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動搖的英雄們

此處是在齊歐卡南邊展開的大海。轟鳴在接近軍港的海面上反覆迴響。

「──發射！」

炮彈自舷側橫排射出，在承接的海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在甲板上進行命中觀測的水兵喊道。

「很好──瞄得很準！」「接著是右舷側！打開炮門！」

船艦轉舵朝向上風處的同時，另一側的炮門打開。這是預設與敵艦交戰的訓練。如今跨越漫長的俘虜生活成功歸國，爲了對以戰敗收場的尼蒙古港海上海戰復仇，他們這些齊歐卡海軍第四艦隊的成員們士氣大增。

「啊，大海果然真好……！海風吹在身上真舒服！」

「真是的，能平安回來太好了。一想到如果就那樣一直被帝國閒置到死爲止……」

想像那種下場的水兵肩膀一顫。站在他身旁的同伴大力拍拍他的背。

「如果下次戰敗就會那樣，因爲他們不會重蹈覆轍。」

「對、對，我知道──我們也漸漸習慣在艦上操縱爆炮了，可惡的帝國海盜軍，下次就準確擊沉你們！」

水兵激勵自己地拉高嗓門。不過他忽然回頭望向背後，平常總是在艦橋關注他們的女子如今不在那裏。

「可是──今天太母大人沒有來。」

「她好像休假。稀奇的是，葛雷奇隊長也休息。」

「喔～……？」

那兩個人比起陸地更喜愛大海，休假撞期十分少見。雖然感到一絲不對勁，爲了讓敬愛的太母歸來時感到驕傲，他們再度開始專心訓練。

＊

同一時間。在遠離海上水兵的陸地上，他們談論的兩人正在街上會合。

「早安，葛雷奇。等很久了嗎？」

「不，我正好十分鐘前到的。」

在約定會面地點的噴泉前，葛雷奇挺直背脊站得筆直。那脊椎彷佛插了根軸心的站姿一看就知道是軍人，再加上超過六呎的龐然身軀與裂開的嘴角，清場效果非常驚人──但「白翼太母」並不在意。她帶著落落大方的笑容走向他。

「好久沒看見你穿便服，品味還是那麼好。」

「…………」

「喔──工作環境變得好熱鬧啊。」

「Mum？不，可是──」

「……那便是從人生去掉睡眠的代價嗎？」

「你或許會對階級依然是少將感到不滿，但是──施行正規制度的國家不能做出太亂來的人事決定。這次只好請你諒解。」

「你終於找我商量了，而不是像哄幼兒一樣……你終於願意好好地依靠我這個人。」

艾露露法伊腦海中浮現在長期俘虜生活到逃亡之間去世的部下們的臉龐。雖然艦隊如願歸還，並非所有同伴都活著踏上齊歐卡的土地。有人在俘虜生活中患病、有些人在海戰中受的傷沒有痊癒，分別在異國土地上斷氣。她一直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白髮將領咀嚼說明內容，靜靜地反問。

「你並非明天就會迅速出現身體異狀。在來到這裏之前，我爲你做過健康狀態掃描，現階段並未發現急迫的病變。可是──長遠來看預期會發生的狀況顯而易見。那就是早期老化、免疫力下降──與由此引發的短命。」

「──Yah，關於補充缺額就拜託那樣處理。那座基地人員有些過多，是做整頓的好時機。要注意之處是──」

「若是平常的事情我會那麼做。但偶爾也有一些內容，是隻用通訊傳達太過可惜的吧？」

得到真摯的忠告，艾露露法伊閉上眼睛直接仔細思索。在中午過後客人不多的店內，寂靜的沉默降臨──她不久後輕輕睜眼。

「……領導齊歐卡邁向勝利的重責，由我承擔。」

「你說笑了。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覺得太母大人拿我們的性命做生意。」

在此前提上，執政官依然對兒子暗示未來的高升。他毫無顧忌的確信自己和兒子會分別站在齊歐卡的政治及軍事頂點上。爲義父的自信戰慄，約翰靜靜地敬禮。

「雖然之後纔會正式發表，即將與帝國展開的決戰的司令官人選已經內定──負責指揮的人是你，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少將，恭喜你。」

