,究竟自己從何時開始擁有,安娜也不知道。

安娜閉上眼睛,關上實際的視野,打開另一個視覺。

母親爲難地和父親面面相覷,一邊溫柔撫摸安娜的頭髮一邊輕聲說:

父母死時安娜閉上了眼睛也封閉了心,抹煞情感,成爲洋娃娃般的存在。

「來吧,你看見什麼了?」

「你是個危險人物,像你現在這樣的存在,會危害周遭的人。」

不過,這陣沉默並未持續很久。

安娜抱着膝蓋,慢慢抬起眼。

在安娜開始到中心報到之前,曾經和父母以及剛好到家裏玩的穗波一起去野餐。帶着母親做的便當,坐在父親肩膀上,季節是春天,開了好多花。穗波一一告訴安娜花的名字,其中有一個開滿紅色銀蓮花的花壇,安娜在那裏看了那紅色的花叢好久好久,絲毫不厭倦。

意識受到撼動,漸漸地,什麼都看不到。周圍盈滿白色的光。

安娜除了只能看見紅色的特殊色盲外,似乎從小就有不少奇怪的言行舉止。

彈珠聚集的地點,位於黃金之王君臨的都市,七釜戶的中心點。是御柱塔。

安娜問了,那一直迴避不去看的真相。

「可是安娜,雖然住院的生活很難受……這也是爲了治好你的病啊。」

感覺得出來,「石板」是有生命的。正在脈動。

「爸爸和媽媽,是你殺的?」

「好了,那就開始吧。」

房間深處,有一扇圖案金碧輝煌的拉門,爲空曠的空間增添異樣的光彩。

安娜爲不想看見的事實蓋上蓋子,收藏起來,當作沒有發生過。

在這透明的地板下,看得見一塊巨大的板狀岩石。粗糙的岩石表面上,露出一塊圓形的物體,上面佈滿奇異的機械式紋路:

是德勒斯登石板。

光線微暗,空氣有如果凍般有着沉甸甸的壓迫戚,周遭的氣氛是凝重的。

「現在你知道了吧?」

安娜的父母爲此感到擔憂,帶她去醫院。接受幾項檢查後,輾轉被送到中心。

「我不會離開這裏,所以,不要對穗波出手。」

閉上明明連世界的顏色都無法分辨,卻能看見不必要東西的眼睛,也封閉了心。

連自己被送到這裏來的過程都不記得。只知道醒過來時,已經被關在這間熟悉得令人反感的房間。

不只用眼睛,而是用全副精神去「看」。

看見天花板的高度,那是個類似寬敞大廳的地方。

對方都已經說出這種話了,自己卻還能蒙上眼睛不去正視父母死亡的真相,現在想想真是難以置信。

安娜感到背脊一陣顫慄。

「我不想去中心了。」

明明已經是個洋娃娃,卻又忍不住擁有快樂的回憶,打開封閉的心,使安娜深藏在其中的世界受到撼動,幾乎氾濫而出。

「我纔沒有生病。」

父母因爲自己而死,自己卻轉身背對這個事實。

對安娜而言,這個房間充滿了黑白色調。

背後傳來御槌的聲音。重複着跟剛纔一樣的臺詞。

安娜凝視着「石板」,俯瞰這塊與穗波家寢室差不多大小的物體,保持心靈沉靜。

到了星期天,兩人將安娜交給穗波照顧,開着車外出。

從安娜體內離開的精神,飛越空間,前往那個場所。

「現在『七王』之中,只剩下第四王權者,也就是青之王的王座還是空缺。原本,考慮到你的色盲,赤之王纔是最適合你坐的位子。很不巧,那個位子最近剛被補上。要是你能早點到中心來——」

