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常怠vs不眠、三度交手

「——吶，昨天真是高潮迭起啊。」

在跨越戰鬥迎接清晨的陣地一角，一名士兵小聲地說。現在是短暫的休息時間——帝國兵們圍坐在一起喫着軍糧薄餅，和同伴閒聊。

「昨天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懸崖崩塌時，老實說我還以爲沒救了……不過這時候卻有出乎意料的友軍趕來，而指揮官居然是那位有名的伊庫塔·索羅克先生。」

他的語氣十分熱切。對於從北域方面戰役起一路見證騎士團活躍表現的士兵來說，不可能不對伊庫塔·索羅克在危急時刻歸來的事實感到興奮。

「而且重頭戲入夜後才上場。他簡直像在替倉庫存貨分類一樣淡然地處理掉齊歐卡軍神出鬼沒的攻勢。你敢相信嗎？團長打從一開始就料到對方會用上那種叫爆球的玩意！」

一個人的興奮很快地向四周傳染開來。這時候，其中一名同伴發現那位傳聞中的人物正在稍遠處和女皇並肩而行，衆人的目光一起望了過去。

「話說回來，他們倆……除了戰鬥的時候以外真的形影不離……」

「那還用說。索羅克先生如今可是陛下唯一收進後宮的人啊。」

「也就是公開的情夫？團長真有一套～！」

士兵們從遠處遙望兩名當事人，熱烈地談論着摻雜臆測的事實。就在此時——微胖青年突然從忘我地沉浸在八卦話題中，身體前傾張望着的士兵們背後探出頭。

「……我不要求你們休息時禁止私語，但話題也挑選一下，還有注意音量。被聽見要殺頭的，這可不是開玩笑。」

士兵們嚇得肩頭一震，馬上轉身向他敬禮。馬修語帶嘆息地補上一句忠告。

「再說——那兩人的關係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單純……就連我也算不上了解啊。」

說完這番話，他沒特別責備士兵們便離開現場。與他一起行動的哈洛——有着哈洛臉孔的女子側眼瞄了依然保持敬禮姿勢的士兵們一眼，喃喃地說。

「像那樣說別人閒話雖然不太好……但自從伊庫塔先生來了以後，陣地的氣氛改變了很多呢。」

「是啊……一方面是昨晚的防禦戰很成功，士兵們的士氣大振，精神抖擻得判若兩人。如果因此疏忽大意當然很傷腦筋，不過士氣高昂是件好事。」

馬修說話時的聲調和表情，也明顯地找回前些日子失去的活力與從容。另外還有許多看得見的變化。派特倫希娜在我方陣營的各個地方看出伊庫塔·索羅克參戰帶來的正面影響，仍選擇持續深入觀察。

——改變的地方不只這些而已，胖子。

她在心中呢喃，不經意地環顧周遭。在夜色散去迎來清晨的陣地各處，都看得見手持上刺刀十字弓的士兵嚴加警惕地把守着。

——四處都有站崗哨兵監視。對內的戒備程度和昨天無法同日而語。

——一旦形跡可疑就會引來懷疑。要在這種狀況下聯繫齊歐卡，並不容易。

——唉，但是我已建立了聯絡管道。

「這麼一來……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不就已經離開西側了？」

米雅拉加重語氣愈說愈急。她平常就受不了這些既不以身作則也沒提出有建設性的代替方案，只顧着挑約翰毛病扯後腿的傢伙。

薩扎路夫坦率地發問，然而伊庫塔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哎呀，我忘了我再也跑不動了——唉，請給我一段思考時間。雖然敵將是白毛小白臉非常棘手，反過來說，他並非一無所知的陌生對手。直到太陽西斜之前，想必能看出各種敵軍動向的端倪，具體的指示等到那時候再下達也不遲。」

就在那場早餐兼軍事會議結束約兩小時，即上午八點過後，這一天的狀況首度出現變化。

「哪怕上頭下令也一樣……對她而言，不拋棄孩子的決定重要性更在軍規之上，是她人格的根本。再也沒有比這個依據更信得過的東西了。」

「——說人人到啊。」

「拜託別叫我閣下！」

雖然設置哨兵的目的在名義上是防止齊歐卡兵入侵，但無疑也是針對間諜活動所做的牽制。正如她所料，伊庫塔·索羅克已強烈懷疑陣營裏有內奸存在。

牢騷話反射性地脫口而出。聽到低笑聲在帳篷內擴散開來，薩扎路夫回過神清清喉嚨。

伊庫塔說到這裏告一段落。另一方面——斜對角座位上的派特倫希娜，正針對他至今的發言進行分析。

「敵方將領的確聰明得超乎想像。即使如此，你們就打算說造成這種結果的責任全在約翰一個人身上嗎？」

一句話打斷了她的話頭，一片沉默隨即籠罩整個帳篷。

「不會的。白毛小白臉能夠無比殘酷地對待敵人，不過被俘的士兵是另一回事。不提戰時條約，他也絕不會做出虐待行徑來。那麼做也違反齊歐卡的對外政策。」

「我現在並未徵詢你們的意見。能不能安靜一會。」

「……是嗎。那位『不眠的輝將』折騰我們的手段還真夠狠啊。」

「——阿伊，南方天空出現熱氣球！」

「沒錯，就像這樣老實地坐在一起。如果沒發生任何事，明天早上就讓你們回到後方的野營地。只有在想解手時才準舉手找士兵。同性的士兵會隨行監視你們到廁所去。」

正伸向第三塊肉乾的手半途頓住，黑髮青年吞下嘴裏的食物後靜靜地開口。

她判斷青年避免講明具體方案的意圖是諜報戰的一環。她十分篤定，這名對手不可能還沒想到任何策略。

「沒錯，應該辦得到。」

走向伊庫塔和女皇的時候，派特倫希娜暗暗思考着。

由於距離超出對物膛線風槍的擊墜範圍，托爾威現階段只能坐視發展。伊庫塔搖搖頭，彷彿要安撫神情不安的青年。

最糟糕的想像令托爾威臉頰抽搐起來。然而，伊庫塔馬上搖搖頭。

「唉，事情也並非沒有例外。當她本人處在負傷或生病等緊急狀態時，反倒是部下們會率先將她硬搬上熱氣球去。這種情況不是不沒可能發生，也沒什麼值得去考慮的。她離開西側，只會讓剩下的海兵士氣低落而已。」