想到這裏，一段記憶忽然在艾露露法伊心中甦醒。在回國後約會的要求反倒是對葛雷奇而非她提出的，她自己在那之前被提過其他要求。

聽到那個結論的瞬間，約翰歪起嘴角仰望天空。

「約翰，休息一下。從下一通連絡起由我接手。」

「……無論我在這個位置上多麼努力、作爲母親關愛他們，我最想保護的孩子們，將我視爲母親仰慕的他們，每次發生戰爭就接連死去……！」

「……真高興。」

「齊歐卡海軍第四艦隊──是這個國家、阿力歐爲我們準備的容身之地。我們全都經過痛苦的漂泊後抵達這裏，竭力緊緊抓住它……因爲覺得一旦失去這個，就沒有其他去處。」

「……那名青年有叫我去拜訪什麼人吧。」

他喃喃說著放下茶杯。他們之所以像這樣罕見的度過假日，理由是在逃離帝國的尾聲，和伊庫塔分別時所做的約定。他開出要兩人一起去約會的條件，纔將「白翼太母」還給齊歐卡──雖然不知道有多少程度是認真的，黑髮青年的確那麼說過。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艾露露法伊輕聲發笑。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一段記憶在白髮將領腦海中復甦。

她吐露心中的掙扎──對於出生自亡國邊境民族的士兵們來說，第四艦隊是在齊歐卡爲數不多的容身之處。不過──那同時也代表沒有其他去處。作爲齊歐卡國民生活，對他們而言直接代表作爲軍人生活。

「是呀，你們會這樣說。可是──現實中會有人喪命，在所有戰爭中都無從避免。」

「──！謝謝！」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應，艾露露法伊雙眼圓睜。葛雷奇一臉嚴肅地回到話題繼續道。

她轉了個圈詢問，雪白的裙子輕輕隨風飄動，搭配卡其色的上衣，給予艾露露法伊和平常截然不同的清純印象。葛雷奇眯起眼睛訴說感想。

秉持身爲搭檔的誠意，路那沒有含糊其詞的傳達。約翰點個頭繼續問道。

「──唯獨今天不同。既然要穿陸地的服裝配合你，我也得費點心思打扮。」

「對不起，在這種地方失去理智……然而，我忍不住去想，我是不是在根本的選擇上做錯了？爲了保護稱呼我爲母親、仰慕我的他們，是不是有其他更多可做的事──？」

「是的。即使在遙遠的過去，睡眠也是作爲維持長期生命活動必要的因素。憑藉當時的科學技術，也無法讓人類完全減去睡眠。短期間的不眠沒有問題，但那種狀態長期持續，沒有完全消除的疲勞會緩緩地在大腦中累積。疲勞最後將化爲不可逆的老化，顯現在你的身體上吧──」

「喔喔，好直接。」

「原來如此，那也難怪。才年紀輕輕二十五、六歲，國家的命運就託付給你了。不過，我認爲這是最適合的人事安排。」

「您說的是──」

葛雷奇說到此處暫時打住，看向眼前的女子。

「……實屬榮幸。」

「那就開始吧──地點真的交給你就行了嗎？」

……先不論只有他才辦得到的工作，除了他別人也能做的工作不會硬塞給他一個人。她決定就算結果招來約翰本人的厭惡也不再退讓。

「…………」

極其簡單的答案，卻讓青年咬緊牙關垂下頭。

「我並非對身爲軍人感到厭煩。我本身得到破格的待遇，活用能力也帶來成就感與喜悅。可是──可是啊。」

米雅拉臉上露出隱藏不住的喜悅──自從表露心意那天以來，她面對約翰的舉止有了一點變化。她不再受到無力感折磨地關注他，就算是瑣碎小事，也會爲了減輕他的負擔率先行動。

「太母大人──不，艾露露法伊大人。首先要看清自己的心情。自己想怎麼做？想怎麼安排艦隊成員？──這方面的想法不明確成形，什麼也無法開始。那是這趟航海的路標，胡亂划船只會遇到海難。」

