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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 宇野樸人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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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笛聲和鼓聲會熱鬧地響遍大阿拉法特拉的羣山。

在那時期到來之前,席納克族的人民會分爲兩組,達成各自的使命。年輕人們爲了前往「神殿」參拜而組隊下山;留在村裏的老人和小孩們則會籌措特別之日的美食佳餚,等待他們回來。

只要參拜完畢的年輕人們和精靈一起回村,那天晚上衆人期待已久的謝靈祭就會開幕。他們奏樂吟曲,全部族總動員暢飲高歌熱鬧不已。平常總是靠分量只能和小容器邊緣齊平的玉米粉來度過一天的他們,只有這幾天會允許打開倉庫大喫大喝的行爲。

席納克族的人民爲祭典主角的精靈們準備了特別座,並且對並排坐在上首座位的他們獻上懷有感謝心意的靈祀舞。這舞蹈會由舞者們日以繼夜地接力跳上三天三夜。

至於當事者的精靈們雖然可以自由行動,但他們果然總是會安靜莊嚴地待在上首座位,接受來自人們的真心誠意——這應該是因爲他們能正確理解「感謝」這種概念纔會如此吧?秉持着悠哉外來稀客立場的阿納萊,卡恩如此評論。

然而,能從頭到尾享受這種祭典的行爲是所謂的大人特權,孩子們在日落之後的酒宴裏並無處容身。時間差不多後就會被趕回家的他們只能一邊羨慕從外側傳進來的歡樂聲響,並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上牀。

「真是的~有夠奸詐。」

不滿的襲言從噘起的嘴裏傳出——加入阿納萊的調查團造訪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年幼異鄉人,當時八歲的伊庫塔·桑克雷也不例外。

在沒有燈光的漆黑房間中,伊庫塔蓋着毯子一個人躺在堅硬的牀上。和精靈的契約時期是根據雙親的教育方針來決定,他目前還沒有獲得搭檔的精靈。而且就算已經有了搭檔,對方現在大概也會遵照席納克的規矩待在觀賞靈祀舞的席位上吧。

伊庫塔實在不想睡,嘴角整個往下扭曲——阿納萊老爺子也有問題,既然要在這個時間點端出「小孩子本來就該早點睡覺」的大道理,那麼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讓伊庫塔一起來參加這個實地考察行動。

一般來說,大阿拉法特拉山脈並不是可以讓八歲小孩挑戰的地方。當伊庫塔踏上讓他心想:「終於到頂點了!」的場所,並在那裏仰望被雲霧籠罩的真正山頂時,他甚至已經無法區分自己到底是覺得感動還是感到絕望。

雖說幸好在高度來到五分之二左右時就抵達目的地的聚落,然而萬一被要求必須攻頂,伊庫塔大概已經重新理解阿納萊提倡的科學是「令人畏懼的虐待兒童精神」吧——不,真的,他還以爲自己會死,這不是在開玩笑。

「明明是那樣,這待遇到底算什麼?」

伊庫塔喃喃抱怨。即使參與這種過於嚴酷的登山旅途也沒有訴苦的原因,是由於他抱着「自己是以調查團一員的身分加入隊伍」這種小孩子擁有的自豪之心……基於這種理由,博士承認的最年少「阿納萊的弟子」對於目前狀況極爲不滿。

「——好,決定了,我要逃走。」

伊庫塔打定主意,從牀上撐起上半身。雖說即使逃出這房間也不代表有地方可去,不過只要躲在黑暗裏趁隙偷喫,心情也多少會變得愉快點吧。要是運氣夠好能找到機會,還要去試着嘗一口每個大人全都試圖藏起的「酒」這種東西。既然大家都以開心到那樣的態度享受,那玩意想必相當好喝——

「哦~這我倒是不知道。」

伊庫塔以手掌朝上的動作,把自己的左手放到鋪在地面的板子上。

聽到這主張的伊庫塔苦笑後點點頭,開始敘述從記憶的抽屜中挑選出的故事。順從着少女要求再講下一個故事的希望,以這種形式開始的夜話一直持續到天空泛白的時間爲止——成爲年幼時無可取代的經歷之一,深深刻劃在兩人的記憶中。

「說……說得也對……那,要不要來聊天呢?」

明白這是房門被打開後又關上的伊庫塔對着黑暗發問,他並不認爲是調查團的夥伴們回來了。即使在沉默中,他也可以感受到對方凝視自己的強烈視線。

「啊!等一下!你等等!」

「我的臉皮沒有厚到要在這裏請求你的原諒,畢竟死者也不會因爲我道歉就復活。」

「面對受到重傷倒下的女孩,獵人打從心底反省自己的驕傲。他付出大筆財產購齊慰問品,並講出能想到的所有致歉發言,但女孩的父親卻拒絕了一切並且這樣說道:『就算準備再多,慰問品也只不過是物品;即使說得再多,發言也僅限於口頭。關鍵的心意在哪裏呢?』……接着,他將一把小刀借給獵人。」

「我說,娜娜。這樣很難講話耶。」

「嗯……原來如此,這樣的確說得通。」

「應該不會這樣就結束吧?明明特地前來拜訪,接下來卻什麼都不做嗎?」

伊庫塔毫不遲疑地回答。對落敗者講出這種話的無恥以及僞善讓娜娜克怒不可遏。

伊庫塔花了約比第一次長兩倍的時間來切斷到第二關節爲止的小指,結束之後,他改爲把短劍的劍刃對準只剩下三分之一長度的小指最底端。兼具麻醉效果的麻繩已經失去止血的功用,傷口流出的鮮血從木板上滿溢而出。雅特麗在一旁以愁苦的表情觀看事態發展。

「那……拜訪睡牀之後要做什麼?」

「……你……是伊庫塔……?真的是……那個……?」

伊庫塔單刀直入地指出重點,一時語塞的娜娜克用力把臉轉開。

明白自己身爲俘虜的娜娜克因爲這超乎預想的發展而感到困惑。回答的人是伊庫塔。

明明沒有任何人命令他這樣做,即使在半途放棄也不會有哪個人予以責備,伊庫塔卻依然沒有停手。在歷經奮戰苦鬥之後,他以幾乎是扯裂的形式把最後剩下的肌肉和骨頭切斷。短劍從他的右手中落下,幾乎同時,雅特麗也衝過來開始爲傷口止血。

