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北方大地的諸多問題

往國土北方前進後，彷佛纏着人不放的溼氣隨之消失，覆蓋乾涸大地的植物也轉變成以矮小草地爲中心，繼纊往前後來到一片廣大的砂礫地帶，散佈於整面荒野上的水源地極少，嚴苛地拒絕有準備的旅人。

士兵們在漫長的馬車旅行期間，只能按照順序不斷眺望着這些地形變化。最後他捫到達因於被判斷爲「再過去的地方連開墾的價值都沒有」而遭到棄置的土地邊緣。從最後一個村落，同時也是最鄰近的村落駐此約十公里的場所，存在着將迎接他們進入的帝國最北方軍事攄點。

「各位高等軍官候補生，還有訓練部隊的士兵們，歡迎你們今年也來到此地。我等北域鎮臺對於諸位的到來感到極爲歡喜。」

所有人員都被收容進基地中之後，開始對整齊列隊的士兵們發表歡迎演講。主講人是北域鎮臺司令長官的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中將。那肥肉似乎有些過多的體型，以及用樹脂整理好的嘴邊鬍鬚讓人特別有印象。

「那麼，在此要突然換成陰鬱的話題……想必各位早已得知東域陷落。站在負實保護五分之一國土的立場上，我感到極爲遺憾。在齊歐卡的蠻兵們即將蹂躪帝國大地的時刻，若是我能和一票士兵處於東域，應該不至於出現這樣的結果……一想到這點，我的胸口至今仍會充滿悔恨。」

聽到這段發言，就箅不是伊庫塔，也有許多人感到不以爲然……雖然不知道「一票士兵」是指

多少人，但是連身在現場的利坎中將都無計可施的戰局，薩費達中將具體上到底想用什麼方法來顛覆情勢呢？而且在他的言論中，甚至沒有對那些殉職犧牲的將兵們表達追悼之意。

「爲了避免重蹈礙轍，我等務必要日日切磋琢磨，不屈不撓地鍛錬力量、技術和心志。因爲在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復仇戰中，我等能不能成功反攻齊歐卡，全看我等軍人忠君與愛國的意志。」

接下來，全都依序從右耳進左耳出的精神論囉哩八嗦地持纘了二十分鐘。發言者完全沒有察覺到士兵們逐漸高漲的無聊感受和厭煩情緒。

「……基於以上，希望肩負軍方未來的各位的愛國心能純粹又堅固──那麼雖然簡短，但以上，就是我的發言。」

演講以這些話結尾後，站在光照兵第三訓練排最前方的伊庫塔不以爲然地聳聳肩──哪裏簡短，啊，哪裏短？既然是缺乏內容的發言，至少該早點結束。

盡情發言而顯得滿足的薩費達中將走下講臺後，換成一個身材修長削瘦，看似副官的男性站上同一地點。或許是身體不舒服吧？他的臉色相當難看。

「……我是鎮臺司令長官的幕僚……晐咳……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少校。咳……咳咳……抱歉。那麼，現在要說明各位在此會受到的對待。」

和主題浮誇內容空洞的司令長官發言相反，副官的特瓦克少校發表了完全只針對實用性到了徹底程度的說明。例如哪個訓練部隊會被編入哪個當地部隊，指揮系統會變成如何，士兵們要在哪一棟建築裏住宿，還有要前往哪裏用餐等等。

「……以上，如……咳咳……不明白之處，現在可以接受提問。」

衆人判斷並沒有什麼不足處該提問，因此沒有任何人舉手，確認這點後特瓦克少

校對着所有人敬禮，一邊乾咳一邊走下講臺。

明明歲數還沒有那麼大，但是他那微駝的背影卻飄散跑宛知老貓的哀愁。

「……一眼就能看出職務分擔，那人應該精神壓力很大吧。」

最後，他用雙手抱住腦袋，低下頭開始發出類似野獸的呻吟聲。

「還問爲什麼……因爲她很強吧？」

「對，他們的目標是要讓政治和軍事的命令系統集中爲一，統合於『皇帝』這個絕對權力者之下。也就是要藉由這做法讓內鬨的風險減少，製造出在外敵進逼之際可以團結一心抵抗的中央集權體制。

「真是亂七八糟的理論……但也不能如此一概而論。畢竟那個時代的世情尚未安定，每個人心裏都希望有個英雄吧。」

配合薩費達中將的發話，軍官們舉起裝有葡萄果汁的杯子。接下來是各自尋找對象的社交時間，對於年輕的高等軍官候補生們來說，成了一段必須接受前輩軍官們不斷前來致意的時間。

「聽說你們帶着公主殿下越過齊歐卡國境？那份好運真值得乾一杯，喝吧喝吧！」

少校有氣無力地這麼說完，中將也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對着當事者們宣佈：

「嗚喔！等等……你因爲道樣就哭了嗎……？這是傳說中的男兒淚嗎!」

伊庫塔原本打箅用笑聲來度過沖擊的行動失敗，他帶着要笑不笑的表情整個人僵住……

夏米優殿下以似乎很不愉快的態度講岀這些話。由於是皇族的意見，薩扎路夫中尉原本打算立即無條件附和，這時伊庫塔卻毫不客氣地插嘴：

「不是那樣。正如公主您剛纔所說，維護全體秩序是軍隊的基本。對照這個原理，士兵自然不用說，就連軍官也一樣，理所當然該使用統一的裝備，這並不是能夠根據個人情祝來改變的部分。所以雅特麗的雙刀是如果身處普通立場就不可能獲得許可的特權。」

「哈哈哈！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伊格塞姆家的女孩！」

「喂喂喂，你把腦袋裏的想法全都說出口了啊!你這人的形象也崩潰得太突然了吧!」

「那是爲了保護帝國的目前體制而存在。正因爲她堅信公主將會以皇族一員的身分健全地度過今後人生，纔會賭上性命保護您。」

「在下接到進行決鬥的要求。薩費達中將，是否可以借用哪個場所呢？」

「啊……不……實在惶恐……！」

「這正可以稱之爲剛毅之劍。我感謝自己能幸運獲得和你交手的機會，哈爾羣斯卡准尉。」

「伊格塞姆的二刀流是假設多對一狀況的技術法則，對手只有一人的話，一把劍就夠了。」

「被這番理論打動的伊格塞姆稍微思考之後這樣回答：『那麼，就到這雙刀一敗塗地，終於失去不敗加護的時候爲止』。他發瞥只要在劍術勝負上不敗北，就會繼續握着雙刀……這也同時，是在宣示強固的決心，表明他絕對不會把雙刀這種脫序的行爲當成單純因立場而能享受到的特權。」

雅特麗以認真表情回問後，巨漢用力踩響地板。

掌握被高舉過頭的木劍即將被揮下的一瞬，瞄準劍柄前端從下往上打，利用衝擊力讓劍脫手的神技。至於木劍能被打往多高的地方，端看往上的衝擊力有多大。所以木劍剌進天花板的這個結果在讓對方敗北的同時，也證明了自己的強大劍力。

「意思是不必認真嗎！真是被瞧扁了！」

在你的雙刀已經代表帝國榮譽本身。士兵們抱着對雙刀的憧憬站上戰場，人民視雙刀爲護國的靠山，而每天努力勤勉盡忠。明明是這樣你卻要捨棄雙刀，這不是破壞秩序的行爲又是什麼呢』。」

面對獲得特例封爵的五人，前輩軍官們的態度真是各式各樣。有單純因爲好奇而接近他們的人；也有發言處處都滲出嫉妒心的人；還有爲了出人頭地試圖拉攏他們的人。

彷佛在瞧不起人的發言讓哈爾羣斯卡准尉的額頭浮現青筋。他從腰間拔出寬幅木劍，擺出高舉到頭上的紮實架勢。這魄力就像是現場聳立着一座高塔。

由於並不確定哪邊的立場爲上，彼此致意的態度顯得很尷尬。所謂的皇族，實在是一種光是處於內部就能讓垂直型構造的組織產生混亂的存在啊──伊庫塔感慨地這樣想到，這時卻有個響遍會

「因爲和他們站在一起會顯得特別格格不入，我纔像這樣自動保持距離。」

「──嗨，覺得好玩嗎？」

「雖然在伊森上尉的那事件中，公主應該已經見識過那個了──不過機會難得，在此請重新欣賞……世上少有的不敗幻想化身，就是所謂的伊格塞姆。」

當然，這並不是容易辦到的事情，因爲無法避免和試圖死守自身利益的地方領主之間的衝突。然而即使如此，爲了推動改革，忠義三家必須大幅減少當時存在的軍閥家族。換句話說就是用戰爭毀滅對方，不過他們並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地斬草除根，當時看清時勢避免和他們敵對的家族得以存活下來。其中有一部分至今依舊延續着，例如泰德基利奇家就是其中之一……道些家族和剛纔的忠義三家一起被稱爲舊軍閥名家。」

伊庫塔隨便看了看一臉無法認同的公主殿下，接着徑自用手搭到下巴。

「嗯，你的確不是騎士的長相，那邊的帥哥小弟倒是挺有模有樣。」

那麼，講到剩下的那個人，已經躲在會場的角落裏四處亂晃，避免自己成爲話題的標靶。他原本就對軍人之間的社交活動欠缺興趣，再加上少數的女性軍官已經圍在托爾威身邊，所以對於伊庫塔來說，無聊到如此地步的場合也算少見。

男子的視線朝向伊庫塔的腰間。伊庫塔一開始原本打算用沒好氣的言行拒絕對方，但發現對方的意志並沒有因此改變後，就稍微修正態度開口自我介紹：

「正是如此……但，爲什麼這段歷史和『雅特麗的劍是展示品』的理論有關？」

「看來索羅克立刻給你添麻煩了。雖然這人不只個性很差，人格也有問題，但是把眼光放遠來看，也不是沒有還箅不錯的地方。所以，請你多多關照……呃……」

「唔，那樣講也沒錯……不過實際上雅特麗，或者該說伊格塞姆的親族不都像那樣被允許雙刀嗎？」

然而，當他正像這樣以意圖把會場中餐點全都掃光的氣勢默默動口時，突然有一名軍官脫離人羣往這邊走來。那是一名下顎和嘴邊長着些沒剃乾淨的鬍鬚，看似青壯年的男性。腰包中可以看到和伊庫塔的庫斯同樣的光精靈。

「之前有聽過傳說中的『騎士團』裏混着一個問題人物，果然就是你嗎？」

「嗯……咳咳……道女孩是當代的伊格塞姆嗎？那麼，畢竟外面已經變暗了，直接使用此地也

男子親切地對伊庫塔搭話，並隨手拉了一張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比起被公主直接搭話的伊庫塔，這時反而是薩扎路夫中尉表現出過敏皮應。看到他以最敬禮的姿勢站直身子，公主帶着爲難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在下是隸屬於北域鎮臺第一團，第九光照兵連連長的暹帕˙薩扎夫中尉！」

要求他們敘述和齊歐卡兵交手情況的人特別多。因爲大部分的北域軍人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都沒有參加和齊歐卡之間戰事的經驗。雅特麗和托爾威表現出習於應付的態度，馬修和哈洛則帶着困惑品嚐被視爲話題中心的立場。順便說一下，夏米優殿下以不怎麼感到有趣的表情坐在上座，和旁邊的薩費達中將交談。她是因爲不想打擾到軍官間的親睦活動，才刻意退了一步以皇族的立場出席。

「……我是光照兵第三訓練排排長伊庫塔˙索羅克准尉，這是我的搭檔庫斯。」

「嗯。然而，最初期望這樣的人並不是伊格塞姆。長期的亂世結束後……成功在政治和軍事上讓國內統一的當代伊格塞姆向皇帝報告達成大業的同時，也當場把能夠稱爲自身靈魂的雙刀一併呈上。爲了建立起視全體秩序爲至上的新國軍，他首先要剝奪自己本身的個性。

「嗯，你可以放輕鬆……不，請放輕鬆，中尉。因爲正如階級章所示，現在你纔是我的長官。」

「可恨……!即使不說話女性也會自動靠上去的小白臉這種生物真可恨……！」

「……精彩，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

「……是嗎，這就是『不敗誓言』的軼事嗎？」

「我知道你的名字，所膘部隊和階級剛剛記住了！好啦，剩下的就以劍來交談吧！」

「……您認爲雅特麗爲什麼被允許帶着雙刀？」

聽到這邊的瞬間，公主殿下也猛然回想起。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數百年前爲止，卡託瓦納帝國正處於亂世。四處都有軍閥割據，各自以武力爲背景主張擁有自治權限，把實際上充其量只是皇帝託付的領土視爲自己的所有物支配。在那個時代，由國家直接編組、管理的國軍實際上還不存在，一支軍隊直接等於是一個行政單位。講白一點，就是帝國內部每個地域都各有國王，總數量多達幾十人。在這種狀況下，連皇帝也只不過是衆多國王之一。」

觀衆一起發岀了騷勳──因爲消失的木劍，刺中了正上方的天花板。

「看決鬥獲得許可的過程如此流暢，十有八九這場鬧劇是原本就預定好的安排。雅特麗大概也已經察覺到了，這是慣例，伊格塞姆家族成員前往其他地區赴任時的慣例。」

也只有在這時，伊庫塔這句喃喃低語代替所有外派組講出了感想。

「……才稍微沒注意這邊就……索羅克，宴會纔剛開始，你是對什麼事情感到不滿？」

看到伊庫塔突然開始滔滔不絕講話的模樣，讓薩扎路夫中尉驚訝地瞪大雙眼。望着眼前人羣分

哈爾羣斯卡准尉把雙手上的木劍丟過來，雅特麗也伸手接下。對方很仔細地準備了軍刀和短劍一把。她把視線移向位於上座的薩費達中將。

哈爾羣斯卡准尉雖然順利進攻，但表情上也滲岀焦急神色。這也當然，面對他的猛攻雅特麗開始承受後並沒有回砍任何伊刀。明明這樣兩人的站立位置和一開始相較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雅特麗側身避過對方的斬擊，暫時只專心防禦。這也是一種默契。如果是真正的最強，沒有必要急於決出勝負。要承接對手的所有實力，並進一步完美地擊敗對方。在決鬥這種形式中，這是伊格塞姆唯一被允許使用的決勝手法。

「我也回報上名號吧1我是燒擊兵第一訓練排排長兼輕裝騎兵第一訓練排排長的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准尉，搭檔是火精靈西亞。請多多關照指教，哈爾羣斯卡准尉。」

「那種想法是錯的，伊格塞姆的劍的確是展示品喔，公主。」

「沒錯。對不願妥協的伊格塞姆，皇帝這樣說『雖然你因爲尊重秩序而說不要雙刀，但現

「……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勝利的雅特麗先開口稱讃對手。雖然只要踏錯一步就成了挖苦，但哈爾羣斯卡本人明白雅特麗的意圖。

即使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也不會污辱對手。這種高潔的態度連落敗者也會深感佩服。哈爾羣斯卡准尉幾乎在無意識狀態下伸出右手，雅特麗也帶着微笑回握。

開，桌子被搬往旁邊，現場爲了決鬥而逐漸整理好的光景，少年對公主講了一句：「接下來的話會有點長」作爲序言。

「祝福由皇帝陛下統治，由我等軍人堅守的帝國能永享榮耀──乾杯!」

相反地，皇帝感到很困惑。因爲對於在伊格塞姆身上寄予絕大信賴的皇帝而言，失去可說是伊格塞姆象徵的雙刀是件嚴重的事態。雖然皇帝試圖以各式各樣的理由來說服他，但以頑固出名的忠臣並沒有表現出願意妥協的傾向。當然身爲君主，皇帝可以下令『禁止你捨棄雙刀』，然而若是以欠缺合理性的命令去扭曲正理，說不定會讓彼此的關係產生裂痕。皇帝煩惱不已，但最後總算沒有白費苦心，找到了一個藉口。」

無妨吧。只是要加上踏出場外即落敗的規則，因爲可不能讓你們破壞桌椅或餐具等設備。咳……」

「所以說啊，統合於皇帝之下的命令系統和注重全體秩序的現代卡託瓦納國軍……建立起其基礎的不是別人，正是雅特麗的祖先。身爲伊格塞姆正統後裔的她就算具備堅強實力，要是無視秩序把特權意識超明顯的雙刀插在腰上，什麼歷史重量不就全都沒了嗎？」

「少校，你聽到她的話了，如何？」

「有碰上齊歐卡的士兵嗎？聽說那些傢伙以手腳奔跑還喫生肉，是真的嗎？」

在兩人進行漫長對話的期間，會場正中央終於開始決鬥。由哈爾羣斯卡准尉先攻，擺出舉劍過頭動作的他灌注全心全力，將寬幅木劍往下揮。

「喂！你那是什麼意思！」

「好，你們就在道里進行吧，周圍的人幫忙收拾桌子……順便提一下，哈爾羣斯卡准尉用劍的技術在北域縝臺無人可與他並列。面對這樣的猛者，你就展現出最強美譽之名聲也很響亮的伊格塞姆家二刀流吧。」