葛雷奇帶頭邁步前進，艾露露法伊笑咪咪地跟在後面。兩人的假日就這樣寧靜地揭開序幕。

「你對於以後繼續當軍人一事抱著迷惘嗎？」

「不，並無此事……我只是對於責任之重大感到緊張。」

「是呀。不過，我也確實不想忘記……從初次見面時開始，他總是對我說些沒頭沒腦的話。那時候我一點也不明白意思，最近卻經常想起。」

雖然同袍之間正互相聯絡，交談對象並不在現場。和伊庫塔一樣，他們在使用解禁的精靈通訊功能。對於平日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只有一個很不夠用的他來說，那應當是實現業務進一步效率化，正中下懷的禮物。然而──

＊

「所以──你會比起過去更加努力吧？」

「高價販售士兵的性命是指揮官的工作嗎？……我自認全力在保護艦隊的孩子們，可是依觀點而定，的確也可以這麼說吧。」

她說著把一匙糖加進冒著熱氣的茶水中。她緩緩攪拌琥珀色的液體，悄然往下說。

「──真的嗎？」「好厲害！這不是大加提拔嗎？少將！」

「伊庫塔‧索羅克元帥率領的帝國軍確實是強敵，但只要『不眠的輝將』投入全身心迎戰便不足爲懼。在對方滿足於睡眠時，你不眠不休的持續爲國家的未來著想。這一點將直接成爲這次戰爭分出勝負的差距吧。」

「誰知道……我不懂那個小鬼的想法。他明明不會以爲我們會像這樣，老實的遵守臨時的口頭約定。」

在即將到來的決戰中擔任齊歐卡軍總指揮的身分，肯定會名留青史。約翰表情僵硬的以握手回應，他的義父保持笑容地繼續道。

「……Yah。我知道了，那就交給你。」

「卡克雷閣下？您特地前來基地有何貴幹？若有事交代，明明由我們以通訊請教就可以了。」

「不過，我也很久沒用這副體格折騰裁縫了。因爲軍服只要有一套，不管去什麼地方都夠用。雖然那樣也挺輕鬆的──」

「謝謝，因爲父母下了一番功夫教導過我。」

「──咦？」

他暗中諷刺帝國的現狀。以約翰的年齡當少將也是超出標準，但二十幾歲當上元帥的伊庫塔‧索羅克的經歷稱作無法無天也不爲過。雖然他本人的資質無從否認，那是政治方面有許多異常狀態疊加在一起纔會成立的發跡。儘管約翰從一開始就無意拿那種狀態和自己的立場相比──

「請坦率說出來，這件事不可加以粉飾，因爲這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未來。」

葛雷奇更進一步地催促，目光直視著對方。面對他認真的眼神，艾露露法伊仰望茶館天花板。

阿力歐雙手抓住約翰的肩膀，保持完美的笑容最後再推一把。

有某種預感的約翰不自覺地挺直背脊。阿力歐咧嘴露出無畏的笑容告訴他。

「喂，這裏是司令部。」「我明白了。明天同袍會到現場拜訪。」

他如此說道，指尖捏起頸上的領帶拉直。雖然因爲舊傷疤經常受到忽略，葛雷奇本來的臉孔頗有男子氣概。穿在背心外的夾克，沒有一絲皺摺的長褲，擦得幾乎光可鑑人的皮鞋。包含懷錶等配件的選擇在內，就算展示給首都諾蘭多特的時髦人士看，也會得到時尚搭配無懈可擊的保證吧。

艾露露法伊發出嘆息。看出她眼眸中深深的憂傷，男子尖銳地問。

「……我思索得不夠，還不能下決定。可以的話，我想徵求第三者的意見。某個能夠從截然不同的立場冷靜地審視我們的人物……」

艾露露法伊握緊拳頭說出自己的掙扎。葛雷奇目不轉睛地注視她一陣子──不久後仰起嘴角。

他同時伸手尋求握手。聽到這番話，軍官們一起湧上前來。

「我自認一直希望成爲這種存在。體格長得那麼高大，我可不願意當只受你保護的小孩……其他人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說到孩子啊，在過了單方面撒嬌的時期後，就會想著這次要換自己來支持父母的。」