「……所以,夜襲是什麼?」

少年甚至帶着微笑報上名號——大顆的淚珠從娜娜克的眼中往下滾落。

「果然……是要一起睡覺吧?」

「哦~……不肯告訴小孩嗎……總覺得有種祕密的味道。特地選一年一度的謝靈祭晚上的這個部分,一定也有什麼意義吧。」

「…………——…~~~~~嗚——!」

隱約散發出光芒的刀刃被抵上小指的第一關節,握住短劍的右手開始施加力量。

「……你的……名字是……?」

「……唔——!」

「鬼扯什麼……!在席納克族的戰士中,找不到任何一個沒先做好赴死決心就參戰的傢伙!就算戰勝方自以爲了不起地表示歉意,這種行爲也只是對戰士的冒瀆!」

「我要是知道答案何必這麼辛苦!……不過啊,我認爲以夜襲前來對方寢室的行動,意思是不是要男生和女生兩個人獨處呢?」

「獵人看着拿到手的小刀,自己找出了答案——犯下錯誤的人,首先該做的動作是發誓自己再也不會做出同樣的蠢事。站上這點已經明確獲得保證的立場俊,彌補的道路才總算會開啓……獵人在這時察覺出對方是在要求他用小刀做什麼。只要使用這個,的確可以讓他再也不會犯下相同的過失。」

「什麼,你不懂嗎?好~我教你!」

這次又有出乎預料的發言從對方口中被提出,娜娜克皺起眉頭。

「——是誰?」

「……獵人砍斷的部分是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把爲了用弓不可缺少的三根手指留了下來。女孩的父親提問——『這是無法割捨的表現嗎?』獵人搖搖頭回答——『要是切下這三根手指,的確再也不會發生誤射的情況。然而,那樣一來也會同時失去補償的方法。以獵人身分犯下的錯,只能以身爲一個正確獵人的行動來償還。在此捨去弓箭,等於是在逃避罪過。因此我將獵人不需要的兩根指頭視爲傲慢的象徵並切斷,讓只剩下三根指頭的右手留下來成爲永遠的訓誡』。據說這份決心打動了女孩的父親,讓他終於承認獵人贖罪的意志。

「在此鄭重歸還。」

「我來夜襲了!伊庫塔!」

「謝罪……?在戰爭中獲勝的你們,要針對什麼向敗北的我方道歉?」

「因爲就算對繼續用繩索綁着的對象謝罪多少次,也只能算是換了個形式的脅迫。」

「……!等……等一下,你是……!」

「沒……沒錯吧?所以呀……只要一下子就好,要不要就這樣我們兩個單獨聊聊天?除了之前講過的那些,還有沒有其他由你母親告訴你的亞波尼克古老故事?」

「所謂夜襲就是——在謝靈祭的晚上,由女生主動去找自己覺得有前途的男生,拜訪對方睡牀的行爲!」

「首先,關於『是否要下定決心實行和席納克族的戰爭』這種根本性的選擇。這是有資格參加戰略等級會議的高階軍官們的判斷,在現場的我們即使想負責也無從插手。至於這場戰爭本身的是非也同樣可以這樣說。」

在微亮的暗色中,浮現出抱緊伊庫塔讓他無法動彈的少女的燦爛笑臉。

娜娜克伸手製止正打算開始敘述的伊庫塔。接着她稍微猶豫了一下,纔再度繞到少年背後坐了下來,用自己全身緊緊抱住了伊庫塔的身體。

伊庫塔沒有等娜娜克的記憶完全恢復,就把短劍的劍刃抵上自己小指的第二關節。這次也沒有猶豫。他施加體重一口氣往下切,還進一步像是在拉動鋸子般地讓劍刀前後移動。爲了忍耐痛楚而咬緊的臼齒嘎吱摩擦,已經到達幾乎要磨碎彼此的地步。

「……你們是怎麼樣?爲什麼解開繩索?」

「別在意。因爲不知道夜襲到底要做什麼,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呼……嗚……!……我必須感謝這故事中的獵人。要是他當初砍下了大拇指,我現在會面臨必須砍斷脖子的狀況。因爲身爲指揮官的我犯下的錯誤,無論是思考還是下令,全都是從脖子以上開始——」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別說風槍,甚至連十字弓都還沒被製作出來的時代,阿拉法特拉羣山上住着一個獵人。他使用弓箭的技術高明到可以從山頂解決隔壁山中的鹿,山上的每一個人都敬佩他的優秀,山上的所有動物都對他害怕畏懼……不過,因爲自身技巧而驕傲自大的他,卻在某一天不小心射中了通過自己和獵物之間的村裏女孩。」

「……雅特麗,可以不必繼續止血了。把那個還給她吧。」

「咦~好無聊,睡覺的話不就什麼都不能做了嗎?」

名字是娜娜克。由於席納克族的人民一般來說並沒有姓,因此這時候的她還只是普通的娜娜克。簡稱爲娜娜是親近的表現——在外來者中唯一被允許使用這稱呼的少年正因爲眼前的狀況而感到困惑。

……又有誰曾經預料到,像這樣的溫暖過去會和惡夢般的現在串連起來呢?

「如果你喜歡,還有很多那類的故事。那,呃……」

帶着殺氣的視線狠狠刺中伊庫塔。連保持隨時能夠介入的姿勢在旁待機的雅特麗,也對娜娜克的憤怒感同身受。這是所有戰士共有的尊嚴,然而……

嚇一跳的伊庫塔反射性地揮動手臂,打落了掛在窗前的單片屏風。下一瞬間,月光照進原本一片漆黑的房間裏。即使只有這樣,但看在習慣黑暗的眼裏已經成爲足夠的光源……

「嗯。」

「『過意不去』、『對不起』或『深表歉意』——這些簡短的固定用詞,不可能具備足以抵銷人類罪過的力量吧。那麼謝罪這行爲到底是什麼呢?又具備了什麼意義?……我在小時候,也經歷過思考這些問題的時期。」

伊庫塔講到這邊,以眼神對雅特麗示意。炎發少女嘆了口氣拔出右腰上的短劍,連同先前夾在右邊腋下的平坦板子一起交給伊庫塔。

娜娜克以困惑的表情收下雅特麗遞出的東西,戰戰兢兢地打開布包。然而,在她目睹裏面出現一塊長方形漆黑石板的那瞬間,她屏住了呼吸。

「哼哼!伊庫塔你雖然懂很多知識,但是卻不知道重要的事情呢!」

自此以後,爲了表示歉意而『切斷手指』的行爲,似乎就成了席納克族之間的固有傳統——這是你告訴過我的故事吧,娜娜。」

只是我也不打算引以爲傲啦……伊庫塔不屑地插了這句話後,才進一步繼續主題。

伊庫塔從解除緊張的喉嚨裏發出放鬆的嘆息,同時喊出對方的名字。

「嗯……好久不見了,娜娜。這種時候雖然不適合講這種話,但你真的變漂亮了。」

「這……這也沒辦法呀!因爲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婆婆們都不肯把接下來的事情告訴我!不管每一個人都說什麼『你要知道還太早了』之類的話,裝模作樣地賣關子!」