石板的脈動巨大、穩重而深沉,令人感覺那就是整個世界的脈動。

腦中想起「那個人」擁有的美麗赤紅。

與自己的心跳同化,試圖讓「石板」和自己合爲一體。

對安娜的接近起了反應,「石板」開始發光。刻在「石板」表面的圓形迷宮紋路上亮起一絲微光,沿着紋路移動。

瞬間,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涌入安娜內側。

腦中一片空白。

大量影像與大量聲音如漩渦般襲擊而來,超越安娜的感性所能承受的容量,將她吞沒——

清醒時,安娜倒在地上。

似乎是失去意識而從沙發上摔下去了。

安娜慢慢起身,原本聚集在地圖上同一處的彈珠,如今已朝四面八方滾落在地。

「失敗了嗎?」

御槌開門見山地問。

「……不過,我接觸到『石板』了。」

安娜這麼回答,御槌立刻揚起嘴角。

「這樣啊,很顯著的進步嘛。」

跪在地上,御槌抓起安娜一縷髮絲。

「果然,你承受愈大痛苦時,感應就會愈敏銳。」

安娜無動於衷地聽着御槌的聲音。

「不過,沒時間了……拜你跟赤色王盟扯上關係之賜,事態可能變得有些棘手。」

垂下目光,僵直身體,安娜不讓自己對這句話有任何感覺。

伏見在酒吧附近的公園裏。

在有着小巧屋檐的涼亭下,伏見彎腰駝背地坐在長椅上。

吠舞羅總是很熱鬧,和國中時兩人獨處的氣氛不同,八田也變得不大在意伏見了。

「根據上次侵入中心時的感覺,安娜應該不在地面樓層。我們上次闖入的地方,氣氛意外地開放自由。我想,重要的權外者都被帶往地下樓層了吧。」

「我只是說說看而已。上次入侵中心時,感覺得出那裏和黃金之王之間並不是互相信賴。只是看你太天真,提醒你一下而已。」

「……嗨。」

(我問你,假設失控的是你的王,你認爲自己能做什麼?)

「會去啊。」

「求之不得。」

即使是這傢伙,也一定有他的煩惱。

這句話激怒了八田,他不假思索地站起來。

草薙拉過菸灰缸,撣落菸灰。

「……你爲什麼說『你最珍惜的吠舞羅』?難道你不是吠舞羅的一員嗎?」

「你也會去吧?猿比古。去給他們好看。」

「我在啊。」

「因爲我們是一個以力量爲存在意義的團隊。聚集而來的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傢伙。在這羣人之中,需要一個不沉迷於力量——不依靠力量就能整合起夥伴的人。」

「那小鬼看到我說不定會想跑。看到你,她至少會願意跟來吧。」

「你礙事的程度,對我一點影響都沒有。」

「喔。」

「因爲你是煞車啊。」

「從平面圖看來,無法得知怎麼進入地下。看來,只能直接找人告訴我們了。」

「……等一下就要殺進中心了。」

可爲什麼是我?十束用眼神發問,周防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

「那時,我說你不適合吠舞羅,其實有點說錯。對吠舞羅而言,『無力者』還是必要的存在。」

一邊說着一邊苦笑,草薙回想起在Scepter4屯駐所時塩津說的話。

看周防說得不甚高興,十束苦笑。

十束也苦笑起來,望着周防離開的那扇門。

十束驚訝地稍稍睜大眼睛。

「你說得也對啦。」

周防身體動也不動,只有眼神朝草薙的方向瞄了一眼。

「尤其,最需要別人幫他踩煞車的,還是我們的王呢。」

草薙和十束面面相覷。

伏見接受別人靠近他時散發的氛圍,倒是挺容易看出來的。

「喔。」

「你跟我來。」

周防說完,從原先懶洋洋的姿勢起身,朝酒吧門口走去。丟下一句「準備好了叫我」就出去了。

草薙說。十束望着平面圖,雙手輕輕交纏在胸前。

伏見冷冷地說完,嘆了一口氣。

周防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懶洋洋地枕着椅背。

周防敷衍着應和,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聽進去了。

對於伏見挑釁的語氣,雖然很想怒吼反駁,八田卻只握緊拳頭,閉上嘴巴。這動作令伏見感到意外,挑起眉毛。

即使如此伏見還是做出回應,並放鬆緊繃的情緒,接受八田靠近他。

伏見鏡片後方的眼神冷冷地盯着八田。

或許正因如此,這明明是句會激怒八田的話,他卻沒有生氣。

草薙嘆了口氣,從胸前口袋裏取出香菸,叼一根在嘴上。

「總之,我們會負責開路只有到萬不得已時你再出手。」

「總之,我討厭小鬼。就交給你負責了。」

「搞不好,會演變成和黃金王盟的戰爭。」

草薙苦笑着這麼一說,十束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

「王盟的規模差太多了。冷靜想想就算是笨蛋都該知道。」

八田的語氣,和國中時邀他放學後一起去遊樂場沒有兩樣,伏見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輕輕嘖了一聲。