「那件事情請轉往後勤部。」「關於更換軍用裝備一事，我們也正在研究──」

也許是對那個反應感到意外，艾露露法伊臉頰微微泛紅，轉過身去。

「…………」

「嗯，好好努力──但你好像不怎麼開心？」

「縮短睡眠時間本身，是過去給予人類的變異誘發劑有條件納入的基因之一。但是──你的例子是完全常態化。長達數年一次也不曾睡眠，明顯脫離了一般範疇。」

「我不保證你會玩得開心，如果可以接受，請陪我同行。」

在通過試煉後踏入的地下設施。當伊庫塔與庫斯單獨交談時，約翰也和進入待客用巨大機體內的搭檔路那談過話。

「但是，最近我忍不住想──以後也一直是如此嗎？我們只能作爲軍人存在於齊歐卡，只能透過有著生命危險的戰鬥被認可爲國民嗎？……那樣的話，接受這個容身之處真的好嗎？」

房間裏的其他軍官也是米雅拉基於那個目的安排的。只要約翰有意，他可以同時處理多件聯絡事項，一個人也會不小心完成很大的工作量，不讓他這麼做是米雅拉當前的目標。

「睡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節制濫用大腦，在生活中保障一般的睡眠時間。現在那麼做，還能夠抑制老化的進行吧。」

「我知道。接下來的內容是推測，你的不眠體質與你本身的精神性密切相關。用非常極端的說法表達──不允許你睡覺的人是你自己，約翰。」

「──不過，雖然事到如今才提也晚了，爲什麼是約會呢？」

「……假設我想延長壽命活下去，有能採取的方法嗎？」

聽到他直率的表露感情，白翼太母辭窮了。葛雷奇悄悄地貼近她在掙扎中動彈不得的心靈，宛如用龐大的身軀爲她遮擋猛烈吹來的寒冷風雨。

首都諾蘭多特附近的齊歐卡軍基地。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裏，白髮將領正與數名部下一起處理職務。

後來他們逛了兩、三處觀光景點，在有點餓的時候走進茶館，隔桌相對。

看準他結束通話的時機，副官米雅拉犀利地插話。還打算繼續的約翰反射性地想拒絕，臺詞卻在對上對方認真眼眸的瞬間卡在喉頭。沉默幾秒之後，他認命的將搭檔路那交給她。

「呵呵。怎麼樣？」

女子口中溢出近乎痛苦的呼喊──那是她的矛盾。稱呼部下士兵們「我的孩子」，給予無比的慈愛，同時又不得不將他們送往死地的不相容。想像同樣的事今後也會反覆上演，白翼太母的心終於嘎吱作響。

