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IDE:BLUE

第二章 道場練習

《K官方小說》 · 合作 · 1.2萬 字

「呵呵,我知道喔。」

日高從斜後方湊上來說。

「那個人啊……是蕎麥麪的人。」

「什麼東西啊。」

佈施和五島一臉訝異,日高身邊的榎本則苦笑起來。

「聽說是個大前輩,原本因爲受傷而被調到內務部……」

「是喔……就是所謂沙場老將羅。也是啦,看外表就不是普通人。」

「不過,其實他人很好喔——」

「——肅靜!」

淡島凜然的聲音響徹道場,日高他們也趕緊正襟危坐。

「今天要介紹給各位的是道場練習的顧問,善條剛毅先生。」

介紹完,淡島點頭致意,善條也低頭答禮,再轉身面對隊員。

「請多指教。」

原以爲接下來將有一番演說,隊員們的目光集中在善條身上,沒想到善條卻不再多說什麼,只緩緩環顧道場,又將頭低下。

「善條先生經歷《Scepter4》舊體制時代,有豐富實戰經驗,千萬不可對他失禮。」

淡島接着如此補充,結束了介紹。

「是!」

隊員們敬禮之後,很快地展開練習。

在經過幾個簡單的基本動作、揮刀練習和列隊揮擊之後——

「—開始混戰!」

「喔?誰知道……」

正當淡島強人所難地逼近時——

淡島發號施令。

當楠原舉起竹刀正要發動攻擊的瞬間,只見淡島刀尖微微一動,楠原的身體因反射動作短暫僵硬了一瞬。抓緊這個破綻,淡島朝正面踏出一步,對着楠原額頭就是一擊——前後不過零點五秒的事。

「我對那傢伙的假動作很感興趣呢,像只嬉鬧的狗崽子,挺好玩的。」

於是,淡島在善條正面位置正坐下來。姿勢堅定得宛如擺出正眼架式,就要與人過招一般。

隊員們動作流暢迅速地退出道場。

面對咄咄逼人的淡島,善條搔着頭明顯困惑。

「善條先生,我聽室長說您身爲舊制《Scepter4》一員,曾隨侍上一代《青之王》身側。」

若只是普通會話時,頂多錯失回答時機或搶走別人話頭,但一旦發生在劍術練習上,造成的後果可就是身體和竹刀的衝突了。

佈施苦笑着說。

「喝!呀——」

「……話說回來,那位傳說中的達人在做什麼?」

比方說,淡島不參加混戰。

「喔,你說那個新人……我也喜歡那傢伙。」

站在稍遠位置觀察這一幕的五島低聲笑着說。

「因爲世理妹妹說話不會看人臉色嘛。」

「楠原!」

「全員穿戴制式裝備在下車處集合!第一、第二小隊先上車出發,移動之間簡單報告獲得的情報內容。第三、第四小隊在接獲新命令前保持臨陣待機!」

「呃,這……」

獨臂的男人善條,還坐在練習開始前同樣的地方,不動如山。

「哈哈,你慢慢呼吸沒關係。」

「這麼有膽量啊。」

大家都知道他本人並無惡意,再說應付這種預期之外的事態本來就是混戰練習的目的之一,道場依然瀰漫着一股「和這傢伙對戰很麻煩」的氣氛。他和其他人之間莫名的距離正說明了這點。

