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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投入劇藥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 宇野樸人 · 1.4萬 字

「…………唔唔唔……」

置身於籠罩室內的熱鬧氣氛中,金髮少女與黑髮青年並排坐在長椅上,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怎麼了,夏米優?看你面有難色,是碰到什麼煩惱嗎?」

「不,不是這樣。我煩惱的問題多得是,但現在並非在想那些事……」

不知該如何表達的夏米優含糊其詞,來回看着身旁的伊庫塔與眼前的景象。

「——哈洛,這個要放進燉鍋對吧?那我隨便剁成塊喔。」

「啊!等一下,小馬。那種薯類不好煮透,不剁得很小塊不行。」

「好的,請剁成兩公分立方的小方塊……嗯~肉類的預先調味這樣子可以嗎?再加點辣也……」

馬修、托爾威和哈洛三人正一邊親近地交談一邊做菜。爲了大家一起下廚,他們還特地在房間繁多的皇宮裏找出符合「附設大小適中廚房」的地點。

雖然一口答應黑髮青年的這個提議,夏米優覺得有些難以推測他的意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不喜歡和大家一起做晚餐喫嗎?」

「不,那樣很好。雖然很好……該怎麼說,這樣子簡直就像……」

普通的家庭晚餐一樣——剛要說出口,夏米優回想起自己沒資格這麼想,把話收了回去。

伊庫塔察覺到她本應接下去的話是什麼,緩緩地搖頭。

「不是『簡直就像』……我覺得這正是普通的家庭晚餐。」

「……哈洛暗中勾結齊歐卡?」

馬修目瞪口呆——時間回溯到三天前。與派特倫希娜的暗鬥了結之後,伊庫塔安慰完像個孩子般不停哭泣的哈洛,在一家不顯眼的旅館訂了個房間召集騎士團成員。

「……只有兩分。既然你難得想開玩笑嚇我一跳,編故事時起碼找個更逼真點的題材。剛纔那個笑話特別拙劣。不如說月亮從天上掉下來了,我還會更驚訝。」

馬修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嘲笑道。這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但伊庫塔聽到後當場往他額頭來了一記手刀。

伊庫塔沉穩地笑着表示。派特倫希娜不滿地注視他一會,然後靜靜地閉上雙眼。等女子幾秒鐘後再度睜開眼睛,已經換回他們熟悉的哈洛。

她說到一半,被伊庫塔雙手捏住臉頰拉扯開來。近在咫尺的青年嚴厲地瞪着她,繼續說道。

「……大概是多少人?」

「……是!……」

「是的。雖然我和我們在北域交手過的那批人負責的任務不同,是特務部門的新人……」

因爲馬修沒有回答,她實際上真的這麼做了。五分鐘後——馬修被超乎想像的語言暴力徹底擊垮,覺得自己像塊破抹布似的趴在桌上。

哈洛瞄了黑髮青年一眼,立刻垂下眼眸繼續道。

「……這個潑婦是怎麼搞的……怎樣才能讓人變得如此殘酷啊……」

想起剛纔張口吐出各種謾罵,哈洛向馬修深深地低頭致歉。馬修和托爾威都露出一臉還沒從衝擊中恢復的表情陷入沉默,看出符合他期望的結果,伊庫塔馬上往下說。

這句話迎面拋來,令兩人只能愕然地回望伊庫塔。他憤慨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所以說我是派特倫希娜。理解了嗎?如果還是接受不了,要我用一千打哈洛絕不會講的髒話痛罵你一頓也沒問題。」

「——我會交代一切。」

聽到意外的名稱,其餘三人瞪大雙眼,分別回顧當時的記憶。

「我同時向特務們下達指示,也提供了作戰計劃讓他們救出被俘的海軍少將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小姐。海兵們逃出俘虜收容所,在附近的軍事基地取得武裝與物資,直接和教徒們會合後闖入山脈……這一連串的行動都出自我們的設計與指示。」

「吾友馬修,很遺憾你也和我同罪,馬上和我並肩向哈洛道歉吧。在這裏不怕被旁人看見……好了~把~頭~磕在~地上~」

「哈洛,馬修好像很難產生真實感。這樣拖下去沒完沒了,乾脆換她出來如何?」

伊庫塔的聲調透出深刻的反省之色。以錯誤的方式偷懶——是他最重視的規誡之一。

「吶~托爾威,究竟是怎麼——」

當她揭示遠超預期的數字,馬修衝動地一拳捶在桌上。伊庫塔努力放緩聲調,向他開口。

「想換就換吧。不過,我們找你的時候記得出來。還有——你想見我們的時候也一樣。」

「——雙重人格嗎……唉,比起哈洛純粹用演技騙過我們,這種解釋還更有現實感……」

「過去我們一直忽視她的這一面。這就是我說這裏是騎士團全員反省會場的理由。我們下意識地過度依賴扮演乖孩子的哈洛,這正是我們直到今天都沒發現派特倫希娜存在的理由。」

「對於這一點視而不見,可以說是整件事最大的過失也不爲過。聽着——這裏是騎士團全員的反省會場。唯有今天,雅特麗也得出席。」

這太過大膽的解決法聽得哈洛雙眼圓睜。黑髮的青年像要安撫她似的補充。

「在我們走海路前往希歐雷德礦山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了……」

即使沒有馬修的懷疑,這依然是遲早必經的通過儀式。將這件事當成必然接受之後,她猛然握緊雙拳下定決心。

當然,哈洛也有不麻煩他們動手自己做個了斷的覺悟。她神情緊張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於十幾秒後——一睜開雙眼。

