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最終，是努達卡‧梅格少校下了放棄攻打及撤退的決定。

炎發少女未能歸來的事實，使他徹底灰心喪志。決心不再戰鬥的少校從南側撤回進攻裸岩區的所有兵力，與雷米翁派拉開距離重新佈陣，聯絡戰力會合的兩軍表明不打仗與願意交渉的意志。

接下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像先前那樣繼續分出敵我。以治療和搬運傷患爲第一優先，所有勢力互相支援物資與人手，誰也沒有力氣再互相殘殺或是互相欺騙。能夠不分區別地救助眼前的傷患，反倒讓士兵們鬆了口氣。

旭日團搜索隊總指揮由托爾威負責。伊庫塔的狀態無法適任軍官工作，他的職務改由同伴們補上，安排好歸返中央的計畫並逐一實行。

他們和伊格塞姆派之間發生了一個問題，那便是如何處理托爾威等人收回的少女遺體。梅格少校想送回飢餓城的元帥那裏，伊庫塔卻堅持不肯交出遺體。儘管因爲發生衝突，梅格少校沒有力氣以此爲理由重啓戰端，最後以「答應我你們必將鄭重對待遺體」爲條件妥協了。不必提醒，托爾威等人也做得非常徹底，使用大量水精靈製造的冰塊來維持遺體狀態。

陸續將傷兵留在半途的城鎮及村落，所有勢力開拔北上。由於三方以不打仗爲前提進行過協調，歸途一路平靜無波。情況在離開達夫瑪州後也沒有改變，三路搜索隊行經同樣的路線筆直地朝中央前進。

雷米翁派前往帝都邦哈塔爾、伊格塞姆派前往札露露飢餓城、旭日團前往位於米歐加羅奇州的大本營，他們懷抱著各自的結局歸返。

「司令官怎麼了？」

在旭日團大本營迎接托爾威等人歸來，席巴少將第一句話先詢問爲何沒看見應該出現在眼前的身影。

「受到腿上的箭傷影響，阿伊病倒了。雖然沒有生命危險，連日來不眠不休的疲倦也爆發出來。在他休息的這段期間，由我們來主持軍團吧。」

托爾威假裝平靜地說明。那態度只不過是勉強維持的表面罷了。

只要稍一鬆懈，所有的一切都將崩潰──青年有所自覺，封印起感情帶領同伴們……在騎士團裏，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辦得到。

聽到他避開最重要部分的說明，席巴少將抱起雙臂沉吟。

「……唔，說得也是。現階段讓他休息一下也不成問題，往後的發展等於大勢已定。」

聽聞皇帝和宰相落入自軍手中，少將當場決定進行下一步行動。

「進帝都。」

他做出強而有力又明快的結論。率領大軍進入帝都，讓皇帝重返寶座──這個過程本身即化爲一種儀式，賦予他們的行動正當性。從皇宮內頒發的敕令與不知在國內何處頒發的敕令在分量上截然不同。

現階段佔領皇宮的儘管是雷米翁派，他們現在卻是缺少玉將（注：將棋裏代表王的棋子）的狀態。席巴少將打算有條件地提供他們皇帝這片可完美填補空缺的拼圖。

「上將也會接受吧。帝國已經沒有退路。」

托爾威等人也神情僵硬地頷首。對雷米翁派有利的平局收場，正是他們期望的軍事政變著地點。依他們目前的立場，應當有足夠的可能展開交渉實現這一點。即使在沒有伊庫塔指示的狀態下，他們也依照這個方針肅穆地推動情勢。

將她按在窗邊的牆壁上，托里斯奈露出微笑。

猛然回頭的瞬間，少女的嘴巴被人摀住。那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掌心觸感，使她泛起雞皮疙瘩。

「──這算是遭遇妨礙導致的結果，還是得到幫助的結果，老實說我無法分辨。只有狀況超出我能解決的範圍是事實吧。」

兩名將領明確地共享那如骨鯁在喉般的不快感。雷米翁上將忽然環顧周遭，深深地嘆口氣。

即使公主沒有應聲，哈洛也獨自說個不停。碰到非得填滿不可的沉默，她絕不會置之不理。

她的努力被公主吐出的一句話無情地阻止。沒有意義的閒聊不由分說地中斷，哈洛用粉飾太平的開朗態度回答；

「這可不行啊，細節的檢查沒確實做好，密道明明是大貴族宅邸必備之物。少了伊庫塔‧桑克雷和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兩大支柱，就算表面上掩飾過去，看來在這種細節就會出現破綻。」