那時的十束明明遍體鱗傷,卻還滿不在乎地笑着。問他是誰下的手也只會打馬虎眼,不知何時還擅自跟下手的人達成和解。他絕對不願意讓周防爲自己發怒。

十束百思不解地眨着眼。

不知道是不是也因爲這樣,最近經常覺得不懂伏見在想什麼。

「……尊哥也不是萬能的。」

八田接近後,輕輕揚起手。伏見瞥了八田一眼,以說不出是在嘔氣還是覺得無聊的表情,目光對上八田,又瞬間轉移。

「哼,剛纔是誰叫我別放在心上的?」

看到他一臉笑嘻嘻的樣子,總讓人什麼狠勁都沒了,只會覺得火大的自己很愚蠢。

「啊、嗯。」

靠在沙發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周防,還是隻給了敷衍的回應。

「嗨。」

什麼都做不到。

草薙的話,令十束不解地歪着頭。

語氣中已沒挑釁意味。

「猴子,你是想說吠舞羅會輸給黃金嗎?」

「不過,就算那傢伙沒說,我也打算讓你一起去的。」

「猴子……」

其他成員爲了討伐中心的事,有的聯絡夥伴,有的準備武器,在酒吧裏忙碌地進進出出。

「對穗波老師也是,即使必須使出那種半威脅的手段也要阻止她……尊那傢伙,其實對這種事挺不擅長的。」

草薙和十束隔着酒吧最裏面的一張桌子對坐,桌上放着中心的平面圖。

「我們的舉動有很大的風險。哪裏不好找,偏偏要找黃金王盟吵架,旁邊還有普通人進進出出的醫院,不能輕舉妄動。」

八田彷彿聽見圍住伏見那堵圍牆上的小門,發出微弱的聲音開了鎖。門不會從裏面自己打開,只是發出小小的信號,像是在說「想進來就進來啊」。

八田說着,在伏見身邊坐下。伏見用鼻子哼了一聲。

腦中響起那句剌耳的話,草薙苦惱地皺起眉頭。

「……你到底有沒有搞懂?」

「……沒想到,他意外能忍啊。」

「尊,這次你可別太亂來。」

「你真的很吵。」

他的笑容,及時引開差點被力量誘惑的周防注意力——使他不致走向自我毀滅。

草薙從平面圖上抬起頭,垂着眼望向沒打算參加作戰會議的王。

「我覺得沒這回事喔。」

這傢伙從以前就特別懂得怎麼化解周防的怒氣和鬱悶。

「……搞清楚,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放在心上。」

這麼說來,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醫院裏。

還是國中生的十束老愛跟在周防身後打轉,被對周防懷恨在心的人痛打一頓,住進了醫院。人面廣的草薙收到目擊者通知,和周防一起趕往醫院。

草薙莫名想起過去的事。

「唔……你這傢伙個性真的很爛耶!」

「如果真的和黃金之王對立,你最珍惜的吠舞羅說不定會垮掉欸。」

周防懶散地陷進沙發裏,喊着十束。

「那孩子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八田站在不遠處看着他,然後才慢慢邁開腳步,朝伏見走去。

「……你上次,曾說自己沒有力量吧?」

但是至少,拉住他不讓他失控,是我們的——尤其是眼前這傢伙的使命。

「十束。」

「喔……」

伏見楞了一瞬,又立刻一臉不悅地背轉過身。

「也得留幾個人下來護衛穗波老師。」

伏見煩不勝煩地說着站起來。

「什麼啊,都是你肆無忌憚說了那些話,纔會傷了那孩子的心!」

八田突然想起,從相遇的時候起,這傢伙不理人的氣場就很強。強到令人覺得都快形成一道物理性的障壁了。

就這樣一邊打打鬧鬧,八田這才感到這陣子總是很疏遠的伏見,似乎稍微恢復以前的他,終於放心了些。

即使在周防成爲王之後,十束的笑容依然不變。

只是像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般望着伏見。

一邊吐着菸圈一邊說,草薙突然想起上次十束難得表露沮喪時所說的話。

「哎呀,還以爲我是留守組的呢。既然King這麼說,我當然要去,不過,我去了不會礙事嗎?」

「你真的是隨性得讓人火大,從以前就是這樣……不過要不是這樣,那個責任就太沉重了。」

仔細想想,加入吠舞羅之後就沒和這傢伙好好獨處交談過。

然而,他不但嚥下所有負面情感,一本正經地笑着說什麼「船到橋頭自然直」——還能讓聽到的人真的都這麼認爲——要不是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也無法站在這個位置上。