「總之,哈洛,你能夠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嗎?不管得花多少時間都無妨,從最初的開端說起。」

「她已經變老實了吧?別擔心,到了緊要關頭我們會一擁而上制伏她。」

「後來停頓了一段時間——我其實是最近人格才切換成派特倫希娜,正式開始活動。可以說從和馬修先生與薩扎路夫先生一起參加調查任務時開始的。因爲在那個階段神官對教徒們的煽動工作火侯未到,我阻撓部隊前往當地,爭取時間。在進軍途中之所以碰到民衆向部隊求助,就是這個緣故。」

現場氣氛霎時變得緊張起來。罪惡感令哈洛肩膀顫抖,但她未加掩飾的回答。

「…………托爾威先生、馬修先生,只要感覺到危險,請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我。」

就算伊庫塔這麼說,事情對哈洛而言也不是能輕鬆點頭說聲「那我切換人格了」就去做的。然而,伊庫塔的眼神透露他是認真的。那雙黑眸在說,讓他們也看看你的所有面貌吧。

她說完之後,本來空無一物的手上接二連三地變出筆和手帕、硬幣等小東西。喔喔~伊庫塔發出歡呼。懂得類似小技巧的他,知道對方在不經意間達成的事情水準有多高。

馬修依照剛剛留下的印象問道。可是伊庫塔當場板起臉孔搖搖頭。

「——唉,就像你們看到的。百聞不如一見,我認爲實際見面交談過後,你們便能直覺地發現這不是在演戲。」

「這種事又不能互相抵銷!」

「如同你們知道的,我的同類——『亡靈部隊』成員鄧米耶·剛隆海校也在那艘船上。雅特麗小姐識破了他的真面目,然而是我協助他在危急關頭逃亡。」

「咕啊? 幹、幹嘛!」

「這樣認定,事情又會回到最初的狀態。她也是哈洛。每個人當然都具備的壞孩子部分——在哈洛的情況中就是派特倫希娜。」

嗚嗚……托爾威苦澀地呻吟一聲垂下目光。青年指出的問題,實在太過符合他最近的狀況。

「既然你要求看到我們之間的差異,再來的話……我辦得到各種哈洛不會的把戲。例如像這樣變魔術。」

不過——這和背叛是兩回事。詳細交代你實際上做過哪些事吧,否則沒什麼原不原諒好談的。」

「………………………………………………………………………是真的?」

她連連點頭,以哭得紅腫的雙眼看着同伴們一臉決然地開口。

「胖子你也驚訝得太誇張了。她說過要切換成我吧。」

「……是~對不起,以後不說了……」

「……對不起,她講話很難聽……」

「……咦?……咦?…………咦?喂、喂,哈洛,別哭得那麼厲害。只是開個玩笑,你們未免也太賣力了……話說,原來你的演技有這麼好?」

青年如此告誡,揪着她臉頰的肉又拉又放。無法充分抵抗他的處罰,派特倫希娜眼角漸漸泛淚無力地說。

馬修雙手抱着頭沉吟起來。他難以輕易接受,一直以來就在身旁的女子真實身分竟是如此。

「——喝!」

「你……你是誰?」

聽見這句話,托爾威就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點點頭。

「爲什麼?」

對於白刃戰實力很有自信的馬修對挑釁產生反應。在他們之間快要播下衝突的種子時,伊庫塔迅速插口。

托爾威也抱着相同的心情吞了口口水。派特倫希娜沒禮貌地靠在桌上撐着雙肘,繼續說道。

哈洛擦擦眼淚嚥下嗚咽後頷首同意。伊庫塔溫柔地補充道。

「從建立計劃開始就參與了……你們到底有多能幹啊。」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雖然剛纔沒注意聽進去。你說你是亡靈部隊的一份子?」

「後來我們嘗試栽贓給尤格尼少校、連繫齊歐卡軍,在可能範圍內用上各種手段,卻沒獲得任何成果……徹底輸給伊庫塔先生,走到這一步。」

馬修被迫與伊庫塔並肩趴到地上,滿頭霧水地抗拒着。此時——他以眼神向哈洛求救,發現哈洛用雙手捂着眼睛嗚咽抽泣。馬修驚愕地站起身。

馬修疾言厲色地逼問。感覺到該面臨的那一刻終於到來,哈洛靜靜地說起。

伊庫塔邊說邊同時注視着馬修與托爾威,突然拉高嗓門喊道。

「再說——並非只有哈洛,在我們這圈子裏,性格直率,遇到重大煩惱會馬上找人商量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多。」

「我不清楚正確數字。不過……包含間接原因在內,應該超過一千人。」

「…………!」

聽到那句道歉後,伊庫塔迅速放開手。終於重獲自由的派特倫希娜低下頭雙手摩娑臉頰,揚起眼珠子慢慢望向青年。

「還有,我遠比哈洛強得多。像胖子這種的,我空手就能輕易宰掉。」

「哈洛一樣也會做壞事!」

「你們的間諜活動額外害死了多少士兵?」

馬修一臉猶豫地喃喃低語。在還掙扎着要接受事實的他面前,伊庫塔拋出一個提議。

在他感到困惑的期間,眼淚仍不斷地從哈洛的指縫溢出滴在地上。她哭泣的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演出來的,馬修困惑地望向站在一旁的翠眸青年。