「善條先生……您覺得如何?」

代表「全隊緊急出動」的信號。

淡島起身,對楠原擺出對戰架式。

「陣內!招式太隨便!」

楠原彎身從肺裏吐出一口氣。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了腳步,不致屈膝跪地。

「您不必這麼謙遜。請指導我們幾招吧。」

「也聽說到現在只要您拿起劍,仍無人足以匹敵。」

「……好啊,上吧。」

「除了這傢伙,也沒別人能輸得這麼幹脆了。」

他體格瘦小,劍技也不是特別高明,卻不知怎地身邊一樣騰出空間,衆人對他像是避之唯恐不及。

楠原一陣暈眩,當場跌坐在地,似乎被打出輕微腦震盪了。

在略顯困惑的低笑聲中。

「那是宗像室長過譽了……不,應該說他在開我玩笑吧。」

「……好吧,那麼……」

楠原也擺出迎戰架式。

迅速對楠原四周的隊員做出指示,淡島再次回到善條面前坐下。

「這叫做不知自己有幾兩重。」

聽見兩人對話的榎本如此苦笑。

「唷?想出來解圍嗎。」

「呀!」

「呵呵……日高挺喜歡楠原的嘛。」

這是因爲楠原「很棘手」。

「喔……大家都很積極,霸氣十足,我覺得很好。」

被五島他們這麼一說,榎本不由得望向道場後方。

「啊……」

楠原立刻進攻,不料日高几乎在防禦的同時對楠原腹部展開攻擊。由於沒有穿着防具,竹刀的力道直接衝擊內臟。

「是!」

此外,秋山、弁財、加茂、道明寺這四個小隊長的周圍,相較衆人騰出較大空間,顯示出他們高人一等的劍技和魄力。四周隊員則紛紛試圖上前挑戰。

完全是不置可否的回答。

正當善條一臉意興闌珊準備站起來時——

正和五島過招的佈施答腔。佈施和日高他們這些第四小隊的麻煩人物,最擅長揹着淡島和隊長們的監視,裝成對戰的樣子實則偷偷休息聊天。

「日高!別大意!」

像是聽練習聲聽得出了神的善條這才抬起頭。

「楠原,站得起來嗎……不行啊?誰來把他扶到角落去。」

另外,還有一個人——

第四小隊,楠原剛。

「唔嗚……!」

五島和佈施交頭接耳。整個道場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恐怕大家都在談論差不多的話題。

「呵呵,搞不好喔……啊,淡島小姐去叫醒他了。」

她會像這樣,一面沿着牆邊走動,一面做出犀利的指點,維持場內的緊張氣氛。

隊員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很好,再來!」

淡島說這番話並無言外之意。關於眼前這號人物,只要室長說他很強那就一定很強,若室長吩咐該聽他指教那就該請他指教……她的想法就是這麼單純。

設置在道場牆上的擴音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砰!

看到楠原好不容易重新擺好架式,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該不會睡着了吧?」

「欸欸!」

兩人逐漸縮短距離,彼此牽制。不久,日高突然揮刀。

「……如何。」

日高鬆懈了姿勢,將竹刀扛在肩上笑着說,然而——

「是!」

日高用手壓住急着起身的楠原肩膀,抬起頭問:

善條坐立不安地調整眼鏡位置。

「沒什麼……都是過去的事了。」

從稍遠的位置,持竹刀指向楠原的日高對他大喊。

喔喔……隊員們低聲鼓譟,不只因爲淡島這漂亮的一擊。

「啊……是……!」

日高一邊肘擊佈施側腹,一邊這麼說。

正如本人前幾天有所自覺的,楠原的身體在對戰時,無論是呼吸或招式往來之間的節奏經常莫名紊亂,總在出乎對方意料的瞬間出手。這種出自反射神經的擅自行動,常殺得敵人措手不及——與其這麼說,不如單純說是「抓不準節奏」比較好理解。

「怎麼可能。」

不知何時,四周隊員們已停止練習,圍觀起散發異樣氣氛的兩人。

掠過地板的腳、相互撞擊的竹刀、隊員們發出的吆喝—混戰時的道場乍看毫無秩序,仔細觀察卻可從中發現每個人的個性,存在着一種無秩序時特有的秩序。

此時——

「石塚!你太退縮了!回擊!」

「那個……淡島副長!可以和您較量較量嗎!」

楠原往前跨出一步,舉起竹刀。

被淡島一叱喝,日高縮了縮脖子。

啊……上次自己好像也把他比喻成「小狗」了吧。

「混帳東西,我欣賞你啦,楠原!」

「呵呵……達人傷腦筋了喔。」

正如五島他們所說,已繞巡道場三圈回來的淡島,正走過去對善條說些什麼。

這麼一想,還真沒資格說別人。

「喝!」

淡島不加思索地彈跳起來轉身,先向沉默點頭致意的善條一鞠躬,再立刻對緊張的隊員們施以號令。

「……您意下如何?」

另一方面,還是有偏好他這種特性的人。

把人說成「狗崽子」未免太過分了吧。

所謂的「混戰」就是一種自由練習。將練習場假想爲實戰狀態下的戰場,輪番交替對手,自由移動方位互相攻擊。除了眼前的對手之外,竹刀還可能從兩側或身後死角襲來,也可能四處與人碰撞,是很危險的練習。