「……你說什麼？」公主以銳利眼神瞪向伊庫塔。少年無視旁邊的薩扎路夫中尉送出「你還清醒嗎？以爲自己在指責誰啊？」的視線，繼纊說道：

音量大到足以讓所有出席者都回頭的發聲者在會場中央昂然而立，和正在與前輩軍官談笑的雅特麗呈現正面相對的形式。那人有着無論縱向還是橫向都顯得魁梧高大肌肉發達的體徵，還有沿着臉部生長宛如獅子鬚毛的紅茶色硬毛。而且腰間和雙手上還各有伊把木劍，總共三把。

「你的意思是連身爲最高司令長官的薩費達中將都想要看到這種騷動嗎？真是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如此輕易就允許私鬥的行爲，很明顯是在破壞軍隊的基本，也就是全體的秩序吧？」

「別以根本不覺得有趣的表情回答嘛……話說回來你的搭檔也是光精靈呢。」

「我只會報上名號一次！認真聽好！隸屬於北域鎮臺第一團，擔任第二十二胸甲騎兵排排長的丁昆，哈爾羣斯卡！年齡是二十六，階級是准尉！可靠的搭檔是水精靈尼基！」

「哈──哈哈哈，哎呀〜真是嚴格呢。哈哈哈哈……哈哈」

當然，這些人的興趣不可能放過傳言中的「騎士團」衆成員。

這無可挑剔的決鬥結果讓觀衆很興奮。人們爭先恐後地衝向雅特麗，爲了觀賞決鬥而圍成的圓圈也潰不成型。置身事外的伊庫塔面無表情地望着道一幕，低聲喃喃說道：

尤爾古斯……現在被稱爲『忠義三家』的家族。」

薩扎路夫中尉不經意講出的言語利刃狠狠剌中少年的胸口。

「……真是低俗的儀式，雅特麗的劍不是供人欣賞的展示品吧。」

鏘！這時響起清脆聲響，哈爾羣斯卡准尉手上的木劍消失了。雖然僅有極少數人看清楚木劍被彈飛的瞬間，然而所有人都具備抬頭看向結果的資格。

雅特麗這毫無畏懼的發言讓血氣眩盛的軍官們也興奮了起來。在沒有任何人提議的情況下，衆人紛紛形成圓圈圍住兩人，架構出決鬥的場地。突然發生的剌激事件讓大部分的人都感到很高興，但其中也有面露不快神色的少數例外。

「我是北域鎮臺第一團所屬，第九光照兵連連長的暹帕˙薩扎路夫中尉。這是我的搭檔契，請多指教。」

主人們互相敬禮後，彼此的精靈也在腰包中做岀相同動作。等形式上的交流結束，薩扎路夫中尉露出大膽但討人喜歡的笑容。

被帶往房間並放下行李喘口氣後，立刻傳來耍求大家出席歡迎會的通知。和在室外舉辦的士兵歡迎會不同，伊庫塔等人獲邀前往僅限軍官參加的聚會。

「嗯，託您的福。」

雅特麗雖然聽到這番話，卻把對方丟過來的雨把木劍中的短劍交給在附近的哈洛保管。看到這動作的哈爾羣斯卡准尉很不高興。

「請不要介意，我認爲面對一刀卻使用兩刀欠缺公正。」

「你們就是五個人一起接受封爵，備受期待的新人嗎？」

「並非歷代伊格塞姆的每個人都強如鬼神。因爲『不敗誓言』每一代都會更新……從開始禁止敗北的成人年齡到人生結束爲止，能一直在腰上插着雙刀的人，即使去研究伊格塞姆家的歷史，計

算起來不滿雙手的十根手指頭吧。」

「這是本國人民誰都知道的歷史。在那之後，對於在政治上軍事上都欠缺整合的帝國現狀產生危機感，從當時有力的軍閥中站出三股勢力，擁立皇帝成爲絕對君主。那就是伊格塞姆、雷米翁、

從遠方似乎也能注意到這份騷動，當薩扎路夫中尉正感到不知所措時，已經因爲應付中將而感到疲勞的夏米優殿下帶着不以爲然的表情走了過來。

由於目前時間是中午，地點又是邊境的軍方設施，所以雖然是歡迎會，倒也是個很自制的聚會，連會場也是拿平常當成會議室使用的大房間。以內容上來說，伊庫塔和雅特麗就讀過的帝立希嘉爾高級中學的畢業餐會反而豪華得多，不過這種情況是理所當然，會在這邊抱怨沒有酒喝的人大概也只有伊庫塔吧。

「只要那是不敗的象徵，伊格塞姆的雙刀就允許存在於軍中，所以那是展示品。具備強大實力，只不過是單純的前提。伊格塞姆的親族如果想繼纊把雙刀插於腰間，就必須持續向所有人證明自己身爲最強的事實。」

「…………」

「請不要忘記這件事，公主。無論您看着多大的夢想，也只有這點請絕對不要忘記。」

大概是看不下去雅特麗被人們擠來推去吧？伊庫塔這樣叮囑完後站了起來，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混入圍着雅特麗的軍官中。公主也一邊思考剛纔警告的含意，並帶着嚴肅表情邊想邊走回上座席位。

「……總覺得今年來的都是些怪胎。」

獨自被拋下的薩扎路夫中尉只能勉強擠出這樣的感想。

「總之呢，老實說你們來的時機正好，不過也可以說是最無聊的時機。」

以北方綿延不絕的山脈爲背景，士兵們踩着一絲不亂的步伐持續前進。在隊伍前方與年輕軍官們並肩往前走的薩扎路夫中尉這樣說道。

「其實我們這邊直到前陣子爲止都還神經緊繃。因爲東域鎮臺在苦戰，還以爲或許會要求北域提供增援。」

覺得以軍事演習中來說這氛圍也太鬆散了的托爾威開口發問後，薩扎路夫中尉帶着苦悶錶情搖搖頭。

「這還用說。那可是連那個利坎中將都無法對付，戰火燒得正旺的前線啊，有誰會自願前往呢？寳際上在這次的東域戰爭中，在最後撒退時負責殿後的軍官們有許多人都捐軀了，其中甚至還包括利坎中將本人。」

「可是，只要能送出大量援軍，說不定連戰局都能改變。」

馬修稍微大膽地插嘴提岀意見，於是中尉的嘴脣不懷好意地往上抬。

「真是相當勇敢的意見……順便提一下，泰德基利奇准尉。具備道種勇猛思考模式的人，在北域被稱爲『中央型軍人』。」

「咦？中央型？」

「沒錯，以我們這邊來說，在最初的歡迎會中和伊格塞姆家小姐打過一場的丁毗准尉就是這種人。不久之前，那傢伙也堅決主張耍對東域送岀援軍。一開始讓長官感到困擾的時期還算客氣，沒多久他就跑去找司令長官直接談判，甚至還寫了要呈給皇帝陛下的懇願書，不過當然在寄岀之前就被審查制度擋下。」

「嗯……那個，換句話說『中央型軍人』就是指有幹勁的人嗎？」

哈洛這過於坦率的發言讓中尉先是瞪大眼睛，接着忍不住噴笑。

「呃……那個，您不想去增援嗎？」

「……啊哈哈!沒錯，基本上就是那樣，貝凱爾准尉。不過如果要講得更精準一點，是指『即使來到北域也還留有幹勁的傢伙』。或許中央的情況不同，但在這裏，那種人是少數派。」

讓眼前這些充滿夢想和熱情的年輕人以白眼看待的薩扎路夫中尉把視線移向北方的山脈，接着立刻張開雙臂，就像是要擁抱這幅景色。

「喂〜伊庫塔准尉怎麼了？沒看到他的人，他指揮的光照兵第三訓練排似乎有在……」

「等一下……！不要那麼粗魯！」

塔爾卡中尉把書本高高舉起，認爲自己會捱揍的嘉娜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對於擅自介入糾紛的行爲我願意道歉，不過聽過兩位到此爲止的對話後，讓我對某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感到很在意。」

「『大阿拉法特拉是神之階梯』……在卡託瓦納帝國九百年的歷史中，外敵從來不曾越過這山脈進攻……『神之階梯』就是源自於這個事實的稱呼吧。」

「嗯？是這樣嗎？那我就真的給你一個花圏圈圖案吧。」

「可以算是那樣。雖然與其說是私人物品，其實是宿舍裏大家的共有物……不過軍規裏應該沒有禁止帶書進來這一條吧？」

「我無法接受！」

「……索羅克准尉，怎麼了？你不打算說任何話嗎？我有聽說過你是在這種聞聊中會率先插嘴的傢伙喔。」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沒有警告就直接沒收！如果佔用公共空間是問題，那麼只要要求我們拿回自己房間就可以——」

「哼，看你那副慌張樣，這是你的書吧？什麼？《大阿拉法特拉風土記》？看裝訂特別豪華才讓我注意到……唔？這作者的名字好像在哪看過……？」

「應該是在下無法接受吧，嘉娜一等兵。」

那一天，基地裏也發生了一點小糾紛。爭執的目標，是女性士兵用宿舍前放置的大書架。有兩個人正在書架前爭吵。

「你這鎵夥在說什麼……？」

「是請問您能理解吧？你這傢伙不管過了多久都改不了那沒禮貌的用詞。」

沒有任何藉口或託詞，這反而是把行爲本身當成理由，直接了當的摸魚宣言。薩扎路秀中尉經歷一分鐘以上的空白才終於接受現實。

伊庫塔先誇張地聳聳肩膀，接着才繼纊說下去。

「這……這是找喳！的確，或許只有我們這邊放了書架，但是把走廊盡頭當成共有物品空間的做法，明明是每一間宿舍都有的現象！」

伊庫塔邊說話邊靠近書架，以饒富興趣的態度望着書架上排列的書本。

相反地，那名女性士兵──今年是入伍第三年，以風精靈塔布爲搭檔的嘉娜.特馬裏一等風槍兵感到很憤憤不平。那張男孩子氣的臉孔整個繃緊，可說是怒不可遏。

講到這邊，伊庫塔突然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輕輕敲了敲書架。

「就算是在宿舍中，走廊也是公共空間。所以放在走廊的道些書自動成爲基地的公共物品，換句話說，等於是北域鎮臺擁有的財產。處置交由身爲宿舍監督官的我來負實，無論是要沒收還是要丟棄，都由我來判斷。」

塔爾卡中尉狠狠一瞪，伊庫塔很乾脆地放開壓制對方手腕的手。

「即使沒有越過神之階梯來此的外敵，我想應該也有住在那裏的自家人吧？」

「嗚……」

就這樣，在此他學會了一種對應伊庫塔˙索羅克這個問題人物的方式。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行軍再度開始。不久之後無法忍耐無聊的肌肉男阿格拉不滿地抱怨道：

薩扎路夫中尉點點頭，在回答的托爾威額頭上畫下第二個花圏圏。

「這本《花少女莉絲蕾》的封面上寫着『送給迎接戀愛季節的女兒』，這本《猶比茲涅克的騎士》的封面上則寫着『獻給希望成長得比誰都勇敢的兒子』。一看就知道，這兩句話都和故事內容無關，

「不不，這種使用方法錯了啊。」

「更何況讀書是有錢人的娛樂，對你們道些步兵來說是不知自己斤兩的興趣！既然有空看這種愚蠢的娛樂小說，還不如去外面練跑好增加體力！真是，像這種無聊的東西……」

「中尉，我知道這個部屬就是這麼閒，但這個演習又是什麼？從三小時前開始就沿着山脈在同樣地方走過來走回去，根本不成任何訓練啊！」

「……唔唔唔，你說得沒錯。雖然北域有大阿拉法特拉的加護，但也不能把麻煩工作全都丟給山脈。所以落到我們頭上的工作，換句話說就是──」

「雖然在驅除害蟲時，負責幫忙勇敢的諸位處理因驚嚇而弄溼的內褲是我們過去的工作……但現在連這點也變了。」

介入兩人的黑髮少年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中尉的手腕阻止他。

依然不知道該露出何種表情的他總之先從胸前口袋中拔出筆。

「你是什麼玩意！」

「對肉部危險因子的警戒。也就是針對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山嶽民族，席納克族的危機管理。」

和「實戰很多」這種事前評價相反的實際情況，讓血氣方剛的年輕軍官們大部分都表現出失望的表情，只有雅特麗和托爾威反而露出嚴肅神色。

其他女性士兵也從兵營的窗口探出臉，不安地旁觀着狀況。覺得這樣不合理的想法雖然和嘉娜一致，但是她們並沒有膽敢向長官抱怨的勇氣。

「就是那樣。在大山脈中住着許多雖然是帝國人，但並不屬於卡託瓦納民族的居民，也就是被稱爲席納克族的傢伙們。根據歷史，這些傢伙和我們處得並不融洽。雖然最近數百年沒有發生能稱得上內戰的衝突，但紛爭等級的小型爭執倒是經常發生。」

「米特卡利夫士宮長，報告是指？」

「……似乎是我想錯了。看樣子我必須畫在那傢伙額頭上的並不是花圏圏，而是巨大的叉叉。」

至今爲止保持無言的雅特麗以尖銳的語調插嘴。聽到這句話的薩扎路夫中尉開心地也想在她額頭上畫個花圈圈，卻被雅特麗光靠上半身動作就輕鬆躲開，因此他很快放棄。

「變了……？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是湊巧路過的帝國騎士，我的使命是要讓世界上所有的年長女性都能不再流淚。」

「這是索羅克准尉的傳言：由於在下違反軍規，因此自主進入禁閉室。至於違反的內容是未經允許就脫離演習中的部隊……」

一名女性士兵大吼。憤怒造成的顫抖甚至傳達到以咖啡色織帶綁起的馬尾上。

「一本一本絕對不便宜。所以即使是中古書，有這麼多也能成爲一筆財富了──你也這樣認爲吧，中尉？」

「因爲我不擅長引起他人注意嘛，雖然看起來這副模樣，但我這人比較謙虛。」

塔爾卡中尉以冷淡的語氣發問，嘉娜從腹部用力擠出聲回應。

塔爾卡中尉不屑地這樣說着，並從書架上拔出一本顯得老舊的書籍。看到封面的那瞬間，嘉娜的臉色整個變了。

「帝國騎士……你就是傳言中的『騎士團』成員之一嗎？黑髮黑眼的傢伙應該是叫伊庫塔˙索羅克沒錯吧……在歡迎會上好像不怎麼顯眼。」

「爲什麼放在我們兵營裏的書籍必須全部被沒收呢！」

「書……書的內容和作者的立場沒有關係……」

而關鍵的作品本身也和這種策略很搭。無論是《花少女莉絲蕾》還是《猶比茲涅克的騎士》，這些小說的主角都是能讓雙親們認爲『如果小孩子可以成爲這種人就太棒了』的理想人物。不過如果冷靜去看，也會發現在很多方面都有過度完美的情況啦。」

「區區士兵竟敢這麼囂張，強詞奪理之前該先想想自己的立場！破壞規律的人是你們，受到身爲長官的我指責。這種時候不該試圖狡辯，而是該安靜嚴肅地自我反省纔對吧！不是嗎！」

「而一切都該由那些山負起責任！」

待在比軍官們還後方一點的位置並直接管理部隊的蘇雅士官長以戰戰兢兢的態度開口說話，薩扎路夫中尉回以詫異的眼神。

塔爾卡中尉皺起眉頭思考，數秒後他的眼角一口氣往上吊起。

「因爲道里住着人，所以在訓練外的空閒時間會看書！而且數量要儘可能多一點纔會比較有趣，但書籍還很高價，所以纔會像這樣把所有人持有的書籍都作爲共有財產啊，可以理解吧！」

伊庫塔從書架上選中兩本書並抽出，以雙手舉起。

「因爲發明了活版印刷技術，和只有手寫本的過去相比，書本變成了遠比以前更貼近人們身邊的東西。再加上國民識字率提升的幫助，讓閱讀書籍的客層確實地擴展到一般人民。」

「我反問你，爲什麼士兵睡覺的地方必須放着塞滿書架的書籍？」

「……嘖！喂！你這是對長官講話該有的態度嗎？」

「那麼，你這隻手又是什麼意思？」

薩扎路夫中尉正是因爲想在那傢伙的額頭畫上花圈圏才特地把筆帶來，卻發現四下都看不到期待菜鳥的身影。其他軍官晚了許久纔開始察覺到只有「騎士團」衆成員早已發現的事賞，騷動也逐漸擴大。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像這樣使用到販售策略的書籍就是以這兩本爲先驅。不過，後來也有許多作品以類似的手法販賣並創下佳績，因此許多帝國人對書籍的觀念就成了：『爲了來到一定年齡的自己子女，必須撒大錢買一本送他們的東西』。而這種流行經歷長久時間的結果，現在有許多年輕人擁有的個人財產，就是父母親買給自己的一本書。」