「……乘員數多寡不一，平均大約是一架五個人。」

聽他這麼回答，托爾威也冷靜地分析起眼下的景象。

「不準停下！好了，繼續走！」

薩扎路夫抱起雙臂嘆了口氣。此時，在伊庫塔身旁聽着談話內容的夏米優毅然說道。

托爾威和夏米優跟着他前往陣地東側。三人靠近懸崖仔細向下俯望，很快發現敵陣的異狀。

「沒錯，他不會虐待俘虜——然而俘虜也尚未成爲同伴可以利用。據實來說，那羣俘虜應該是誘餌。」

「因爲還沒見到人影，我不會一口咬定……不過，很有他的風格。」

「哪怕齊歐卡軍下令也一樣？」

單方面的做完說明之後，齊歐卡兵就此閉口不語。被集體放置在敵軍中央的帝國兵們想像着今後可能的遭遇，感到越發不安。

伊庫塔咀嚼着薄餅，配茶將缺乏水份的餅大口嚥下去。現場放鬆的氣氛，與齊歐卡陣營形成鮮明對比。彷彿受到他毫不拘束的舉動催促，軍官們也繼續喫起早餐，表達各自的想法。

伊庫塔並未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

——我沒法完全看穿他的想法。好厲害啊，哈洛。第一次碰到惡作劇起來這麼有成就感的對手！

托爾威看見異狀後快步趕來，在陣地中央與女皇並肩而立的伊庫塔也輕輕頷首。

同一時間——位於懸崖下方的齊歐卡軍總部帳篷裏，總指揮約翰正在聽部下們報告昨晚的戰鬥結果。

「可是……士兵之間顯得有些動搖。因爲包含伊格塞姆的存在在內，昨晚的作戰計劃悉數被敵方看穿……」

「——Yah。構思歸納完畢。」

——放揹包的地點和時機也很重要，但更關鍵的是準備送出的情報。

「正是如此。下面看來有十五羣四十人團體，因此齊歐卡帶過來的俘虜數量大概是六百人——如果平安救回這麼多人，我方的戰力損失將減輕許多。」

「每架熱氣球分別載了幾人？你應該看得清楚吧。」

「他好像打算靠一再往返輸送更多兵力過去，但熱氣球終究沒那麼方便。就算風向正好符合，到黃昏前頂多只能再多來回一趟。這麼一看，西側敵軍的增援部隊最多爲三百人。就算包含與友軍會合士氣上揚等因素在內，光靠你的部隊也足夠壓制他們。」

「……！……遵命。非常抱歉，少將閣下。」

約翰斷然地拋出「你們」兩字。將那些隨時想趁隙鬥垮他的軍官的言論，與試圖保護他不受那些傢伙攻擊的副官話語，一視同仁地當成刺耳的噪音割捨掉。

「好，停在這裏！所有人原地坐下，不準隨便亂動！誰表現出抵抗的意思就當場開火！」

「向西側輸送兵力終究只是其中一步棋，主要行動將發生在東側。」

「別擔心，這在意料之中。是白毛小白臉發現西側勢力喪失進攻意圖，包夾實質上不再成立，打算把手頭的兵力調派過去吧。」

「你的疑慮很有道理——但她還在那裏。一方面是因爲派熱氣球往返兩地有其困難，不過與有沒有可能實現無關，這是單純的人格問題。那位『白翼太母』將同艦隊的部下視如愛子，不可能拋下他們自行逃生。」