看來是打算繼續剛纔的對話。和楠原的過招早已被她拋到腦後。

「副長,楠原怎麼辦?」

「原地靜養!」

淡島回答的聲音漸行漸遠。

「……就是這樣,你今天在這裏偷懶吧。」

「啊……是。」

日高輕拍楠原肩膀,追上其他隊員腳步離去。

好一陣子,楠原只能滾倒在道場角落的地板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過了不久,回過神來時還能聽見外頭慌亂的點名整隊與指揮車輛聲。

不過,感覺就像喧囂的能量正逐漸從道場流失……直到剛纔還有近百名隊員在此迸發竹刀互擊的火花,現在這空間卻已形同一個空洞的容器。

空洞的容器中,如今只留下兩個人。除了楠原自己,就是善條。

善條正拉着附帶輪子的竹刀架,將隊員們丟在地板上的竹刀一把一把撿起來。

「啊、不好意思。讜我來吧。」

善條伸手製止正要起身的楠原。

「請再休息一下吧。」

「啊……是,不好意思。」

楠原靠着牆壁坐下。腦袋還有些暈眩。

「……我纔不好意思,讓你替我費心了。」

善條指的是剛纔楠原向淡島挑戰的事。那時,看到善條困擾的樣子,忍不住就強出頭了——

「不,是我多管閒事了。而且也沒太大意義……」

「唔呣……」

「因爲腦震盪而留守」這件事多多少少形成刺激,當天晚上,楠原沒想太多便帶着竹刀前往道場。並不是真的把日高說的話當真,只是,自己說不定意外禁得起打擊。

善條似是猶豫了幾秒後纔開口。

善條一邊心不在焉回應,一邊已將竹刀都收拾完畢,開始用拖把擦地。看來,他很習慣道場的掃除工作。將拖把的長柄固定在右腋下,只用單手靈巧地使用拖把。

「這位有點愛強出風頭。平時需注意別讓他太沖動,但在非贏不可的決勝時刻,他能夠立功。」

「應該沒你說的這麼簡單……不過,總歸是個機會。」

接着,從楠原的方向看過去,隔着整個道場另一端,宗像正坐在敞開的大窗高起處。善條則是背對着楠原。

沒想到會聽見自己的名字,楠原不禁倒抽一口氣。

「呼……」

氣氛雖沒有上次那麼針鋒相對,但也很難稱得上融洽。楠原躊躇着,不知是否該上前打招呼。

聽起來像是「爲了一點小吵架出動近百名維安部隊」,事實上當事者之一是Beta級的超能者。

宗像再次點頭。

「稍嫌文靜,但很有毅力。用他給對手施壓應該不錯。」

「……我、我是不是沒有才能呢?」

「—換句話說,只要在那位大叔面前表現帥氣,就能被提拔進精英部隊啦。這可是個好機會耶!」

這就是請善條以「顧問」名義出席道場練習的原因……

那時說的「人選」一事吧。

「只要遇到『Beta級案件』,要嘛是宗像室長親自出馬,要嘛就像今天這樣全隊出動。」

「喔,你是指楠原剛?」

「……好吧,您怎麼說怎麼算。」

道場那棟建築物,在夜晚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朦朧。似曾相識的昏暗與安靜,甚至令人感到一股恐懼。