「咦……？」

「這……這不是那個『瀆神者』阿納萊，卡恩寫的書嗎！那個不只用詭異的研究污辱主神的威嚴，最後還逃亡到齊歐卡成爲我國敵人的可恨大逆賊！嘉娜一等兵！你竟然喜歡閱讀那種罪犯寫出的書嗎！」

薩扎路夫中尉挺起胸膛充滿信心牆如此斷言，而年輕軍宮們則一臉詫異地皺起眉頭。最後是看不下去的托爾威代替長宮扛起對部下的說明責任。

伊庫塔以認真的表情講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臺詞。塔爾卡中尉皺起眉頭。

「哼，簡單來說，你這傢伙想主張這些書具備作爲私人物品的所有權嗎？」

「書本不是用來打人的東西，女孩子的臉當然也不能打。我還以爲這點小事是世界共通的常識。」

「嗚！別想轉移……請不要轉移話題，現在我們是在討論關於這些書的事情！」

中尉這樣說完，拿起從懷中取出的筆朝向托爾威的額頭，緩緩地畫上一個花圈圈。在周圍忍不住發出的竊笑聲中，托爾威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哦，這書架整理得真不錯。小說和專門書有確實按照分類各自排放，雖然有舊書但卻很少有狀況很差的書，這宿舍的人都是很有規矩的讀書人呢。」

「放在走廊底端。爲了讓大家容易拿取，還做了個書架……」

對自己記憶沒有信心的嘉娜講得很模糊，而塔爾卡中尉對她露出嘲笑的表情。

塔爾卡中尉以和剛纔完全不同的態度怒吼，嘉娜嚇得停住呼吸。

她針對的對象──特徵是方正臉型的壯年軍官塔爾卡中尉，幾乎不把她的抗議當一回事。他從書架上抽岀一本又一本書，鑑定價值——他的注意力目前只放在這個動作上。

比起以瞧不起人的態度強迫衆人接受自己正義的塔爾卡中尉，無法抵抗這種事情的自己更讓嘉娜咬牙不甘。聽到長宮怒吼就會感到畏縮的反應，已經是身爲士兵的條件反射。

肌肉男阿格拉冷笑說道，中尉帶着苦笑聳聳肩。

她並不是剛從軍的新兵，最少也知道頂撞長官並沒有好處的道理。然而對她來說，現在是即使明知這點也必須反抗的關鍵時刻。

薩扎路夫中尉突然以焦躁表情往後轉，四處觀察跟在自己後方的軍官們。

「嗯，正是那樣沒錯，雷米翁准尉。真可惜，如果我是教宮就會給你一個花圏圏。」〈注：「花圈圈」，日本稱讚小孩子時會使用的一種圈案。〕

猛然一驚的嘉娜移動視線，只見塔爾卡中尉的表情很僵硬。

「你這傢伙還要繼纘狡辯！真是忍無可忍！給我咬緊牙關！」

「你說得對!但是我們不能在途中結柬，畢竟這是借用演習名義的示威行動。說不定正是因爲我們平常有像這樣持續無言地散發出訊息宣稱：『怎樣？我方有如此多的兵力！打起來很強喔！很可怕哦！』才能維持現在的和平。還有，要是連這點事都取消，我們真的會成爲一羣喫閒飯的傢伙。只有這點無論如何都要避免，不過……」

塔爾卡中尉以眼神向被強制前來幫忙的兩個男性士兵示意。然而，嘉娜繼續糾纏打算單方面結束話題並逃離這裏的長官。

只是爲了促進銷量的文宣。然而這裏該注意的重點是，把『買書送給小孩的父母親』作爲販賣主要目標的做法。

「就算有這種慣例，也只不過是慣例。當然是明文寫下的軍規較爲優先，講完了吧？好了，拿走吧。」

「從兩年前開始，席納克族關聯的事件顯着減少。那些傢伙不再引起麻煩事，簡直像是已經洗心革面。以前過着大概一個月兩次，運氣不好時會多達五、六次，甚至還要連山賊都一起對付的日

子。不過這半年以來，連『派出討伐部隊』這行動本身都沒有發生。」

「……您指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嗎？這又是爲什麼？」

「意思是教訓那些山裏老粗就是我們的工作吧？跟驅除害蟲差不多。」

「這種藉口講不通，你們幾個是把這些書放在宿舍的哪裏？」

「這就是問題。嘉娜一等兵，你該回想一下新兵時聽過的說明。允許放置私物的地方應該僅限於你們睡覺的房間吧？」

「咦……中尉現在是以我們的教官身分在這裏吧……」

無視中尉插嘴的伊庫塔大搖大擺地繼纊發言，這粗神經的態度讓嘉娜啞口無言。

「話雖如此，書籍對庶民來說似乎依舊不能算是可以隨便購買的柬西。也許再過二十年之後情況就會不同，但目前這個階段，『在特別的時候撒個大錢買下一本』大概就是極限了……不過既然是這種情況，賣方也考慮了各種策略。」

嘉娜畏懼地反駁，然而這樣反而使塔爾卡中尉完全氣昏頭。

「……我……我有事報告，中尉。」

「這還用問？因爲那些山脈會代替我們阻擋在外敵面前。」

「那又怎樣──」

「哎呀，居然還裝傻。沒收她們的書本後，你打算立刻拿去變賣吧？耍不然根本沒有理由做這

麼麻煩的事情。我一開始還以爲你是以虐待部下爲樂，不過若是那樣，你的表情看起來卻不是很愉快……最重要的是，你一一確認每本書籍的眼神太過專注，那完全是在評佶商品價值的眼神。」

原本在宿舍中等待風暴過去的女性士兵們也因爲伊庫塔的這些發言而紛紛有了反應嘉娜把所有人的懷疑化爲實際語言。

「該不會……中尉來搶我們的書是爲了賺自己的零用錢……？」

「講……講這什麼蠢話！到底有什麼麼根據……!」

受到無數帶着怒氣的視線注視，塔爾卡中尉的額頭冒出冷汗。這時伊庫塔發動追擊。

「……《美男子巴堤拉諾》、《米亞嘉尼的薔薇》、《巴塞克和烏爾皮娜》、《達利斯一代記》。」

「……嗚！」

「這些是你剛纔從書架上拿岀，確認過保存狀態的作品……也不是自己要讀書，怎麼這麼清楚呢？這些都是在古書市場上能夠賣到高價的受歡迎作品。」

「哈……啊……！」

「我的人生如果順利發展，原本應該過着在國立圖書館工作的平穩生活。如果想靠賣掉古書賺錢，比起出版量較多的熱門作品，把不容易入手的冷門作品賣給收藏家比較有賺頭。你對這種業界的情況很清楚嘛。」

「嗚…………！」

「你已經跟商人談好了吧？盯上的目標倒是相當──嗚！

拳頭狠狠打凹伊庫塔的肚子。眼神含有怒氣的中尉繼續追着痛到用力踏地的少年。

「你這混帳，不準再多嘴……聽說受到第三公主看重所以才儘可能想要和平解決……既然你再三污蠛我到這種地步，那就另當別論……！」

塔爾卡中尉把拿在手上的《大阿拉法特拉風土記》丟到地上，舉起重獲自由的雙手，慢慢逼近對手。伊庫塔邊晐嗽邊後退。

「咳晐……真是的，居然這麼快就氣到翻臉。請你好好把話聽完啊。」

「死之前隨你要怎樣鬼扯！」

伊庫塔一邊逃竄避免被中尉的雙手抓住，同時居然還要繼續說話。

「是是是，既然獲得允許那我就不客氣了──其實我最希望中尉你能瞭解的一點，是書本的價値並非只是『有錢人的娛樂』。這點就在接下來證明給你看吧。」

「啊……看這樣子暫時是不行了吧……喂〜那邊那雨個來幫忙的，不好意思可以把這個人送去醫務室嗎？至於書架就放着不管也沒關係。」

這一句話和剛纔那少年的發言一樣，帶着不可思議的溫暖。

「別想設定奇妙的模糊地帶。飯的定義是除了空氣以外，能放進嘴裏的所有東西。」

「……老賞說，我實在搞不懂。你是打什麼主意纔會站上現在的立場？」

即使在進行這些對話的期間，中尉也持續把伊庫塔逼往宿舍的牆邊。嘉娜原本想在真的見血前先介入阻止，但不知爲何當事者的少年卻從牆邊送來拒絕的視線。

看到獵物背對牆壁無路可逃，早就做好準備並等待機會的塔爾卡中尉發動襲聲。同時伊庫塔往後一跳──他明知後方只有牆壁，反而主動去撞牆。

伊庫塔的肩膀震了一下，這是他沒有預想到的答案。

聽到伊庫塔以慢吞吞的語調這樣說，至今爲止一直置身事外旁觀情勢發展的兩名男性士兵露出

「雖然外觀的魄力會譲人喫驚，但白額高腳蛛本身是常見的昆蟲。由於可以保護作物不受蟲害，席納克族的穀倉裏都會飼養着好幾只。它們是會把接近昆蟲一一捕食的高明獵人，不過對人類和作物卻不會造成任何危害。即使看起來是那副樣子，白額高腳蛛可是個益蟲。剛纔的使用方法再怎麼說都只是緊急手段，好孩子千萬不要模仿。」

「啊……是……？」

在長官的粗暴護送下，伊庫塔直接前往基地內部的禁閉室。不到一坪的空間裏沒有燈光，門上有一扇裝有鐵欄杆的監視窗，幾乎跟牢獄沒兩樣。

雖然這是讓人無法理解的要求，然而嘉娜也沒有理由拒絕。更何況對方可是恩人。

看起來他們只是單純被命令來幫忙，和塔爾卡中尉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聯繫。兩人一扛起處於茫然狀態的長官身體，就直接離開宿舍前方。

「……精靈！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精靈被關在這種地方──」

同樣身爲科學的信徒。雖然連意義都不太理解，但不知爲何這句話卻在嘉娜的心中留下深刻的記憶。

嘉娜反射性的用雙手抱住伊庫塔撣掉灰塵後遞給她的書本。

受到預料外幸運眷顧的伊庫塔跨過用手壓着受到衝擊的後腦，正在發出呻吟聲的長官，直接試圖逃走。但，這時有奇妙的柬西掃過視線範圍的角落，讓他突然停止動作。

「這句發言就已經夠厚臉皮了。雖然高等軍官候補生裏的確也會出現欠缺幹勁的傢伙，但是在演習途中偷溜還跑去泡妞的人，你大概是創紀錄的第一人吧。」

「就算你問我有啥主意也無法回答啊……講白一點，百分之一百是情勢所迫。」

「咦……？師……師妹……？」

「好痛……喂！你做什麼！不要擅自亂來──」

「……糟了，我居然一時大意在這裏悠哉混了道麼久……!」

呼──薩扎路夫中尉吐出一口沉重的嘆息，再度開口：

「啊……？」

被指名的伊庫塔戰戰兢兢地回頭，不出所料，眼前出現臉上帶着扭曲笑容的薩扎路夫中尉。少年以發青的臉色咂嘴。

「……你可以叫我阿伊嗎？啊，不，如果是平常，我也會更循序漸進喔……？但老實說，剛纔的戰鬥讓我把要用在那方面的體力也一起耗完了……啊，對了，彌叫什麼名字？」

「執行任務辛苦了，白額高腳蛛中士……如果把讓人握住蜈蚣歸類成用來牽制的小招數，剛剛這招是近乎禁止事項的奧義之一。要是有人碰上這招還不害怕，我想那傢伙的姓大概是伊格塞姆吧……」

中尉的喉嚨裏迸出怪聲同時往後跳。這並不是基於理性的判斷，而是畏懼這造型的哺乳動物本能產生不可能抵抗的強制力，讓他做出這種行爲。

「『騎士團』的成員並沒有全都一樣喔。是啦，哈洛的確有一些比較欠缺慾望的傾向，但那單純只是謙虛的表現。剩下三人對出人頭地各自都很積極，這點請不要誤會。」

伊庫塔邊利用開玩笑爭取時間，同時想着──這下如果弄錯答案，大概得面對很悲慘的結果。必須找出不會過長也不會太短，能讓對方覺得妥當的底線

書籍受損。因此她回過身子，想要找人一起來搬運書架。這時突然吹來一陣橫向的強風，讓她手中的《大阿拉法特拉風土記》翻過一頁又一頁。在被吹動的內頁由後往前逆向翻到剩下展開封面裏的開頭第一頁後，只見那上面針對接下來準備閱讀本書的讀者，寫着來自作者的訊息。

伊庫塔俯視着依然躺在地上，已經半進入失神狀態的塔爾卡中尉，繼續說道：

他看到長滿毛的八隻腳正在蠢動。在眼前約只有兩公分的距離，窸窸窣窣地不斷蠢動。

他驚慌失措。不，驚慌失措還不足以形容，根本是發狂般的反應。塔爾卡中尉拚命地把手伸進襯衫裏，然而「那玩意」卻以驚人的速度在衣服裏東竄西逃。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長滿毛的節足在皮虜上四處爬動，那感觸驚駭到能讓理性一瞬間蒸發。中尉的喉嚨發出無止境的慘叫。

「那，大概是三天左右吧……」

「太……太好了……謝謝。啊……不……非常感謝您，准尉。」

「我明白了，那麼你就撐個三百天試試吧。」

「──噫啊！」

大約有成人手掌般大的八隻腳黑影以讓人來不及看清的速度沿着沙地逃走，只有伊庫塔一個人以敬禮來目送它的背影遠離。

伊庫塔以隨性的語氣發問。這種自然不做作的態度，讓嘉娜覺得非常新鮮。因爲她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有可以討論這種事情的對象。

接着，只有打從一開始就知遒會演變成這情況的少年隨即追上逃走的敵人。伊庫塔一逼近對方就立刻單靠左手把中尉襯衫的領口拉了過來，扯掉最上面的兩顆鈕釦。然後瞄準襯衫因爲這樣而和身體之間產生的空隙，把握在右手裏的「那玩意」一 口氣塞進去。

「太好了，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損傷…………好啦，這是你的吧？拿去。」

她慌慌張張地訂正用詞後，絕望的神色立即在伊庫塔的臉上擴散。

勁道並不足以稱爲出拳，因此中尉也毫不畏懼地凝視那東西。

他用手去追，那玩意逃往深處，繼續用手去追，逃往更深處。在重複這過程的期間中，不知何時那玩意竟然鑽進了褲子裏。接着那毛茸茸的感觸甚至到達跨下，讓原本應該已處於飽和狀態的恐懼感再度從全身的毛孔中噴出。中尉邊慘叫邊痛苦滾動，使用雙手和地面不斷敲擊全身。面對中尉這種不像是現實的瘋狂模樣，女性士兵們只能愣愣地旁觀。

「居然換算成一百倍！無論我回答什麼不都只能餓死嗎！」

「啊……」

終於有事可做的表情並開始動作。

當薩扎路夫中尉阻止時，庫斯放出來的光芒已經截去一段禁閉室裏的黑暗。一些高度還不到人類西蓋的小小物體對這個剌激產生反應，在地板上窸窸窣窣地動着。

「就算是那樣，我也沒有想到會在初犯時就被人拐着彎宣告死刑啊。」

伊庫塔這樣講完，對嘉娜露出帶有親切感的微笑。嘉娜也毫無理由地心跳加速。 「呃……啊……這話的意思是……阿伊長官有向這本書的作者……阿納萊˙卡恩博士拜師求教囉……？啊……不……請問是這樣嗎？」

──歡迎進入科學的世界!