並沒有一刀兩斷。刀刃碰到骨頭後停止,皮膚也還殘留,因此直到完全切斷爲止,他必須重複進行兩次相同的行爲。即使因爲事前有所準備所以沒有流很多血,然而兼具麻醉效果的麻繩捆綁並不會幫忙把切斷造成的疼痛完全消去。從手指通往大腦的神經化爲純粹的痛覺激流。

伊庫塔明確地搖頭,排除了這份誤解。

「其次,是包括我在內的低階軍官在現場自行做出的戰術等級選擇。雖然主要是在追求如何以高效率殺傷你們的方法——不過針對這部分,我不打算道歉。至於理由,是因爲這是在軍事上的醱道。雖然並非自願,但既然我也是以軍人身分待在這裏,那麼對於我本人認真去對應戰爭的行爲,我並沒有意思提出辯解。」

「……原來是你。我嚇了一跳呢,娜娜。」

娜娜克來回看着落在板上的三截肉塊,以及永遠失去這些的少年臉孔,以顫抖的聲音開口發問:

「……咦?」

「當然是可以……不過娜娜,換句話說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面對以符合小孩性情的天真態度來追究核心的伊庫塔,娜娜克帶着更純潔的想法開始思考。

「這個……該不會是……」

「針對我方對你們做出的殘酷行徑。」

伊庫塔將所有體重都壓在刀刃上,一口氣對着自己的小指切了下去。

「…………?」

「嗯嗯,的確是郡樣……好~既然如此就去外面讓那些傢伙大喫一驚——」

「沒錯沒錯!也不讓我喝那個叫做酒的東西,大人真的很喜歡祕密!」

聽着少年敘述的娜娜克胸中突然閃過奇妙的痛楚,然而她卻沒能立刻發現那其實是懷念。

大氣傳來明顯又緩慢的晃動,神祕的對手似乎放輕腳步逐漸靠近伊庫塔。當他正帶着警戒打算站起來時,身體卻被人從正後方緊緊抱住。

「算了,你覺得好就好……這個姿勢有什麼意義嗎?」

等到激痛的高峯過去,好不容易又能呼吸後,伊庫塔再度開始敘述:

「然而,講到在我們低階軍官監督下的現場所發生的士兵失控行徑——也就是對非戰鬥人員的無謂暴行和虐殺。針對這些殘酷行爲,我必須謝罪。因爲這是在超出軍事範疇的狀況下發生的事件,如果換個說法,就是因爲我們沒有盡到應盡責任所導致的後果。」

受到強烈日曬的褐色皮膚,往左右綁成兩條短短辮子的黑髮,會讓人聯想到有旺盛好奇心的松鼠般的圓滾滾大眼。年齡雖然比伊庫塔大兩歲,但是目前能從短版套頭式上衣的縫隙間窺見的體格並沒有太大差別。

做完處理的雅特麗起身,從軍服內側拿出一個被布包住的小小四方形物體。

他從牀上伸出手尋找鞋子,這時突然有冰冷的風從另外一頭吹進房間內。傳進耳裏的外面喧囂聲只有一瞬間變大,立刻又恢復原本音量。

不明白被迫擺出這種受限姿勢到底有什麼意義的伊庫塔開口抗議:

……娜娜克察覺到這狀況正符合規矩,不由得全身僵硬。

「這……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聽得很清楚。」

在和昔日同樣的阿拉法特拉山上,曾經共享年幼時期的少年少女正彼此相對。和過去的不同處——大概是除了地點和人以外的所有一切吧。現在的少年身爲軍人,而少女則是以部族族長的身分待在此處。歷經以血洗血的戰爭後,彼此分別以勝利者和落敗者的立場存在於此。

娜娜克以得意的表情挺起胸膛,而對方——伊庫塔則推測這應該是席納克族的獨特習俗吧。身爲科學信徒的好奇心讓少年決定要問清楚詳情。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娜娜克把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低下頭拚命地壓抑自己內心幾乎快要崩壞的某種情感。伊庫塔雖然對她的想法能夠感同身受,卻沒有轉開目光。

他一邊說,邊把拿到的板子放到地上。已經被充分使用在調理和施工等用途的那東西表面上,刻劃着無數的傷痕和凹陷。

「……我說,娜娜。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在昏暗的帳篷內,雅特麗鄭重地解開了反綁住娜娜克·韃爾雙手的繩索。伊庫塔坐在她的正面,隔着彼此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接觸到的距離凝視對方。

「是啊,如果是針對戰爭本身的殘酷,還有被當成戰爭手段而做出的殘酷行徑,那麼我也不打算在這裏道歉。」

「等……等一下,伊庫塔!……那個……像那種事情,等到了明天早上也還可以做吧!」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娜娜克用額頭抵住魂石發出呻吟聲。失去的半身回來了——這確切的實際感受讓她的全身顫抖。

燃起反抗大人精神的伊庫塔正打算從牀上起身,娜娜克卻慌慌張張地拉住他的後領。脖子被勒住的伊庫塔哀叫一聲以臉朝上的姿勢往後倒下。

「哇!」

娜娜克放開從背後摟住伊庫塔的雙臂,接着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兩側,讓伊庫塔的身體轉過來面向自己。兩人以近距離面對面的姿勢,在牀上一屁股坐下。

流暢說着故事的伊庫塔小指底部,不知道爲什麼緊緊綁着麻繩。血液循環遭到阻斷的指尖失去血色顯得蒼白。

「我是帝國陸軍准尉伊庫塔·索羅克……發生很多事情所以我的姓和以前不同。」

「是你的搭檔,風精靈希夏的魂石。在那次交手後,很幸運地有成功回收。」

「娜娜,以分成三段切下來的小指爲交換,希望你能接受三件我方一廂情願的提議。」

現在的她沒有餘裕回答,伊庫塔以明知這點的卑劣心態直接切入本題。

「第一項是剛纔也說過的事情,請收下我方針對犯下的過失所提出的歉意。而第二項——是希望席納克族能提供協助,一起迎擊從北方逼近的阿爾德拉神軍。」

「…………咦!」

身爲族長的責任感讓傷心的娜娜克強迫自己抬起頭。爲了對她的行動表示敬意,伊庫塔也開始擺出身爲帝國陸軍准尉的態度來進行交涉。

「拉·賽亞·阿爾德拉民在這個時間點派出了兵力……我想你能夠明白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吧?那些傢伙試圖趁着北域鎮臺與席納克族這兩個勢力經過長期爭鬥而筋疲力竭的時候,一口氣全面坐收漁翁之利。不過正確來說連阿爾德拉神軍也只不過是被擺佈的棋子之一,最根源的策劃者是齊歐卡共和國。和教導你們使用游擊戰術的傢伙們來自於齊歐卡是同樣的道理。」