「我重複一遍。再也不準對着同伴說這種話。」

「她和哈洛完全是兩個人……這麼想就對了嗎?」

微胖青年的表情變得更加苦澀。哈洛看到後越發縮起肩膀,但沒有停止自白。

馬修像轉動生鏽的發條般小心翼翼地轉向伊庫塔問道,黑髮青年神情嚴肅地抱起雙臂。

「嗚喔喔!」

「懂了就好。」

馬修悄然插話,拋出沉重的發言。

「別擔心,只要好好說明,大家一定會了解。在場的每個人都是如此。」

「……!」

「有時候會碰到無法求助的情況。在這種時候主動察覺對方的苦惱,是同伴的職責。」

他的問題半途中斷。對方咬緊嘴脣垂下眼眸的樣子,令微胖的青年看出這一點也不是玩笑。

「馬修,作爲醫護兵的哈洛,一直以來也拯救了數量相當的……或許還更多的性命。」

「…………我可以換回哈洛了嗎?」

唯獨這一點可別搞錯了。青年如此提醒朋友後繼續道。

「哈?什麼意思,我纔不是你們的同伴——嗚哇!」

在他的身旁,馬修聽完伊庫塔的話陷入沉思,接受他的指正後緩緩開口。

「……說到認識大家後的間諜活動,第一次是在海戰後的『黃龍號』上。」

「……哼!」

「托爾威、馬修以及雅特麗——如果我秉持和麪對你們時同等的熱忱來對待哈洛,應該能更早察覺她的存在。這句話對於我們全體成員來說都適用,希望大家先鄭重以對。」

「派特倫希娜。即使是開玩笑,也不該對着同伴說這種話。」

「對了,當時被脅持的人質是哈洛小姐。這代表……」

「沒錯,我是故意被抓的。因爲要讓他脫離那個狀況,拿我這名海軍眼中的『客人』當擋箭牌是最有效的方法……」

伊庫塔取下腰際的短劍擱在一張空椅上,表現得像她彷彿就坐在那裏,同時再度轉向哈洛。

「……只要找我商量,我一定會幫忙啊……」

「只是,陛下親自率領援軍前來出乎意料,自從她抵達後,我們按照保護她同時增加帝國軍損失的方向繼續活動。情況進展得非常順利——直到伊庫塔先生來到陣地爲止都是。」

「——我又不是給人圍觀的笑料。」

「……我知道我們也有責任。說來的確沒錯,明明是長期共處、足以交託性命的人,我對哈洛的認識卻太少。這個事實令我感到羞愧。

伊庫塔立刻駁斥了馬修無力的反駁。他的視線依序掃過馬修和托爾威,然後是雅特麗的短劍,語帶嘆息地補充道。

從口吻到聲調都和剛剛印象截然不同的聲音響起,馬修忍不住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有着哈洛臉孔的女子冷冷地望着他聳聳肩。

「在繼續談下去以前,我要說一句話。這件事非常重要——可以吧?」

馬修忍不住脫口而出。這一瞬間,他的感受驚愕更勝諷刺。

哈洛用了將近一小時大致說明她原先的來歷。

微胖的青年厲聲吶喊。面對無庸置疑的事實,伊庫塔依然不退縮。

「你說的沒錯——不過,那又怎樣?我不會責怪她,也不會懲罰她。」

看似將錯就錯的發言,激得馬修狠狠瞪了過去,從正面面對他的情緒,黑髮青年強而有力地回應。

「要說我偏袒自己人,的確沒錯。然而——你不認爲追究她們的罪行順序錯得離譜嗎?將童年的她逼進宛如地獄的境遇中的那戶人家犯下的罪呢?只因爲年僅十二歲的少女具備資質,就將她拉進背叛世界的那個傢伙犯下的罪呢?」

「————!——」

「無人追究。那些罪行完全被置之不理。如今站在此處的她始終是連環的惡性因果產生的一個結果,原因、誘因與責任都應該分別向元兇追究……我沒有說哈洛心中完全不包含這些。儘管如此,我依然不想責怪或懲罰她。比起這麼做,我們這些同伴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得做。」

伊庫塔如此回答,炯炯有神地直視對方。馬修咬緊牙關,發揮嚴格的自制後擠出聲音。

「……這意思是……嚴厲指責犯錯的人也無助於解決嗎……?」

伊庫塔忽然放緩表情。言語中充滿了對於他說出此事的感謝以及毫無虛假的敬意。

「多虧你想起來了。沒錯——那些行爲只不過是用來滿足情緒的報復。面對產生錯誤的根源,教誨引導對方纔是唯一的正確解答。」

他順着馬修的發言下結論。微胖青年握緊雙拳站起身。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可惡——感情跟不上理智。既然不能責怪對我們設陷阱的本人,造成大批士兵喪命的責任該算在誰身上?我該如何整理這股情緒纔好?」

抱着滿腔無處可去的憤怒,微胖青年揮拳砸在桌上。伊庫塔堅定地立刻回答。

「答案只有一個——由我們來分擔。在那個戰場上發生的所有事情的責任,無論是什麼,都應該由我們一起均分承擔……而非一個人獨自揹負。」

「…………!」

伊庫塔一步也不退讓地告訴他。來到此刻,馬修也理解了青年對於作爲同伴——對於這份羈絆懷抱的決心。與兩年前爲止的他相比,那份決心變得更加堅定。

與伊庫塔互相吐露心跡之後,馬修隨即一臉嚴肅地轉頭望向哈洛。

「……喂,哈洛……!」

聽到他呼喚自己的名字,她用力按住胸口……臉上的表情在說,她甘願承受任何咒罵與彈劾。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如果馬修現在要求「你給我立刻以死謝罪」,她將毫不猶豫地動手自戕。