前往造訪善條的宗像,提到爲了因應Beta級案件,打算進行擊劍機動課和《Scepter4》全隊組織變更的構想。

「唔呣。」

「因爲有怪獸出沒,所以軍隊就要出動——就是這麼回事。」

一個身穿和服的人影出現在從南棟延伸過來的走廊上。是宗像室長。

宗像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弁財呢?」

善條停下動作,右手摩搓着下巴。

「原因似乎到現在都還不清楚……總之,我們不去處理也不行。」

「我是老了。」

目光望向中庭的宗像說。

「他也很強。平衡感僅次於淡島。被賦予重要職務時會是很可靠的人。」

「……原來如此。」

手指觸摸着前額,那裏腫了好大一個包。

「那麼道明寺呢?」

「所謂刻意是指?」

「噗……說得好像您有多老一樣。」

善條之後又舉出幾個名字,並加以評點。

「不,人多勢衆也是必要的,諸如和警方聯手加重周圍的防禦之類……不過,倒真不需要近百人之多。還有,第四小隊也因爲道明寺隊長太愛出風頭,引起後頭不少抱怨。」

宗像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但也像是在笑。

宗像只微微點頭,從楠原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

「機會當頭,我卻表現出不中用的一面啊……」

「她是一把脊樑挺直的好劍,適合作隊伍的表率。」

「唉,不過,沒有『實力堅強的人』就沒有《Scepter4》組織的存在啊……照道理說,出任務的前提是每小隊爲一單位,以隊長戰力爲主軸行動。但那限於處理一般等級的超能者,今天的對手既然是Beta級,自然會產生各種突發狀況。」

「善條先生,我希望您能提供意見,作爲人選指定時的參考。」

楠原慌忙離開走道,躡手躡腳慢慢繞到道場後方,從窗口窺視室內。

運氣好的話也許會遇見來練習的善條。白天不小心發了呆,其實只要好好請教,也許能獲得他的建言。就算什麼收穫都沒有,單純練習揮刀也是好的。

心跳突然變得好大聲,不知道跳了多久。

「這點還真是個謎呢。」

——咦?

——他在笑……?

善條坐在道場正中央。正坐的姿勢明明和白天練習時差不多,或許是身邊放着那把太刀的緣故,給人一觸即發的感覺。

最後——

日高說着拍了拍楠原的背。

「……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以第一到第四小隊的小隊長加上個人技能特別優越的成員,再從情報課調來幾個人……總共十五人左右編製成一個直接隸屬我麾下的部隊。」

在道場裏的善條應該還看不到他,然而或許是聽見宗像的腳步聲,抑或隱約感受到氣息,道場中透露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換句話說,就像是組了一個不良少年集團……」

望着善條發呆,楠原一邊傾聽外頭傳來的喧鬧聲,一邊攏超額前的頭髮。

——意思是我程度低得可笑嗎……

榎本點頭同意。

楠原深吸一口氣,豎起耳朵。

楠原直接走進去。因爲擔心又是突然一刀砍來,他打算等接近到某個程度時再開口打招呼。

接着,也不回答楠原的問題,就又開始拖起地來。

「那麼,下面的隊長們呢……比方說,秋山。」

「他……?」

「……所以纔會有上次提到的組織變更,是嗎?」

「上次拜託您的事,請給我回復吧。」

「……您覺得他怎麼樣?」

「還有加茂。」

—幾天前,就是「喫蕎麥麪那天」。

——啊……他在呢,善條先生。

「是……」

「『實力堅強的人』和『運籌帷幄的人』得分清楚纔行呢。」

「首先是……淡島。您覺得她怎麼樣?」

爲了能夠迅速處理突如其來的Beta級超能者案件,宗像想在一般編制的劍機部隊之上,再設置一個選拔部隊。選拔部隊由具有優越特異能力及戰鬥技能的隊員組成,並將情報和權限集中於此。換個角度來說,就是將小隊長等級的優秀人才從「帶領部下」的職權上分割,賦予他們個人等級的機動性……

「今天那傢伙也是靠淡島副長和秋山隊長、弁財隊長等人制伏的吧?說到底,還是隻有隊長等級的人派得上用場嘛。」

漫長的空白之後。

依然面向道場後方的善條回答。

「……您覺得怎麼樣呢?白天的練習。」

榎本才這麼一解說完,日高又忙着補充。

「他性格強烈,別太壓抑他或許較能發揮長處。」

此時,楠原也加入討論。

「日高、五島、佈施、榎本……將這些異於常人的隊員集中在道明寺隊上,是刻意安排的嗎?」

白天的緊急出動,似乎是爲了處理發生在市區某處的暴力事件。

「哎……感受到大家的活力了。」

相較於態度悠然,仿如自言自語似的宗像,善條的口吻怎麼說都太生硬了。端坐的龐然巨軀,給人下一秒就要跳起來朝宗像背上砍去的錯覺。楠原光是旁觀就快被那種魄力壓得喘不過氣來,宗像卻平心靜氣絲毫不受影響,反倒令人感覺異樣。