「什……什麼……!你的意思是阿爾德拉本國那些傢伙越過神之階梯試圖進攻帝國……?」

「在親眼見識到之前我本身也無法想像會這樣,只能說是彼此都欠缺先見之明……不過你也明白狀況吧?那些傢伙是要來凌虐我們。他們打算在『拯救精靈』的大義名分之下,把席納克族和北域鎮臺一起踐踏摧毀。」

在斬釘截鐵的斷定中,伊庫塔不着痕跡地加入了自己的預測。阿爾德拉神軍會如何對待席納克族——這要由對方的戰略決定。倘若這名少年站在和目前相反的位置上,應該會先和席納克族訂下關於今後立場的約定,並催促他們繼續對北域鎮臺發動抗戰吧。因爲這樣能增加戰友並同時造成雙方勢力更加疲勞,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然而,對方採用這個最佳策略的可能性在五成以下——這是伊庫塔的推論。阿爾德拉本部國是根深柢固的宗教性原教旨主義國家,根據其性質,即使只不過是戰略上的因時制宜,也很難相信他們會對身爲吳教徒的席納克族表現出寬容。

……只是話說回來,既然他們和在技術立國的理念下逐漸跨越阿爾德拉教戒律的齊歐卡共和國聯手,那麼這個前提也有可能被推翻。正因爲如此,伊庫塔才必須把自己和娜娜克·韃爾之間的個人關係視爲大好機會,在此先下手爲強。

「如果你們願意協助我方迎擊阿爾德拉神軍,我可以保障席納克族事後在帝國內的立場。不管怎麼樣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應該都會被阿爾德拉神軍接收,就由我方來提供其他適合居住的土地吧。畢竟帝國國土大得如此沒有意義,肯定能找到符合條件的場所。」

「……這是來自你個人的提案?或者是……」

「當然是北域鎮臺的全體一致意見,也已經獲得司令長官薩費達中將的承諾。只要我還活者,絕對不會讓這個約定遭到推翻。更何況爲了辦到這點,還另外有權威加持。」

除了身爲「帝國騎士」的身分,現在的伊庫塔還擁有和夏米優殿下之間的聯繫。只要巧妙運用這些條件,就算形成必須和國家交涉的狀況,應該也能夠導出充分的讓步吧……只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必須先活着度過眼前危機的前提之下。

「沒有時間讓你仔細考慮,當場下判斷吧,席納克的族長。」

伊庫塔催促娜娜克回答。被迫做出重大選擇的她稍微煩惱一陣子後,開口反問:

「……還有一項是什麼?」

「嗯?」

「你不是把小指分成三等分切斷嗎?但我到現在還只有聽到兩項『一廂情願的提議』。」

「不,對不起,我自己也覺得很過意不去。在齊歐卡遇難那次也是一樣,每次跟你借用短劍時都沒能拿去切什麼正經東西。」

雅特麗的眼神極爲正直。上尉雖然轉開臉試圖逃避這份壓力,但另外一邊也有伊庫塔那對漆黑的雙眼在等待他。他終於無路可逃。

「接下來是馬修准尉、托爾威准尉、哈洛准尉,你們也一樣,從現在起正式成爲少尉。」

「……就算是那樣,之後也會造成不便吧?」

「這應該是最重要的事項吧——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後也能繼續稱呼你爲娜娜。」

「好啦,換個話題……先前才率先一溜煙拔腿跑掉的鎮臺司令長官,我等敬愛的薩費達中將閣下給你們幾個留下了美妙的禮物。」

伊庫塔說着嘆了口氣。在兩名部下的夾攻下,薩扎路夫上尉用力搔了搔頭。

「我認爲既然還留着以自己的手來闢出一條活路的機會,那麼與其交給別人並演變成那種狀況,選擇在此抽出下下籤的做法應該還算是好上幾分吧。重點就是要在何時偷懶的問題啊。」

「……贈送的本人或許想當成前往黃泉的土產,不過這次在實用性方面算是堪用的種頻——那麼,首先是伊庫塔准尉,雅特麗希諾准尉。」

「如果真是這樣,我想這也是上尉您指導有方的結果吧。」

「你說得完全沒錯……不過,剛剛由『我』來負責表示歉意的行爲具備意義。或者該說,和娜娜的交涉既然只有透過我才能成立,自然會演變成那樣的形式。」

更何況,連原本應該要統合混亂士兵們的司令長官都帶頭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關於接下來的計劃,上尉本身還沒有想法。這時雅特麗出面扛下補起這缺口的任務。

「這也是逼不得已。娜娜雖然是個聰明的女孩,但是目前實在沒有時間光靠理論來說服她。因爲我們是想要求到昨天爲止還在彼此廝殺的對手提供協助,所以爲了讓如此一廂情願的提議能夠被接受,能直接打動席納克族美學意識的表演乃是不可或缺。」

講到這邊,雅特麗歇了口氣。已經預測出接下來發展的薩扎路夫上尉喃喃地講了一句:「別鬧了吧。」

聽到對方以和平常無異的態度講出的玩笑,雅特麗哼了一聲後不再說話。兩人正好在這時也到達總部帳篷,卻發現那裏已經開始拔營,周圍只留下了幾個認識的軍官。

就像是回想起先前拋到腦後的絕望,馬修的音調愈說愈低。伊庫塔和雅特麗都把思緒飄向讓他的情緒如此低落的狀況——那場在一小時前纔剛結束的軍事會議。

「上尉,能讓我代爲說明嗎?」

在標高約達三千公尺的山脈上,藍得簡直讓人感覺淒涼寒冷的青空下。纔剛走出帳篷,炎發少女立刻來到伊庫塔身旁,一邊往前走一邊以明顯表現出怒氣的聲音如此說道。

只是,和席納克族建立起周全防守線的山脈南側相比,可以推論出沒有預料到會有敵人來襲的北側防守應該很薄弱。雖然必須儘快進行野戰工事來彌補不足之處,然而敵人快的話將在五日後到達,這樣一來工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趕上。」

既然是無可避免的傷,那麼該由她本身來承受——這就是雅特麗這名騎士的自尊。伊庫塔對雅特麗這種個性心知肚明,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明確地搖搖頭。

視線纔剛對上,托爾威和馬修就衝了過來。伊庫塔若無其事地藏起左手,不發一語地露出微笑。從這態度察覺出成功的兩人一起鬆了口氣。

帳篷中一口氣吵鬧起來。至今爲止堅守沉默的幕僚們帶着「這傢伙真的說了啊」的表情,大夢初醒般地紛紛開始發言:

「那邊的幾個傢伙!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嘀嘀咕咕,沒有什麼意見嗎!」

由於區區准尉在戰略等級的軍事會議中不可能具備發言權,因此薩扎路夫上尉以「這只是讓她代替自己說明意見」的名目把表現機會讓給雅特麗。即使暴露在幕僚們的訝異視線下,雅特麗也一邊感謝上尉的安排,同時以毫不怯場的態度開始發言:

進退兩難的薩費達中將因爲遷怒,甚至把矛頭指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低階軍官。薩扎路夫上尉自嘲這時機真是剛好後,才把沉重的右手直直舉起。

「要直接全軍撤退,還是要乾脆豁出去迎擊!哪一邊的成功機會較高,你們這些傢伙至少應該能夠判斷這點小事吧!」

「喂喂,你們也變得挺有軍人樣了嘛,跟在基地裏那時可說是判若兩人。」

兩名軍官分別從各自的立場逼迫長官做出決斷。薩扎路夫上尉像是終於死心般地抬頭望向上方,爲了下定決心,保持這個姿勢耗費了十秒多的時間。

「咦……!怎……怎麼會這樣!你爲什麼不先告訴我!」

即使薩費達中將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列席於帳篷裏的大批幕僚們也都老老實實地縮着身體,沒有回應任何意見。明明在這段時間中,敵方大軍也正從北方步步逼近。

其是個敏銳的確認。伊庫塔以沒受傷的右手搔了搔後腦,同時露出苦笑。

「這是難以決定之處,雖然也要根據部隊的規模……」

「要利用火。」

少年低頭望向被切下的自己身體一部分,如此說道。娜娜克口中發出嘆息。

阿爾德拉神軍接近的這個惡耗,讓因爲和席納克族的漫長鬥爭終於結束而完全鬆懈的北域鎮臺成員們打心底受到震撼。從軍官到士兵都受到相等的衝擊,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他們化爲烏合之衆的反應或許是無可奈何的狀況。

「——哪個人!沒有哪個人可以提案嗎!」

「……阿爾德拉神軍的兵力是一萬兩千。我方進行全軍撤退的目的,是要回到我等的根據地北域來重整態勢並迎擊對方,因此必須讓相對應的兵力逃走纔行。在來自中央的援軍調集到一定數量並前來爲止,保守估算也要一個月以上。那麼講到在這段期間內足以持續進行防衛戰的兵力……當然要把殘留在各基地裏的兵力也計算進去後,我想這邊恐怕必須讓六千人左右回去吧……」

「哈,真是愛說笑……即使我沒有教導任何事情,你們也自己活下來了不是嗎?明明這樣,卻到了現在才害我抽中了這種亂七八糟的下下籤。」

聽到少年都到了這種時候還在耍白癡,雅特麗轉開視線像是已經受夠了。發現自己實在開玩笑開過頭,伊庫塔也改口講出真正想法。

單看數字也有一點五倍的差距,更不用說帝國兵已經因爲連續戰鬥而筋疲力竭。當然裝備方面的消耗也很嚴重,只要把這部分也評估進去,彼此的戰力差距應該會擴大到慘不忍睹的地步吧。

「……要是你成了一個更過分的人,我就不必煩惱任何事情了……」

「如果是通往地獄的單程票,我們還在煩惱該怎麼處理之前拿到的分。」

由於薩扎路夫上尉並沒有指揮過大軍的經驗,對於這方面的數字並沒有自信。然而,幕僚中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的反應成爲這是妥當意見的證據。

「是啦,回去以後我們會炫耀啦,等真的能回去以後。」

啪啪啪……薩扎路夫上尉沒什麼誠意地拍了幾下手。這理所當然的發展讓伊庫塔和雅特麗連嘆氣都懶得嘆,倒是差點忍不住打起呵欠。

「如此一來,能分配給留置部隊的兵力,就是從不到八千人中扣除六千人,等於是兩千以下。其次的問題是該如何運用這支部隊……」

「……這只是遲早的問題,不是嗎?上尉。如果繼續這樣不做出任何對策,演變成讓越過山脈的阿爾德拉神軍湧入北域的結果後,屆時我們也只能參加迎擊……無論狀況到底會多麼絕望。」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求僅僅一個營的六百人,在後方完成野戰工事的期間,去阻止敵方的一萬兩千大軍前進嗎?」

「我的小指和你的小指相比,價值完全不同。即使我對自刀近身戰是一竅不通,但也知道劍是從小指開始握起。在目前的狀況下,你的戰力遭到削減會是嚴重的事態。然而相對之下,只要脖子以上還留着,就算我失去小指也不會產生什麼大問題。」

「……我說,你知道切斷的手指再也不會長出來嗎?」

「噢……」「啊……是!」「真是突然呢! l

薩扎路夫上尉先從口中吐出大量混合了自嘲和放棄的白煙,接着才繼續說道:

雖然薩費達中將口沫橫飛地怒吼,然而他的意見卻微妙地沒有弄清楚焦點。無論是全軍撤退還是以全力迎擊——哪一邊都沒有成功的可能。除了中將本身,在場所有人都對這點心知肚明。正因爲如此,衆人才會保持沉默。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身爲軍人必須做的了斷,至於第三次則是以朋友身分提出的謝罪……老實說,就算這是規矩,我還是不想把這種血腥的東西送給女性啦。」

「不是要求,而是要去做到,因爲已經別無他法。」

「我等是軍人,這點恐怕就已經是足夠的理由吧。」

「關於這一點,我雖然也很想同意上尉您的看法……不過要是繼續這樣放着不管,說不定會發展成在會議好不容易結束並前往外面後,卻發現我軍已經被敵人包圍的事態。」

雅特麗果決地斷言。同時接過旁邊的伊庫塔若無其事地遞給她的地圖,攤開來讓周圍的人們也能看到。

「老實說,比起砍下同伴的手指,被拿去支解青蛙還好得多……不過,這並不是問題。重點應該是爲什麼你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纔對吧?」

雖然吱吱喳喳地傳出聲音,但似乎沒有人願意主動扛起這個任務。薩扎路夫上尉一方面因爲視線都集中在提議的自己身上而感到厭惡,不過還是繼續說明:

「你別說話。要是想活着回去,絕對不可以自己跳出來把話講明。」

這樣講完後出現的苦笑和記憶中的表情重合,成爲鼓動娜娜克做出決定的最後助力。

「也因此,在進行爭取全軍撤退時間的防禦戰鬥前,必須先進行爲防禦戰鬥爭取準備時間的持久戰。能應用在這部分上的人數,要從總兵力的不到兩千人中扣除在山脈上進行工事的人員……以整數來計算就是一個營六百人。人數少於此難以達成任務,而人數多於此則會造成在山脈上進行野戰工事的人手不足,在安排上會有困難吧。」