「……………………!………你!…………你……!」

馬修抬起頭說出這句話,聲調已不再發顫。

「怎麼了,老公?」

「——以上即爲帝國現狀的相關報告,教皇陛下。」

「想到那小子的臉,我的心情就很複雜……當然,若這是陛下的期望那也無可奈何。」

「我看你停住了手頭的作業,好像在思索什麼事情。哈洛……有什麼煩惱就說說看。雖然不知我是否幫得上忙——還是比憋在心底要好一些。」

回過神時,她發現自己這麼問。伊庫塔聽到後手抵着下巴沉吟起來。

原來他真正覺得不甘心時會像這樣感嘆啊,莎拉姆覺得丈夫的態度非常新鮮。她很清楚丈夫具備複雜得非比尋常的人格,在觀察阿力歐·卡克雷這方面,莎拉姆·卡克雷確實是最高權威。

「……試着見一面吧。」

「我想和他們當面談談。無論是那位女皇也好,輔佐她的臣子也好。我們原本早已認定無可救藥的帝國,那個腐敗國家的荒蕪土壤,說不定也伴隨年輕世代的崛起漸漸冒出新芽。我想要確認這件事。」

——她當然也是重要的同伴。如今的我對她疼愛得含在嘴裏怕化了。不過,夏米優同時也還是個孩子。此次的情況是我們這些年長者沒處理妥當,唯獨她沒義務承擔犯錯的責任。

此處是位於齊歐卡和帝國遙遠北方的大聖堂。在大聖堂一角的尖塔塔頂附近的房間裏,有個響亮的男聲正在室內迴響。

阿力歐自嘲地說。莎拉姆感到越發稀罕。他自嘲時不帶開玩笑的意味,這種例子極爲稀少。

伊庫塔咧嘴一笑,從懷裏掏出一枚硬幣放在拇指上,面向放在椅子上的炎發少女短劍。

聽見這番話的瞬間,哈洛也領悟了黑髮青年回到戰場上的最大理由。

回過神時,她發現自己茫然地站在烤透的羊肉塊前面。夏米優從旁邊探頭觀察着她的模樣,關心地詢問。

女皇神情迫切地望着對方。她的關心讓哈洛很高興,同時回憶起先前所見景象的後續場面。

馬修心中有着對背叛而發的憤怒與悲傷。你害死了我許多部下——他直到此刻也還拼命壓抑着想責怪她的衝動。

與四大精靈的深厚恩澤同在——主神啊,請引領我們。」

他語畢同時走向她,朝哈洛伸出手。托爾威也接着從椅子上站起身。

那名穿着軍服的壯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剃得乾乾淨淨的光頭足以映出天空的倒影。他看來像個身經百戰的軍人,也擁有虔誠神官的氣質。至於聽他報告的人物——這是穿着一身特別奢華神官服的嬌小老婦人。

面對兩人懷抱堅定的親愛之情伸出的手,哈洛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呆立不動。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回應他們伸出的手,卻歡喜得無法剋制——只能忍住瀕臨潰堤的淚水。

「然而,無論你有沒有罪,你都無可改變地是騎士團的同伴。」

「咳咳。那麼——雖然有點怪怪的,一起爲騎士團的晚餐——」

「喔喔,都擺上桌了。我馬上來試喫一下……」

搶走我一手打造的極致淑女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爲了使齊歐卡的未來燦爛輝煌,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完成。光是屈指計算失去了多少種可能性,都令我心痛難忍。」

「沒錯。因爲她告訴我,『就擲那枚硬幣吧』。」

而同等的,你也要確實地把重擔分出來,我會承擔起來。打從在船上相遇直到今天,我自認還有達到那麼點成長。」

「我們來問問她本人吧。馬上就能知道她的想法了——是正面或反面?」

「沒幫多少忙的傢伙別隻顧着偷喫!快給我就坐!」

最後,微胖青年鬆開緊握的雙拳。臉上浮現認命的表情。

「……真狡猾。這枚硬幣兩面都是正面啊。」

硬幣被拇指彈向空中,描繪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落在短劍的護手盤上,隨着清脆聲響反彈起來掉在椅子上。伊庫塔向哈洛指出結果。

「不過,我想想……我心中份量最重的情緒,應該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她被搶走,深深痛恨搶走她的人,就像個初戀對象被追走的純情青年。

摻雜在那些聲響中——哈洛心中另一個她,也難爲情地喃喃說了聲「乾杯」。

「……馬修先生……」

統治宗教國家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宗主,君臨教團組織頂點的教皇——葉娜希·拉普提斯瑪,同時蘊含深深憂慮與一抹期待的眼眸,靜靜地映出越過尖塔窗戶俯瞰可見的本國街景。