「嗯?」

「啊,謝謝您!可是很痛,請不要敲我頭上的包!請不要敲那個包啦!」

「唔呣……」

「……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以此爲開場白,善條說道:

不知道宗像爲何對自己說這番話,善條露出訝異的神情。宗像繼續說:

看到楠原這副沮喪的模樣,日高抱着頭猛甩。

「還有其他需要特別一提的隊員嗎?」

——啊、這是指……

此時——

「笨蛋!有那種膽識才教人賞識啊!你的成長值得期待!要有自信、自信!」

「話說回來,不是說Beta級的超能者……『幾百萬人中才有一人』嗎?這麼算起來全國頂多一百人左右,怎麼幾乎每星期都有這種人出來鬧事啊。今年運氣特別好嗎?」

善條只歪着頭想了想。

「嗯,那個小隊確實像個玩具箱。這有什麼問題嗎?」

出完任務回來的日高如此形容。

榎本苦笑。

「……善條先生。」

「不……這幾位現在如果能認真點就好了,問題是接下來的表現。」

「……他很有意思。」

善條這麼說。

「有意思,是嗎?」

「有意思。」

「……噗。」

宗像笑得肩膀抖動。然後,突然回頭。

「……人家是這麼說你的喔,楠原。」

「咦……啊!」

楠原從蹲着偷窺的姿勢直起身子敬禮。

「非、非常抱歉!」

兩三秒之間,氣氛變得相當滑稽。

「哎呀。」

順着宗像視線看去,他正望着善條。雖然保持面對道場後方的姿勢,卻正垂着肩膀,拿右手摩挲下巴。

「這可真稀奇……惡鬼在笑呢。」

「我又不是鬼,會哭也會笑好嗎。」

「……哪天還真想看看您哭的樣子呢。」

善條的手停下動作,讀不出他的表情。

「失敬失敬。我是開玩笑的……非常謝謝您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

說着,宗像站起來,對兩人揮揮手,就這樣離開了。

聽見木屐聲遠離後,善條也抓起太刀起身。

將驚慌失措的楠原腦袋夾在腋下,日高粗魯地拖着他往前走。然後,從楠原手中搶下人事命令,用力甩在淡島面前的桌上。

「……可是,這件事完全由室長一手策劃,不容我等置喙。以上,官方說明結束。」

「我也要回去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歸隊後維持立正站姿的楠原,不斷轉着腦筋思考。

「……那當然是因爲……最近這傢伙搞砸很多事……上次在道場也倒下無法出任務……」

「咦……喔,嗯。」

「第二點,楠原隊員和其他隊員一樣,都是因爲才能被宗像室長肯定而加以重用的同仁。這次的分發,也是宗像室長構思出最適當的人才調度之一。」

日高不禁轉移視線,吞吞吐吐地解釋。

「秋山冰杜。」

「不,我沒什麼特別意見。」

「你盡力了!日高,你盡力了!對手可是那個恐怖的淡島小姐耶。」

「咦,欸、等……」

「啊、是。那個……您辛苦了。」

爲什麼會是自己?