「啊——阿伊!結果如何?」「交涉有順利完成嗎?」

「嗯……沒錯,應該只有這個辦法吧。」

那麼如果要討論主動出面迎擊是否有勝算,這也是處於嚴重劣勢的賭博。光是現在能夠確認到的部分,阿爾德拉神軍動員前來的士兵數就已經在一萬兩千人以上。相比之下已經在和席納克族的內戰中再三消耗的帝國這邊,當初的士兵人數雖然有一萬八千人,現在卻是不足八千名的慘狀。

「……上尉,再這樣下去事態不會有進展。」

「是嗎?正因爲你成長爲美好的女性,我才能毫不猶豫地切下小指。」

「啊……噢……交給你了——抱歉,接下來由副官負責說明。」

「我的意思是這些負擔全部由你扛起的狀況很奇怪。失控的友軍並不是由你負責指揮的部隊,由直接的現場指揮官來負起責任才合情合理吧?」

「關於這點,其實只要中指和食指還留着,在牀上就不會碰上什麼困擾喔。」

即使在理論上可以接受少年的說明,但雅特麗依然表現出難以接納的表情。因爲她無法忍耐讓同伴出面犧牲,自己卻躲在一旁毫髮無傷的狀況。

「正如先前司令長官所言,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北側山麓是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由於這片樹海是東西長南北寬,除非阿爾德拉神軍繞了一大段遠路,否則無論如何都必須穿過這片森林。因此我等要在這裏放火,利用設置火牆來讓敵軍不可能通行。」

「不要都不說話快講點建議!你們這些傢伙到底育沒有弄懂?敵人已經近在眼前!只要通過山麓的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就會到達大阿拉法特拉的山腳邊!」

「……在下要提出建議。目前情況應該要留下留置部隊負責殿後,試着阻止敵人前進。」

如果是有思考到這邊的人,自然能預測出到底該怎麼辦……實際上,在幕僚當中也有少數幾個人得出這個結論。然而,他們也依舊選擇沉默。因爲只要說出口,就會直接導向讓自身主動扛起最悲慘命運的結果。

「對方說兩天後會有五百人,五天後會讓八百人前來……當然在此要歸功於身爲族長的娜娜具備人望,不過也得感謝薩扎路夫上尉纔行。多虧當初在村裏放火時沒有殺掉村民,而是把他們聚集到某幾個地方安置,現在才能省略爲了聚集人力四處奔走的麻煩。」

「……雖說前途充滿不安,但是能借用席納克族的人手是很大的助力。」

「…………」

娜娜克的時間完全停止,連旁觀交涉的雅特麗也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壓住額頭。

「決定戰時晉升。你們兩個從現在起是中尉了,恭喜啊。」

「如此一來,要由誰來負責擔任現場指揮官呢……」

聽到雅特麗的低語,薩扎路夫上尉輕輕搖頭。在狹窄的總部帳篷中,椅子屬於身爲幕僚的高等軍官們,上尉以下的下級軍官則是站着旁聽軍事會議的發展。

「……我明白了。那麼我娜娜克·韃爾就代表席納克族,收下你們一廂情願的三項提議。」

「……既然請出這種大話,應該有能爭取時間的具體方案吧?」

「噢……」

聽到雅特麗這種諷刺香料過於刺激的表現方式,上尉抱着肚子笑了一陣。

「有,是雅特麗和我剛剛想出來的對策。」

「在!」「是是是……」

三人各有不同,但只有情緒低落是共通點的反應讓薩扎路夫上尉嘆了口氣。

雅特麗以痛心的態度望向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伊庫塔帶着苦笑搖搖頭。

薩費達中將理解雅特麗的雷外之意,吊起眼角開口問道:

「……饒了我吧。不管是我還是你們,至今爲止可以算是工作過頭了不是嗎?哪裏還有必須再進一步去抽出下下籤的理由?」

除了啥洛以外的騎士團所有成員都排成橫一列,一齊對長官敬禮。

「什麼嘛~應該要更高興一點吧!你們可是同梯中晉升最快的人,回去以後可以炫耀耶。」

根據托爾威的目測和計算,到阿爾德拉神軍踏人大阿拉法特拉山脈並開始攻擊帝國軍爲止,最短的日數是五天多一點。相對之下,帝國方面進行全軍撤退需要的日數即使再怎麼精簡計算,也會得出二十天以上的試算結果。只要拿兩個數字來比較就可以明白,如果只是單純掉頭就逃,肯定會在途中遭受追擊。

該說是一提到某人,某人就會出現嗎?叼着一根細細的手卷菸絲的薩扎路夫上尉靠近衆人,在他後方,哈洛也隔着幾步距離跟上。

這大膽的提案讓幕僚們大喫一驚,連薩扎路夫上尉也愣愣地張大嘴巴。

「那還真是謝了,打了這種仗居然還有事情能獲得他人感謝,實在讓我喫了一驚。」

「……你……該不會……只爲了這個,就把只要兩次就能解決的事情增加爲三次吧……?」

「……哎呀哎呀,很抱歉我不夠體貼。因爲我還以爲在『阿納萊的盒子』裏說不定放着能讓人體連接起來的便利黏着劑呢。」

「……嘴上說起來簡單,但對手可是一萬兩千人啊,你有能夠應付他們的具體對策嗎?」

「首先,留置部隊的大部分兵力,當然該用於山脈上的防衛戰鬥吧。面對從北側登上山脈的阿爾德拉神軍,採用在進軍路線的山路上建築起堡壘予以迎擊的形式——換句話說,是改編席納克族對我軍實行的戰術。

「什……要燒掉森林……!」

「只是把燒擊兵平常就會執行的火線防禦以大規模形式來設置而已。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並不是爲了大型部隊進軍而開拓過的森林,似乎能成爲防火道的寬闊道路只有一條。而且那裏是除了雨季以外都欠缺溼氣的乾燥林,可以說是使用火攻的絕佳環境吧。」

「這樣等於在引起山林火災啊!人手只有六百人怎麼可能辦到那種——」

「啊,關於人手的問題由我來說明。不足的部分會要求席納克族提供協助。」

伊庫塔這樣補充後,幕僚們的懷疑視線一口氣集中到他身上。

「讓席納克族提供協助……?你說什麼蠢話,這纔是一朝一夕之間不可能辦到的事吧!」

「不,也並不一定是那樣,因爲俘虜之中包括族長娜娜克·韃爾。只要把阿爾德拉神軍認定爲共通的敵人,並保障席納克族事後在帝國內的立場,身爲族長,她也不得不接受這提議吧。只要遊說一結束,我就會讓她從後方村落聚集人手,同時指示族人不可以妨礙帝國軍對阿爾德拉神軍的防衛戰鬥。」