「看吧——她原諒你了。」

「…………………………………………你這人,真狡猾。」

卡鏘!東西摔碎的聲響傳進正拿掃帚打掃走廊的她耳中。

「珍寶嗎?」

在一席長談的尾聲,伊庫塔提議道。

「我深有同感。現在我心中一部分的感情,多半就是那個。」

「……老實說,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原諒你。我無法忽視部下們的死。」

「我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所以……能給我一個機會再度和你並肩而戰嗎?」

「不懈不倦地收集希望的碎片吧。直到我們一度遭到神罰的世界——重新找回光明的未來。

「好,我這邊都準備好了。麪包怎麼樣了?」

馬修拍掉伊庫塔伸向餐盤的手。以此爲信號,大家紛紛坐在圍繞餐桌擺放的椅子上。六張椅子的其中一張今天也放着炎發少女的短劍——餐桌上的菜餚也理所當然是六人份。

哈洛目不轉睛地回望對方。馬修的神情間流露出濃濃的苦澀。

看到哈洛露出強而有力的笑容回答,還有另一件掛心事的夏米優也不再追問。在她們交談的同時,食物正逐步調理妥當。

她決定等一切塵埃落定就說出真相。等到戰爭結束,國家安定……少女在真正意義上成熟的時候。起碼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就讓她繼續扮演溫柔的大姐姐吧。

馬修渾身顫抖,神色嚴厲地一直瞪着下定決心佇立在面前的她。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更多一倍的時間在緊繃的沉默經過。

「——陛下。」

哈洛握住硬幣用力抱在胸口,反覆地連連點頭。在場沒有人認爲這番話是謊言——這時候,哈洛感覺到面帶微笑而立的炎發少女氣息就在身旁。

「「「「乾杯!」」」」

爲了保護對現在的他來說最寶貴的事物,哈洛感慨萬千地點頭同意。

——夏米優——只有那孩子,希望你還不要告訴她事實。

「這兩年之間,我以爲自己是爲了幫助大家一路努力着,其實除了自身的煩惱以外什麼都沒注意過。哈洛小姐,我比阿伊和小馬更沒有權利責備你。對於我先前忽視了許多事物這一點,我打從心底感到自己很沒用。」

平常面對任何人都會發揮毒舌的男子,唯獨對眼前這位人物有所收斂。接受他所展現的最大限度敬意,老婦人聽到這番話後微微一笑。

姑且不論她對他有沒有世俗所說的愛情存在——與這名伴侶共度的每一天,對她來說都非常充實。

「……陛下。這……」

「那樣很可怕啊……在戰場上負傷,你卻沒守在後方。光是想到那種情況,我的手就發抖、背脊就發涼,腳步也站不踏實了……在少了你的戰場上,我不覺得我還能夠像過去一樣戰鬥。」

她的手霎時頓住,快步往聲音傳來的客廳走去。

馬修注視着雙手,想着那些從他指縫間流逝的生命數量。想着將來會因爲自己的不成熟和失敗沒能挽救到的生命數量。

「莎拉姆,你至今有過被別人搶走珍寶的經驗嗎?」

亞庫嘉爾帕上將屈膝跪下表達贊同之意。老婦人向他笑了笑,雙手指尖在在胸前相觸比出一個圖形。

男子微微頷首。他將信紙放在膝頭,張大雙眼仰望天花板繼續表白。

「燉菜也煮得差不多了,要是味道合大家的口味就好了~」

「是的。不過綜觀全體行動,同時也能感覺到她的深謀遠慮。我這把老骨頭倒期待她是假扮暴君的賢明君主啊。」

然後,他同時不由得確信——想盡可能減少那些犧牲,缺少不了眼前女子的力量。想着自己是多麼恐懼失去哈洛瑪·貝凱爾助力的戰場。想着直至今日爲止,她的存在給予自己多大的救贖。

「話雖如此,引起齊歐卡的猜疑也令人困擾……要舉辦應該會辦成三國會談。那樣也不錯,我也想見見很久沒碰面的『不眠的輝將』呢。」

「依照她的立場來說的確有困難。作爲伊格塞姆的價值觀想必不會放過你從事間諜活動的事實——不過我知道,雅特麗絕非只受規範束縛的人物。」

「不用提到上戰場,若非有你找機會幫我說話,我這兩年說不定在什麼時候早就被夏米優陛下下令斬首了……所以我知道,哈洛,我一直以來都受到你的救贖。知道你一直都在不引人注目的背地裏出力支持我們。」