「……看起來閃閃發光，我沒有誇大其詞。」

艾露露法伊忽然發出疑問。葛雷奇喝了一口茶，從鼻孔裏哼一聲。

「……葛雷奇……」

「──你的不眠體質隱含許多風險。」

「……我已經不明白入睡的方法。」

「不過，這場決戰拿下勝利的那一天，那將不再是亂來的人事安排。」

「可以說清楚嗎？路那……我今後會怎麼樣？」

葛雷奇當場反駁。太母嫣然一笑點點頭。

有人走進他們的辦公場所。佇立的男子穿著與軍服顯然不同的深藍色西裝及長褲，臉上浮現完美的笑容，認出他的身影，室內的軍人們同時起立敬禮。

「……我可以開促進睡眠的藥給你。但只要你本身不同意入睡，就無法期望體質本身發生變化。請你好好思考。以那種生活方式折損壽命，真的是你的本願嗎──？」

「──？怎麼了，約翰。」

對沉默感到疑惑的阿力歐詢問。約翰因此回過神，以笑容作掩飾回應。

「……不，沒什麼。請放心，閣下。我一定會回應您的期待。」

對於義父，約翰不認爲他會容許其他答案。執政官加深笑意深深的擁抱他。

「我爲你驕傲，吾兒──毫不猶豫的前進吧。遲疑不適合我的英雄。」

他拍拍他的肩膀後退開。當事情辦完的阿力歐離開房間後。看不下去的米雅拉牽著青年的手衝進隔壁的休息室。

「……約翰……！」

「…………」

「這樣真的好嗎？你打算如卡克雷閣下所言，和過去一樣──不，比起過去更加努力的邁向決戰持續工作嗎？」

米雅拉從正面質問他。面對她的追問，約翰以細微的聲音開口。

「……我試著入睡過。」

「──咦──？」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昨天晚上──我服用在那個地方拿到的藥，相隔許久之後試著躺在牀鋪上。」

不眠的輝將這段告白，聽得米雅拉屏住呼吸並體認到──經過那場三國會議，他的心靈受到多麼大的撼動。

「我堅持了好幾個小時，卻總是隻稍微打盹，結果沒有睡著……相對的，我作了夢。關於家人的夢。父親與母親還有姊姊站在牀畔目不轉睛的注視我，什麼話也不說，用陰暗的眼神責怪我……」

想像那種景象的米雅拉感到背脊發寒。青年依然垂著頭低聲的往下說。

「我的目標是否有誤？卡克雷閣下的理想正確嗎？現在的我已經不能確信。可是──與那些事無關，我或許不可饒恕。或許不該期望……睡眠或休息、活得像一般人一樣久。」

「──！」

不是這樣。米雅拉正要大喊不可能是這樣，約翰察覺有人的氣息望向房間門口。士兵很快出現在門口，看到他之後表情放鬆下來。

「唔唔，這樣嗎。我們來的時機似乎不巧。」

自門後現身的白衣男子──巴靖直接張著嘴僵住了。看到陌生的軍裝女子與遠遠從高處俯看自己的壯漢，他不知發什麼瘋說出這種話。

「喔喔，一直哭哭啼啼的，叔叔會喫掉你喔～？」

巴靖繼續說明，同時又拿出一個玻璃瓶放到眼前。

巴靖用長湯匙撈起容器底部的小船沖洗過後，放進另一瓶容器的液體中。本來以爲又會沉沒，這次卻好好的在水面浮起。

「……嗯，就是這樣嗎？」

「好高大～」「長相好可怕～」

「請務必要來，我們經常舉辦……不過有點意外呢，因爲泰涅齊謝拉小姐的氣質比起軍人更像保母或老師。」

＊

「哈哈──知道了，這任務我們接下了……首先是那邊的孩子，我明白你想浮起大船的心情，但未免太貪心了點？」

「啊，是船。」「好小的船。」「好可愛～」

葛雷奇點點頭，和她一起走向桌子。首先從組裝浮在水面的小船開始。他們聽著巴靖的說明，與傷透腦筋的孩子們並排投入作業。

「沒錯，當兩者比重不同，液體之間就會像這樣分開成層。然後──把一開始的小船輕輕放進這瓶子裏……」

「好的，正是如此。大家都回答得很好。」

「──好了，稍微做個複習吧。在上次的實驗中，我教過你們物質有三種狀態。那是什麼呢？」

第六個人的船，在展開製作一個小時多以後順利浮起來。因爲孩子們的心情變化而耽擱或中斷的次數多不勝數，但艾露露法伊沒發出一聲嘆息地陪伴他們，臉上浮現和一開始相同的微笑。

「是，既然艾露露法伊大人這麼說，那是無妨。」

「這不是奇怪的話～今天就要做這方面的實驗。」

「俘虜……啊，不，不方便告訴我們也沒關係。不過是這樣啊？你們來見阿納萊博士……」

「──對了，那是要做什麼？」

由季節問候語開頭，回應少女報告的近況後進入正題……接下來他要開始忙碌暫時無法碰面，回信速度也會變慢。他用顫抖的手指握著筆，以工整的文字寫下那些內容。然後──在信末寫道。