……這不就是善條那兒嗎。

「關於楠原隊員的調動,我個人也有難以理解的部分。」

「是!」

榎本趕緊出言制止。

淡島用勸誡的語氣和緩說着,日高再度爲之語塞。

那副狠勁吸引了原本就要解散的擊劍隊員,衆人紛紛停下腳步回頭觀望。

「咦?……啊?」

日高一口氣吸不上來,慌忙移開視線。

「在!」

「意思就是!爲什麼只有這傢伙被調到其他單位!這跟貶職或降格有什麼兩樣啊!」

「什麼東西啊。」

在僵直着身體的日高背後……

指指掛在大門邊的鑰匙,善條走出道場。

接下來,從各小隊餘留的隊員中重新指派一名隊長和四名班長。

「……唔。」

淡島靜靜嘆了一口氣。

「唔唔……」

「楠原隊員,你自己有什麼意見嗎?」

怎麼忘了問呢。

聽到前第四小隊衆人的七嘴八舌,淡島只對他們輕輕投以一瞥,一羣人立刻噤口不語,抬頭挺胸立正站好。

「是……不過,請問……」

「第一點,關於這次的編制重整,目的是促進組織整體的效率提升,並非爲了將隊員排名,更別說是對個人做出懲處。」

日高用力敲打楠原的背。

「在!」

見淡島側頭詢問,楠原說道:

「……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淡島當下在指揮什麼,楠原幾乎沒聽進耳裏。

「欸……?」

「與秋山同樣,進入特務隊服勤。」

「庶務課資料室——」

沒有耽擱太久,很快地在五月一日實施了組織變更。

「什麼爲什麼……」

「這傢伙的人事令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麼我就這麼做……」

「下一個,加茂劉芳——」

另一方面,楠原面前的淡島則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回答:

被一個人留下的楠原,雖然站在道場中央開始練習揮擊,身體卻怎麼也進不了狀況。

日高嚅囁着說不下去。他是那種憑藉衝動脫口而出,但一被反問就啞口無言的類型。

「這傢伙天不怕地不怕啊。」

調去那裏該做什麼?

對着在眼前立正的楠原,淡島先輕輕點頭致意,接着便朗讀了人事令。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什麼事?」

就這樣心神不寧地揮了好一陣子竹刀後,他才猛然想到。

——「有意思」是什麼意思啊?

—最初被點名的是四位小隊長,也就是秋山、弁財、加茂和道明寺。接着各小隊中分別有幾名隊員被點名宣告獲選進入特務隊。其中包括第四小隊的日高、五島、佈施和榎本四個人。

「那……!」

淡島輕蹙眉頭,不解地偏頭反問。臉上帶着常被熟人和隊員揶揄爲「冰霜假面」的冷硬神情。

接下來——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背後傳來佈施和五島竊竊私語的聲音。

總結來說,約有半數隊員身分產生變化,剩下半數則維持現狀。

「第三點——」

「難不成是……叛逆期嗎?呵呵。」

「可是室長更恐怖啊。」

「楠原剛。」

「……怎麼回事?什麼意思?」

「本日起,任命你進入庶務課資料室服勤。」

和入列的秋山擦身而過的,是從第二小隊隊首出列的弁財。

日高激動起身,淡島再次肅然以對,不由分說地接下去。

完全沒想到會和自已有關的楠原,突然被叫到名字,匆匆忙忙從隊伍中飛奔出列。

「下一個,弁財酉次郎。」

她的語氣沉穩,口吻親切。看樣子並沒有生氣。

「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把他……」

接下人事命令後,秋山鞠躬轉身,返回第一小隊行列。然而,一待任命式結束,他就要離開第一小隊,轉而隸屬新部隊「特務隊」了。

淡島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而面向楠原。

最後——

「那麼,我想狀況雖然有點難以理解,也請你到了新部門後要善盡自己的職責。」

擊劍機動課的隊員們集合在廳舍大堂,由《Scepter4》副長淡島世理手中一一接過人事命令。

「日高隊員,看你似乎很混亂,就由我來說明狀況吧。」

「……啊、可是……」

「有點累了……每次跟那個人說話,總是全身緊繃。」

突然被日高抓着兩條臂膀強拉出列。

「那就拜託你鎖門吧。」

最後,她纔看着日高的眼睛給了一個嘗試性的建議。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不妨私底下直接詢問室長吧。」