夏米優殿下在內心深處咆哮──啊，好吧。

「沒錯，我知道。像從前的我一樣，您也渴望得到伊庫塔‧桑克雷。將擔任下一代看門狗的英雄人物納入掌中是與君王十分相稱的嘗試。連同挑選的眼光在內，我由衷感到欽佩。」

狐狸恨恨地撇撇嘴角，從鼻孔裏哼了一聲。那極其侮蔑黑髮少年的樣子，使少女心中的憤怒達到飽和。她對沒辦法馬上張口吐火感到絕望，仍然踢打個不停。

公主爬下附近的水井進入橫洞，走在地下道里。每當碰到梯子及階梯就往返於地面和地下，躲在庭園的樹後避開巡邏光照兵發出的遠光燈，彎下腰鑽過石牆下鑿出的窟窿。

身體依然僵硬，公主什麼也回答不出來。就算沒被摀住嘴巴也一樣，她害怕面對內心的陰暗面。

「殿下今天心情如何？」

「您討厭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不是嗎？」

「總之，現在需要的是敕令。你們也一起想想，有什麼使那隻狐狸拿出敕令來。」

從月光感覺到時刻到來，公主在牀鋪上睜開眼睛。

「嗯──！嗯嗯──！」

「同時停止帝國內精靈的活動啊。其他閣員在世時，他不願發生內鬨所以沒有公開吧。當然，是虛張聲勢的可能性也很高。」

就這樣過了大約十分鐘，坐在牀沿的公主勉強停止顫抖起身。看著那站在窗邊呆呆地注視屋外的背影，哈洛察覺自己並沒有幫到她。同時也察覺少女想獨處的心情。

走到盡頭，您將主動理解該做的事。」

雷米翁上將握緊雙拳低下頭。

「聽好──今晚午夜零時離開房間，按照紙上所寫在皇宮中前進。不可帶人陪同，務必要獨自前往。

「可是，您的做法略嫌寬容。到接近他本人嘗試籠絡爲止都還好，但中間有人礙事應該立刻除掉纔是。因爲她充分信任您，方法明明要多少有多少。爲何不付諸實行？」

「……索羅克、呢？」

「他好像還──行動不方便。因爲這次是腿上中箭嘛。」

托里斯奈誇張地感嘆，下一瞬間，眼神驟然恢復光芒。

半是牽制、半是抱著純粹的心願說出口後，他轉過身。

公主知道問題不在傷勢。觀察少女的表情，哈洛試著輕聲詢問：

狐狸像安排遠足計畫的小孩一樣愉快地說道。那表情和口中不祥內容的落差，使一股強烈的惡寒爬上少女背脊。

「……我去泡茶，三十分鐘後回來。」

穿越最後一條地下道進入屋內時，熟悉的裝潢令少女忽然察覺。

少女的動作軋然而止，原本燃燒著憤怒的眼眸緩緩地浮現恐懼。托里斯奈不客氣地撈起她頑固地別開目光不肯看的內心深淵。

「我很期待，我的夏米優。期待目睹您真正光彩的那一瞬間。」

「看您愁眉苦臉的。」

「────」

就快碰到牆壁前，正面左邊出現一片空間。從外面看來只像長方體的衣櫃，背面裁切掉一部分形成暗道。裏面的地板被切割出一個四方形的洞穴通往樓下。

留下最後這番話，托里斯奈鬆開摀住少女嘴巴的手。他以燦爛的眼神望著瞪視他猛咳個不停的少女。

「因爲先前好一段日子只有身上的一套衣服，真高興回到帝都後不必煩惱沒有替換衣物。這棟房子裏也有很多衣服喔，不論女裝或男裝都豪華到令人嚇一跳。雖然忍不住想試穿一下，不過現在畢竟是執勤中，要忍耐、要忍耐。」