「是嗎……那就好。」

在夏米優帶頭下,大家舉起裝滿果汁的杯子相碰。熱鬧的團聚時光就此展開。

「是嗎……看來這次登基的女皇相當殘酷。」

哈洛閉上雙眼等待裁決下達。馬修在她面前深深垂下頭,以顫抖的聲調告訴她。

「——哈洛?怎麼了,哈洛?」

「等、等一下。這個爐子用法很獨特……不會烤焦吧,沒問題吧。」

她以澄澈的嗓音告訴他,爲了讓男性放心又補充道。

托爾威咬住下脣,同樣走到哈洛身旁悄悄地伸出手。一雙深綠眼眸帶着溫暖的決心注視着同伴。

掉在短劍旁的硬幣正面朝上。哈洛緩緩走過去拿起來仔細檢查——不久後,綻放一抹含淚的微笑。

發現妻子走進來,男子——齊歐卡共和國執政官阿力歐·卡克雷終於回神,開始動作。不過當妻子的立即制止了他。對於負責收拾的人來說,他別隨便亂動更有幫助。

不過——當那些情緒與對她懷抱的感謝互相沖突,他心中留下的是比過去更加明確的,對同伴的親愛之情。當自身理解到這一點,在馬修心中肆虐的激動情緒緩緩地歸結出一個結論。

她隨着象徵主神星【Alderamin】的手勢誦讀祈禱經文。亞庫嘉爾帕上將滿懷敬意地默默行禮。

完成的菜餚一道接一道擺在餐桌上。不是戰場上塞進嘴裏充飢的軍糧,不是基地每天供應的伙食,也不是一流廚師烹調的宮廷料理。那些菜餚全都是樸實溫暖的的家常菜。

「——?」

「——謝謝您,陛下。不過我沒事的,只是回想起一些開心的回憶。」

莎拉姆邊擦地邊回應。在這對夫婦之間,他突兀地拋出意味深長的問題並不稀奇。

「我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憑我的眼力發掘出才能,由我親手引導完成的傑作之一,居然主動傳來自身崩潰的消息。啊啊——這股喪失感到底該如何形容。彷彿胸口被挖了個大洞,彷彿心缺了一角——再怎麼斟酌用詞,缺乏文采的我都只能想出一些陳腔濫調。」

——得知最信賴的人原來是間諜這個事實,應該會使得置身立場本就複雜的她更加不安。所以現在還不要告訴她,先將此事保留在我們心中——至少直到適當的時期來臨爲止。

她一進門就開口問。她所呼喚的男子坐在來自帕猶希耶的藤椅上僵住不動,左手拿着一張信紙,他慣用的亞波尼克傳統茶杯摔碎在腳邊,杯中的茶全灑光了。真稀罕,這是她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哈洛,關於要不要吐露祕密,與吐露的時機都交給你決定。

「不可原諒。唯獨這件事——不可原諒。」

莎拉姆一直看着嘗試從種種角度表現嫉妒和憎惡的阿力歐,宛如在觀察珍奇動物的生態,既未激勵也未安慰他。當丈夫的也沒表露任何不滿。

「所以——從今以後我會更認真地去認識你。認真地聽你說話,也常常主動找你攀談。再也不放着你不管。

「——啊——抱歉。該怎麼說纔好——我受到一點,不,是很大的打擊。」

老婦人說完後,閉上眼睛陷入思考。她在亞庫嘉爾帕上將的注視之下反覆思量許久——最後開口。

伊庫塔若無其事地說道。兩面都是正面的硬幣——他的言下之意在說,那正是雅特麗對哈洛的答覆。

「……在我小時候,有一次我花費三天堆成的沙堡被其他小孩踩壞了。儘管年紀還小,我認爲當時心頭湧現的感情意外地近乎殺意。」

她俐落地把茶杯碎片都撿起來,拿抹布擦拭起沾溼的地毯,而她面前的阿力歐依舊神色茫然地開口。

在回憶之中飄蕩的意識,被呼喚聲驟然拉回現實。

「這是當然的。我是那些傢伙的指揮官,是他們託付性命的司令官——不可能拋開那份責任。我絲毫沒有拋下責任的念頭。」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真是如此,亞庫嘉爾帕·薩·杜梅夏上將。實際上——原以爲危在旦夕的帝國卻在關鍵時刻意外地堅持下來。形勢沒有全往讓齊歐卡稱心如意的方向進展,我不得不承認那個事實。」

「……雅特麗小姐會原諒我嗎……?」

解決哈洛的問題後經過兩週的午後。伊庫塔和夏米優在聳立於皇宮一角的深綠堂大寺院內等人。

「——你推薦的兩名文官候補人才,今天會過來吧,索羅克。」

女皇確認道。可是青年聽到之後,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沒錯……不過我有點煩惱。找他們好嗎?」

「什麼?」

聽到出乎意料的軟弱回答,夏米優有點慌張地看向對方。伊庫塔面有難色地往下說。

「博士本人流亡齊歐卡後,還有很多『阿納萊的弟子』留在帝國。他們之中有許多優秀人才,錄用爲文官是不錯,可是——」

這段發言還沒說完,宮廷武官便來到兩人面前跪下,根據職務立刻進入正題。

「拜見御前,陛下——兩名文官候補剛纔抵達了。」

「好,帶上來。」

徵得女皇批准的武官站起來轉身走向大寺院入口。夏米優望着他的背影再度發問。

「你說錄用爲文官是不錯……的下一句話是什麼?」

「嗯……他們大都性格古怪。特別是這次我找來的其中一人。」

伊庫塔以感到爲難的口氣回答,更加刺激了少女的不安。此時,武官帶進來的一名男子揚起大膽的微笑走到她面前。

「二十名衛兵、三名侍從、兩名武官——您知道在人事上可以分別裁掉這些人數嗎?」

搶在行拜見禮之前,男子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當領他進來的武官聽得臉色發白,男子這才當場跪下面對女皇。

「——呼呼呼……初次拜見,皇帝陛下……」

那是個留着齊肩黑髮,五官纖秀的青年。藏在右眼單片眼鏡後的眸子閃爍着可疑的光芒,他緩緩地報上姓名。

「我是這次受到師弟伊庫塔·索羅克舉薦,前來謁見的『阿納萊的弟子』之一,約爾加·戴姆達利茲。請多關照……呼呼呼……」

自稱約爾加的青年用活像陰謀家的笑聲修飾語尾,再往下說。

草率地傳授了對待約爾加的訣竅後,伊庫塔的目光又轉回少女,臉上立刻蒙上一層陰影。

瓦琪耶毫無顧忌地毅然表明,像頭擬態成人類的肉食動物般呲牙露出犬齒。

「就是這麼回事……儘管身爲招攬他們的人很於心不安,他們就是這次招聘的文官候補。姑且幫他們說幾句話,約爾加只是搞錯耍帥的方向,通常來說很優秀。將財務方面交給他管理通常幫助很大,通常來說。」