「別擔心？只要不慌不忙，慢慢加入的話……」

「哎呀，這樣嗎？那是誰呢？」

「咦！伊庫塔介紹的？到底是經過怎樣的來龍去脈……？」

「沒錯，是船。首先試著把它放進這些液體中。」

「那兩個人也是博士的弟子嗎？」

「嗯嗯，做得很好。真是條威風的船，船速想必很快。」

說到這裏，奈茲納皺起眉頭。她瞥了玄關一眼繼續說道。

「「「「喔──！」」」」

「沒錯。這艘船會浮在水上，但無法浮在油上。這不是船很奇怪，而是兩種液體的比重不同導致。」

「怎麼樣，很好玩吧。要一起動手做嗎？」

艾露露法伊的溫柔指導配上葛雷奇的兇惡臉孔作爲調劑，讓本來有些鬧脾氣的孩子們立刻開始動手。就這樣，兩人與奈茲納與巴靖一起照料了孩子們一會。

「艾露露法伊，這次來這邊吧！」「太詐了，這次是我！也看看我的船！」

「……嗚……」

「那麼，我來分配相同的材料與道具。接下來試著自己做到相同的事情。」

「──好耶，浮起來了！喏，快看快看！喏！」

「──是這裏嗎？」

「沒有～」「沒有～」「我有！」「我也看過！上次跟爸爸一起搭乘過！」

巴靖放下裝油的容器，用小鑷子夾起迷你帆船緩緩放入瓶中。他在達到油層一半時放鬆力道，自小鑷子上鬆開的小船直接掉了下去，在碰到與水層間的分界時停住──呈現在油中飄浮於水上的形態。

他悄然念出那個名字。對著信沉默良久之後──約翰在泫然欲泣的米雅拉注視下，坐在一旁的桌前寫起回信。

「喔！成功浮起來了。不愧是海軍人員，操縱船是看家本領。」

「嗯？怎麼了，太母大人？不進去嗎？」

「這樣子會混在一起喔？」

「很難得看到海軍人員過來，各位是亞爾奇涅庫斯少將的熟人嗎？」

「勞煩了……今天人數多，兩位真是幫上大忙。」

「其實現在博士不在，何時會回來還不清楚。我想他明天或後天會回來……」

「……啊！」「……好厲害！」「沒混合在一起，分開了～！」

「這樣嗎、這樣嗎──那你們看過漂浮在液體中的船嗎？」

艾露露法伊在門前陷入思索，葛雷奇聽到後也點點頭。

「謝謝。我正好口渴，真是幫了大忙。」

雖然確實按照說明進行就做得到，對於小孩子來說這一點首先就很困難。他們頻頻發生各式各樣充滿獨創性的失敗，艾露露法伊與葛雷奇欣慰的望著那些情景，迅速地完成作業。

竊竊私語聲也傳了過來。艾露露法伊正要開口攀談解除他們的戒心，前方的門突然打開。

「……嗯～……」

巴靖說著露出苦笑。艾露露法伊也面帶笑容的點點頭。

「嗯～的確沒錯……那這邊怎麼樣？」

「歡迎，很高興大家過來。快進來快進來──」

奈茲納親切地建議。在艾露露法伊與葛雷奇注視之下，巴靖向孩子們講述。

過來看看情況的巴靖對於兩人小船的出色成果拍手喝采，然後望向孩子們。

「……有陌生人。」

他抬起放在桌子底下的道具箱，把裏面的道具分配給孩子們。到目前爲止都在旁邊觀看情況的奈茲納，轉向身旁的艾露露法伊與葛雷奇。

「油？」「……做菜用的那個？」

「啊，浮起來了。」「水的顏色不一樣。」「巴靖，這是什麼？」

「……卡夏……」

「您在這裏呀，亞爾奇涅庫斯少將閣下。您有幾封信，其中一封好像是那名少女寄來的。」

「固態！」「液態！」「氣態～！」

她從巴靖手中收下兩份材料放在桌上說道。艾露露法伊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是啊，我們很熟，雖然這次不是他介紹的。」