席巴少將也點頭認同他的憤慨。

「……沒想到居然是你們帶回皇帝陛下……」

「可是就算試穿，我想適合我的衣服也不多。你瞧，我身高白長那麼高吧？每次去服飾店總是很爲難店家。」

夏米優殿下在被問到的瞬間血色大變，按住腦袋猛搖頭。哈洛慌忙從背後緊抱住她，在她的臂彎中，少女的顫抖遲遲沒有平息。

「來，公主……」

她早已穿好衣服。少女注意不發出聲響地下了牀，腳板貼地走到房間角落，目的地是傢俱之間的縫隙。她探頭注視狐狸消失的黑暗，戰戰兢兢地踏進去。

夏米優殿下空虛地望著衆人的身影，眼神彷佛在眺望遙遠異國的風景。

被摀住的嘴巴說不出話。從少女的目光與神情看出她的憤怒，托里斯奈悲傷地嘆息。

「不用你說，傾盡全力促使帝國各種制度健全化是我一心所願。不過……」

既然你那麼想玩，我來奉陪。

負責照料她的哈洛一邊替她梳理睡覺時弄亂的頭髮，一邊攀談。公主保持沉默沒有回答。少女的眼睛投向虛空，彷佛別說心情，根本不存在感情。

居心不良的狐狸，甚至不許她保有最後的退路。

他們本來便是開在相同血統上的謊話。都是沒有人想要，在腐敗中誕生的詛咒之子。

「────」

「…………」

「嗯──！嗯嗚！嗯嗯────！」

他灰色雙瞳中燃燒著赤裸的憤怒，兩人的憤怒正面衝突。

「…………」

「────？」

少女踏入洞穴，鞋底傳來類似梯子的觸感。她繼續摸索著往下走，不久後來到洞穴底。她環顧漆黑的空間，找到從石材縫隙間透出月光的位置。

她在商議結束後也沒離席，直到哈洛牽起她的手才終於邁開步子。除了像這樣停止思考之外，她沒有別的方法來保持精神正常。

托里斯奈面露自嘲之色聳聳肩，失望至極地唾棄道。

事情順利到讓人沒來由地覺得可怕。不是士兵們疏於警備，而是穿過巡邏死角抵達這裏的路徑設定神乎其技。其中有許多部分是身材嬌小的她才能通過，換成同樣年齡的男孩恐怕都很困難。進入禁中後通往寢殿的通道，幾乎狹窄到像是給貓走的。

皇宮用地內有許多供皇族及大貴族生活的宅邸。大部分宅邸在軍事政變爆發的同時失去屋主，但房屋本身依然完好，傢俱及日用器具遭破壞的也很少。那是雷米翁士兵並未輕率掠奪的證據，可以說證明了他們起義是出於純粹憂國之心的事實。

狐狸面不改色地說。這種不講理的說法，聽得公主全身奮力踢打。

「哎呀，請等一下，殿下。恨我是無妨，但這恨意來得毫無理由吧？儘管結果出乎我的意料，一方死亡一方生還，全都符合您的期望！」

這裏是禁中。

根據和雷米翁派交渉的結果，旭日團進帝都一事沒多久後拍板定案。四千兵力進入首都後，半數駐紮在皇宮用地內。爲了在帝都內與雷米翁派之間繼續保持均衡關係，此乃必要之舉。

「──好。」

察覺對方的戰慄，托里斯奈微笑。

每當托里斯奈的言語傳入耳中，少女內心深處便湧上熔岩般的衝動──非殺了他不可。非得有人殺掉這名男子不可。那個甚至不是佞臣，而是呈現人類姿態的災禍。是自皇室肆意排出的腐敗血海中誕生的異端份子。直到滿足他那扭曲至極的願望前，絕對無法制止他詭詐暴虐的行動。

我想您應該沒發覺，這次我可是有手下留情。您以爲齊歐卡的介入爲何來得這麼晚？」

公主在只剩她一人獨處的房間中開始度過空虛的時光。一心只想著不去思考，徹底保持空洞，是她目前能夠實行的唯一自我防衛機制。

「────嗯──────！！」

少女伸手用力一堆，風吹了進來，她謹慎地從那道縫隙走到屋外。

「沒能趁這個機會除掉托里斯奈‧伊桑馬是我唯一懊悔的。聽你們轉述時我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沒想到他竟然藏著那種自保王牌。」