「嗚咕……」「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惡，這是要把我們帶到哪裏去？」

——不。就算說出來，也可能是打算之後一再變更作戰內容。這麼一來就是雙方比拼耐性了。

話語聲中斷。才說到一半，青年就伸出食指輕輕封住她的嘴脣。

「難道——他們要拿俘虜當擋箭牌？」

不久之後，白髮將領再度開口。其餘衆人皆未出聲。無論對約翰·亞爾奇涅庫斯是否懷抱好感或敵意，在場出席會議的軍官除了洗耳恭聽並依言而行之外別無選擇。

手持十字弓的齊歐卡兵們守在周遭，逼迫他們前進。對狀況一頭霧水的被俘帝國兵們只能聽命照辦。

當距離拉近到一定程度，她看見對方親切地朝她揮手，她也露出笑容揮手回應，絲毫沒表現出內心深處的盤算。

以女子的角度來說，她反倒期望如此。她專門從事以年爲單位潛伏的長期任務，很習慣面對考驗耐力的局面。

然而他們的疑問並未得到任何說明。將俘虜帶到長官交代的地點後，齊歐卡兵們轉往下一步行動。

伊庫塔就像在談論親近好友的爲人般剖析斷言。他從本質上深深瞭解一度曾在戰場上激烈交鋒，戰後又碰過面的對手。

——不過，若是這傢伙，若不定連計劃敲定的時機都準備好要用來查出內奸？

——果然如此。爲了避免情報外泄，他打算等到執行前夕才公開作戰計劃。

「……的確沒錯……」

——我得從他對部下發出的指示倒過來推導出戰術計劃，通知不眠這些推測。

「損失本身不算嚴重。」

「我認爲敵軍不會在白天進攻——嗯咕！」

正確地估算天空兵的威脅程度後，伊庫塔收回目光向左走去。

「……夏米優。如果要利用你當擋箭牌，我寧可馬上衝到敵軍面前舉白旗投降。」

——像昨晚一樣，處在這種狀況，那個人不會在軍事會議上大談作戰計劃。

「多少會有些影響，不過不至於造成重大劣勢。被部下們安排先行逃往東側的『白翼太母』，從那一瞬間起將想盡辦法奪回部下們。對於齊歐卡軍來說，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的存在和第四艦隊相輔相成，不能只奪回她就放棄其餘海兵。」

米雅拉很快地壓下種種感情退後一步。因爲她看出約翰正前所未有的專注……確定仇敵就在敵陣之中，此刻不眠的輝將正發揮全力專注思考該如何擊潰勁敵。一想到在他腦海中盡行的思考水準有多高，現在堵住耳朵不聽雜音反倒是理所當然——她深入理解到了這個程度。

伊庫塔一口咬下肉乾，說出他的看法。在校級以上軍官齊聚一堂的早餐餐桌上，他在進食之餘開起軍事會議。

「那麼，接下來需要加派人手加強對西側的防禦……？」

「……這是要引誘我們。你們的同伴就在這裏，想救人就下來……」

「動搖的並非士兵，而是我眼前的你們吧。你的意思是說約翰策畫的作戰不夠完備？」

「……總帥，我有一個疑慮。」

「……現階段齊歐卡無意加害於我對吧，索羅克，若是能利用這一點打開生路，到時候——嗯！」

「咳咳……昨夜齊歐卡軍派出了熱氣球吧？這代表他們應該也能夠飛越這片陣地，在西側着陸。」

聽到這句對同伴欠缺顧慮的發言，米雅拉露出大受衝擊的眼神回望約翰。然而……

青年依言定睛望去，憑藉在狙擊兵之中也特別出色的視力看出答案。

「請說，薩扎路夫准將閣下。」

伊庫塔以低沉的嗓音斷言。理解他所說的意思，托爾威再度面露嚴厲之色。

「只是本來就衰弱的那夥人變得更加無力嗎……那對於談判又有何影響？」

派特倫希娜甚至包含某種期待地想着。這是她第一次出現這種反應。

——我必須等到最後一刻，值到要傳達的情報定案爲止。等到計劃再也沒時間修改爲止。

黑髮青年邊說邊搔搔後腦勺。和所說的內容相反，他的口氣比起希望更充滿強烈的警戒。

聽到命令的帝國兵們提心吊膽地坐在地上。那些齊歐卡兵毫不大意地包圍他們，繼續說道。

「要攻過來也是黃昏之後。至於用哪種方式進攻，還在預測階段。只是——若能擋下這一波攻勢，儘管得依照對方的損害程度而定，多半會進入談判狀態。」

「……我明白了。這樣我的疑慮就解決了。還有另一件事，雖然要說是疑慮倒有些不同——敵將是約翰·亞爾奇涅庫斯沒錯吧？」

一名軍官表面上看來難以啓齒，實則言語間微微帶刺地報告。這使得在長官身旁待命的米雅拉皺起眉頭開口。

當然，派特倫希娜沒天真到以爲默默忍耐就能戰勝。她同時做好隨時趁隙出擊的準備，等待稍縱即逝的良機到來。

「嗯，我看見了。一、二、三…………總計約三十架。」

看得見的監視未必就是全部。作戰計劃可能是安排那些哨兵引開注意，再由其他監視人員找出間諜。例如由托爾威·雷米翁指揮的狙擊兵……潛伏在陣地某處的狙擊兵們，很可能在這一瞬間正透過望遠鏡瞄準器緊盯陣地。

伊庫塔用薄餅夾起用水泡軟的木瓜幹一起咬下，鼓起腮幫子咀嚼。面對着他，薩扎路夫流露出理解之色點點頭。

派特倫希娜這麼想着，注意力放在裝滿醫療器具的揹包上。揹包比平常更重一點。

「的確……他們看來給了俘虜水與軍糧，還配給帽子遮陽以免中暑。那個地點的位置也不會成爲我方槍擊的攻擊點，以處置戰場俘虜來說，反倒算是很細心了。」

「這表示三十架約可承載一百五十人，其中大半是老練的風槍兵，熱氣球上還載滿要發給海兵們的新型武器，一直塞到勉強能維持機體浮力的極限吧，然而，單憑這批兵力數量不足以改變戰況。」

在伊庫塔等人俯望的山崖下方裸岩區裏，可以看見一大批彼此係着腰繩相連的帝國兵。

「——肅靜。」

伊庫塔帶着溫柔的微笑斬釘截鐵地說。聽到這番話，少女一下子面紅耳赤地陷入沉默——青年沒理會她的反應，像回想起似的輕拍左腿。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可是以結果來說……」