「草薙哥?」

十束疑惑地窺探草薙的表情。

「我啊,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那少根筋的精神面。」

「什麼意思,不是稱讚我吧?」

「誰稱讚你了。總之,尊就交給你負責。」

草薙把這重責大任輕易交出去後,視線再次回到平面圖上。

湊速人與湊秋人,在中心警衛室裏面對塩津。

「赤色王盟,」

「攻過來了?」

速人和秋人分攤着說完一句話,同時歪着頭表露疑惑。

塩津無奈地點了點頭。

「應該沒錯。雖然我試着警告過了,但以那個王盟的性格,大概不會乖乖接受。」

今天早上,塩津打電話給赤色王盟的參謀草薙出雲,將安娜被依特異現象管理法拘留的事告訴他。草薙雖然淡淡地聽完,卻一點也沒有想就此放棄的意思。

想起那個狡獪年輕人的臉,塩津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事情變得很麻煩……」

內心真正的想法,隨着抑鬱的嘆息聲泄漏。

一切都令人厭煩,令人絕望。

和塩津的心情相反,雙胞胎細長的眼中卻充滿興奮之情。

「竟敢闖進黃金王盟的領地,」

原本單純崇拜上一代青之王,立志像父母一樣成爲盟臣的孩子們,曾幾何時,卻成了假「大義」之名,以行使力量爲樂,性格極其幼稚的大人。

「好啦,不管那件事,猴子畢竟是個很有趣的人,我會在不被他討厭的範圍內跟他好好相處的!」

十束抬起頭,對剛纔說話的夥伴揮揮手,朝草薙走來。

——那是我的責任吧。

怦怦。周防又聽見了心跳。像是受到心跳連動,「石板」上的紋路瞬間亮起。

「猴子可能不行喔!」

同時,他們也不明白現在自己的王盟面臨什麼危機,只是因爲又有機會假大義之名揮劍,便像孩子一般興奮雀躍而已。

「石板」與周防的靈魂相連——周防,被選上了。

雙胞胎異口同聲回答。

心情莫名平靜,在這自己不是已經死去就是即將死去的狀況下,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着急,真是不可思議。

草薙雙手盤在胸前,沉吟着環顧四周。

「伏見啊……幾乎只要有新人進來,都能跟你處得不錯,怎麼這次你好像踢到鐵板啦?」

吠舞羅所有成員抿着嘴,等待周防做出下一步舉動。望着他的衆多目光之中有期待、有激昂,帶着對吠舞羅的驕傲與對敵人的怒氣,炯炯發光。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嗎?還是臨死之際做的夢——所謂的瀕死體驗?周防思考着到底是哪一個。

那是什麼?

幕間

像只精瘦的獅子,身手矯健卻又給人沉重壓迫感的男人。

那是什麼?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草薙說着嘆了一口氣。

「御槌先生也真是的,何必那麼執著於那個孩子。」

周防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正和什麼產生共鳴。

上下左右皆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宛如身處宇宙。

表面刻着圓形彷彿迷官般的奇妙紋路,大約有三坪大小的平坦岩石。

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周防自己和外界的界線變得不明確。

大腦在悖離意識的地方冷靜而詫異地想着。

周防低聲指示。

怦怦。心臟發出巨大的聲音。

八田跑過來,喘着氣說,草薙點頭。

這時,周防腳下出現了一塊板狀的岩石。

周防踏出一步,朝衆人接近,每當他的腳踩在地面上時,都能看到火星隨着低沉的「滋滋」聲迸射。

之後,負起實質養育責任的就是塩津。說是養育,他卻沒做任何稱得上教育的事。養育費是從Scepter4資金中撥的款,喫和睡在屯駐所裏都幫他們準備好了,剩下的就只是給他們工作。

「到齊了嗎?」

「走吧。」

——尊?