絕不能拋下少女不管，但被她疏遠也沒有意義可言。作爲這個矛盾的妥協點，哈洛反覆出入少女的房間許多次。只要說三十分鐘後回來，她必定會在三十分鐘整泡好茶端過來。頑固地持續堅守這小小的「必定」，是現在哈洛所能替少女做的一切。

哈洛接連不斷地一直說話不光只是爲了眼前的少女，也藉由這麼做試圖欺騙自己。因爲說話的時候不必思考，哈洛全力朝那裏逃避。

在位於兩個勢力地盤交界處的庭園一角，雷米翁上將當著席巴少將等旭日團軍官面前說道。神情間的苦澀與斷念之色各半。自從露西卡‧庫爾滋庫陣亡後，他臉上因爲操勞增加的皺紋愈來愈多。

「凡庸之人有凡庸之人的、王者有王者的價值觀。那個人不認清分寸，企圖教導您凡庸的幸福。他毫無引導您邁向皇帝地位的意思，玩弄詭辯宣稱當個市井丫頭度過一生是最大的幸福。真是應當斬首的嚴重冒犯──未成功誅殺他，連我也覺得是非常遺憾的失敗。」

像這樣讃美公主，狐狸長長吐出一口氣。

看出夏米優殿下抱定覺悟，狐狸歡喜地笑了。他將左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張紙片，放進少女手中。

青年迎面回望父親如此回答。那毅然的態度令翠眸將領有種雙方立場逆轉的錯覺，苦笑地搖搖頭。

「…………」

「既然他們察覺我動了殺心，第二次機會很難輕易降臨。本來想過在部隊轉移途中或許能碰巧得手，但他身邊圍得像銅牆鐵壁一樣，我的棋子也無從接近起。到您這裏來還簡單得多，真是諷刺。」

「那些都過去了，父親。重要的不是今後我們該如何攜手合作嗎？」

從穿越密道到抵達寢殿，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要……去見他嗎？」

「您明白了嗎？──沒錯，如果您不覺醒，我會再次動手，下次將規模更大、更加激烈。從背部分裂軍隊，從國外引來威脅。所有國土被烈焰包圍，上演最大最糟糕的困境給您觀賞。

上將帶著複雜的感慨訴說。透過接受與旭日團的合作框架，派兵前往可能遭齊歐卡侵略的國境一事已準備完畢。這麼一來，駐紮在飢餓城的伊格塞姆派勢力也難以繼續採取強硬態度。狀況總算往穩定的方向前進。

少女來到月夜的庭園。她回憶看過一遍後燒掉的導覽圖，開始繼續前進。

公主發出呻吟，掙扎著試圖推開他的手臂。那幾近瘋狂的勁道讓狐狸困惑地回應。

「不用問嗎──我當然明白。您尚未覺醒，卡託瓦納皇室代代相傳的神祕血脈尚未達到真正的顯現。真令人心痛。幾百年來積蓄的腐敗，竟使王者的血統如此黯淡無光。」

「可是，他不行。雖然作爲軍人很優秀，他致命地不知分寸爲何物。一條看門狗假冒您的監護人，簡直不自量力。多令人惶恐，區區一介暴力裝置竟企圖對繼承卡託瓦納皇室九百年血統的公主講授人倫！」

也許我反過來走了一趟兒童用的逃生路線──少女一邊心想，一邊望向牀邊的桌子。

「看起來──您有意覺醒了。」

回過神時，她已站在皇帝的牀前。

「不過有片斷跡象。您身上的確顯示過王者的一鱗半爪。正因爲如此，我才親手分裂軍隊招致國難，化身爲您覺醒所需的烈性藥。

「爲何露出那樣的表情？沒錯，的確沒錯。姑且不論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直到不久前爲止，我都沒有理由殺伊庫塔‧桑克雷。因爲他有利用價值，希望那位名將巴達‧桑克雷之子擔任伊格塞姆滅亡后帝國軍的精神支柱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實際上，我直到不久前都打算這麼做。一方面也因爲他是您中意的人。我可是充滿幹勁地盤算，既然沒說服父親，那兒子一定要拉攏到手。」