「在抱怨長官之前，先反省已身的不足吧！話說回來，昨夜你們在調派部隊方面也——」

「他們的作戰計劃從入侵臺地的擾亂作戰變更爲將我方引出臺地了。這麼一來，情況突然變得很傷腦筋。」

在他身旁眺望同一幕景象的女皇再三思索後，於此時開口。

「……如果我等沒着手奪回俘虜呢？」

「那麼對方也不會行動，只是雙方一路僵持到明天早上罷了——問題在於，我們如今的處境能夠容許我們這麼做嗎？

現在的戰術目標是，爲了即將到來的談判做準備，儘可能令我軍在面對敵軍時佔上風。考慮到這個目標，敵軍直接發動攻勢對我們有利。因爲正規地在防禦陣地迎擊來襲者，對方受的損害將比我方更大。愈是交戰，戰局趨勢將愈加倒向我們。然而——若敵軍什麼也不做，雙方的立場就無從改變。」

愈聽下去，夏米優的臉色就顯得愈加痛苦。她無法不將我軍陷入嚴重劣勢的責任算在自己頭上。

「就算考慮到昨晚那一戰的結果，現階段依然是我方的損失更大。如果就此進入談判狀態，主導權必然會落在齊歐卡手中。正當我們爲此苦惱之際，那些俘虜的身影不由分說地映入眼簾，誘使我們去想——如果救回那麼多人，狀況豈非將變得截然不同？」

伊庫塔比着手勢動作說到這裏，突然恢復嚴肅的神情瞪着敵陣。

「所謂的引誘，並非一定是針對指揮官與士兵的感情下手，有時候則是在損益計算上逼得對手不得不回應。這次的情況正是如此。」

「……就某方面來說，這比拿俘虜當擋箭牌更棘手嗎……」

「對付會做那種簡單粗暴舉動的傢伙，遲早找得出趁虛而入的破綻……可是，這次的對手很有分寸，也可以說擁有大局觀吧。他已做好精神準備，預料到包含這一戰在內的戰爭全盤局面——甚至還有戰後的狀況，行動時持續尋找最佳方案。」

鉅細靡遺地回想起過去與「不眠的輝將」的兩次見面，伊庫塔哼了一聲。

「老實說我很懶得和敵手較量大局觀——唉，就看他怎麼讓我傷腦筋了，畢竟還有時間。」

觀察完敵陣，伊庫塔和女皇一起返回總部帳篷。

「呼……哈洛，我不奢求有古柯葉，但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提神的？」

「好的，我馬上準備……不過你還好嗎？伊庫塔先生。身體應該很喫力吧？」

沒有忽略他聲調中流露的疲憊，有着哈洛臉孔的女子詢問。黑髮青年爲難地面露苦笑。

「唉，說一點也不喫力——是騙人的。這可是在整整臥牀兩年後突然登上高山。雖然爲應付高山症事先做了準備，實在很難保持精力充沛的狀態。」

「索羅克……」

「你別也露出這種表情，夏米優。我只是有點暈眩而已。」

「這是加了香草的濃茶，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伊庫塔迅速地啜飲一口杯中茶水，先享受竄過鼻腔的茶香後再嚥下喉頭。整串動作毫無遲疑停頓，令她非常難以判斷。

「……的確沒錯。他的反應看上去倒也很像焦慮地想傳遞情報結果失手的間諜下場。可是……」

軍官終於開始說明。在一段距離外豎起耳朵聽着報告，派特倫希娜內心得意地發笑。

伊庫塔含糊其辭。抓準對話停頓的機會，在牆邊待命的薩扎路夫舉手發言。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儘管被接連不斷地指出計劃的問題，馬修依然對答如流，讓伊庫塔看出他確實的成長。馬修在他面前繼續說道。

「我不會要求因此就別懷疑他……但否能避免現階段就下最終結論？既然嫌疑出自藏身揹包的精靈，事情還有好幾種其他的可能性。就算要盤查質問，也應當在安定的環境下謹慎進行。」

派特倫希娜一邊思考着，雙手一邊不停做事，拿充當緩衝物的布料包裹住精靈身軀。她弄好之後從腰包取出搭檔米爾，硬是將打包好的火精靈塞進去。雖然腰包比平常膨脹了兩成不太自然，這點程度的問題她想應付過去那是輕而易舉。

托爾威點了個頭。尤格尼少校兩眼泛淚地連連搖頭。

伊庫塔安慰泫然欲泣地看着他的金髮少女。派特倫希娜側眼查看兩人的樣子，以熟練的動作泡好茶端上來。

「我已深深感受到自己有多疏忽大意。可是我並未發現有精靈跑進揹包……！我本來在揹包裏裝滿了用來犒勞部下們的果乾。重量上可能有差異，但光是揹着揹包分辨不出來……！」

「俘虜們的位置離我方更近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實在連說出口都叫人忌諱……」

幾分鐘後，地點更換到一座小帳篷內。伊庫塔和夏米優見到在親衛隊士兵的另一頭被五花大綁的軍官。

「——？」

「尤格尼少校，可否先壓低音量。這樣子下去，叫旁人迴避都沒有意義可言了。」

——你又如何？當避開崗哨監視暗中行動的內奸被埋伏的狙擊兵查出來……目前的狀況本身正符合你的預測吧？無論那個人是不是內奸。

「黃昏時，陽光將漸漸偏向從西面照射，東側斜坡下方會落進臺地的影子裏照不到光線，夜色比別處早一步降臨。抓準這個時機前救回俘虜，能夠大幅降低迴程受到的損傷——不是嗎？」