約爾加拿布擦拭着好不容易撿起來的單片眼鏡怒吼。第二名少女則當成耳邊風不在乎地站着,看見這一切的伊庫塔深深地嘆了口氣。

「咦,你又開始講究名字發音了……?因爲不管練習多久都沒人能正確發音,大家不是才討論出叫你米爾巴琪耶就好的結論?」

女皇吐出流暢的發音,代替他澆熄少女的氣勢。在一口氣變得鴉雀無聲的大寺院內,夏米優目不轉睛地俯望少女。

「……麥琉維恩瓦琪恩。」

「——伊庫塔哥、伊庫塔哥。」

這是劇藥。正因爲知道那無可比擬的危險性和威力,他才招攬師妹來到現在的皇宮。

瓦琪耶雙手叉腰,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說。

「囉嗦!這是我的策略!你別明明知道還拍我後腦勺!那種鏡片不便宜喔!你以爲你都打碎了幾片!」

「……索、索羅克,索羅克……!」

青年一喊出她的名字,少女就激動地大喊並馬上訂正。

大量的言語以怒濤之勢撲來,言詞間散發出本人的精神熱忱。切身感受到那股熱情,女皇立刻領悟——她的確不是尋常人才。

「抱歉,夏米優,我馬上安撫她……五年沒見,我當然多少會蒼老一點。薪俸有增加,但沒多到能一下子晉升富豪的程度。想喫宮廷料理我會安排,不過萬一菜裏有毒可別抱怨。我現在不打扮得看來稍微像個身居高位者會很麻煩,所以才穿上披風。至於帥氣與否,交由個人主觀判斷。」

「剛纔我提出的是削減經費的提案。陛下似乎是頗爲出色的執政者,不過從皇宮的維持管理算起,帝國在營運方面還有許多可以節省的多餘開銷。如果您能將這部分的改革工作交給我處理的話……呼呼呼呼呼。」

伊庫塔馬上諷刺地吐槽,少女卻當成誇獎忸怩着害羞起來。雖然受到強烈的無力感折磨,黑髮青年仍然設法再度轉向女皇。

「……該怎麼說纔好……就連我也覺得,找她過來太輕率了……」

「以居民名字很長及躍動的發音爲特徵的地域——你的故鄉是西域的拉斯卡列塔鄉嗎。雖然具備相關知識,我還是第一次實際見到當地的人。」

少女眼中的火焰已超乎激情與野心,達到瘋狂的境界。另一方面——看着瓦琪耶的癲狂姿態,伊庫塔回想起自己選擇招攬這個人的意圖。

「什麼事?」

「讓我動手吧。這裏應該有吧——有很多在漫長歲月中徹底淤積糾纏扭曲,再也沒人解得開的難題!」

「而什麼國家最是如此。不無條件地將國家開膛破肚解剖開來,這股憤怒就無法平息。所以——如果交給我來做,結果一定會非常驚人。所有複雜的問題全部消失。過去人們囫圇吞棗接受的晦澀費解,將在我的分類下消失得不留痕跡。」

不只名字,少女還強迫他們記住那一長串的姓氏。該怎麼處理呢?伊庫塔雙手叉腰。

「這女孩有前途。」

約爾加誇張地展開雙臂,以裝模作樣的動作銜接話語。

〈完〉

伊庫塔與約爾加同時吐槽。夏米優盡全力地保持嚴肅的態度繼續談話。

「見到改革成果時,陛下想必會這麼說——簡直像皇宮裏還沉眠着我不知道的藏寶庫一樣——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咕喔?」

「結構分析的物力。」

「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上,你大概是第一個對着皇帝講出這種話的人。」

「伊庫塔,別滿口通常、通常念個不停!我聽到那個字眼就起雞皮疙瘩,我必須隨時受到特別待遇!」

「我無法原諒費解的事物始終費解。這是紮根在我心中的憤怒形態。」

約爾加邁步追逐在地毯上滾動的單片眼鏡。害得他得這麼做的少女滿不在乎地說。

「總之,不停發問的部分到此暫停。和別人第一次見面時應該先打招呼吧,米爾巴琪耶。」

少女像連珠炮似的接連發問。配上一身輕便好活動的服裝,令人想像到她的言行舉止裏蘊含着無窮的活力。只能關注着一連串情況變化的夏米優,也對那股氣勢產生某種危機感,拉拉身旁青年的袖子。