狐狸滑進傢俱的縫隙間，消失在深處的黑暗中。

同一天晚上，午夜零時。

「……就算正像這樣玷污皇宮之地，我等身爲軍人的事實依然不變。未來我也不想作出忘記國防本分日日沉溺政爭的行徑來。」

自從旭日團進入帝都後，夏米優殿下這幾天都受到警備森嚴的保護，在其中一棟宅邸內生活。分配給她的是一個獨自使用過於寬敞的房間。

對了，您可知道軍事政變的現狀？雷米翁派與旭日團聯手，正準備壓制伊格塞姆派自命爲帝國軍正統。很可惜，我沒興趣拿一望即知的雜種狗當看門狗。要迅速瓦解那個串通一氣的體制──我想想，下一步該使出什麼手段？」

「別這麼責怪我。對我來說那也是個痛苦的決定，而且還以半途而廢的結果收場。」

聽到對方說出口的名字，公主渾身一顫──緊接著，對他的憎恨從體內燃起。少女知道，她爲什麼面臨那種下場。知道在戰鬥終結的那一刻，是哪一幫傢伙襲撃了兩人。

「下一次該找誰當對手呢？伊庫塔‧桑克雷作爲敵手倒是奮勇拚搏，但看那副樣子，無法期望他東山再起。如果恰好有取代他的英雄出現就好，沒有的話局勢會有些一面倒啊……唔，連我也沒信心，下次不會玩到國家滅亡嗎？」

桌上隨意地擺放著一把短刀。

她的確只看一眼便明白，在這裏該做的事是什麼。

「…………」

少女重新望向牀上。除了臥牀的皇帝，貼身精靈不見蹤影。

雖然想像不到用了什麼騙術，這大概是托里斯奈知趣安排的。此刻，皇帝沒有任何保護，比起剛出生的嬰兒更缺乏防備地迎接闖入者。

真虧他大費周張地製造這個狀況──公主心中想道，半是傻眼，半是顫抖。

「…………」

她再度俯望眼前的皇帝。除了單薄的胸膛正上下起伏之外，和死人相差無幾。

打從身心都化爲傀儡前，他便是名醜陋的男子。好色又愚蠢，脾氣暴躁到無法應付。

她知道他是自己的父親。不過，她沒把他當成父親。

硬要形容的話──對少女而言，那個是軀體徹底腐壞的一部分。

若能把心一橫剁掉爛肉，不知該有多痛快。

「…………」

少女思考。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比方說，殺害親生父親。比方說，殺害一國之君。

她搖搖頭。兩個說法都沒錯，卻遠離本質。

「…………」

憎恨父親時，她總是憎恨自己。

憎恨皇帝時，她總是憎恨第三公主。

憎恨托里斯奈‧伊桑馬時也一樣。以繼承相同血統的叔父爲鏡，她從中看出自身難以拯救的腐敗。

「你的指甲真長。」

實在愚蠢。實在鄙俗。實在醜陋。

青年腳步一晃停住。幾秒鐘後，跟在後面的軍人們愕然地瞪大雙眼。

那道輪廓內響起第一句話。認識說話者的所有人渾身僵住。

作爲腐敗至極血統的後裔，正適合這樣的存在方式。

帝國全體臣民，爲前往主神身畔的陛下默哀。」

「從現在起慶祝新皇登基。身在皇宮者，全數至白聖堂趨謁。」

毫不在意放送內容的異常，精靈們淡淡地不斷傳達。沉入夜色的帝都街道齊聲合唱。

「好，餘興節目玩夠了。聽聽你們要說的話吧。」

「──────啊啊！」

沒有苦惱的餘地，少女便得出結論。領悟自己即將做出的事的本質。

少女高舉反手握住的短刀。左手疊上右手覆蓋刀柄。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聽錯了。幾乎沒有人預期那個名字出現。

帝歷907年，第三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託沃瑪尼尼克登基爲皇。

少女扭曲地揚起嘴角發笑。那悽慘的笑容，甚至已不是刻意爲之。

坐在寶座上的金髮少女全身穿著不摻任何雜色的全黑服裝。令人聯想到黑亮烏鴉羽毛的上衣，彷佛由夜色熬煮而成的裙子、色澤比深淵底部更晦暗的外套。在慶祝新皇登基的場合，這身服裝委實太過出格。