此時——

楠原也抬頭挺胸回答,淡島對他點點頭。

淡島的表情在此出現輕微變化,拿掉「假面」露出沉吟的神色。

然而,只有今天日高一步也不退讓。

「等一下等一下!」

「是!」

「噓,還想被罵嗎?」

「關於這方面的內情……我也可以直接去問室長嗎?」

「本日起,任命你進入擊劍機動課特務隊服勤。」

「—以上。接下來請各位隊員按照新的配署分頭集合,共同商討今後事務。那麼,當場解散。」

對着楠原微微一笑。

「喂?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呀!」

之所以會對淡島副長說「要自己去問」,絕對不是想把事情搞得更復雜。儘管……也不到「確信」的程度,但心裏確實是模糊有個底。

那天晚上,在道場——

——說不定今天也……

這麼想着而到了那裏,果然,都在。

善條隊員和宗像室長。兩人一如往常看也不看對方,維持着奇異的緊張感,各自找了個位置坐着。這種一句話也不交談的局面,卻絕對不是那種「只要待在一起就夠了」的融洽。即使如此,這兩人還是每天晚上都到道場報到,製造着令人緊張的氣氛。

——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這兩人都很起勁啊……

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接近道場。

「唷,是楠原啊。」

一如往常,宗像室長大老遠地就朝自己搭訕。應該說,這人或許一開始就掌握到自己的行蹤,只等接近到聽得見聲音的地方纔開口。

然後—

「呵呵……日高說了那種話啊……他真是個熱血青年啊。」

楠原說了白天的事之後,宗像忍不住笑了起來。

善條和上次一樣,在一旁沉默聽着他們交談,卻不轉身過來。

「那麼楠原,你想問什麼?」

「咦?」

「你不是來質問我這條『不當人事令』的理由嗎?」

「不,請別這麼說……就算真是貶職,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給隊上前輩們添太多麻煩了——」

「喔。」

宗像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是模棱兩可地應聲。

「不過,理由也不是那樣吧?」

「您太抬舉我了。」

「……怎麼說。」

善條回應宗像這番話時,眼神依然不看他。

「哎呀,看來這話繞得太大圈了,我還是單刀直入吧。」

宗像瞥了一眼楠原。

「換句話說,您本身要是堅持拒絕參與實戰部隊行動也無妨,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您能將自己的技術傳承給楠原隊員……就是這麼回事。」

「您才太過謙遜吧。不,還是該說這是一種韜光養晦?」

「呵呵……你應該不願意吧?因爲你不是那種爲了自己過得安穩,就把討厭的工作丟給年輕小輩的人。即使是我的請求,你也不會點頭……可是,如果不只是我,連當事人都這麼希望呢?」

「你的意思,是要楠原隊員做我的替身……?」

自己現在的行動,完全在宗像室長的某種意志掌控之中。這點楠原很清楚。

楠原抬頭挺胸,斬釘截鐵地面對善條說:

「怎麼樣,楠原。能接受善條剛毅親自指導的機會,可不是那麼多唷。」

在目送善條背影的楠原身邊,宗像笑了。

宗像頓了一頓,等待善條回應。然而善條卻不發一語。

宗像說得乾脆。

「如果只有我拜託,一定不可能是這結果。不愧是楠原呢。」

宗像再次不置可否地點頭,突然轉向善條。

「當然,您的劍技不是那種放在教室裏刻板教學的東西。」

「呃……」

「這個嘛……」

善條輕輕皺眉,眼神中表露出對宗像狂妄自信的訝異,又或者該說,是對那份自負的懷疑。

然而,若是能藉着這次機會,一窺善條隊員的一身本領,即使是冰山一角也好—

「哎呀……臉上表情寫着『你這傢伙有什麼企圖』喔。」

宗像笑得樂在其中,冷不防轉向楠原。

「呃、這……」

宗像伸手扶正眼鏡,含笑說道:

視線依然一動也不動,維持和道場地板大眼瞪小眼的姿勢。

楠原歪着頭,善條也皺起眉頭。

說着,他和楠原一同望向善條。

「我不要求你做到那個境界。不過,我想你應該能繼承下某些要素……沒錯,某種明明身在我的《Scepter4》之中,卻超乎我掌控的作用。類似這樣的要素。」

「正因如此,就產生了我們三人利害一致的空間。也可以說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

宗像臉上浮起一抹淺笑。

「呵呵……您現在的表情像在說『這下打草驚蛇了』唷,善條先生。」

像是早已預料對方會有此反應,宗像面不改色地說:

「……欸。」

楠原環顧四周想確認狀況,接着,他再次面向宗像。

「……不、我不認爲您有什麼企圖……只是搞不懂您的意圖何在。」

「我認爲值得一試……您意下如何,善條先生。」

「喔……非常抱歉。」

「善條先生,我想請您將惡鬼的血留在我的《Scepter4》之中。」

「啊……」

「我?」

「啊、那個……是、是很頭痛。」

「……我也拜託您了。」

宗像筆直面對善條。

善條沒有回答。正坐的姿勢依然一絲不苟,帶着嚴峻的表情坐在相隔數公尺的地板上。

楠原看了看善條離去的大門口,又看了看身旁笑着的宗像,然後說:

「在這裏,就輪到楠原出場了。」

「……您是要我……成爲善條先生那樣……?」

「善條先生,楠原這麼說……您怎麼看呢?」

即使宗像用挑釁的口吻這麼說,善條依然沒反應。

善條的身體微微一動。

「繼續舊資料室的工作,只是爲了讓您適應《Scepter4》職務的過渡期,我們應該是這麼說好的吧……因爲你似乎很中意那個陰暗的場所。」

「不……我擁有的稱不上是什麼『技術』。」

宗像輕笑出聲。

「這……」

善條還是無言以對。宗像繼續說了下去。

「我很傷腦筋,善條先生也很傷腦筋。你也有你的苦惱,對吧?換句話說,現在這裏的三個人各自都有各自頭痛的事。」

「但是……在這個系統中卻存在着一個黑盒子。換句話說,是個雖隸屬於我卻不受我意志掌控的部分。那就是你,善條先生。」

「前途光明的年輕人就不用說了,我也想讓身經百戰的剽悍老將站在足以發揮實力的位置。這就是我的想法。」

楠原搔了搔頭,只能傻楞楞地回應。

「……同時,我將現在的《Scepter4》視爲屬於我的東西,不,應該可以說就是我本身。《Scepter4》所擁有的一切情報、權限,甚至每一位人員,都應該在我的意志下形成一個系統,共同行動。」

善條露出爲難的表情,宗像笑得更愉悅了。

「……應該是、討喜吧。」

楠原斜睨着天花板試着想像。善條懾服人的氣勢,和光憑那股氣勢就彷彿能將敵人砍成兩半的拔刀本事——

「血……?」

「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

「好恐怖、好恐怖。是不是要被生吞活剝了。」

「善條先生,正如您所知,《Scepter4》雖非官方組織,卻幾乎可說是爲國家而存在。爲了管理、駕馭那些不但不遵守社會規範,甚至連物理法則都視之爲無物的異能之徒……我們必須效力,否則國家體制將難以維持。」

「咦……是。」

在他挑釁的口吻下,善條好不容易纔開了口。

「……我不明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宗像說得也很乾脆。

「室長對那間資料室……不,應該說對善條先生似乎非常在意……讓我進入那裏,應該有什麼特別用意纔是……」

楠原不由得站直了身體。宗像又繼續對他說。

「……唔呣。」

接着,只等善條回應了……可是善條卻不說話。先是看看楠原,接着又望了宗像一眼,就這樣慢條斯理站起身來,朝大門口走去。

宗像微微一笑。

「話雖如此,要剔除你我又覺得很可惜。你擁有的『鬼牙』……無論如何對《Scepter4》都有所幫助。」

「楠原,對這種狀況,你有什麼看法?」

「呃……善條先生。」

「楠原隊員,接下來這段期間,我要你和善條隊員共同行動,儘可能盜取他的技術。怎麼說呢,就算是特別培訓吧。」

楠原聽得一頭霧水,只能含混以對。善條則露出訝異表情。

「咦?」

宗像笑得更開了。

「請問……『不愧』我怎麼樣呢?」

「呵呵……他已經答應羅,楠原。」

「……至少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非把前途光明的年輕人調到這份閒差來不可。」

「話說回來,也不能強迫你服從。畢竟,被拔掉獠牙馴養的惡鬼,哪還稱得上是惡鬼呢。呵呵……真傷腦筋。」

似乎被引起一點興趣,宗像望着楠原。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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