有人一掌拍在笑個不停的青年後腦勺上,從他臉上滑落的單片眼鏡在地毯上翻滾。在僵住的武官們面前,第二名人物毅然走上前。

論及帝國內的情報,無人能出其右。也許是對夏米優驚鴻一瞥展現的淵博知識感到驚訝,少女猛盯着她發問。

才轉換的心情馬上失去能量,伊庫塔居然把應對少女的任務全推給夏米優。就算對少女亂來的程度感到畏縮,青年招攬她也不是鬧着玩吧。夏米優做好覺悟,向着眼前的人開口。

「夏米優·奇朵拉·卡託沃瑪尼尼克。我明白這是皇族的宿命,但很少遇見姓氏比我更長的人。不得不說,你給了我一個很好的經驗。」

「啊啊!我看穿萬象的睿智之瞳!」

「麥琉維恩瓦琪恩纔是我的名字!米爾巴琪耶是哪裏的鄉巴佬啊!被念成那麼乏味不起眼的發音,我家列祖列宗聽了都會嚇昏!趕快改過來,伊庫塔哥!」

「你所說的科學爲何?」

「你完全沒打算替我幫腔吧!」

「嗨~伊庫塔哥!你好像變老了?飛黃騰達變成富豪了?今天喫宮廷料理嗎?啊,還有另一個問題,在五百字內自由描述你覺得那件披風很帥的理由!」

「不————————對!」

「而米爾巴琪耶……該怎麼說纔好……」

「久等啦————!人家登場囉,鏘鏘鏘鏘~!」

「……那麼,瓦琪耶。我先問你,你能做到什麼事?」

她找站在女皇身旁,位置比她略高的師兄攀談,以動作指着夏米優說道。

「反正他有這種鑽牛角尖的一面,偶爾溫柔對待他就行了。至於大致目標嘛,發現他抱着膝蓋躲在房間角落開始心算,就奉承哄哄他吧。」

「我可是科學家,做得到的事情當然是科學了。」

「重新打起精神吧——這傢伙是比我更晚入門的『阿納萊的弟子』,正如你看到的,她的能力及感受性的方向都跟其他科學家截然不同。省略各種細節簡單的說……和笨蛋只有毫釐之差。」

「說得極端點,她也以是最強科學家之名著稱。當然有九成是諷刺意味。」

「……你叫什麼名字?」

「是麥琉維恩瓦琪恩!」

夏米優對終於能夠正常溝通鬆了口氣,深深地靠在她所坐的寶座上。至於那位少女,則眼神閃閃發光地浮現微笑。

「是~!我名字很長,簡稱瓦琪耶就行了!」

「「從開頭就讓大家叫簡稱啊!」」

「第一次見面就搞成這樣……你們兩個一點也沒變。」

儘管有股衝動想當場逼問過去的自己,伊庫塔嘆口氣切換心情。

回答的瞬間,少女散發的氛息爲之一變。她雙眼閃爍着危險的燦爛光芒。

「誰知道~我纔不記得發生過那種事!我是活在當下的女子,麥琉維恩瓦琪恩·夏特維艾塔尼耶爾希斯卡茲!一、二、三~複誦一遍!在有人能夠以標準發音念出來之前,今天我可不會放大家回家!」

「在怪人成羣的『阿納萊的弟子』中,也沒有像這傢伙一樣極端的……硬要說的話,這就是我提拔她的理由。我有點累了,之後你向她本人打聽吧。」

「這算什麼~!根本沒在幫我說話~!」

「……麥琉維恩瓦琪恩·夏特維艾塔尼耶爾希斯卡茲。」

「哎呀呀~又掉了?別再戴單片眼鏡了,約約你的眼窩根本卡不住嘛。誰叫你的五官輪廓比一般人來得淺~」

「用邏輯與直覺的砍刀裁斷修剪種種複雜地交錯混合糾葛的現象,重新進行歸納的思考大整理。理智對於世界的晦澀費解發起的叛亂,向道貌岸然地身居高處裝腔作勢的所謂真理揮出的反擊拳。既然世界難懂,我就加以簡化,把世界扯下來放到人人都能簡單理解的層次嘲笑它——我就是這種褻瀆者及侵略者。」

伊庫塔如同撣掉小樹枝般回答完所有問題,在終於輪到他說話時牽制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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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日落西山的帝國
  5. 05第二章 東線無戰事
  6. 06第三章 永靈樹的看門狗
  7. 07第四章 伊庫塔‧索羅克的怠悻科學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2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淺薄體面的去向
  7. 07後記

第三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火焰之壁
  4. 04第二章 常怠VS不眠
  5. 05第三章 亡靈與獵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4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艾伯德魯克州事件
  4. 04第二章 泡沫般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卡託瓦納海盜軍
  6. 06後記

第五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風暴前夕
  3. 03第二章 艦隊決戰
  4. 04第三章 身旁的黑影
  5. 05第四章 希歐雷德礦山攻略戰
  6. 06後記

第六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6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爆發
  3. 03第二章 三路對立
  4. 04第三章 烈將約倫札夫
  5. 05第四章 爲誰而設的戰場
  6. 06後記

第七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7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旭日的每一天
  3. 03第二章 二者爲一
  4. 04第三章 永別
  5. 05第四章 約定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八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英雄與科學家
  5. 05第三章 破壞的N皇
  6. 06第四章 動盪之中
  7. 07後記

第九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逃亡
  4. 04第二章 向東方前進的人們
  5. 05第三章 密林攻防
  6. 06第四章 派特倫希娜
  7. 07後記

第十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0

  1. 01第一章 桌狀臺地攻防戰
  2. 02第二章 常怠vs不眠、三度交手
  3. 03第三章 壞孩子
  4. 04第四章 投入劇藥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十一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帥呆了
  3. 03第二章 各自的現況
  4. 04第三章 心之形
  5. 05第四章 前所未有的開幕
  6. 06後記

第十二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2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三國會議
  4. 04第二章 神的試煉
  5. 05第三章 發條精靈
  6. 06後記

第十三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邁向決戰
  4. 04第二章 動搖的英雄們
  5. 05後記

第十四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4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決戰開幕
  4. 04第二章 侵略本土
  5. 05第三章 死斗的結果
  6. 06第四章 將這股溫暖贈予你
  7. 07尾聲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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