然而，伊庫塔‧索羅克身旁總是有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相伴。

「────啊──」

「嗯？怎麼了，爲何一語不發？我不是正親手替你剪指甲嗎？明明應當欣喜若狂，爲何沒聽見你開口讚美我？」

「那麼至少慶祝吧。高歌對抗黑夜吧。人人終將腐朽，那便先慶祝葬禮吧。」

在她大喝之下，軍官們慌忙地動腦思考。拋來無數的異狀與不對勁之處，場面的主導權完全掌握在少女手中。慶祝典禮轉變成軍事會議，軍人們在黑衣新皇御前戰戰競競地開口。

他滿臉冒著冷汗地說完回答。少女恢復笑容開口：

她滿心憎恨。伸出右手握緊短刀刀柄。

儘管疑惑，雷米翁上將依然按照對方的意思選擇稱謂。靠在寶座的扶手旁，少女揚起嘴角頷首。

深夜兩點。事情從突如其來的玉音放送開始。

她剝掉第三片、第四片指甲扔在地上。狐狸嘴角吐出白沫。

危險的發言令軍人們倒抽一口氣。從那番話明顯感覺得出言外之意。

少女以拇指剝掉第五片指甲，直接砸在對方臉上。當她放開抓住的手，托里斯奈用手撐地當場癱倒。失去所有指甲的右手五指指尖露出粉紅色的指肉，一股股地滲著血。

少女發誓，往後自己前進的道路將沒有任何正義。

「在此宣告，皇帝陛下駕崩。」

「…………！……」

「～～～～～～～～？」

爲何是現在──許多人產生疑問。既非失蹤期間、也非遭第三勢力囚禁時，爲何皇帝在如今回到皇宮後駕崩？

睡夢中的人驚跳起來，清醒的人驚訝得雙眼圓睜。皇宮內的軍人們一片騷動。

以生硬的聲調通知後，雷米翁上將走進白聖堂大門。首先躍入眼簾的，是鋪向寶座的紅地毯。左右兩側沿路點著火把，搖曳的火光將黑暗中的寬廣空間染上一層神祕氣息。

「這句賀詞雖然俗套卻還不壞，狐狸。過來領賞。」

人格遭到否定，被極盡侮蔑之能事的唾罵。在軍人們愕然的注視中，狐狸彷佛難以忍受地抓住額頭向後仰，那怎麼看都不可能是憤怒的反應。

揮下去便結束了。揮下去就是開始。她將永遠失去猶豫的理由。

「還是保持沉默嗎。太失禮了吧？……太失禮了吧！」

「…………啊啊。」

哈洛注視著昏暗的深處問道。托爾威和薩扎路夫神情緊張地並肩站在一旁，在他們眼中，只有寶座的輪廓從火光中漆黑地浮現。

「我來替你弄短。」

沒有人知道這是否真的符合禮儀，只有軍人祝賀的登基儀式本身就前所未聞。

狐狸口中吐出沒有成聲的空氣。少女淡淡地掂住第二片。

她覺得兩人的存在方式非常寶貴。不該用骯髒的手觸碰。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別流淚。適合你的表情不是哭泣。

不是第一皇子、不是第三皇子、不是第一公主──是第三公主。

她呼喚軍人的聲調，的的確確具備君主威嚴，宛如高踞寶座數十年的國王。她過去連一次也沒展現過這種面貌。跟年齡不相襯的聰明、跟年齡相襯的稚氣──應該是公主的特質。

「……您的衣著風格有些不可思議呢，夏米優陛下。」

少女如歌唱般地說著，手放到身上的黑衣上。沒有任何誇耀之意，表明這正是唯一的正裝。

「靠近些。身在皇宮者，全數──我應該這樣命令過。」

「退下。你身上有下流畜生的臭味，我不喜歡。」

對於血統無止境的憎恨，換言之正是對自己無止境的憎恨。

「重複一次。第二十八代皇帝，乃第三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託沃瑪尼尼克。」

軍人們戒慎起來，準備嚴肅地接受新君即位。

這是自殺。不然便是自殘。

被點到名的兩人面面相覷。少女拉高嗓門對困惑的兩人宣言：

繼深夜兩點的登基之後是深夜兩點的慶祝儀式，要找出沒有異狀的部分反倒更難。儘管被幾近於混亂的困惑驅使著，軍人們依然展開行動。他們嘗試在異常狀況下保持禮節，苦思一番之後，決定只由兩方勢力司令官等級的軍官趕往白聖堂。