派特倫希娜假裝慰勞下屬，向哨兵打招呼。被軍階高了好幾級的她搭話的士兵立即緊張起來，拘謹地敬禮回答：「謝謝長官關心！」

——當事情看來按照計劃順利進行的時候，很難去懷疑那個結果對吧。

「而且，那邊的部隊還愈來愈拉開和俘虜的距離，引誘做得非常露骨……不過，你不覺得這樣做得太過火了？」

「……索羅克。我們也認爲內奸出在校級以上的高級軍官之中。尤格尼少校看起來符合那個條件。」

——如果他無條件地信賴哈洛那就正中下懷。可是，這傢伙沒那麼簡單。

出乎意料的好評令馬修有些錯愕。但他在幾秒鐘後意會過來，不滿地皺起眉頭。

派特倫希娜的右手抓住這一瞬間，迅速地打開掛在腰際右側的腰包，幾乎同時扯出打包好的精靈對準懸崖下方丟了出去。眼前的士兵正看着不同的方向，她的身軀對周遭的士兵們構成死角。以完美的角度投擲出去的精靈，沒被任何人發現就脫離陣地——滾落在數公尺下方的斜坡上，傳來一點清脆的碰撞聲。

伊庫塔沒怎麼思索便同意了那個提議。既然已拘押了少校本人，急於在此處置他沒有任何好處。

——終於有動靜了。

在被誘導的目光所及之處沒發現任何異狀，士兵愣愣地望向眼前的女子，既未露出懷疑之色也不像有察覺聲響。派特倫希娜篤定工作已完美地達成，在心中暗暗發笑。

眼見事情準備妥當，派特倫希娜離開帳篷前往位於陣地東邊的懸崖邊。

看穿對方的心理正中要害是間諜的手法。這次的陷阱也是依據這個道理設計而成。

——作戰執行時機爲黃昏。看準懸崖下方光線早一步轉暗的時機行動，稱得上是最適合的答案。如果情報沒有外泄的話。

她向士兵點頭示意後離開現場——抵達懸崖下方的精靈很快會掙脫布塊，朝齊歐卡軍陣地走去。如此一來，情報就確定將會送達。

在監督手下的醫護兵時，她完全沒透露出這些想法。一如往常地在他們面前扮演可靠的長官，女子心中同時思量着重重計謀。

「準、准將閣下……！」

她與士兵四目相對的雙眼，彷彿注意到什麼似的——忽然看向左邊。士兵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半是反射動作地追逐她的視線——結果，注意力落在與眺望敵陣的懸崖相反的方向。

「不對！絕非如此！」

馬修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撇開臉龐。伊庫塔發揮天生的厚臉皮主動與馬修搭起肩膀，直接望着敵陣喃喃低語。

「是啊。所以，得在天色將暗的時候發動。」

馬修回答完畢，以眼神要求伊庫塔給予評價。青年帶着微笑地展開雙臂。

「……索羅克，那邊似乎有些騷動。」

「好像是。但感覺也不像……敵軍有動靜的樣子。」

「自從阿伊你抵達後，我們便加強了內部監視。不僅增加崗哨數量作爲威懾力量，同時也安排視力優秀的狙擊兵在不起眼的位置監視我軍陣地——設下雙重監視機制。」

女子端出這杯茶的目的是測試對方的反應，沒表現出任何反應是最令人爲難的結果。從這個結果很難估量他對自己抱着多少疑心。

「——約翰，在敵陣裏的『她』傳來訊息。」

「——不過，的確到了該下決定的時刻。」

派特倫希娜將地面推平清除挖掘的痕跡，然後把精靈放在桌上拿出紙筆，回想着剛剛看出的士兵動向與偷聽來的馬修對部下的發言，在紙面記下即將展開的作戰計劃概要。

「托爾威，告訴我來龍去脈。」

「是、是我失禮了……不過請給我機會解釋！我對現在落在我身上的內奸嫌疑毫無頭緒！我絕未背叛陛下！請撤消對我的懷疑……！」

爲了顧及哨兵注意不到的地點，狙擊兵們監視着陣地內。反過來說，他們不會關注特別顯眼的地點。這正是她的盤算。

雖然可以要求精靈默背所有想傳達的內容，但相對位置等訊息還是寫在紙上傳遞時比較不容易有出入。她記下所有情報後將紙折成一小塊，用繩子牢牢地綁在從揹包裏取出的精靈身上。

「……你剛剛只是故意讓我把你都知情的事情說到最後對吧。」

「……請容我爲他辯護。尤格尼少校從兩年前起擔任我的部下，我對他的表現和爲人寄予信賴。一方面是因爲他儘管比我年長從軍資歷也更長，卻從未輕視過我。」

根據至今收集的情報，她已查明行動時風險最低的路線。正因爲對自己的分析充滿自信，她並未過度避人耳目，有時候更光明正大地經過站哨士兵眼前。

「唔。」

承擔責任的身分，鶴立雞羣的角色。兩者都伴隨着特有的壓力，從而出現的心靈弱點也具備一定的傾向。她受過亡靈部隊前輩貨真價值的菁英教育，學習如何看穿並利用那些弱點。

——就是現在。

托爾威瞥了頷首的伊庫塔一眼，目光投向尤格尼少校。

——崗哨及狙擊兵的位置都徹底查清楚了。行動時不必偷偷摸摸的。

——他很確定不會在這時候遭到毒殺。的確，這是正確答案。

「我自己試着設想過。派兩個營同時衝下斜坡直接跑到俘虜位置，一邊以射擊牽制敵軍一邊切斷腰繩，放重獲自由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往後跑，到達極限就撤退……根據到下面的距離與彼此的速度計算，即使沒辦法救出所有俘虜，也能在損失輕微的狀況下救回大約一半的人。」