如果處於不知何時會被席納克族的殘黨從背後捅刀的狀態,防衛戰鬥根本是紙上談兵。即使是基於這層意義,成功說服娜娜克·韃爾也是在實行作戰上的前提條件。

「就算能順利說服席納克族,你能夠保證把整個森林燒掉的火線防禦不會發生問題嗎?根本無法想像火勢會演變成什麼程度!」

「說……說得沒錯!受風向影響,也有可能落入我等本身受到火勢追擊的結果,而且萬一途中下雨,那時一切不就回到原點了嗎?」

面對一個個只會怒吼指責的長官們,伊庫塔打心底厭煩地哼了一聲。

「……不會演變成各位擔心的狀況。第一,這一帶還是乾季,雖然差不多已經進入尾聲,但即使如此,也還有半個月會和雨水無緣吧。在目前的時間點遭受不合季節的大雨襲擊的可能性極低。」

「唔……那麼風向的問題又如何!山上的風可是難以捉摸!」

「即使多少波及到他處,也還在設想範圍內。反而該說萬一風勢太弱使得火勢無法擴散纔會是問題……算了,無論哪邊應該都只是無謂的擔憂吧。原因就是在這個時期,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北側總是有來自西南的風朝着東北持續往下吹。」

「你說什麼……?爲什麼可以斷言這種事情?」

「您有聽遇落山風嗎?這是一種如同名稱所示,先爬上山頂後再往下吹往山脈另一面的風。所以只要山的一邊吹着強風,就會造成另一側也有風往下吹的結果……而在卡託瓦納南部到中央的地區都迎向雨季的目前這時期,存在着從西南海面往大陸持續吹來的風,這點想必各位也都切實感受過吧。」

在繼續說明的少年身旁,聯想到答案的薩扎路夫上尉拍了拍手說道:

「……對了,是季風嗎!」

「正確答案。爲大陸帶來雨季的風,只要再過一個月應該會把這恩惠也帶來北域的季風……不,雖然沒有降雨,但風本身已經吹到。季風會沿着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往上爬,再化爲落山風朝着東北方往下吹。在這個現象的推波助瀾之下,我們點起的火和煙應該也會平均地往敵軍方向持續擴散。」

如何呢?伊庫塔以視線詢問。幕僚們的反對聲浪停止後,他不發一語地戳了戳身旁長官的後背。察覺到伊庫塔的意圖,薩扎路夫上尉以消沉的語氣開口:

「……由於提案者應負起責任,因此希望能把這個作戰的實行部隊指揮官交由我暹帕·薩扎路夫來擔任。請問您意下如何呢?司令長官閣下……」

「雅特麗已經幫我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了……只是,托爾威,只有對你得趁現在先道歉。因爲裝備膛線風槍的風槍兵部隊無可替代,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你回去。你就死心當作是自己運氣不好,接下來也繼續配合吧。」

「嗯。」

「哈洛也是一樣。在高山病蔓延的前線,從一開始就一直表現出萬全的工作表現。要是沒有哈洛的部隊,我們的部隊毫無疑問會出現數量驚人的犧牲者吧。」

「該低頭的人是我,哈洛。很抱歉做出瞧不起你們決心的行徑。」

伊庫塔走過來把手放到哈洛的盾上。她一邊用軍服的袖子擦拭眼角,同時點了點頭。

「嗯。」

連馬修和托爾威也瞪大雙眼衝了過來。事先聽說過「說服手段」說明的薩扎路夫上尉保持沉默,伊庫塔則是帶着曖昧笑容回答:

「……接下來必須面對驚險的戰事,馬修。」

就連伊庫塔也快要講不出玩笑……再那樣繼續丟着遲遲無法進展的軍事會議不管,就等於坐以待斃。這點毫無疑問。只是爲了避免這個事態,必須抽起最糟糕的下下籤只能說是遺憾到極點。

「到底要怎麼手滑才能切斷小指呢!被切下來的部分在哪裏!」

「哈洛……」

「哎呀~因爲之前使用刀子時手滑了一下……」

「……不,你是可靠的同伴。」

「我把它切成三段送給女孩子當禮物了。」

「……這是我的光榮。」

「你本身也會暴露在危險中。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死,運氣不好還是死。」

「你們從一開始這樣說不就得了,真是。」

「痛痛痛……這個嘛……你也知道,基本上我和雅特麗都成了中尉啊……」

「——我要撤回前言,真是抱歉,吾友馬修。」

「接下來我也要依靠大家的力量,基於同屬『騎士團』夥伴的立場。」

自嘲地這樣說完後,上尉突然換上認真表情,把視線移到其他人。

哈洛以手指玩着水藍色頭髮,同時似乎有些害羞地微笑。

「啥……?」

「我也要留下。既然會演變成嚴酷的狀況,就更應該讓我幫忙。」

「可是,如果並不是那樣……如果有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請讓我也和馬修先生一樣堅持到底。『騎士團』是我重要的棲身之處,只要一點點就好,請讓我也可以幫忙守護它。」

雅特麗以嚴厲的語調進行確認。然而和她的預料相反,哈洛立刻做出回答:

啥洛似乎事先已經收到通知,這時表現出詫異反應的人只有馬修一個。薩扎路夫上尉以沉穩的表情對着困惑的他繼續說明:

伊庫塔以黑色雙眼直直望向對方,如此斷言。雅特麗也毫不猶豫地點頭表示同意。

馬修胸懷無法退讓的堅持,強行抑制住所有的猶豫,同時強烈想到……承認階級的高低吧。至於能力上的差異,在目前這時間點縱使不甘心也只能接受。

「你們打算去針對這一切做點什麼吧?有我在會礙手礙腳嗎?」

「……你完全把自己當保護者了。說什麼接下來很危瞼所以先回去?你們這些傢伙到底以爲自己是誰啊……!」

「馬修,我是不是也可以表示一些意見呢——在如此靠近的距離看你表現至今,讓我對你相當刮目相看。你即使面對再三逆境也沒有失去冷靜,依然率領士兵讓他們奮勇作戰。無論是看在誰的眼裏都是傑出的指揮官表現,我想你可以爲此感到自豪。」

「啥?」「你說手指不見了……?」

「我也同樣要爲剛纔的失禮謝罪——接下來的戰鬥中,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們。」

旁觀事態發展的薩扎路夫上尉懷念地回憶起過去。在這種年長者的溫暖視線前方,伊庫塔以突然想到的態度把左手舉到與目同齊的高度。

「靠少少一個營六百人來擋下一萬兩千名敵軍!要是真的能辦到,不是很了不起嗎?說起來我也真是,居然白活這一把年紀還想試着當個英雄。」

「老實說,如果馬修先生會被強制撤往後方,我原本也想要和他一起行動。因爲萬一被指責『因爲礙手礙腳所以不需要』,我也無法反駁。」

「不……可是……留置部隊的編組不是已經決定了嗎……?」

馬修以發愣的表情望向雅特麗。在他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從來不曾受到雅特麗如此毫無保留的讚美。