草薙歪着頭,發出介於理解與不解之間的聲音。十束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取代苦笑,望着草薙說:

「八田去看猴子怎麼樣了。應該快回來了纔對。」

十束一邊苦笑,一邊眯起望着遠方的眼睛。

背後響起低沉的聲音。

草薙有氣無力地提醒。四周的行人看到扛着球棒或鐵棍的不良少年們,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走避,其中也有人繞道而行。

塩津自嘲地揚起嘴角。

「召集全體集合,組成陣形,做好隔離一般人的準備,以便備戰。」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回頭一看。

周防正站在離吠舞羅衆人不遠處。

——King?

就算知道,他們也不會同情她吧。有了青之王來鞏固自己的立場,說不定只會讓他們覺得高興。

現在不是出神的時候。周防他們正被敵人逼得無路可逃。一旦出了神,等在前方的就是死亡。

「不要造成附近民衆的困擾。」

十束雙手抱胸,歪着頭說:

周防體內像有熔岩沸騰。因爲那是這麼熱、這麼激烈,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比喻。

我這是死了吧。周防心想。

「他們是來搶回那小女孩的嗎?」

「這樣啊。」

這對雙胞胎技藝高超,性格卻異常幼稚。今年應該要二十二歲了,但本性從十二歲成了青色盟臣起,幾乎沒有改變。

「融入?」

然而下個瞬間,「石板」中央發出一股更強烈的光,光像是從那裏溢出,並開始沿着紋路竄動。猶如大水衝進細窄的水道般,紅色的光一口氣衝過所有紋路,發出激烈的光芒。

周防漂浮在黑暗中。

身上溢出紅光,彷彿內側沸騰的力量正不斷湧出。

塩津無動於衷地望着雙胞胎,他們那能樂面具般平坦的臉,正因興奮而微微泛紅。

正在同化。

頻率相同的脈動,正與心跳聲相連。

草薙想着那個彆扭的少年。每次夥伴出了什麼問題,總會幫忙打圓場的十束,唯獨對伏見卻說了「他討厭我幫他說話」,從未過問他的事。

走出酒吧,映入眼簾的是聚集在那裏的武裝夥伴。

怦怦。心跳聲再度響起。

看了所有夥伴一眼,出這次任務的成員大致到齊了。

「我不是刻意要含蓄……總覺得能對某件事執著到那個地步,好像也滿好的。」

腦子還能思考,也做得出判斷,認知世界的感覺卻依然不斷擴散,難以收斂。

「……怎麼,難得見你話說得這麼含蓄呢。」

「對啊。只等大將回來——」

失去王的塩津,必須接手帶領殘留下來的青色王盟。儘管他感到無力,忙碌依然不由分說襲來,使他幾乎對雙胞胎毫無興趣。

速人和秋人一言一語地說着。他們並不知道御槌打算讓安娜成爲青之王,也不知道爲此御槌強迫安娜做了許多不人道的實驗。

怦怦。周防的心跳和石板的脈動同步。

儘管塩津心中充斥這些苦惱,卻沒有力氣究責,也提不起勁對他們說明逼近眼前的到底是什麼危機。

遠遠傳來十束和草薙訝異的聲音。

「對不起我們來遲了!已經要出發了嗎?」

不過,還是少了幾個面孔,草薙喊了正在跟成員說話的十束:

或許應該說,那是來自「石板」的記憶。

說曹操曹操就到,這時剛好看到八田和伏見從路的那頭走回來。十束輕輕招手,迎上前去。

剛纔的疼痛消失了,身陷生死關頭時勃發的,令肌膚隱隱作痛的生命力也消失了。突然有一種自己正融入世界,像在海水裏融化的水母屍骸般的感覺。

當週防的心跳激動地到達極限時,紋路上的光消失了。

「你……怎麼突然做出這麼嚴重的否定!嚇死人了!」

那道紅光將周防的身體吞沒。

周防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石板」合而爲一。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那孩子的興趣——應該說執著,太過集中在一件事上了。」

「瞭解!」

草薙揶揄着說,周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被他這麼一說,草薙顯得相當錯愕。

「是不要命了嗎?」

對自我意識做出的回答,周防皺起眉頭。「石板」又是什麼?當依然遠離感覺的大腦思考這個問題時,腳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

在脈動牽引下,刻在「石板」上的紋路發出的光不斷增強。強烈又激動。

「幹勁十足嘛。」

我瘋了嗎?