「好啦，別那麼激動。你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脫離演習，關於這點沒有辯解的餘地。你自己也不認爲只會受到輕微處罰就能了事吧？」

「阿伊長官啊……算了也罷。嗯，初次見面，嘉娜。這話雖然突然，但你是我的師妹。」

「……點心算在飯裏面嗎？」

薩扎路夫中尉的背後和後腦都受到強烈衝擊，讓他整個人往前倒。原來是伊庫塔不死心一直用一雙手敲門的結果，讓長年以來已經劣化受損的牢門鉸鏈脫落了。

「……剛……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有辦法邊被打到臉部變形邊證明嗎？」

伊庫塔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同時從地上撿起剛剛被中尉丟出去的書本。

「索羅克准尉。如果沒飯喫也沒水喝，至今爲止你最長曾經撐過幾天？」

「嗯，正是如此。你和我同樣身爲科學的信徒。」

「嗯，我承認。看來你似乎真的對出人頭地沒有半點興趣。因爲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故意從也沒有多辛苦的演習中偷溜，自己製造扣分的材料。」

伊庫塔尖銳地反擊後，中尉聳肩點頭。

「你讀過那本書了吧？那麼你也是名正言順的『阿納萊的弟子』。雖然看起來你的年紀似乎比較年長，但我身爲弟子已經相當老資格了，所以大概我纔是師兄。」

「嗯嗯，真是青春啊……不過呢，希望你的命能撐到下次見面。」

「我沒有打算真的把你關到死啦。只是，要是沒讓你虛弱到無法再耍那張不知節制的嘴皮子，我這邊也很難保有身爲長官的立場吧？」

基本上從一把抓起蜘蛛的這行爲開始，正常來說就不可能辦到……嘉娜在內心吐槽。她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伊庫塔正在用庫斯的遠光燈照射塔爾卡中尉的眼睛。

「……這邊的禁閉室裏放着什麼？庫斯，給我遠光燈。」

「……等一下……這是……」

聽到中尉從監視窗外丟進來的恐怖問題，伊庫塔認真思索。

「哎呀真是豪爽。不過，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昆蟲喔，有的能在天空飛，有的能迅速移動，有的具備強烈毒性。要是沒有任何預備知讖，能對應所有這類威脅嗎？」

伊庫塔用雙手用力敲門，外側的薩扎路夫中尉背靠着門坐下。

「啊……呃……應該是……關於阿爾德拉教的考察吧。」

少年膽顫心驚地回答完後，薩扎路夫中尉對着他輕輕點頭。

「我說，嘉娜。你認爲這本書裏的哪個部分最有趣？」

由於受到身體撞擊牆壁的衝擊，有一團柬西從突出於兩人頭上的宿舍屋檐往下落。下一瞬間，伊庫塔毫無猶豫地用右手抓住掉到眼前的那團東西──隨即直接塞到中尉的面前。

「如果是那樣，從傳聞中聽來的活躍表現也未免太精彩出色了吧？就算退一百步認定到封爵爲止只是幸運的產物，讓第三公主的綁架事件以未遂結束的那次又如何？我再怎麼看，都只能認定這件事完全是靠你的積極行動所帶來的結果。」

看到嘉娜吞吞吐吐地開始解釋，伊庫塔正興致盎然地打算傾聽──然而那瞬間，他的腦袋卻被人從後方一掌狠狠抓住。

「……關於阿爾德拉教的考察？不是關於席納克族精靈信仰信仰的部分？」

問題人物被臉上依舊保持魄力笑容的薩扎路夫中尉半拖半拉地帶走了。

「我是隸屣於北域鎮臺第一團的嘉娜.特馬裏一等兵，搭檔是風精靈塔布。還請多多指教，呃……阿伊長官。」

即使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嘉娜依舊發愣了好一陣子。但，總之不趕快把書架放回宿舍裏會讓

「嗚啊啊啊啊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的！嘉娜歪了歪頭，伊庫塔則指着她手上的書說道：

即使不知道對方到底有沒有在聽，伊庫塔仍舊繼纊說明。這是身爲勝利者的義務。

「最後要講一件事。如果認爲軍人精神就是萬能，會嚐到苦果喔。」

認出這些東西的真面目爲何的那瞬間，伊庫塔的臉上閃過類似戰慄的表情。

「那，蟲也包括在點心裏面嗎？」

「不過，如果你事前閱讀過剛纔丟出去的書……那本《大阿拉法特拉風土記》，應該就能夠迴避這場災難，畢竟我事先連『蟲』這個提示都已經講岀來了。只要知道它們在白天會爲了躲避陽光藏身於屋頂邊緣或廊檐下……就能察覺到我並不只是在逃跑，而是在誘導你前往發現有那玩意的地方吧。這下您理解了嗎？所謂書籍的價值就是指這方面，中尉。」

「嘉娜，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到時要和我繼纊聊這個話題！約好了喔！」

「還會像這樣替同伴說話，你真是讓人更搞不懂──嗚!」

薩扎路夫中尉不由分說地扯着伊庫塔的領子，開始把他拖往禁閉室。即使如此，少年還是以毫無反省之意的態度對着愣愣目送的嘉娜大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喔喔！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遒是過了數十秒，還是數分鐘，抑或是更久……沒有人知道這場戰鬥的正確長度。總之在中尉把身爲軍人的尊嚴全部狠狠捨棄的抵抗之下，那玩意終於被趕出狹窄的軍服。

「書籍會傳授讓我不至於落到那種下場的力量，那麼雖然很突然，不過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中尉。你喜歡昆蟲嗎？還是討厭？」

中尉已經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是……是的。也就是說，分析過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後，再試着和帝國的阿爾德拉教進行對比，就能發現各種奇妙的部分──」

「……你不是要自動進入禁閉室嗎？索羅克准尉。」

「別以一副瞭解的語氣評論你本身打一開始就不具備的東西──去死！」

「……也是啦。就算是個怪胎，那也只是表面上的假象。我原本認爲你是標準的那種對出人頭地有着頑強堅持的類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吧？畢竟所謂的高等軍官候捕生就是那種傢伙聚集的職位。」

「我認爲這是因爲偏見而看錯對手本質的好例子。」

「當然，在這邊想臨機應變也沒有用。」

「呼……真是累了……原本我並不打算打倒他啊……今天必須自己一個人解決，所以纔會有點做過火了嗎……」

「我沒有考慮過喜不喜歡，因爲區區小蟲就只是小蟲……要是礙眼，踩爛就對了。」

「關於那事，因爲否定也很麻煩所以就先算了……不過薩扎路夫中尉，你是不是對我有着什麼麻煩的成見？」

「啊〜被光照到了嗎……索羅克准尉，叫你的搭德關掉光線，這是命令。」

聽到薩扎路夫中尉以略爲強硬的語氣下令，伊庫塔只好暫且關燈。這樣一來幾乎已經看不到精靈們的身影，只有他們具備高度採光功能的眼球在黑暗中如同貓眼般發亮。

「……中尉，你可以說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薩扎路夫中尉露出「被麻煩的傢伙看到了呢」的表情，搔了搔腦袋。

「總之，正如你所見。」

「不不，雖然這話由我來講也很奇怪，但這是不該出現的光景吧？『精靈與其契約者無論何時都應共存共處，無論何人都不能違反當事者的意願強迫雙方分離』──這是阿爾德拉教的基本教義，也是連戰時條約都予以保障的人和精靈的權利吧？」

「戰爭已經結束了，更何況道里是遠離前線的北域，這些不可能是等待送還的精靈，假設真是那樣，這種對待也不合理。因爲要是沒有好好照射陽光，精靈就會無法行動。」

四大精靈是把光轉變成活動能源。雖然也有例外，但光線的確是他們的主要活力來源，這種能源似乎可以「事先儲存」到某種程度，因此在天氣很晴朗的日子，可以看到精靈們背上長出類似翅膀的薄薄板狀物體並享受日光浴的身影。

「這些精靈被長期關在陰暗處所以變得無法行動。以人類來說就等於是絕食、監禁，很明顯是對精靈的虐待行爲……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又獲得了誰的許可，才做出道種事情呢？」

伊庫塔把自身的惡行完全放到一邊，和搭檔精靈一起瞪着長官。薩扎路夫中尉無法繼纘忍受那帶着彈劾神色的視線，像是在逃避般地搖了搖頭。

「別把我講得像是主犯……因爲已經被你看到所以我就說吧。要求我們做這種事的人別無其他，正是北域鎮臺的司令長宮薩費達中將。」

這名字一岀現，伊庫塔也瞬間想通眼前的狀況。

「……原來如此，這些是從和軍方處與緊張狀態的席納克族手上奪走的吧？」

「正確答案，不愧是你，理解得很快。」

「因爲剛纔照亮他們時，看到的都是風精靈和火精靈。在四大精靈中，這兩種是戰鬥時可以成爲直接武器的類型……風槍和火。只耍失去這兩種，戰力就會大幅下降，這就是現代的戰爭。所以首先從這兩種來控制住的做法若從戰略角度上來看，我是可以理解。」

「你還挺聰明嘛……算了，簡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面對長期持續又看不到盡頭的席納克族反抗精神，爲了抑制住他們而採用的萬不得已計策就是這個。從鬧事的傢伙們手上同時沒收走武器和搭檔，也兼具殺雞儆猴的效果。」

嘴上雖然這樣說，但薩扎路夫中尉的本性似乎無法如此乾脆無情，他以尷尬的態度讓視線四處亂飄。伊庫塔不理會這樣的長官，帶着嚴肅表情陷入沉思。

「……我並不打算在這裏主張正義或倫理，畢竟要是很講禮貌地去遵守規則就絕對打不贏，這就是戰爭。只是──關於這個做法，有幾個讓我感到在意的部分。」

「……你對什麼感到在意？至少以實際感受來說，這個作戰似乎有發揮出效果。即使是看他們最近那種安分的模樣，也會讓人覺得很難懷疑。」

薩扎路夫中尉把最近這陣子和席納克族之間的小衝突減少的事實作爲根據進行說明……然而即使聽了這些，覆蓋在少年臉上的烏雲依然沒有散去。

「實在是失禮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恢復正常意識了嗎……真是的，伊庫塔先生你到底有多久都沒喫沒喝？」

「你這人最好就這樣餓死！」

「好~！伊庫塔完全復活！……嗯？怪了，這是什麼？哪個人下棋了？」

如果是我，會避免使用這種方法。畢竟一想像在密閉鍋中逐漸升高的內部就覺得很可怕……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此一來對方就獲得了大義名分，『取回被殘忍強奪的搭檔』，這種既簡單又強力的大義名分。」

──在他即將成功逃走時，中尉的手伸了過來，徹底阻止了想趁亂執行的脫逃行動。

「你真是可畏的男人，托爾威‘雷米翁……但，可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

還沒等到她講完，丁昆准尉就以彷佛想用膝蓋撞破地板的誇張動作當場跪拜。話講到一半的公主愣愣地張着嘴巴有點呆掉。

夏米優殿下的語氣很冷漠，就像在歡迎會上雅特麗被迫參加決鬥時她也擺出了不高興的表情，原本公主就不喜歡「以劍技來分出高低」這種偏原始的思考方式。

缺水缺到極限而意識朦朧的伊庫塔由於尋求水分的本能過於強烈，居然伸出舌頭去舔眼前那滴着汗水的脖子。一陣寒意竄過公主的背脊。

「整整六天……薩扎路夫中尉那傢伙，還說什麼『抱歉抱歉，我記錯一天了』，可惡……」

「遵命！能夠獲得挽回的機會，在下深感先榮！」

「對於在下的無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好弱，也太弱了吧。爲什麼明明棋子處於劣勢卻發動總攻擊？」

即使是已經完全熟悉的騎士衆成員，也幾乎不會和公主殿下脣槍舌戰，只有一個人是例外，由於最近都在思考那個例外的事情，導致公主的感覺也稍微偏離一般狀況。

公主望着兩人隔着棋盤討論的模樣，把突然想到的疑問說出口。

「你……你怎麼了，索羅克！居然憔悴成這樣……！我有聽說你被關進禁閉室，但該不會連飯都沒有給你喫吧……？」

他發現放在桌上的將棋盤，並靠了過去。在其中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並低頭看向棋盤後，下一秒立刻換上非常困惑不解的表情抬起頭來。

「哈……哈哈……還請手下留情……」

「咦？」「啥？」

他喘氣般地從乾燥嘴脣裏擠出聲音，然後直接在餐廳入口倒下。公主殿下驚慌失措地從位子上起身，趕往伊庫塔身邊。

在這段期間，伊庫塔把小布袋裏的內容物一個不漏地全部喫光，接着，和數分鐘前判若兩人般，精神奕奕地站了起來。

「你的理論的確相當讓人感興趣……怛很遺憾，我這人的個性益不會連自己守備範圍外的事情都一直猶豫煩惱個沒完。」

氣勢萬千往前進的龐大身軀在途中把某個物體當成垃圾般踢開，仔細一看，彷佛是隻剛出生的小鹿，正抖着膝蓋試圖從倒地狀態起身的那個物體其實是伊庫塔。

「已經沒關係了所以抬起頭來吧，丁昆准尉……我也贊成雅特麗的提案。不光是以使劍的技術，你有時候也該靠着在棋盤上的深謀遠慮來展示身爲優秀軍人的資格，如何？」

托爾威吞吞吐吐地回應，丁昆那嚴肅的臉上浮現岀不滿神色。

「要我五天不喫不喝嗎！太過分了!等我回到中央，一定會找高宮報告這次的不當對待!要讓地方軍人的便宜月薪降低到讓人絕望的地步!絕對會！」

「你靠非常沒禮貌的聯想找到了正確答案呢……至少陪襯用綠葉這種說法該訂正一下。」

「嗚……不需要那樣怒吼，只要丟着我不管，遲早會餓死……啊~肚子好餓。我已經連去抓蟲的力氣都沒……」

把米爾體內儲存的水全都喝乾之後，伊庫塔總算讓嘴巴和「水口」分開，接着腦袋往下一倒，躺到還堅強待在他身邊的公主膝上。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再怎麼說也是獲得皇帝陛下授予帝國騎士稱號的軍人吧！結果卻連劍也無法確實使用，到底打箅如何保護你侍奉的公主！」

接着中尉卡上門閂，仔細地檢查鉸鏈。這扇門的鉸鏈並沒有老舊腐朽。

「接受我的挑戰吧！雷米翁家的老麼！」

伊庫塔全身無力地癱在地上，這時有個小小的布袋飛過來落到他那餓到整個下凹的腹部上。雅特麗維持用單手把那東西輕輕丟出去的姿勢，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下將棋如何呢？丁昆准尉。如果是將棋，托爾威也很擅長。」

聽到她這麼說的伊庫塔興高采烈地打開布袋，只見裏面放着好幾片薄薄的烤麪包，一片木瓜乾，還有羊肉片。無論哪一個都是這兩天提供給基地人員的餐點。

「看在這番話很有趣的份上，我好心從預定日期中扣掉雨百九十五天，你耍撐住啊。」

「不……可是，我並不擅長用劍……」

「因爲這是將棋，就算再怎麼用力，棋子的性能也不會改變啊〜」

「居然來這招……嗯，對於這種過於直截了當到了豪爽程度的態度，很意外地我並不感到討厭。比起那種典型的精英份子，或許到最後就是像你這種人纔會出人頭地。」

公主原本正打算開始辯論，卻因爲對方的態度而像是被潑了冷水……仔細一看，丁昆准尉根本沒有絲毫想要反論的意思。這種徹底的順服態度，就像是在表示接下來要聽到的話語正是神諭。

察覺到夏米優殿下的複雜心境，雅特麗開朗地提案。公主也帶着得救了的感覺點點頭。

薩禮路夫中尉帶着笑容如此斷言後，再度抓住伊庫塔的衣領，把他整個人丟進旁邊的禁閉室裏。

除了伊庫塔以外的騎士團衆成員正在餐廳裏圍着桌子休息，丁昆准尉卻以足以震撼五贓六腑的大音量介入他們。不過，這次他指定的對手和上次不同。

「不愧是雅特麗，真是精彩的體貼行徑！」

不過公主的困惑也沒有持續很久……雖然有點極端，不過這是身爲帝國人民的當然反應。皇族的發言是神聖且絕對的存在，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反駁的人反而罕見吧。

「…………不，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光是劍術，應該要更注重個人固有的長處……」

「所以啊，我是指下將棋的技術。我本身經常和雅特麗與托爾威對弈，知道他們倆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但對於索羅克的位置該放在哪裏卻還不太確定。你很少和雅特麗或托爾威交手，就算難得對局也有一半是在亂下吧？」

「我只是因爲自己想喫而留下，別對我的溫柔有過度評價，哈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我還活着。」

「……我從昨天就在想，你好像有把什麼東西裝在袋子裏帶回房間……那是爲了伊庫塔先生嗎？你事先就預測到他差不多今天會從禁閉室裏餓着肚子裏出來……？」

「這樣就沒什麼好抱怨了吧！充分展現你的實力，雷米翁家的老麼！」

「………………索羅克，你是不是該對我說些什麼？」

晗洛沒有自覺地講出很過分的發言。聽到這話的伊庫塔對着托爾威招手，要他到對面坐下，在棋盤上重現出分出勝負爲止的發展。

「啊……嗯，一人份的話大概有！米爾，拜託你！」

「這作戰影響現狀這結果的可能性或許很高吧……不過，真的有產生薩費達中將所期望的效果嗎？」

「還請您原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追究原因後根本是你自作自受吧？好啦，要是已經恢復正常，就快點從公主殿下的腳上離開！」