面對突然出現的退路,馬修只是茫然呆站。這時雅特麗也開口介入對話:

「既然這樣!——在這時該對同伴說的話,並不是『你先逃走』吧!」

語畢,哈洛深深地低下頭。雅特麗隨即把她扶起。

「我知道!」

「應該無法像過去那樣吧,我想一定也會失去很多部下。」

以稱讚來開場的道別發言,深深刺進了兩人的胸口。伊庫塔接着說道:

「兩位一定會成爲優秀的將領——正因爲如此,要在這裏學會撤退的時機。」

即使如此,以戰友的身分來說,彼此處於對等。只有這份尊嚴,是絕對不能放手的信念。

「……嗯?喂喂,這真不像是你的風格。別擺出那種表情,雖然慫恿我的人是你們,但決定上當還是我自身的判斷啊。」

依然以雙手抓住伊庫塔領子的馬修直接用力晃動對方,伊庫塔則是隨他擺佈。

面對不高興地喃喃這樣說道並把不悅臉孔轉開的馬修,伊庫塔再次表示歉意。另一方面,雅特麗把視線放到了哈洛身上。

「那是什麼咒術嗎!」

「換個話題——馬修少尉,哈洛瑪少尉。你們兩個如果有意願,可以連同部隊一起退往後方。」

伊庫塔雖然帶着苦澀情緒這樣告知,托爾威反而以自豪的表情點了點頭。然而另一方面,給予托爾威的「無可替代」評價卻擊垮了沒有獲得這評價的少年。

「……抱歉給上尉您添了麻煩。」

「噢,的確,在這裏你們兩個是長官,我可以承認這點——不過,如果是這樣,長官會對部下說『因爲很危險所以回去』嗎?會用『趁這次學會撤退時機』這種理由讓部下逃走嗎?開什麼玩笑!不可能吧!」

聽清楚這些話的同時,馬修也放開了勒住伊庫塔領口的雙手。

「讓我確認一件事!在至今爲止的戰鬥中,我其實是拖油瓶嗎!」

這句話幾乎是怒吼。其中不帶着任何粉飾或測試的意涵,正因如此才能深深打動聽衆的心。

「正確來說是尚在編組中。現在的我似乎擁有從其他部隊拉人進來取代你們這種程度的權限,反正是一些事情做得沒有你們多的傢伙,沒有必要介意。」

「嗯。」

這瞬間,伊庫塔和雅特麗同時感到很羞愧。對象包括幾分鐘前那個無法體認到馬修決心的自己,還有踐踏他想法的所有欠考慮發言。所以,現在該說的話只有唯一一句。

「啊……是!請讓我看看傷口,我立刻會進行消毒和止血……咦……哇啊啊啊啊!怎……怎麼沒有!伊庫塔先生,你的手指怎麼不見了!」

一人繼續保持懸在半空的狀態,另一人則是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伊庫塔和雅特麗陷入同樣的煩惱。

「即使所有事態都奇蹟般地順利進行,或許依然會無可奈何地落入所有人都死亡的結果。」

伊庫塔正想要把話題做出結尾,卻被衝過來的馬修抓住領子往上提。托爾威和哈洛雖然立即想要介入,雅特麗卻搖着頭制止他們。

「……啊~年輕真好,如果是五年前,我也會混在那裏面吧。」

「總之,基於以上原因,要和兩位暫時道別。雖然不知道會是多久以後的事情,不過如果可能,希望下次見面時能在中央喝個酒——嗚喔!」

薩扎路夫上尉帶着苦笑把手放到伊庫塔頭上,至少他的臉上並沒有後悔的神色。

「你們兩個真的很努力,在其他高等軍官候補生和現役軍官接二連三倒下的狀況中,確實達成了存活下來的任務。明明這是你們出生至今第一次參加的戰爭。」

「哈洛,剛纔那再怎麼說也是馬修的答案。雖然參考他的想法是你的自由,不過要記得別受到影響,必須檢視自身並礙出結論。我主張現在是撤退時機的想法,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哈洛,我立刻有一件事情得靠你幫忙。其實我剛纔切到手……」

薩扎路夫上尉帶着苦笑望向鬧哄哄的五人,並點起新的菸草。他心想——真希望能想點什麼辦法讓這羣吵鬧的傢伙全部都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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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日落西山的帝國
  5. 05第二章 東線無戰事
  6. 06第三章 永靈樹的看門狗
  7. 07第四章 伊庫塔‧索羅克的怠悻科學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2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淺薄體面的去向
  7. 07後記

第三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3

  1. 01插圖
  2. 02序章正在閱讀
  3. 03第一章 火焰之壁
  4. 04第二章 常怠VS不眠
  5. 05第三章 亡靈與獵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4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艾伯德魯克州事件
  4. 04第二章 泡沫般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卡託瓦納海盜軍
  6. 06後記

第五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風暴前夕
  3. 03第二章 艦隊決戰
  4. 04第三章 身旁的黑影
  5. 05第四章 希歐雷德礦山攻略戰
  6. 06後記

第六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6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爆發
  3. 03第二章 三路對立
  4. 04第三章 烈將約倫札夫
  5. 05第四章 爲誰而設的戰場
  6. 06後記

第七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7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旭日的每一天
  3. 03第二章 二者爲一
  4. 04第三章 永別
  5. 05第四章 約定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八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英雄與科學家
  5. 05第三章 破壞的N皇
  6. 06第四章 動盪之中
  7. 07後記

第九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逃亡
  4. 04第二章 向東方前進的人們
  5. 05第三章 密林攻防
  6. 06第四章 派特倫希娜
  7. 07後記

第十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0

  1. 01第一章 桌狀臺地攻防戰
  2. 02第二章 常怠vs不眠、三度交手
  3. 03第三章 壞孩子
  4. 04第四章 投入劇藥
  5. 05後記

第十一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帥呆了
  3. 03第二章 各自的現況
  4. 04第三章 心之形
  5. 05第四章 前所未有的開幕
  6. 06後記

第十二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2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三國會議
  4. 04第二章 神的試煉
  5. 05第三章 發條精靈
  6. 06後記

第十三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邁向決戰
  4. 04第二章 動搖的英雄們
  5. 05後記

第十四卷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14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決戰開幕
  4. 04第二章 侵略本土
  5. 05第三章 死斗的結果
  6. 06第四章 將這股溫暖贈予你
  7. 07尾聲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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