——懸崖邊有幾處監視的死角，不過在那裏停下腳步會引來疑心。

即使面對敏感的問題，薩扎路夫也毫不膽怯地發言。伊庫塔歸來之後，在女皇面前表達意見的壓力大幅降低。這對夏米優本身來說也是理想狀態，甚至可以說代表了君臣關係的修復。

「我明白。不過，在白天能動用的陷阱應該有限吧。」

把伊庫塔找來陣地東端附近，微胖青年告訴他目前的狀況。

——他們似乎是要出擊救回俘虜。如今陣營裏有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他們對於下了臺地後的戰鬥過度有恃無恐也不足爲奇。

基於她和前陣子警告過那名沒用部下的相同理由，依照現狀，不可能選擇用上這種手段。在上級還沒有計算完殺掉或放過伊庫塔·索羅克的得失之前，她該做的始終是維持現狀並提供情報。

就待在一旁卻對她的盤算一無所知，夏米優注意到從外面傳來的聲音，目光望了過去。

「而他觸動了監視網。具體來說，有一名狙擊兵目擊到一個火精靈爬出他背到陣地東端懸崖邊的揹包，準備前往敵陣。那名士兵立刻跑過去抓住火精靈，經過調查，發現他並非帝國兵的搭檔，應該是先前那一戰裏投擲到我方的火精靈之一，沒被捉到躲藏了起來。再加上，那個精靈的脖子上還卷着一張折成長條型的我方陣地示意圖。」

——對照這裏與俘虜們的相對位置，可供通行的斜坡地點……部隊奔下臺地的地方應該是這裏，還有這裏。

——趾高氣揚吧。驕傲地以爲一切盡在股掌之間吧。那份傲慢將導致視野變得狹窄，扭曲你的認知……我將在由此而生的意識陰影中愉快地玩耍。

疑心病很重的派特倫希娜，打從一開始就認定那種對她最有利的結果並不存在。這代表事到如今對方不可能沒起任何疑心。她必須從剛剛的反應找出其他的隱含意味。

「是，我明白了……暫時可以放心了。」

被詢問的青年從他背後上前一步，流暢地說明起來。

「……唔。」

「比起我自己講，從你口中聽到更讓我高興得多。」

——本以爲可能還有一番波折，不過這下子你們就完蛋了吧？

「晉見御前——陛下、索羅克先生，非常遺憾，下官必須稟告一個消息……」

托爾威一說明完，被懷疑是間諜的當事人就口沫橫飛地強力否認。伊庫塔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搔搔後腦勺。

——否定這個結果，等於否定自己的能力。愈自負才幹愈優秀的人，愈難做到這一點。更何況是伊庫塔·索羅克……你被規定必須是此地最能幹出衆的人。基於這個事實，要你懷疑自己的成功應當比承認失誤更加困難。

他抵達目的地後暫時卸下揹包放在腳邊向周遭的部下們分發果乾，這時候精靈從揹包底部爬了出來——尤格尼少校這麼說明，強調他絕非蓄意而爲。周遭衆人誰也無法和他搭話，女皇若無其事地對身旁的伊庫塔小聲地說。

尤格尼少校激動萬分地說個不停。然而，先不提這番話是真是假，伊庫塔望向別處以求掌握狀況。

天空漸漸染上橙色的下午五點過後，派特倫希娜十分篤定的從陣地一角看着士兵們紛紛從陣地四處往東邊集結。

「也就是說——尤格尼少校把藏着敵軍精靈的揹包親自搬運到接近敵陣的懸崖邊。那個行動是你懷疑他是內奸的主因。」

她沉浸在小小的成就感中，瞥了我軍一眼。

「……我命令尤格尼少校在衛兵監視下關禁閉。確實的查證與調查多半要等到返回中央之後再處理。薩扎路夫准將，暫且就這樣處置吧。」

「齊歐卡的槍兵在白天也能發揮威力。在你們撤退的路上，槍兵將在遠距離外從背後狙擊你們。」

馬修堅定不移的口氣讓伊庫塔理解，他並非想到隨口說說，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提案——並基於這個前提回應。

不出派特倫希娜所料，大約一小時後，她送出的情報送達齊歐卡軍的總部帳篷。

「辛苦了。」

「再補充一點，揹包放置在普通崗哨難以察覺的位置。綜合以上情況，我判斷尤格尼少校可能是透過精靈向敵軍傳遞情報的間諜……以上是我的報告。」

派特倫希娜遠遠地望着伊庫塔一行人處理完此事走出帳篷的情景。

青年一手端着還在冒熱氣的茶，不解地歪歪腦袋。此時，一名軍官走進帳篷。

「既然對手是白毛小白臉，想救出那批人的阻礙肯定不只眼睛所見的那些。他無庸置疑地設了陷阱——可能是在去程或回程上，或者兩邊都有。」

「完全正確無誤。分析得很精彩，吾友馬修。」

「喝了就習慣了——嗯，好香。」

薩扎路夫安心地鬆了口氣。接着帶頭將被衛兵從左右架住的部下送往禁閉帳篷。

——毫不猶豫地喝了嗎？我可是刻意泡成古怪的味道。

——嗯，誰也沒發現。

她以自然的動作轉身走進分配給她的校級軍官個人帳篷，立刻走到牀邊挖掘地面的沙礫，從地下挖出來一個像胎兒般縮起身軀的火精靈——包含栽贓到尤格尼少校揹包裏的精靈，都是她在昨夜那一戰回收的個體。

——好，走吧。

「——我不是間諜！」

她掌握這種方法的速度之快，連傳授技術的教官們都瞠目結舌……然而，他們的驚愕很快轉變成厭惡與恐懼。因爲他們發現，那在同袍之間也超出常軌的進步速度，出自於她對欺騙構陷他人衷心感到愉悅的精神本質。