才下了五十四步，就已經確定由托爾威獲勝，連在旁觀戰的馬修都不禁傻眼

成了雅特麗陪襯用綠葉的大哥吧？聲音和身體都大而無當的那個人。

「啊哈哈……對弈的人是我和阿毗啦，阿伊。」

「抱歉，這就將軍了吧……」

「哇哇哇！伊庫塔先生不行啊！那是公主殿下啊！」

雅特麗邊說，邊用食指輕輕壓住哈洛的鼻尖。聽到這段對話的托爾威雖然以複雜表情看着雅特麗，但她本人果然還是沒有察覺。

「首先，托爾威擅長的是射擊。講到他使用風槍的技術，雖不會輕易落於人後，現代的戰場上，一般被認爲是比劍技更有用許多的技術──」

「話說起來，你們幾個到頭來是誰比較強？」

和我交手時就更過分了……公主憤憤不平地追加一句。只有在戲弄公主時纔會不惜付岀無謂的努力，那個明知故犯的搗蛋鬼厚顏無恥聳了聳肩。

聽到雅特麗這麼說，伊庫塔總箅注意到自己把腦袋放在誰的腿上。他和因爲剛纔發生的事情滿臉通紅的公主維持這個姿勢，兩人一上一下保持沉默彼此對望。

「強迫擺岀低姿態……？」

話聲剛落，伊庫塔就開始以非常迅速的動作將食物塞進嘴裏。哈洛一邊望着他這副模樣，同時以『那個……』爲起頭，低聲對着雅特麗耳語。

馬修和哈洛講出合理的吐槽，狠狠剌中丁昆的背後。無法忍耐屈辱的他抖着肩膀起身，以略泛淚光的雙眼瞪着托爾威。

「給我快點復活，要是在這種地方耗盡力氣掛掉，也只會給基地的人們帶來麻煩。」

「防……防守不合我的個性！身爲名將，要用士氣來彌補不足的兵力！」

「……咦……怪了，這裏應該出現的場景是『薩扎路夫茫然地目送他背影離去』吧？」

「……我說，這盤棋在這邊下棋的人是誰？就算是纔剛跟我認識那時的馬修，都不曾輸得這麼慘過耶。」

「別擋路別檔路！滾開！」

「啊，嗯。如果是將棋，我隨時都可以奉陪……」

「你是在發什麼瘋！好了，這裏有水──哎呀，水壺裏是空的？……真沒辦法。哈洛，米爾的肚子裏有儲水嗎？」

丁昆很有精神地站了起來。提案的雅特麗也立刻前往餐廳角落的櫃子，把將棋盤和棋子都拿過來。一切設置妥當後，對戰的兩人隔着桌子就坐。

被主人抱起來的米爾把從自己身體往橫向伸出的「水口」放到伊庫塔面前。一開使他並沒有反應，但從前端落出一滴水沾溼伊庫塔的嘴脣後，就成了引爆器讓他以極爲激動的態度含住水口，終於得到渴望水分的喉嚨發出咕嘟咕嘟聲把水一一嚥下。在這段期間，身體被伊庫塔吸住的米爾看起來表情似乎帶點嫌棄，這大概並不是多心吧。

前往北域赴任過了一個星期多，當高等軍官候補生們和手下的士兵終於開始習慣異地生活時……

先攻的丁昆准尉以說不定會打破棋盤的力道把棋子用力放到盤上。托爾威雖然有點被這這份魄力壓倒，但還是做了個深呼吸，開始評估初期的盤面走勢。在觀衆的注視下，這場勝負的進展很快，並且在開始十分鐘後──

「你也該知道分寸，丁昆准尉。你想在我的面前愚弄我的騎士嗎？」

伊庫塔嘀嘀咕咕地講着些不吉利的預言，同時從薩扎路夫中尉身邊走過。他通過裝有鐵欄杆的大門，踩着依然沉重的腳步，逐漸靠近明亮的走廊。

「……是怎麼樣，意思是要我和托爾威在這邊比個高下？」

在伊庫塔說完之前，夏米優殿下往下揮的拳頭已經搶先痛擊他的鼻頭。接着公主以含淚的雙眼狠狠瞪着痛苦掙扎並從自己膝蓋上滾下去的伊庫塔。

或許是被說到痛處吧，托爾威本人只是低下頭沒有反駁……但，對於丁昆突然闖入的行徑和單方面的責備，在場還有其他感到不愉快的人。

「你要水嗎？等一下……呀啊！哇！你做什麼！不要舔我的脖子！」

「剛纔把伊庫塔先生撞飛的人也是丁昆准尉……嗯〜他下將棋的技術真是弱到讓人喫驚呢，那種程度就連騎士團最弱的我似乎也可以輕鬆獲勝。」

「水……給我水……」

「…………咦？呃？我嗎？不是雅特麗小姐？」

「今天我想要挑戰你！好了，既然身爲帝國男兒，應該要爽快應對挑戰！」

「實際上這半年以來，他們幾乎沒有暴動，很明顯地變老實了。」

薩扎路夫中尉留下不知道帶有多少認真成分的評價，離開禁閉室。即使已經看不見他的背影，伊庫塔依然從鐡攔杆的空隙間咒罵了好一陣子。

從本人口中獲得再戰的約定後，丁昆准尉以接受的態度轉身，散發岀不像落敗者的堂堂堂風範離開餐廳。身爲他搭檔的水精靈尼基代替主人，從腰包裏揮手道別。

「嗚喔……」

「站住，你打算去哪裏！」

托爾威很快地已經擅自爲對方取了暱稱。聽到這句話的伊庫塔歪了歪頭。

「阿昆？……阿昆……阿毗……無能的人……噢，原來如此，就是那個在最初的歡迎會里倒楣

「……也對。既然要享受膝枕，應該要找更豐滿有肉的──嗚啊！」

「……只基於針對某部分的評價就要單方面斷定某人的優劣，不是值得稱許的行爲……」

「或許是那樣，也或許不是那樣……我唯一能確實斷言的只有……這個作戰的本質是強迫胡鬧小孩擺岀低姿態的做法。」

「所以說，爲什麼在這種時候被抓出來比較的人會是我啊！」

「那也不錯。現在還有充分時間能再下一局……不，只要稍微加快腳步分出勝負，或許勝利者可以直接在第二局棋中換成和雅特麗競爭。」

公主殿下半玩笑半認真地煽動三人……雖然僅僅只是將棋，然而要比較實力時，這結果依然可以成爲某種程度的指標。讓他們交手並沒有壞處。

「雖然我並不打算下令，但你應該也沒什麼立場說你不願意吧，索羅克。」

公主話中帶剌地這樣說道……在雅特麗和丁毗進行決鬥時，伊庫塔曾經說過。舊軍閥名家之首「伊格塞姆家」的繼承人，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之所以願意保護第三公主，是因爲她堅信夏米優˙奇朵拉˙卡託沃瑪尼尼克將會以皇族身分走向人生的正確道路。

既然雅特麗是這樣，那麼同樣出身於「忠義三家」的托爾威也是一樣吧。換句話說只要自己還是個合乎體統的皇族，雅特麗和托爾威都會是可靠的同伴。

……然而，假設這個前提被推翻，那時將會如何呢？萬一目前還偷偷隱藏在自己胸中的企圖正式攤在陽光下，在那之後的發展會是……？

老實說，對公主殿下來講，這是她根本不想去思考的不吉未來。然而，她不能逃避想像。畢竟不是別人，正是伊庫塔拐着彎詢問她到底有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即使必須和雅特麗和托爾威爲敵，也有繼縝戰鬥的決心嗎？

夏米優殿下到現在也能理解。那時，自己是收到了這樣的提問。那同時也是伊庫塔風格的說服──在暗示自己「還是別那樣做才比較聰明」。

「伊庫塔˙索羅克、托爾威˙雷米翁、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你們三人實力的排行，是讓我最感關心更勝於其他的事情。就算只是將棋棋藝的優劣也一樣。」

當事者三人幾乎同時感覺到空氣產生了變化──這不是用開玩笑就可以混過去的狀況。公主是在要求他們拿岀實力彼此競爭，並依照結果來明確地訂出排行。

「如果殿下如此期望。」

第一個毫無猶豫立即回答的人是雅特麗……另一方面，置身事外旁觀狀態發展的馬修和哈洛兩人直到現在，才總算察覺出現場那可說是異樣的緊張氣氛。

「……咦……那個……本……本來是在講將棋吧？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樣……？」

「別問我，我也不懂…………不過……可惡……」

哈洛只顧着感到困惑，而馬修則因爲不甘而獨自狠狠咬牙……夏米優殿下列舉出來的名字中並不包括自己，這事實讓馬修氣憤到簡直想要大吼。

「……不過……那個……我……」

「我纔不要。」

當托爾威還無法確實表態時，伊庫塔已經斬釘截鐡地拒絕。接着他從位子上起身像是再也沒有必要待在道里，公主則露岀掃興表情瞪着他。

「提出理由吧，索羅克。」

「正因爲軍隊原本就是這種東西，所以現實也是這種狀況就可以了。是戰爭要爲了和平而存在，不該讓和平爲了戰爭被拖垮。」

嘉娜一邊覺得這真是驚人的狡辯，同時接過甘蔗。這東西必須先用牙齒咬掉堅硬的表皮才能喫，並肩這樣做的兩人再度開始往前走。

嘉娜以像是感到不以爲然的態度回答。伊庫塔思索了一會，也點點頭表示理解。

「與其說中將喜歡戰爭……倒不如說他討厭席納克族吧？看他平常的言行舉止，讓我有這種感覺。」

「這下我明白了──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人不是我，是你！」

嘉娜在砂礫大地上一步步使勁往前踏，同時覺得今天的運貨推車似乎特別重。

「騙人！你剛剛出來時，不是有說了一句『已經到了』嗎？」

以像是感到很耀眼的態度看了看這樣回答的雅特麗後，特瓦克少校感慨地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與民衆爲敵的軍隊當然不可能有未來。這並不是嘴巴上講講的好聽理論，單純只是因爲一旦少了他們栽種的糧食，我等也只能捱餓。如果換個直截了當的講法，那就是我等必須看民衆的臉色纔有辦法維持下去，所謂軍隊就是這種東西……晐晐，怎麼樣？胸中充滿夢想的年輕人對這種現實會失望嗎？」

女子雖然投來嚴厲的視線，但伊庫塔依舊毫不畏懼地行了一禮。

「那位女子即使看到我身上的軍服也不以爲意。這裏的居民不討厭軍人，也不會過度畏懼呢。」

終於來到折返地點後，已經累得筋疲力竭的嘉娜癱坐在地。

「時勢？」

「像這樣以合理旦淺顯易懂的方式來系統化過的知識薈萃，在創造下一項發明時會成根基的智慧之泉──就是所謂的科學。如果親自參加這種系統化的行動，換言之就等於是在實踐科學。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嘉娜？」

「不管怎麼樣，午安啊嘉娜。你用緞帶綁起來的馬尾今天也很迷人喔……嗯，會注意到我的人似乎都走了，好。」

「不，如果真要說的話，我是覺得新鮮……難得被年輕人稱讃，我也稍微重新振作起幹勁吧。雖然我能教導你的只有軍人在平時的行爲舉止，不過這部分和欠缺危機意識的軍人行徑應該要是類似但並不同的狀態……咳……咳咳……」

「例如這口水井──是人類智慧製造出的人用飲水場吧？就算不去遙遠的河川或湖泊尋找水源，至少也能夠獲得生活上需要用到的水。再舉一個例子是這個滑輪──透過讓繩索保持穩定垂直的設計，使得被裝進桶子裏的水不會潑出，最後能成功汲起。無論哪一個，都是有會比沒有方便很多的東西。」

「我……我沒有帶錢來，要喝水的話只要回到部隊那邊……」

聽到嘉娜的發言，讓伊庫塔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幅光景……在陰暗狹窄的禁閉室中，關着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精靈們。那些應該也是中將從席納克族手中奪走的柬西。

她剛發現一個黑髮少年掀開運貨推車上蓋着的布冒了出來，那少年立刻搶在被周圍士兵發現前，一溜身躲進了對那些人來說是個絕妙死角的樹蔭下。正好來到嘉娜的眼前。

「不過，像這種發明並不是會從哪個地方突然冒出來的東西，至少需要三項不可或缺的條件。首先第一個是懶惰心，在碰上什麼辛苦作業阻礙時，會想要偷懶的自然感情。接下來第二個是問題意識──去思考這個作業中到底是哪部分讓人如此辛苦的想法。最後的第三個則是先產生前面兩項前提後的創造力。」

「不管怎麼樣，我覺得好渴，來去弄點喝的吧。」

「比起和平，更喜歡戰爭嗎？雖然在軍人當中這也不稀奇啦。」

去程也不能讓推車裏空無一物，因爲有許多雜貨在城鎮中會比在基地裏更容易修理，例如受損的菜刀或鍋子、鞋子等等，所以必須載着大量這類物品前去。如此一來自然會造成相當沉重的重量，然而對於今天的嘉娜來說，她感覺這份重量對身體帶來比往常更明顯的負擔。

面對興高采烈走在前面的伊庫塔，嘉娜一時之間也無法強硬拒絕。在道個時間點，狀況的主導權已經掌握在他手中。

「總……總算到了。」

特瓦克少校主動以透露出辛苦和自嘲的語氣說了這番話……果然是那方面的事情嗎？雅特麗也能理解。在這種邊境，想維持軍隊組織當然不可能不需要勞心費力。

准尉率領。不過，搬運物資這任務的所有責任，卻是由她身旁那個緊抓着馬，身材削瘦臉色不佳的男子──北域鎮臺司令長官幕僚，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少校來負實。

「請說請說，順便講一下我今天晚上的牀鋪右半邊還空着喔。」

「領導者是裝飾品嗎？畢竟只有北域鎮臺司令長宮這位置是貴族靠推薦硬卡進來的嘛。」

「……阿伊長官，是那樣嗎？你該不會就是所謂的花花公子吧？」

「在已經去過中央、東域的你眼中，現在身處的北域基地看起來或許像是間狗屋吧……就算中央可以另當別論，光是和隔着國境與齊歐卡相對的前東域鎮臺相比，北域配備的兵力也少很多，然而，我等基地的外觀之所以如此粗劣，還有不同於這部分的理由。」

騎兵們從容騎着馬走在前面的身影看在邊喘氣邊以四人小組負實拉車的嘉娜等人眼裏，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產生羨慕的心情。

雅特麗老實回答。雖然隊伍後方也有馬，但那些是拉着運貨推車前進或身上直接綁着貨物的「輸送用」馬匹，相較之下雅特麗等人的馬則是裝備輕便許多的「戰鬥用」馬匹。所以萬一遇上襲擊，當然會要求他們以成爲迎擊的中樞並採取行動。

在卡託瓦納帝國中，軍事要員的「軍人」和行政要員的「貴族」被區分開來。雖然也有封爵等極少數的例外，但原則上不可能發生由軍人兼任貴族的情況，相反亦然。因爲這種不允許政治和軍事彼此勾結，而是要各自讓專家分擔的方針，正是過去由「忠義三家」明確提出的概念。

特瓦克少校那瘦削的臉上浮現出苦笑，雅特麗也以鄭重的點頭動作回應。

薩費達中將本人並非貴族出身，然而薩費達家在歷史上卻和權力有着強烈的關聯。因此貴族們是基於各式各樣的想法纔對這樣的他提供援助。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騎兵排是由那頭隨風飄揚的炎發，即使相隔遙遠也能一眼看清的雅特麗希諾

「我想建議像你這種將來有望的年輕人，不要只執着於戰術、戰略，而是該趁現在就先開始學習軍隊經營……尤其是平時，在無法拿戰爭來當藉口的時棋怎麼做。」

「你一直偷偷躲在運貨推車上嗎……？難怪我覺得今天特別重！」

「要你來參加這種任務應該會感到很無聊吧，雅特麗希諾准尉。咳……」

「……你講話真是率直呢，雅特麗希諾准尉。你對哪個長官都是這樣嗎？」

物資的補給地點，是以綠洲爲中心建立起的小鎮。徹底乾燥的北方大地只有這附近受到滋潤，允許人們培育以小麥爲首的各式各樣農作物。

「啊……真累……騎兵那些家俠真好啊……」

「反而是少校您這樣的高等軍官親自參與這種輸送任務的狀況讓我喫了一驚。能由您負實監督，對地緣關係欠缺知識的我，實在是很有幫助。」

當然軍方對此感到厭惡。如果身具實力還可另當別論，但軍方當然不想將高位交給欠缺實力的人選。然而也不能無視來自貴族的壓力──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下產生的妥協點，就是把經營鎮臺的實際權力託付給牢靠穩健的幕僚。

「如果讓您感到不快還請原諒。」

「如果不是在虛張聲勢就能講出這回答，那麼你無論身處何種時勢都能是個好軍人吧。」

「創造力……」

「例外？」

「噓〜！安靜點。禁止發出大音量。因爲雅特麗和特瓦克少校還在那邊。」

「那是誤解，反而是我被世界上所有的年長女性迷得神魂顛倒啊。」

「在士兵之間這是衆人都知道的事情。中將只是在司令室裏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實際上的指示幾乎都是由特瓦克少校下令……啊，不過，有一件事是例外。」