奈茲納感到意外的問。當艾露露法伊說出黑髮青年的名字，她瞪大雙眼。

「方便的話，可以請兩位先行完成者教其他孩子們訣竅嗎？我也在到處查看，但忙不過來。」

「──如同這般，浮在液體上的船完成了！」

「利用這種差異可以做到很有趣的事。首先在這個瓶子裏注入水，爲了讓差異變得明顯染上顏色。」

士兵將手中的一疊信封交給約翰後離開。青年用顫抖的手打開一個信封，瀏覽裏面的信紙……這是她寄來的第三十二封信，字跡比起一開始進步許多。

將兩人與孩子們迎進研究所後，端出茶的奈茲納一開口便這麼道歉。葛雷奇行了個禮，艾露露法伊微微一笑接過茶杯。

巴靖一邊說一邊低頭看著排在桌上的物品，從其中捏起一個小東西。那是艘以木頭雕成的船身上裝著小船帆的迷你帆船。

「啊，那邊嗎？他在教導孩子們科學。雖然最近纔開課，但相當受歡迎。方便的話兩位要不要參觀呢？」

對結果感到興奮的孩子們大喊。巴靖看到他們的反應不禁微笑，再度動作起來。

孩子們活力十足的回答，巴靖面帶笑容地誇獎後再度開口。

巴靖摻入約半小匙的染料把水染成藍色，注入瓶中。他在水大概達到容積一半時停下來，轉而拿起另一個容器。

距上次約會兩週後，艾露露法伊與葛雷奇再度配合行程排了休假，拜訪科學家們建造在首都諾蘭多特郊外的研究所。

「哈哈──先不提適合與否，我對於純粹的育兒抱著憧憬……因爲不必送用心照顧的對象上戰場，是我最大的期望。」

「啊，混在一起了……」「小船翻了！爲什麼～？」

他把小船放進裝滿玻璃容器的液體內。但與大家的預期相反，船沒浮在水面而沉進容器底部。孩子們皺起眉頭。

「嗯，我是打算進去……不過在思考關鍵的來意該怎麼說明？」

「不要緊，先拿起來做修改。別慌張，一起做的話一定會成功。」

「其實我們直到最近爲止都還在帝國當俘虜。雖然詳情說來話長……」

「然後這次在水上面注入剛纔的油。不過要透過小湯匙輕輕的、輕輕的……」

她態度溫和，反應總是很細心，對於漫無邊際的話語也很有耐心的聆聽，會受到孩子們爭搶是當然的，艾露露法伊如今比起擔任老師的巴靖更受歡迎。當熱潮暫時告一段落，同樣在照料孩子們的奈茲納微帶苦笑地攀談。

「──不好意思，我們的成員太失禮了。」

「只能那麼做了。不過聽說他非常古怪，閒聊該談些什麼纔好──嗯？」

「好好好，我馬上過去。來，你們做了怎樣的船？真期待～」

「換個話題──大家看過船嗎？」

「……沉了。」「這艘船沒浮起來。」「好奇怪～」

「的確有點困難……先從隨意閒聊開始，再順其自然吧。」

「嗯，其實──這是普通的水，但剛纔的液體是油。」

──別變得像我一樣。

得知前來會面的人物不在，艾露露法伊抱起手臂與葛雷奇四目相對。要下次再來嗎？──她正要開口，眼角餘光瞥見巴靖與孩子們圍著一張大桌子要開始做些什麼。產生興趣的她發問。