軍官跪在兩人面前開口。夏米優馬上准許他直說，但他極爲難以啓齒地吞吞吐吐着。

——那麼，這一招又怎麼樣？

「她把帶着情報的精靈從臺地上扔到懸崖下方。墜落時的衝擊導致負責運送的精靈受了點傷，但並未損及文件。」

「內容是？」

「敵人接下來準備進行的作戰計劃詳情與計劃中的兵力運用。大約有多少人數的兵力，從何處、以什麼方式進攻——儘管多少包含一些推測成分，但記載得相當詳細。」

「不是敵方刻意安排的混淆情報吧？」

「紙上包含了我等獨特的暗號，請親自過目。」

米雅拉將文件遞給長官說道。白髮將領檢閱着內容，露出沉思的神色抵託着下巴。

「……在黃昏時出動兩個營來奪回俘虜嗎？」

「此事在我方的預測範圍內。不過——能得知戰術詳情，更加鞏固了我方的優勢。」

同屬「影子」的一份子，米雅拉爲同袍的成果作保證。然而約翰聽完後依然神色嚴厲，之後也始終沒有放鬆過。

「……時間到了。」

下午六點將至，逐漸下沉的太陽與地平線相接，夜色已開始籠罩陽光照射不到的東側山崖下方。

馬修等人的部隊準備萬全，整然地列隊站在臺地東側。

「聽着，號令一下就一口氣衝下斜坡！直線前進抵達目標地點，然後按任務分派釋放俘虜與進行防禦戰！敵軍多半很快就會湧來，不過別擔心！留在臺地上的同伴將從俯瞰視角判斷撤退時機，通知我們！」

作戰即將展開，微胖青年進行最後的確認。士兵們面露緊張之色。

「聽到後方敲響銅鑼發出信號，就是該撤離的時候！馬上調頭全力往回跑！千萬別拘泥於沒救完的俘虜——留在原地不撤退，我們就會死。不只如此，連俘虜們也很可能被戰鬥波及！那麼一來，連日後能透過換囚歸來的性命都將失去！」

馬修告誡部下們。救援同伴的任務雖然使得兵卒的士氣高漲，有時卻因此相對的喪失冷靜的判斷力。滿腔拼勁落空，白白造成大量陣亡——爲了堅持迴避那種結果發生，他們的長官做盡了想得到的所有準備。

「聽懂了吧！好——展開行動！」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號令一下，士兵們邁步衝下斜坡。儘管不知道前方有什麼阻礙在等待，無論如何都要突破阻礙救回同伴——士兵們渾身洋溢鬥志，卻在此刻聽見背後傳來令人懷疑自己耳朵的巨響。

「……？」「銅、銅鑼現在就響了？」

「怎麼搞的——未免太快了！還在下坡途中啊！」

帝國兵對於突兀的「暫停」感到困惑時，在反方向隔着臺地的西側，與他們在同一個時機上看到勝算的齊歐卡部隊展開行動。

「……怎麼回事？還以爲總算要來了，下坡到一半又掉頭折返。」

「那些人就交給同伴解決。我們從集團後方一點一滴地削減兵力。誘使他們深入臺地。」

坐在羣體中央的一個人悄然低語。他的手放到背後摸摸藏在那裏的短筒風槍，以指尖描摹那堅硬的觸感。

即便尚未脫離驚愕狀態，她的視線依然兀自追逐着他們的動向。派特倫希娜依靠烙印體內的間諜習性勉強在表面上掩飾過去，拼命動腦思考。

——我被蓄意排除在外。伊庫塔·索羅克和約翰·亞爾奇涅庫斯意見一致地把我的干涉排除在這個戰場之外……

約翰從比俘虜們更後方的位置環顧戰場，承認自己的企圖並未成功，苦澀地撇撇嘴角。

「是狙擊兵故意放他們通過的。吶，你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我們這些後續兵力遭受的射擊比起那些前鋒更激烈？」

「抱歉，馬修。不過這個安排有其用意，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準備這麼做。沒告訴你的原因之後再詳細說明——不過簡單的說，我希望你直到最後一刻都保持當真要動手的態度，因爲用演的可能會被識破。」

士兵們停下腳步，一片譁然。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作戰纔剛開始一分鐘後方就敲響了撤退信號。馬修抱着與完全出乎意料的部下們如出一轍的心情，憤慨地轉過身。

這番回答令馬修皺起眉頭。伊庫塔依舊俯瞰着敵陣，向不滿的馬修和夏米優問道。

——等一下。不對勁，情況不對勁。直到不久之前，胖子確實是動真格的在做準備沒錯。部隊明明以救援俘虜爲目標整頓完畢了。

「敵軍帶頭集團到達臺地上方。大約二十秒後抵達。」

「——敵軍從西側過來了。伊格塞姆元帥，請出馬迎擊。」

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率領的白刃部隊同時襲向成了驚弓之鳥的敵軍——雖然一時之間對伊庫塔過於大膽的改弦易轍感到困惑，他們並未耽擱多少時間就趕來西側參與迎擊。因爲指派給他們的任務，打從一開始就是單純的「迎擊入侵敵兵」。最重要的是，擔任指揮官的榮譽元帥作爲軍官的能力已達大成，臨時被要求配合什麼奇策也足以因應得來。

「瞭解。」

「比起對『她』這名同伴的信賴，在這種狀況下，我對伊庫塔·索羅克作爲敵人的戒心更勝一籌。更何況，結果證明了我的認知是正確的——」

沒能將激盪的情緒全藏在心中，她氣得咬牙切齒。打從派特倫希娜進這一行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正面否定她作爲間諜的本領。