「呼啊……已經到了嗎？」

伊庫塔咬掉甘蔗皮啃着裏面的莖肉，享受裏面滲出來的甜汁並開口發問。

嘉娜回想起書籍第一頁，開口發問。伊庫塔沒有停下拉動繩子的手並做出回答。

閒聊幾分鐘後，女子說了句「你等等」就轉身回到家中，不消多久後拿出兩根約有大拇指粗，類擬植物長莖的柬西回來。伊庫塔帶着滿臉笑容接過那東西，在女子手背上輕輕一吻」之後回到到嘉娜身邊。

「如果硬要我說──是因爲最近我的人生價值，就是和公主您的希望反其道而行。」

「不，在下認爲不需要先略過，這樣當然是幸運。因爲戰爭經驗較少的事實只要換個角度來看，等於是長年以來都有成爲抑止的力量，維持住北域治安的結果。」

「咦？啊……是的，因爲道里是補給物資的最重要地點，所以不管是對基地還是對城鎮來說，應該都希望彼此保持着良好關係……」

「唔……嗯嗯〜！」

「……那，可以請教一件事嗎？阿伊長宮。」

那是一口小井，旁邊放着兩個繫着繩子的汲水用桶子。

嚇了一跳的嘉娜正想開口，已經被伊庫塔用手指從上下捏住她的嘴脣。

「午安，美麗的大姊。雖然冒昧，但我們口很渴──」

「嗯。只有關於席納克族的問題是由薩費達中將直接下令。雖然最近沒有發生，不過像編組討伐軍就是一個例子……而且中將是發生實戰時就想要出風頭的類型，也經常親自前往前往前線。」

特瓦克少校以苦悶錶情發問，但和他的預料相反，雅特麗郄以爽朗的表情搖了搖頭。

「噢……的確是這樣。」

「想找出辦法在工作時偷懶；可是如果要偷懶，工作中的某部分會成爲問題；那，具體上該如何處理道部分呢──這種理論會引導人們去發明。然後，一個發明會成爲達到下一項發明的基礎。例如首先出現水井，再發展出能讓汲取井水變輕鬆的滑輪。至於把形形色色的發明品，以及在發明時不可或缺的各種知識都按照創造的順序排列並記錄下來的動作，就稱爲系統化……嗯咻！」

「爲了達到這目的，軍方擺出低姿態也是不得已的選擇。這是薩費達中將的方針嗎？」

伊庫塔隨便應付完就打算離去，公主殿下以含着怒氣的聲音對着他的背影大喊：

「意思是那個幕僚人選就是特瓦克少校囉。中將是裝飾品而少校是他的保護者嗎？」

「不〜是那樣，是你們擅自移動了我拿來代替牀鋪使用的運貨推車吧。真是，難怪我覺得好像一直在搖來晃去。」

「即使沒有實際成績，也能靠走後門登上軍方高官的地位。即使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態而全面實施徹底的實力主義應該正是帝國軍採用的做法，不過這類陋習卻總是難以根絕呢。北域鎮臺司令長官的位置應該就是在這裏面最誇張的範例吧。」

估量雅特麗和特瓦克少校的身影都消失在轉角後，伊庫塔總算解放嘉娜的嘴。她用手壓住自己的嘴脣，同時以淚眼瞪着少年。

包括她在內的一整個排人員都被派出來的原因是爲了要搬運貨物。至於更精確的說法，最爲了前往步行約兩小時才能到達的最鄰近城鎮，補充包括食物在內的各式物資並帶回基地。

「如果明白自己是被塞進空有地位的閒職，對席納克族的壓迫到頭來就是中將發泄怨氣的方式吧……再怎麼說也是長官，特瓦克少校也不得不默認。」

「等……等一下，你打算去哪裏？我必須在這裏等待……」

「這大概是以脫水症狀爲主因而造成的幻聽吧？真可憐，你要確實補充水分纔行啊。」

中年女子一開始以嚴厲表情望着以誇張肢體動作來要求飮水的伊庫塔，但不知怎麼回事，聽着表情就逐漸緩和。原來是因爲伊庫塔以讓人驚異的三寸不爛之舌持續使出瘋狂讃美攻勢。

卡託瓦納軍雖然重視兵員的男女混合編組，然而一旦進行拉着重物的行軍，男女間的肌肉差異再怎麼說都會以「體力消耗差距」這形式表現出來。看到體格壯碩的男性士兵們似乎還有餘裕，讓嘉娜覺得有點不甘心。爲了多少恢復一點體力，她移動到樹木下形成的陰影。

「嘉娜，你看你看。我從那位美麗的婦人手上拿到了甘蔗。聽說公衆用的飲水場在那個方向，找到之前先啃這個將就一下。」

「不，完全沒有這回事，因爲我很明白護衛的重要性。」

「咦……啊……啊啊！你……你是阿伊長官──唔唔！」

「是因爲補給問題，所以無法建立大規模的據點吧。要是設置了能收容大量士兵的基地，維持營運的負擔就會集中到附近的居民身上……會形成爲了讓軍人喫飽而害得民衆捱餓的結果。所以只能在明知戰力分散風險的情況下，建立多個小規模基地。」

「正確答案，我可以給你一個花圈圈喔，公主。」

伊庫塔把拉起來的桶子放到水井旁邊後，開始用雙手掬起桶內井水往嘴裏送。他重複這動作三次直到乾渴的喉嚨獲得充分滋潤，纔再度轉身面對嘉娜。

管理和營運全都丟給那個人負責。」

少校講到道邊，把視線往旁邊移動看了雅特麗一眼。她也回應了這個意在測試的眼神。

「……你是誰呀？」

「牀……牀鋪……？不，不是那方面……那個，請問『科學』是什麼呢？」

嘉娜試圖讓伊庫塔回頭，但伊庫塔對這企圖卻只是一個勁地裝作不知道。他走向附近的民宅伸手輕輕敲了敲窗戶，有個面露訝異表情的中年女子從家中探出頭來。

「監督你嗎……算了，說起來的確也包括這種理由。嗯……咳咳……」

除了輸送物資以外，似乎還有其他必須由少校親自岀馬的事情──雅特麗縱使察覺到這點，還是謹守分寸沒有繼續追究。話雖如此，她依舊有略爲猜想到內容。

「我會認定你是不敢接受認真對決。」

受到只要一放鬆就會湧上的咳嗽衝動困擾的特瓦克少校開口說道。

伊庫塔一邊不要臉地裝儍，同時擅自拉起嘉娜的手開始往前走。

「真的只是在等而已吧？光是要交付物資就得花上一小時左右，再怎麼說都該有效利用多出來的時間吧，畢竟好不容易來到鎮上。」

在遠去的身影消失於轉角之前，夏米優殿下就先踩着粗暴的腳步轉身離開

「算了，那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難得有這次機會，來聊更有趣的話題吧。」

動手利用滑輪和繩索把丟進井裏的桶子拉上來的伊庫塔換了個話題。站在對面的嘉娜一邊做着，相同動作，一邊按照對方希望的方向思考話題。

「與其說是薩費達中將的方針……還不如說是特瓦克少校的方針。因爲中將幾乎把北域縝臺的

「咳咳。沒錯，無論是多麼着名的將領，人生中會不會受到戰爭眷顧全憑運氣。多的是沒有確實經歷過戰爭，只有年歲徒增的軍人。實際上，這裏也有……不過我們先不討論這樣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請便請便，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會因爲這樣而丟掉的面子。」

伊庫塔一邊咬着甘蔗，同時皺起眉頭表示不快感。當他把約長二十公分的莖都差不多啃完時，正好到達他們想前往的公衆用飲水場。

「……只有大概瞭解。不要獨佔知識和發明，而是要把統整這些的資源和衆人共享，並藉此串連建起下一個發明的思考方式……是這樣沒錯嗎？」

嘉娜沒什麼自信地講出概要，但聽到這番話的伊庫塔卻滿面喜色地握住她的手。

「正如你所說！還有，你剛剛表現出的對本質的理解力，才正是在實踐科學時最被要求的條件之一。真了不起，嘉娜，你擁有科學的才能！」

「太……太誇大了啦……我哪有什麼才能……」

「不，你的確有。因爲你是我的師妹，我的後輩怎麼可能缺乏才能。」

我不記得自己成了你的後輩……這種真心話在看到對方的純真笑容後，嘉娜實在無法說出口。伊庫塔把嘉娜的這種善良當成好機會，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對了對了，我這邊也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就是上次被中斷的話題。我說，看過那本書後，你對阿爾德拉教的什麼地方產生了興趣？」

那本書──讓高等軍宮候補生和北域的一個士兵因爲不可思議的緣分而結識的一本書，由阿納

萊˙卡恩撰寫的《大阿拉法特拉風土記》。嘉娜一邊回想自己讀過的內容，同時開始回答：

「呃……在那本書中，對於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和阿爾德拉教之間在宗教方面的差異，提到了很多事情……」

席納克族信仰和帝國國教「阿爾德拉教」不同的宗教，名爲「精靈信仰」。而對於這宗教精神性的分析，是阿納萊˙卡恩最重視的主題之一。

「嗯嗯。」

「雖然這些敘述本身也讓人很感興趣……不過我從以前就對更根源一點的部分抱着疑問。」

「根源部分……這是指？」

看到伊庫塔以試探眼神望着自己，嘉娜拚命地找尋適當的詞語：

「……因爲，正常思考後不會覺得很奇怪嗎？席納克族之間提到精靈時，並不把『主神0;Alderamin1;的存在』作爲前提。可是，在我們的常識中，所謂四大精靈是被主神派遣到地上的使者……呃……所以……」

「你是想表達……在討論精靈的存在時，應該一定要先有主神吧？」

「呃……唔……嗯，大概是那樣。根據我們的常識，不具備對主神的信仰卻存在着精靈信仰，這現象完全是很奇怪的事情。就像是沒有海也沒有河卻只有魚存在的狀況。」

講到這邊嘉娜先頓了 一下，才換上困擾表情繼纊說下去：

「不過，這樣思考之後，我突然想到……真正奇怪的到底是哪邊呢？」

在胸中擴散的不可思議感情讓嘉娜在呼喚對方時，很自然地省略掉稱見外的敬稱。這時在她眼前的人，只是一個比自己小兩歲，值得疼愛的少年。

「……立刻退到外面！」

「嗚啊──」「嘎啊！」「嗚……！」

果然還是心存遺撼。到底是隔了幾年，纔再度因爲受到年輕人刺激而振作起來呢……

嘉娜在沒有自覺的狀況下，明確講出萬一被虔誠的阿爾德拉教徒聽到，大概會讓對方直接昏倒的發言。

「啊……對，就是那個。相較之下，在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裏並沒有那類帶着命令傾向的部分……所以……換句話說……就是……」

無論在邊境營運軍事單位是多麼辛苦的事情，對那些精英們來說，北域只不過是單純的經過地點，

原本以爲兩人的時間似乎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卻因爲突然的慘叫聲而迎向終點。少年的笑容落幕。接着是響遍一帶的怒吼聲，以及刀劍相擊的尖銳聲響。

邀請自己喜歡的對象參與特別遊戲的小孩。抹去表面上的小把戲後，伊庫塔示愛行爲的本質用這樣一句話就足以囊括。許多人一旦察覺到隱藏在那張慣於玩樂的小丑面具下的本性，也就是那份幼稚和純真後……就會無法自制地對他產生好感。

「今天怎麼這麼慢還沒人出來迎接？」部下不高興的聲音打斷了少校的思考。因爲穿過外側大門進入建築物內部後，他們就被丟在玄關儍儍等待，即使多次呼叫也沒有回應。少校認爲也難怪部下會感到焦躁。

以遠離實戰已久的人來說，特瓦克少校的判斷應該可以歸類爲迅速又確實吧。然而他選擇的退

隻身一人，還帶着四名部下。然而和每一個都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的這些人站在一起後，明明身爲長官的少校看起來反而最欠缺氣勢。

嘉娜把視線朝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伊庫塔也以僵硬表情望向同一處。

以這命令爲始，賊人們一個接着一個往雅特麗的相反方向轉身離去。他們打算利用後門或窗戶，總之是從正面大門以外的地方尋求退路。

「你的認真不會讓人感到很沉重的原因，應該要歸功於這份幽默吧……隨便你怎麼做吧。」

殘留在手中的體溫開始慢慢散去，讓嘉娜覺得非常戀戀不捨。

判斷這下不妙的敵方領導者要求同伴暫時拉開和敵人的距離。子彈幾乎同時沿着空岀來的彈道射出，但雅特麗不慌不忙地利用最初解決的男子屍體作爲盾牌擋下了子彈。通常的風槍並不具備足以貫穿人類身體的威力。

想到在過了三十歲後持纊罹患的肺部慢性病，特瓦克少校嘆了口氣。這也是讓他偏離成功路線的原因之一。縱使並不會惡化，但也沒有完全痊癒的可能，只是隨着年齡增加而愈顯病況沉重。自己到底還能隱瞞身體狀況繼續工作幾年呢？

在由於失血而急速消逝的意識中……特瓦克少校覺得最後自己似乎聽到哪個人踹開建築物大門，如同疾風般狂奔過來的英勇腳步聲。

明明說了隨便她要做什麼都行……看到雅特麗的強烈義務感，少校只能苦笑。

「……退吧，各位。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要不是有這個例外，他早就已經退役並尋找第二個人生。

一名賊人手持廓爾喀刀靠近已經倒地的少校身邊。他還能感覺到動靜。雖然心裏想着至少要給對方一刀，但無論少校再怎麼努力，都連一根手指也無法移動。

伊庫塔以溫和的語氣對因爲無法順利說明而感到焦躁的嘉娜說道。藉此恢復冷靜後，她先休息一會纔再度開口：

特瓦克少校目前的立場是要代替靠着貴族後臺而獲得與實力不相稱地位的司令長官，一邊對抗困苦的財政和國民的不理解，同時妥善經營鎮臺。雖然不允許犯錯，然而由於立場是司令長官的幕僚，職務上的功績會全部歸功於薩費達中將。唯一的例外就是來自士兵們的信賴。

來到一棟特別大的建築物前方後，特瓦克少校以這番話拒絕雅特麗繼纊同行。話雖如此他也非

這句話並沒有傳進現在的伊庫塔耳裏。他繼續踩着彷佛是把感情直接變換成動作的喜悅舞步，演出奔放又亂七八糟的創作舞蹈。嘉娜不得已只好配合……然而她卻注意到，和眼前的少年在一起時，很不可思議地自己並不覺得痛苦。

嘉娜一邊摸着腰包裏的搭檔，並講完自己的主張。雖然因爲不確定意思有沒有確實傳達出去而感到不安，不過這是無謂的憂慮。

刀刃到達的時機比敵人的預測還早了兩次呼吸的時間。雅特麗的斬擊閃過敵人爲了防禦而準備往上舉的刀身，橫向掃過敵人的脖子。大量鮮血從被割斷的頸動脈中噴出──接着繼續追擊的她用短劍一剌貫穿心臟，原本試圖抵抗的賊人身體一口氣失去力氣。

席納克族使用被稱爲廓爾喀刀的獨特彎曲武器割下獵物的手臂，橫砍過身軀，斬斷頭顱──特瓦克少校原本有四名部下，但所有人都在短短數十秒內離開這個人世。

特瓦克少校纔剛打着招呼走入房間，下一秒血腥味就衝進他的鼻腔裏，岀自本能的警戒心讓他停下腳步。

──啊，原來這個小哥實際上比外表稚氣多了。

沒有注意到伊庫塔眼中逐漸出現訝異神色的嘉娜發表結論：

「神……神的詛咒？」

「……失敗了……」

從伊庫塔往前跑的那瞬間往前回溯短短五分鐘。

「嗚……！」

「如果真如那本書所說，阿爾德拉教和精靈信仰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那麼同樣的，主神和四大精靈是否也是不一樣的存在呢……除了身爲主神使者這一面，這些孩子們的真面目會不會其實位於完全不同的方向呢？這就是我的想法。」

「咦……阿伊長官……？我……我沒有講得那麼──」

老實說，特瓦克少校並不喜歡注意年輕人。

「精靈不會叫我們要相信主神，這就是你的意思吧？嘉娜。」

「抱歉，在這裏解散吧。你趕快回自己的部隊去。」

「你到這裏就可以了。難得來到鎮上，到會議結束爲止，找個自己喜歡的地方放鬆一下吧……咳咳。」

「……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裏完全沒有那類帶着命令傾向的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對於身爲「世界之愛』的四大精靈獻上的純樸感謝，還有爲了表現出謝意的各式各樣祭祀，只有這些……至於該做什麼，或是不可以做什麼這類的規定，似乎是由族長爲首的各個有權者在討論後做岀決定……不過這部分和精靈信仰無關。」

「這詛咒正是讓科學和神學出現決定性差異的原因。堅決不接受不符合神之意志的道理，只採用能配合神之有利狀況的事實……這份偏執扭曲了真實。明明要是無法甩開這份偏執，人類絕對無法往正確的科學之路前進啊！」