殺死父親。殺死叔父。殺死所有永靈樹的血脈。僅僅以憎恨爲糧成就這一切。她再也沒有資格爲了保衛、爲了拯救某些事物而戰。

「────呵。」

「光榮、之至。」

「叫你們上奏欲以我當後盾去完成之事。快，別浪費時間！」

是生來污穢不堪的自己，在世上唯一容許的祓禊。

說話聲自軍人們背後傳來。他們錯愕地回過頭，狐狸顯得異樣蒼白的笑容映入眼中。

不可以哭。自己沒有哭泣的資格。

她沒來由地指摘，拿起他一隻手。

所以笑啊，堂堂大笑吧。笑得比狐狸更加冷酷、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加殘忍。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臣失禮了。下次仔細清潔過後再拜謁陛下！」

托爾威忍著異樣感上前幾步定睛望去，寶座的輪廓內緩緩地浮現那個身影。

托里斯奈以完美的禮儀行禮後轉身，一臉歡喜地離開白聖堂。馬修、托爾威、哈洛、薩札路夫都只能啞口無言地旁觀這一連串的事情發展。

因爲渴望奪走他的人是自己，既然心願實現，她非得高興不可。

「同時根據帝國法制定的規章，任命下任皇帝。」

笑啊！

有一位少年說這個答案是錯的。

那的確是她的嗓音，卻有些不同。帶著某種致命性的差異。

「無論深夜或拂曉，該死亡的時刻到來就會死。甚至皇帝也不例外。」

嘶！撕裂的皮膚拉出一條線來。托里斯奈痛得向後仰。

可是──當她回過神時，這顆心卻渴望徹底奪走少年。

「第二十八代皇帝，乃第三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託沃瑪尼尼克。」

「夏米優殿下……？」

「皇帝傀儡化的時代結束了。我命令你們直言不諱，儘管但說無妨。現在我要的是賀禮。雷米翁上將、席巴少將，交上來吧。」

「──────！────」

「第二十七代皇帝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託沃瑪尼尼克崩殂。

托里斯奈回應召喚走向寶座。少女悠然地俯望跪拜在眼前的狐狸。

伊庫塔的心屬於雅特麗。雅特麗的心屬於伊庫塔。

少女若無其事地調回目光，逐一環顧軍人們的臉龐。看到沒有人接話，她倨傲地從鼻子哼一聲。

「不是殿下。馬上改口，托爾威‧雷米翁。」

「臣可要大膽地否定您的金口玉言，陛下的光輝纔是真正屬於永遠的一部分。」

「你們在──困惑什麼？」

後年的歷史學家談論這位一百八十年未見的女皇時，總是伴隨「破壞」兩字──

「真是個讓人費心的臣子。你連日常生活都打理不好嗎？」

「可、可以進來嗎……？」

「您覺醒了呢。嗚呼──實屬僥倖。我托里斯奈降生於世四十餘年，再也沒遇過比今天更好的日子。」

「公主……？你在這裏嗎……？」

「──哈啊！呼！哈啊……！」

等待麻痹大腦的劇痛浪潮平息，托里斯奈伏在地上用衣袖擦去嘴角的口水，緩緩地站起身面露笑容。

「────」

因爲她已經踐踏了世上最寶貴的事物。

托里斯奈彷佛神魂顛倒地說道，在寶座前低垂著頭跪下。少女依舊笑容嫣然。

雙臂拄著丁字拐的馬修戰戰兢兢地前進，托爾威、哈洛、薩扎路夫、席巴少將也跟在後頭。對他們來說，現在不是在意禮儀的時候。

「……參見御前。」

少女以指尖掂住托里斯奈的食指指甲，不由分說地往後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