「希望別有人去報警纔好。」

「欸?」

「十束,伏見還沒回來嗎?」

「啊、抱歉抱歉。我的意思不是說猴子本身不行……只是,我覺得他很難融入。」

雙胞胎的父母殉職後,收他們爲盟臣的上一代青之王,卻在兩週後身亡。

草薙思考了兩秒,露出既傷腦筋又難以言喻的表情。

火熱而劇烈的激流,使周防的意識陷入一片空白,各式各樣的情報,灌入這片空白之中。

「什麼?」

(是「石板」。)

吠舞羅以嘶吼回應。

「石板」的力量、「石板」的記憶、「石板」的意志。

老實說,連雙胞胎的性格究竟從何時起變得這麼扭曲,塩津也不知道。

周防睜開眼的同時,頭上的空間也開始扭曲。

光芒炸裂,中央出現一把巨大劍形的發光體。

「唔……!」

在體內狂亂力量的肆虐下,周防發出呻吟。不久,夾帶紅光的力量從周防體內滿溢、擴散。

從周防體內溢出的紅光形成火焰,火舌如舔舐般灼燒他。

即使如此,周防體內劇烈的熱度仍未稍減,彷彿隨時都能侵蝕、突破他的身體。無法遏止的力量造成腳下的地面出現龜裂,呈放射線狀擴散。

試圖壓抑不斷溢出的力量時,一陣激烈的頭痛襲來。

——因爲想壓抑,所以很痛苦吧?

不經意地,聽到這樣的誘惑。

有什麼比就此解放腹中的熔岩更暢快的事呢?

是如此甜美的誘惑。

正當他就要屈服於這甜美誘惑的瞬間,耳邊傳來呼喚周防的聲音。

「King!」

是十束。那個老是自顧自笑着的傢伙,死命發出呼喚。

周防輕輕嘖了一聲。

——是啊,什麼King啊。就是你這傢伙用這愚蠢的外號叫我,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周防緩緩收斂力量。

只留下從體內溢出的紅光,周防慢慢轉身。

以周防爲中心,柏油路面上深深的龜裂呈放射狀朝外側伸展,四周的建築物被燒得焦黑,火焰還在悶燒。

一片慘狀之中,十束與草薙茫然地站在那裏。看起來,兩人都沒有受太大的傷。

這樣的差別,究竟是出自草薙與十束本身的資質,還是與周防的明意識或潛意識相關,這就不得而知了。

關於「石板」授予的知識和力量,周防實在不知從何說起,短暫思考之後,還是覺得麻煩而決定放棄。

自嘲地笑着,也不多加說明,只說了一句:

一如靈魂與「石板」相連,接受力量的授予時那樣,周防讓與體內熔岩般的力量相連的火焰出現在手上。

慢慢攤開掌心,手裏的火焰,纏繞着周防整個手掌。

這就是赤色王盟最初的雛形。

對周防而言,草薙成了理性的劍,至於十束,則成了當週防快被力量吞噬時,拉回他的鎖鏈。

「你頭上跑出一把劍欸。」

草薙與十束屏氣凝神地望着眼前這一幕。

周防露出自暴自棄的笑。

周防閉上眼,輕輕舉起握拳的雙手。

草薙獲得強大的力量,但火焰雖然進入十束體內,卻幾乎沒讓他獲得任何力量。

周防的左右雙手都棲宿着火焰。

將意識集中在拳頭上。

「不……眼前這狀況已經夠蠢了……」

草薙抓住右手,十束抓住左手。

草薙豎起手指,指着上空。

「赤之王……什麼的……?」

「……告訴你們一件有點蠢的事吧。」

赤之王的都市傳說,草薙當然也知道。周防也從十束那裏聽說過。雖然不知道十束對這都市傳說相信到何種地步,但他曾用不像開玩笑的語氣說,要是赤之王真的存在,或許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了。

「如何?抓得住我的手嗎?」

草薙不顧驚訝也要開玩笑的語氣,使周防無聲地笑了。

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下,那兩人毫不猶豫,甚至連一絲躊躇都沒有。

周防對兩人輕輕伸出纏繞着火焰的雙手。

赤之王,和他的兩位盟臣。

看到周防臉上掛着難以言喻的笑,語氣像是豁出去了,草薙雖然還是一臉錯愕,嘴角總算是勉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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