想咳嗽的衝動混着鮮血一起湧上。然而少校卻沒有咳出而是用力嚥下，並以發抖的手從軍服腰間拔出軍刀。

伊庫塔沒有等嘉娜說明完畢，就甩開原本相系的手往前跑。嘉娜無法追上逐漸遠去的背影，只能目送他離開。

「……？怎……怎麼了，剛剛那是？那邊出事了……？」

然而，看來敵人也明白這點情勢。似乎是他們領導者的男子以抑制住情感的語調，對這些用憎恨眼神瞪着同伴仇敵的賊人們下令。

首先軍刀的刀尖落向地面，接着膝蓋失去力氣，最後是身體整個倒下。第三顆子彈射中了心臟的正上方。患病的肺部也像是放棄般地陷入沉默，甚至連吐血都顯得有氣無力。

雅特麗從腰包中抱起搭檔西亞，只見他背上伸出像是由幾個正方形面板組成的「翅膀」。用那個部分承接傾注而下的燦爛陽光後，連平常總是繃着臉的西亞也放鬆眼角似乎感覺很舒服。

眼前有一個身材結實的男性連頭帶身體都往前倒在放置於房間中央的大圖桌上。只看一眼就能明白他已經死了，因爲從後頸到脊椎有一道深深的傷痕。

也許是被這份決死的氣魄壓倒吧？抑或是對於殺死明顯患病人物的行爲產生了抵抗感，席納克的賊人們遲疑着沒有給他最後一擊。不過，在特瓦克少校高舉起軍刀，打算砍向敵人的那一瞬間，在後方舉着風槍的賊人之一捨棄了迷憫。

語畢，雅特麗在門口直立站好。當然，她打算保持同樣姿勢直到會議結束爲止。

雖然賊人那一身包括短版套頭式上衣的打扮也很獨特，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比一般帝國人曬得更偏深褐色的皮膚。毫無疑問，這正是生活於遠比平地更接近太陽之地的人們，也就是居住在，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大地上的山嶽民族之證。

在後方舉着風槍的賊人們無法瞄準和同伴打成一團並不斷動作的目標，當然會猶豫着不敢開槍。

約走了二十秒後一行人到達目的地。

「……真正奇怪的是哪邊？」

「呃…我記得在這條路的盡頭是城鎮內的當權者們用來舉行會議的房子……啊！」

路是「回到原路」這種最簡單的做法，所以這點程度的對應在本次情況中也已經是敵人的預想之一。

「不過，在下身邊能舒展的『翅膀』只有這個。」0;日文舒展身心原文是伸展翅膀1;

她得出的結論是──在接近敵人的同時拔刀斬擊……！

最初映入她眼簾的是俯臥在血泊裏的長官身影。雅特麗到達現場時，特瓦克少校正在受到敵人給予的致命一擊。

「當然，在下也把這點當成命令遵從。」

「或許對方正有什麼事忙得抽不開身。不過，主動前來的人是我們……也不是非得站在玄關乖乖等待的立場。」

──就這樣結束了嗎？至少能自豪沒有輸給疾病，也算是一點安慰嗎……

「……哈哈，阿伊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狀況再多對一彼此瞪視的情況下陷入膠着……不過，這對雅特麗來說是有利的發展。既然已經吵鬧得如此明顯，注意到騷動的同伴遲早會趕來這裏。那樣一來多人就成了我方而而少數是對方，之後只要把所有人都一網打盡全部活捉即可。

同伴雖然以視線抗議，領導者卻搖搖頭講出決定性發言。

少校和部下們一起試圖沿着走廊往回跑，然而躲藏在暗處的賊人們接二連三出現並阻擋在他們面前。其中一半拿着槍身被切短的室內戰用風槍；另一半拿着刀身折向內側，呈現「ㄑ字形」的獨特武器。其中還有人身上帶着血跡，或許是在對這家人下手時染上的吧。

「這樣一來……我就覺得或許該懷疑的對象，會不會是至今爲止的常識呢？認爲『要先有主神，精靈纔會存在』的這種想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錯誤呢？因爲實際上，就連當事者的精靈們也不會對我們說：『要相信主神』，不是嗎？」

「哼……！你們這些傢伙是怎麼了！不敢上嗎！」

幾乎每年都有高等軍官候補生前來他的身邊，學到七成無聊和兩成幻滅以及一成實戰後再回去。

雖然多虧身處被四名部下包圍的位置才能繼續活着，然而少校胸口已經被兩發子彈確實擊中。原本就患病的肺部因爲子彈的強制入侵而發出哀號。

特瓦克少校收回視線往前走。看來她和父親是不同類型的人──這是少校對雅特麗的感想。如果是那個人，不會允許命令有解釋的空間。無論是位於負責下令還是承接命令的立場，那個名將應該都會堅持成爲規律的化身吧。

「嘉娜，你不必着急。可以慢慢選擇要講什麼話，一個個解釋就好了。」

雅特麗一聽到打鬥聲就毫不猶豫地衝進屋裏，以全速往感覺到有人動靜的方向奔馳之後，立刻就遭遇到那個光景。

在差不多二十年前，特瓦克少校也經歷過和候補生同樣的時代。也就是從高等學校畢業後直接，在高等軍官甄試中合格，帶着滿腔對皇室的忠誠心與想要出人頭地的野心，剛開始踏上軍旅人生的時期。

而且還屬於希望能儘早通過的那一類。

少校這樣說完，就帶頭在建築物內開始移動。因爲已經在過去的訪問中掌握了大致格局，他踩着毫不猶豫的步伐走向該前往的大房間。還以爲途中可能會被僕人叫住，然而也沒有發生這種狀況，

「那麼，我在門外等候。」

「失禮了，我是代理司令長官從基地來此的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

「……果然很了不起。你解開了神的詛咒，嘉娜。而且幾乎是獨立完成！」

「似乎有必要命令你去舒展一下身心呢，雅特麗希諾准尉。」

──科學很有趣哦，所以嘉娜你也一起來吧。

「那本書裏面也有寫到，我們的阿爾德拉教和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的內容完全不同。畢竟講到阿爾德拉教的主幹，在於信徒必須嚴格遵守由主神確立出的戒律。例如叫我們做這個，不可以做那個，還有對什麼必須節制等等……」

「你們忘記娜娜克頭領的命令了嗎？……聖戰前，不冒險。撒退！」

在軍人們做出任何對應之前，手持風槍的賊人就先讓對方嚐到一整面的炮火攻勢。接着趁軍人們退縮時，換成舉起刀劍的人們衝上前砍殺。

嘉娜.特馬裏以直覺領悟到這一點……眼前這個灑脫少年，一定就是用這種方式去愛人吧。找人一起參與科學，一起以正確的方式偷懶──只有像這樣引誘別人墮落的行爲，纔是他能做到的示愛方法吧。

將缺少戰爭經驗引以爲傲，認爲這是因爲有持續維持住北域治安的結果──想到如此間接稱讚的雅特麗希諾准尉，讓特瓦克少校無意識地拉起嘴角。

看到同伴死亡，賊人們爲了復仇而襲擊雅特麗，她也做出回應。翻轉後迎擊的雙刀避開對方的攻擊，逮住在亂戰中產生的一瞬破綻，讓反攻的刀刃銳利介入。

──只是，也罷。如果有什麼可以成爲年輕人的表率，那麼勉強自己的行爲多少還有價值。

伊庫塔這樣叫完，就再也不在乎旁人目光，握起嘉娜的手開始跳舞。

「你這樣就對了，嘉娜！因爲如果真的有至上的神明，祂說的第一句話無論如何都該是命令我們『偷懶吧』！下達其他命令的神全都是假貨！是配合掌權者的方便產生，理應唾棄的偶像！」

「因爲，如果要相信這本書，表示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的確存在於現實之，在和主神無關的情況下存在。可是如果剛剛的理論全面正確，這種情況明明應該不可能發生啊。」

伊庫塔的聲音在發抖。他緩緩伸出雙手，放到嘉娜的手上。

特瓦克少校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因爲他自己本身也曾經是那樣。

從結果來說，他早就已經偏離人生勝利組的路線。雖然特瓦克少校目前是四十六歲，不過在他還活着的期間，基本上已經不可能從現在的階級再往上晉升了吧。北域鎮臺司令長宮幕僚就是這樣的位置。在看到擁有未來的年輕人時，眼裏忍不住混入羨慕和嫉妒也是無可奈何的反應。

「也就是所謂『立法的宗教』呢，這是從書裏借用的說法。」

曲成ㄑ字形的刀身從肋骨之間被拔出，鮮血隨之噴起。被血濺到的賊人以犀利的眼神瞪着新出現的獵物。

即使面對以一對多的狀況，雅特麗依舊毫不猶豫地往前──要動手自然是以先攻爲上策。然而若想達成，先舉劍再往前跑就太慢了。

「你們這些傢伙，是席納克族的──！」

「……好像是這樣。你知道那邊有什麼嗎？」

「………」

「少校──！」

就算是雅特麗，這時也不會貿然單獨追趕。她先把用來當盾牌的賊人遺體放到地板上，接着趕到特瓦克少校身邊。伸手探了探脖子之後，確定已經沒了脈搏。

她嘴角扭曲的時閭只維持了一瞬，立刻挺起背脊直立站好，對着死者敬禮。悼念對方終究沒有獲得回報的生前功績，以及即使死亡依然沒有放開手上軍刀的軍人堅持。

「……後面請交給我吧，特瓦克少校──接下來就去追擊敵人！」

雅特麗堅定地這樣說完，就轉過身子跑回大門，毫不猶豫地衝出這棟建築物。

少女剛衝出大門，一名少年就交班似地從走廊上的窗戶溜了進來。一看到走廊上躺着的六具屍體──伊庫塔˙索羅克就「嗚哇」了一聲並撇了撇嘴。

「這是怎樣？幾乎都是帝國軍人的屍體，是剛纔跑掉的那些傢伙下的手嗎？」

「請小心點，伊庫塔。敵人有可能還留在裏面。」

伊庫塔一邊聽着庫斯的忠告，同時仍舊依序四處看過房子內的每個房間。會議用的大房間裏有貌似主人的男性一名，旁邊的房間裏有看起來像是僕人的女性五名，還有剛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後就發現一對老夫婦，這些人都從頭部或胸口流出鮮血並已經死去。

「下面有帝國軍人五人，跟應該是犯人一黨的席納克族男子一人。光是大致確認，就發現合許十四人的死者……這房子裏的家人幾乎都全滅了。」

首先掌握慘狀後，伊庫塔因爲感到不對勁而歪了歪頭。

「不過，真奇怪。看血的乾涸狀態……這家人的死亡時間比樓下軍人還早了很多。」

換句話說，賊人是在沒有讓周圍居民注意到異變的情況下把屋內的人們全部殺光。伊庫塔認爲對方的手腳還真是俐落，然而偏偏沒有發現值錢財物遭到搜刮的痕跡，因此愈觀察，單純只是強盜奪財的可能性就變得愈低。

「……雖然這裏是和席納克族有關的犯罪並不罕見的地區，不過很難相信特瓦克少校的來訪和

這次的襲擊只是湊巧同時。而且再加上犯人並沒有搜刮財物卻還是留在屋內，如果要推測其意圖──」

那麼該判斷少校是遭到埋伏吧，伊庫塔做出了結論。如果真是這樣，這次是極具計劃性的犯行……不，該說是作戰吧。

伊庫塔邊確立自己的推測，並從一個房間再走向另一個房間。於是，在進入下一間似乎是客房的寬廣房間後，他發現了奇妙的東西。房間裏四處都丟着有點髒掉的白色布狀物。

「這是什麼？說是窗簾卻又太小……啊，有腦袋可以鑽過去的洞，意思是衣服嗎？」

「伊庫塔，那應該是阿爾德拉教的巡禮服吧？」

聽到庫斯開口提醒後，少年噢了一聲感到理解。虔誠的阿爾德拉教信徒會爲了累積功德而前往大陸中的各神殿四處巡禮，而這是他們在旅行中必須披着的柬西。也可以說是類似神官法衣簡略版。

然而在得知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後，讓伊庫塔更是感到不解。如果是神學校的宿舍還可以另當別論，爲什麼這裏會出現大巡禮服被丟在地上呢？其中緣由連他和庫斯也無法說明。

「你們，纔是冷血的畜生！如果不是，爲何要從我們奪走赫赫席克！」

早已根深蒂固的習慣雖然讓軍官講出這句話，然而這種時候應該會提出慎重意見的人物已經不在人世。察覺到這事實後，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一到晚餐時間，餐廳的氣氛和平常有着微妙的差異。明明沒有人發出大音量，然而交談這動作本身卻是以刻意壓低的聲音進行個不停。這完全是緊張的表現。

「直接正面對決不就好了嗎？應該要趁這次讓席納克族那些傢伙好好搞清楚狀況。」

混着沙塵的風拍打着臉頰。疾走再疾走，加速再加速譲視野變狹窄，從雙腳馬鐙傳向腰部的震動顯示愛馬使出了全力。

確認特瓦克少校死亡並衝出建築物後，雅特麗把保全現場和向基地報告的工作交給部下，自己則是動員指揮下的騎兵部隊動身追擊逃走的賊人們。和剛開始追逐宛如豆子大小人影的二十分鐘前相比，，雙方的距離已經大幅縮短。

中將以莫名缺乏抑揚的語氣這麼說道。背後的部下並沒有發現他的嘴角帶着淺淺笑意，也沒有發現平淡的語氣是爲了掩飾輕率的愉快心情所造成的結果。

「……赫赫席克？那是什麼？」

比起給人不通順印象的席納克族獨特方言，說出這些話的對手外貌更讓雅特麗驚訝。雖然因爲距離遙遠而無法連臉部都看清，但毫無疑問那是一名極爲嬌小的少女。現在，少女正代表多名並列的席納克戰士們發出怒吼。

「那樣太寬大了。要從所有基地聚集士兵並編組討伐軍，規模是以旅爲等級。」

薩費達中將把部下的沉默當作贊同，愉快地從鼻子裏哼氣。接下來像是突然想到般地追加了一句：

「我們要打倒你們取回赫赫席克，同時得到高山和低地，回到席納克原本的世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爲了達到目標的神聖之戰！所以，我……席納克族長娜娜克˙韃爾要基於這個名字，在此揭開聖戰的序幕！」

聽到這全然沒有記憶的指實，讓雅特麗感到很困惑。對於薩費達中將對席納克族強行實施至今的彈壓政策，而且採用的手段是沒收精靈這事，她目前還一無所知。

多虧前來巡視的長官在絕佳時機出現才避免了大慘劇。阿格拉狠狠咂嘴重新坐下，丁昆也把視線從對方身上轉開彎腰就座。

不覺得惋惜──不過說實話，這個平日凡事都會囉囉嗦嗦提供意見，簡直像是小姑的部下也讓他一直感到很厭煩。

「……那麼，你說出要求吧！對今後的軍方，你希望什麼？」

「……什麼？」

更不用說和席納克族的戰爭對他來講可是求之不得。居然可以進行喜歡的事情並同時解決討厭的傢伙們，當然找不到其他美妙至此的娛樂活動。

「山裏老粗居然敢那麼狂妄，我要讓他們落入和死去同袍一樣的下場！」

「──在這樣的宣戰布吿後，賊人們立刻退往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我方受到的損害從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少校開始，包括護衛的士宮總共是五人，每一位都已經死亡……以上是來自雅特麗希諾准尉的報告。」

「……你打算侮辱我的榮譽嗎？有膽再講一次試試！」

薩費達中將喜歡戰爭。因爲指揮大量士兵時，能讓他實際感受到身爲北域鎮臺司令長官的權限。膨脹成歪曲形狀的自尊心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充滿歡喜。

哈洛附和了夏米優殿下的意見。然而只要看向周圍，可以發現表示反對意見的人士顯然比較引人注目。

腳下是當然不可能經過整頓的惡劣路況。若想做到邊注意避免馬腳被岩石絆倒，同時進一步讓馬匹保持速度繼纊往前衝，需要不尋常的技術和膽量。就連平常應該已經累積足夠訓練的騎兵們也已經有好幾個人脫隊。

──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主動幫忙製造出藉口……！

少女吼完後，從腰間兩側拔出具有厚度的廓爾喀刀並指向天空。被磨亮到甚至可以照岀臉孔的刀身反射出燦爛的太陽光。

雅特麗帶着同意點點頭回應副官後，瞪向敵方那一羣人，以丹田使力大聲喊叫：

然而在她即將喊出「射擊！」這號令時，雅特麗卻不得不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聲音強行忍住。這是因爲在逃走賊人前進方向的岩石後方，有人影一閃而過。