他加上短短一句留言作結尾，心中已然確信──自己不是少女該作爲目標的理想。如果盼望少女幸福，就不該再跟她見面。

她忽然察覺氣息回過頭，在一段距離外的樹蔭下，有羣小孩子戰戰兢兢地偷看著他們。

「咦～？那是什麼？」「那樣子會沉沒嘛。」「巴靖又在說奇怪的話了～」

「嗚～沒浮起來……」

「不，我也很開心。雖然還不瞭解科學是什麼……舉行這種活動是好事，我都希望能再找我來了。」

「……雖然是在瓶子裏，既然是叫水手把船浮起來，那我可不能退縮。我們試試看吧，葛雷奇。」

「……咿？好可怕～！」

「──奇、奇怪，今天來的孩子還真高大？」

他花費比剛纔多超過十倍的時間，謹慎地往玻璃瓶內注入油。染成藍色的水上方漸漸形成透明的油層。

她悄然吐露心情。沒有忽視話語深處的掙扎，奈茲納更深入地發問。

「……雖然失禮，伊庫塔曾對於那種事情向你說過什麼嗎？」

「哎呀，真虧你知道。他的確嚴厲的說過。照他的說法，我這樣下去似乎會在絕望的深淵中破滅。」

「……那孩子說過這種話嗎？」

聽到那個事實，奈茲納重新思考師弟將眼前的女子引導至此處的意圖。另一方面，葛雷奇側眼觀察她們，同時照料孩子們。

「──嗯？小妹妹，你不是一開始就完成了嗎？」

「我要重做！再等一下，長相可怕的叔叔！」

「最後一句話是多餘的。我瞧瞧……是對船很費工夫嗎？花了不少心血去做嘛。」

「啊哈哈，卡夏總是全力以赴。」

其他所有人制作完畢後，一名少女在桌邊角落堅持著。巴靖和孩子們也把這當成一如往常的景象來看，少女發揮令旁人欽佩的專注力組裝小船。

「嗯，這樣可以了！再來要把船輕輕放進去……」

她握著小鑷子的手微微顫抖。船身慢慢地沉進油裏──在抵達與水的分界時悄悄放開，她精心製作的船順利地停留在那個位置。

「……好耶！成功浮起來了！大家快看快看！」

少女大聲叫好地找衆人過來。艾露露法伊與孩子們一起走近，看到桌上的完成品後張大眼睛。

「這是……」

在漂浮於水與油分界處的小船上，可以看見兩名人物。她好像特別花時間雕琢了人偶，不是單純的人形，連衣服與髮型都能辨別。一個看得出是少女本人，問題在於另一個──白髮配深綠色衣服的色彩，令人準確地想起某個人物。

「呵呵，我自認是得意之作！這樣約翰也會恢復精神！」

「啊，果然是他──你和約翰很熟悉？」

「啊，大姊姊也是嗎？那你應該知道……約翰現在沒精打采的對吧？」

「嗯……怎麼說。我也有一陣子沒和他直接碰面了。」

「…………」

白翼太母這麼說出口，內心有種預感──在自己心中，或是在更廣大之處，某種事物應當改變的時刻到了。

少女咧嘴一笑拿起瓶子。艾露露法伊眯起眼睛望著玻璃瓶點點頭。

「他第一次寫到那種事，約翰現在大概很累。」

「我纔要拜託你們……連約翰都動搖了，我若忽視這份心情一定也難以維持下去。」

「所以我想，我得鼓勵他。把這個作品送給他，他會不會打起精神？」

「奇怪的內容？」

艾露露法伊含糊其詞。關於白髮將領的現狀，她也所知不多。少女垂下頭繼續道。

「我寫了信給他，收到回信。上面……寫著奇怪的內容。」

白翼太母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爲那句話作爲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向後進所說的話太不相稱了。少女似乎也抱著完全相同的感想。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方提議，艾露露法伊思索一下後點頭同意。她用眼神向身旁的葛雷奇示意，重新面對奈茲納告訴她。

少女充滿活力地回答。這一天的實驗以此爲信號結束，孩子們開始與巴靖一起收拾器具。艾露露法伊理所當然地也來幫忙，奈茲納悄悄站到她身旁開口。

「……你很溫柔。送給他吧，我想約翰一定也會高興。」

「泰涅齊謝拉小姐，如果之後有空……和我們談談如何？雖然我們做不到像博士一樣……如果你能接受的話。」

「嗯，什麼……『別變得像我一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