「那是當然至極！因爲那時的對手是仇敵齊歐卡共和國！……聽好了，你們這些傢伙。所諝的騎士之劍，是隻爲了擊退威脅國家的外敵才能揮動之物！絕對不是爲了殺戳同鄉人民的兇器！」

騎士團衆成員也不例外。所有人都以狼吞虎嚥的動作喫完飯，目前其他五人都專注地擺出聆聽

「只要我方發動總攻擊，那些傢伙光是防守就會忙不過來。也就是要實行『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這句至理名言。有什麼問題嗎？」

「席納克的人民！爲什麼做出殺害我等同胞的暴行！讓我聽聽你們的辯解！」

「所有人舉起遠距離武器！從敵人左後方開始一輪齊射，結束後改爲靠向對方的近身戰！」

知道這是連受到追擊的情況都有考慮在內的陷阱，讓雅特麗率直地感到佩服。要是剛剛直接追着賊人衝進巖地，部隊會因爲受到奇襲而產生動搖，說不定已經遭到逮住這破綻並回頭會合的敵方主力給予重大打擊。

雅特麗發言的的姿勢。

雅特麗希望至少能留下交涉餘地的嘗試，也被接下來的回應完全摧毀。

說明完一輪之後，伊庫塔皺着眉頭髮問。雅特麗重重點頭。

因應着雅特麗的命令，一部分士兵舉起風槍，大部分的士兵則是在馬上舉起十字弓。很難瞄準的馬上射擊只是單純的開場動作，重頭戲是之後的拔槍突擊──士兵數量、馬的體格、殘餘體力，所有要素都是我方佔上風。如果再進一步從敵方較脆弱的那一側開始攻擊，無疑會成爲必勝的方程式。雅特麗帶着確信如此判斷。

「是啊，士官長。當然有必要時我會那樣做，不過現在不是那樣的局面。」

「是……」

「……嗚！攻擊中止！所有人都停下！」

「不得以只好開始偷東西的同伴，也被你們一個個全部殺光！甚至你們還開始從我們身上奪走火和風的赫赫席克！奪走食物、殺死同伴、連重要的赫赫席克都被搶走──這種事情，除了畜生以外，誰會做！你說啊！」

「哼！我們對你們沒有希望！誰會期待畜生！……我們，只是要恢復原本該有的形式！我們只想要回到被你們不斷逼往北方再往北之前的生活，回到可以隨意往來山上和平地的時代，回到那讓人懷念的遙遠日子而已！」

然而，雅特麗心想──要不是強行做到這種地步，雙方的差距不會縮短！

然而現實是雅特麗的觀察力和即時決斷力發揮效果，她的部隊在敵方的有效射程外就已經停下。伏兵之所以現身，也是因爲他們明白自己的存在已經被發現了吧。

「嗯，對方的確這樣說。他們的決心相當堅定。」

雅特麗倒吸了一口氣。即使是對詳情並不清楚的她，也能體會到對方深刻的恨意。與此同時，她也預料到事態恐怕不會僅止於特瓦克少校個人的死。

「現在，你身旁也有！你們，稱呼那叫精靈！從我們身邊奪走那個，不叫冷血畜生還叫什麼！」

肌肉男阿格拉站了起來和丁毗互相瞪視。由於他們是體格可以相提並論的兩名壯漢，一旦在這

「特瓦克少校之死雖然遺憾，但是在目前剛敗給齊歐卡，國力受到消耗的這個時期，還想讓帝國人民彼此內鬥根本是瘋狂的行爲吧。應該要尋找和睦共處的途徑。」

「尤斯庫過世了嗎，失去這種人才讓人遺憾。」

「不……沒有……在下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基本上還是該請教一下少校的意見──」

馬修以苦澀的表情這樣說道，旁邊的托爾威則維持把手放在膝上的動作沉默不語。

「做好心理準備吧！平地的惡鬼們！」

「無論如何，討伐時都會多少出現犧牲者吧。等到戰事告一段落之後再統一送出關於陣亡者的報告也還不遲，這樣反而比較自然。」

「別在那裏鬼吼鬼叫，簡單來說你就是怕了吧？」

「有什麼好驚訝。你也知道，北域因爲確實要取得補給的問題而有數個小規模基地四散分佈，再這樣下去會面臨被敵人各個擊破的風險，所以要反過來由我方主動進攻。」

正當少年爲了尋找推理的材料而沉浸在思緒中時，樓下突然傳來變了調的尖叫聲。應該是注意到騷動並趕來的哪個人發現了下面的慘狀吧？感覺到有人接近的動靜，擔心主人的庫斯從腰包中拉着伊庫塔的袖子。

「…………」

「──對了，尤斯庫死掉的事情先不要向中央報告。」

這句惜別的發言並不帶感情。雖然以中將來說，他對於身爲有能副官的少校死去之事並非完全

「什麼啊，這話真不像你，丁昆准尉。不久前，比任何人都想參加戰爭的人不正是你嗎？」

一旦期望戰爭的聲浪變大，反對意見自然難以提出。這是非常自然的羣衆心理──正因爲如此，完全沒有人預料到在這股即將統合的氣氛中，居然有人敢發出比任何人都響亮的聲音，毫不畏懼地主張「NO」。

最初收到同僚身亡的消息時雖然嚇了一大跳，不過到了狀況平靜下來聽取最終報告的階段時，再怎麼說他也已經恢復冷靜。到現在甚至還有餘裕去注意似乎有點長得太長的嘴邊鬍鬚。

聽到長官的發言，部下軍官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我也這麼認爲，我找不到一定要發動戰爭的理由。」

「……即使同伴死去也無所謂的人，在山上不會被視爲冷血畜生嗎！」

「意思是戰爭真的岀現在眼前時你就退縮了啊。明明身體比別人還要龐大卻如此沒有出息，還說什麼騎士之劍，真是讓人聽不下去。」

裏演變成互相毆打的事件，餐廳就必須先做好會遭到毀滅的準備。

「咦？可是……」

伊庫塔以認真表情點點頭之後，就踩上附近的窗戶，輕巧地跳了下去

「意思是即使明知彼此的戰力差也要那樣做嗎？我們還真是遭人深惡痛絕啊。」

「如果只是是亂吠亂叫還有討喜之處，然而既然他們宣稱接下來要咬人了，我也不能把沒敎養的野狗丟着不管。」

「……聖戰……雅特麗，我確認一下，對方真的這樣講嗎？」

「席納克那些山裏老粗居然敢主張什麼聖戰，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你不認爲嗎？」

「後方不要放慢速度！ 一旦被他們逃進山裏就完了！」

「應該爲了特瓦克少校報仇，少校本人也應該如此期望！」

在極爲無聊的北域任務中，鎮壓席納克族是中將最大的娛樂。居住在北邊山裏的異民族對他來說頂多只是不乾淨又野蠻的似人類生物，狩獵他們是剌激又痛快的遊戲。

「看來實施大規模驅除的時期到了……對於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成爲野狗住處的狀況，我總是感到很心痛。至今爲止是看在彼此都居住於同國的情誼上放過他們，既然對方恩將仇報，這也是無可奈何。」

「……也就是說，要由我方主動進攻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嗎？」

她把雙手的刀刃同時往下揮，以刀尖不偏不倚地瞄準雅特麗──在席納克族頂點率領他們的史上最年少的族長，娜娜克˙韃爾挺起胸膛，氣宇軒昂地發表宣戰佈告：

中將自信滿滿地如此斷言。防守戰不合他的性格，唯一的方案就是以大量兵力來單方面蹂躪自以爲是的異民族──被熱氣衝昏頭的眼神裏透露出這種訊息。

「……原來有先派兵埋伏嗎，敵方也準備得相當充分。」

在夕陽從開放的窗戶照入的司令室中，聽完報告的薩費達中將繼續背對部下望着外面，嗯了一聲後輕輕點頭。

「──同伴死去，痛苦嗎！你們也覺得，那樣痛苦嗎！」

「別讓他們逃走……！」

「在吵什麼！保持肅靜！肅靜！」

沒錯，至少要到討伐結束爲止。直到自己充分享受完這場從天上掉下來的戰爭之後……

這個聲音清楚地傳達給數百公尺之前的敵人。隔了一小段時間後，敵方也做出回答。讓人驚訝的是，那也是女性的聲音。

「是。那麼，就通告北域各基地必須提高警戒等級……」

丁昆高聲如此斷言。雖然笑聲消失了，不過卻有人對着他提岀取代笑聲的冰冷諷剌。

「我要認定先前的宣戰佈告是部族整體的叛亂宣言，我方也必須以適宜的做法回應。」

在壯大的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正下方，兩股勢力隔着一段長距離互相瞪着對方。

「……要怎麼辦呢，排長？看對方的數量，如果要邊受到迎擊邊衝鋒，我方也必須做好付出相當犧牲的心理準備。」

「伊庫塔，我們還是逃走比較好吧？在這裏不管是被誰看到都很難辯解。」

雅特麗靠着身爲指揮宮隨時都保留在腦中角落的冷靜，來擊退不顧風險埋頭衝剌的愚蠢念頭。騎馬隊停止奔馳。注意到這一點的敵方立刻放緩速度停下，這時從周圍的岩石後方接二連三出現手持十字弓或風槍的新敵人。

哼……中將口中冒岀無法完全剋制住的笑聲，他的內心裏真的充滿謝意。

話雖如此，法律上席納克族也被視爲帝國人民，就算身處中將地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把他們當成狩獵的對象。除了偶爾討伐做出偷盜行爲的那些稼夥外，頂多只能利用各式各樣手法例如課以重稅或是奪走精靈等方式來虐待席納克族。起碼至今爲止都是如此。

騎師也一樣。雅特麗以往前傾的姿勢跨在馬上，握住繮繩的雙手也更增加了力道。後面率領着騎馬隊的部下們，前方緊盯着賊人們的背影。

「你們這些傢伙是喝醉了嗎！哪有爲了這種戰爭奮起的騎士！」

握拳用力敲打桌面，從椅子上站起巨大身軀並同時大叫的人，是那個丁毗准尉。周圍的人們雖然被那幾乎讓人耳朵發痛的大音量給壓倒，不過這也只是一開始的情況，失笑聲和嘲笑聲很快出現，並開始壟罩全場。

薩費達中將一邊使用胡亂編造的理論來說服部下，同時心想──一旦知道尤斯庫已死，中央一定會立刻派出下一個監察者吧？實在是讓人生厭。雖然遲早還是隻能接受，但希望能拖延多久就是多久。

「之前，你們也強迫我們接受各種狀況！先是讓我們不能在平地村莊賣東西，後來軍方還用幾乎不要錢的金額，強制買走我們種植的玉米！所以蔬菜、水果，我們只能買一點點！玉米的存量也減少無法過冬！老人、小孩、一直一直餓死！」

「嗯，來逃吧。現在再怎麼說似乎也不適合被丟進禁閉室裏。」

血氣方剛的意見一個接着一個傳出。再加上已經出現犧牲者這事實的推波助瀾，比起消極的非戰論派，積極的主戰論派似乎獲得了情勢的加持。毫無疑問，尤其是復仇戰這種單純的理論更是鼓動了士兵們的正義。

在因爲長官在場而受到壓抑的形式下，餐廳內充滿高壓下的沉默。然而，等緩緩巡視室內的他回到走廊後，下一秒談話聲立刻復活。雖然有種音量似乎變小的感覺，不過交談的對話內容密度反而增加了。

「……有點意外，血氣旺盛的哈爾羣斯卡准尉居然在這次選擇了非戰派。」

哈洛以帶着親近感的態度道樣說，聽到這句話的雅特麗也露出微笑。

「意外這感想是對他的失禮評價呢。他本人剛剛也有提到，所謂騎士本來是爲了守護國家和人民不受外敵侵犯的存在。所以即使對於必須向帝國人民動手的行爲心生抵抗，反而該稱爲是自然的感覺吧。」

和僅僅只是自稱騎士的丁昆不同，於名於實都是帝國騎士的雅特麗發言帶有相對的分量。托爾威一邊以崇敬的眼神望着道樣的雅特麗，同時也開口說道：

「我也這樣認爲。而且，我覺得能在剛剛那氣氛中主張少數派意見的阿昆很了不起。因爲我還以爲那種行爲反而是阿伊會去做的事情。」

「……嗯，話說起來的確是這樣。講到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誇大其辭……索羅克，你正是無人可

及的嫡系吧？這次是拿手好戲被人模仿走了嗎？」

夏米優殿下提出充滿挖苦之意的問題，但伊庫塔卻完全無視她的發言。少年擺出以手抱胸而且把整個身體都坐在椅子裏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瞪着空中一點。

「……聖戰……聖戰嗎……聖戰啊……」

「什麼啊，你還在糾結那個？」

雅特麗以懷疑的眼光看向伊庫塔，伊庫塔則以低沉的聲音喃喃說道：

「……沒有這種用法。」

「……？」

「根本不存在啊，在席納克族的語彙裏，沒有『聖戰』這種名詞。」

其他人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只能不解地歪了歪頭。伊庫塔把視線收回開始說明：

「對於席納克族來說，所諝戰爭只是純粹的生存競爭，也就是把『強者能夠殘存而弱者會被淘汰』這種自然的法則以最極端的形式來表現的行爲。他們對戰爭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而是視爲這世上的真理平淡地接受──只是，絕對不會把戰爭『神聖化』。」

「……意思是席納克那些傢伙不會要求必須具備大義名分嗎？」

「當然有大義啊，部族的幸福和繁榮就是他們的大義。不過，那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神聖之物』。如果換個講法，透過戰爭獲得的財富只不過是從外人手上奪來的東西，而且還只把自身的情況當作理由。所以這是爲求生存的不擇手段，和神聖性處於完全相反的位置。」

伊庫塔講到這邊暫時停口，輕輕摸了摸腰包裏的庫斯頭部。

「……精靈被敵人奪走了；精靈是神聖的存在；如果想要重新取回被奪走的神聖存在，無論如何都必須發動戰爭。那麼，這場戰爭就是『聖戰』──如果認定席納克族是採用和上述相同的理論，是不是有什麼不合理之處呢？」

伊庫塔口中的「那件事」是指薩費達中將施行的彈壓政策之一，從席納克族身邊奪走精靈的行

──從我們身邊奪走那個不是畜生行徑又是什麼呢！

「席納克之民會以『神聖』這說法來表現的對象，在這世上謹有一個——就是精靈對主人全心全意奉獻的存在方式。『神聖』和『精靈』乃是不可分割，只截取前者來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更不用說和『戰爭』這種低俗名詞的代表湊在一起根本是荒謬至極。」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如果他們決心發動戰爭的理由和那個精靈有直接關係的話又如何呢？」

「既然明明應該是這樣，他們卻還是使用了『聖戰』這個名詞，那麼答案只有一個──有幕後黑手。從外地來到這裏，把事先已經完成的謬論灌輸給席納克族的傢伙。」

爲。其他人聽不懂是指什麼而顯得很困惑，然而他們兩人依舊毫不介意地繼纊說下去。

以符合自身發言內容的不屑態度這樣回答後，無意隱藏不快感的伊庫塔扭着嘴角再度開口：

在受到弱肉強食法則支配的世界中，精靈是唯一的例外。爲了幫助應該僅僅只是不同種族生物的人類，他們不但付出自己的所有能力，而且不會要求人類必須對這份奉獻作出任何回報萬。即使受到多麼殘酷的對待也不會口出不滿，即使粉身碎骨也一樣。

戰爭就這樣開始，在帝國曆史的一部分上塗滿了厚厚一層的同胞鮮血。

「看這樣子，你也知道那件事了嗎？」

──卡託瓦納北域動亂。

伊庫塔狠狠咬牙後，提出結論。他的模樣就像是在吐出熔岩。

「不過，像這種耍小聰明的理論，正是隻把他們的倫理觀當成一種知識來了解的我們才能想得出來的東西……我剛剛也有說過，如果是席納克人，基本上不會把戰爭神聖化。所以，也不會爲了把戰爭神聖化而再三扭曲道理，別說什麼採用不採用了，他們根本無法構想出那樣的理論。」

「沒有，這是架構得很完美的狡辯，還因爲實在過於完美反而讓我想吐。」

雅特麗一邊鮮明地回想起席納克的少女對着自己說出的發言，同時開口發問。

「被席納克之民認定具備神聖性的對象另有其他，那就是赫赫席克──我們口中的四大精靈。席納克之民把這些無一例外，每一個都對身爲主人的人類具備無條件侍奉精神的孩子們稱爲『[神聖之物』……因爲像我們也很清楚，當這些孩子打算保護身爲主人的人類時，根本完全不顧自身的狀況。」

一夜過去，隔天早上。由鎮臺司令長官薩費達中將對指揮下的全軍發表正式通告，宣佈要因爲特瓦克少校等人遇害而編組席納克討伐軍。在此時的預定動員兵力是一萬八千多人。成爲一場在過去的北域找不出同等案例，以史無前例的規模來展開的軍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