「你看我不是說過了嗎——帶頭的前鋒有大麻煩了。」

「否——儘管想這樣回答，但我還是別掩飾了，點頭坦承吧。坦白說，我無法想像『她』能以智取勝那傢伙……卻想像得出相反的情況。」

——在展開作戰前一刻臨時更改還能夠理解。可是他居然晚出招，等作戰開始後馬上調頭撤兵……打破慣例也該有個限度！總指揮官做出這種行徑算哪門子作戰計劃，士兵們不可能不陷入混亂！

同一時間，從臺地下方看見一連串狀況變化的俘虜們，不知該如何解釋地張大嘴巴。

士兵們依照號令衝上斜坡，立刻面臨迎擊的槍響——不過如同事前的預期，帶頭那批士兵裏中彈倒地的人並不多。他們篤定這是夕照的助力，然而——

——好厲害，哈洛。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麼大的侮辱……！

「嗚喔喔——！」「別單獨衝太前面，配合周遭同伴！」「瞄準腿部射擊！」

白髮將領吐出一口氣。這時他才總算察覺身旁的米雅拉關心的目光，對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別在那邊驚惶失措，混陸地的。這裏不是你們的地盤嗎？」

「馬修營，參戰！全員上刺刀！……衝鋒！」

「臺地東側用俘虜當誘餌引敵軍下山後反過來給予痛擊。我們在同一個時機從西側攻過去，迫使敵軍分散兵力迎擊……這次的作戰流程是這樣對吧。」

約翰邊說邊下意識地握緊雙拳——彷彿壓抑不住地吐出咒罵。

「就、就算如此，帶頭集團前進時也沒受到嚴重損傷！他們即將侵入敵陣，我等怎麼能不跟上去！」

馬修的部隊也緊隨在後加入迎擊。他已克服最初的困惑，準確地將黑髮青年的意圖反應在部隊指揮上。

明知說出口有多殘酷，約翰再也不加掩飾。事實上——對他而言，連派特倫希娜這般優秀的間諜，在現在的戰場上也只是造成干擾的雜質。既然無法確信她的狡猾足以勝過伊庫塔·索羅克的智謀，他無法根據她送來的情報設計作戰計劃。

「……果然沒那麼輕易上當嗎？」

「嘎——！」

「那究竟是——」

「喂，上尉，我不會害你，快考慮該怎麼撤退吧。這下子咱們完全中了敵軍的圈套，繼續前進也不會有好結果。」

自己的報告打從一開始就沒被採信。從實際情況來看，齊歐卡軍並未發生重大混亂，她只得如此判斷。

——原來如此。你們兩個這麼想排擠我啊。

「嗚、嗚嗚……！……別畏縮，只是流彈！副官，你來代我指揮！不必理我，繼續衝鋒！」

聽指揮官這麼說，部下們也只能向前奔去。他們跟上幾乎毫髮無傷的帶頭集團，也向臺地上方邁進——然後接二連三地倒下。隊伍各處都有人大腿中彈發出呻吟。

「理由之一——在黃昏時獲得良機的並非只有我方，西側的敵軍也可以藉助夕照效果趁機攻過來。因爲面向太陽，士兵們將被刺眼的夕照照得無法確保清晰視野。雙方都在同一個時機行動的可能性很大。」

齊歐卡軍利用日落前短暫出現的天然光擊效果。想抓住敵軍狙擊能力因此減弱的期間進攻。這項作戰方案並非由艾露露法伊等海兵策畫，而是出自熱氣球送來的陸軍援軍部隊，作戰本身也是以他們作爲主力帶頭執行。

「這麼一來——沒派去東側救回俘虜的兵力，即可調往目前受到攻擊的西側。只不過白毛小白臉也會察覺到這一點發動攻勢，畢竟沒辦法全數調過去。」

「你、你胡說什麼，戰鬥纔剛開始！我等的任務是吸引敵軍的注意力，直到東側的戰鬥結束——」

「看你似乎沒發現，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射擊不是來自正面，而是從南北兩側。夕陽眯眼計劃打從一開始就沒效果——那些狙擊兵動作比想像中更加敏捷。」

「嗯，考慮過各個層面，救援計劃取消了。」

接到伊庫塔的指示，炎發將領即刻動身率領士兵們前往西側。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夏米優一臉困惑地問。

「如果真的按照計劃進行，我軍的帶頭集團非得遭遇全力齊射的迎擊不可。沒有發生是因爲帝國軍還有餘力，根本沒被逼進絕境。這等於他們準備了就算咱們攻進陣地也足夠應付的戰力。」

不知道葛雷奇的想法，這名軍官甩開他的手還要反駁。

「……氣氛很糟糕。看樣子中了圈套啊。」

「他們發現了……？咱們設下的陷阱……？」

「如果作戰是照預定計劃進行，敵軍的動向就顯得不對勁。你試着想想，要是臺地東側的同伴陷入重大危機，那些傢伙還有辦法用這種方式戰鬥嗎？初期刻意保留射擊火力，遊刃有餘地搞這種活像邀請我軍前鋒進陣地似的把戲？」

姑且不論一千年前，現代戰爭並非只成立於一道「打倒那個敵人」的命令之上。最低限度當然也應該讓高級官員在事前掌握預計的戰況演變，否則無法將戰爭納入控制之下。但伊庫塔·索羅克這次幾乎省略掉所有告知過程。她可以輕易地想像得到，突然被叫回去要求打另一場仗的馬修·泰德基利奇等人有多麼困惑。

——這是、怎麼回事？

大腿被射穿的齊歐卡兵發出痛苦的呻吟。以此爲開端，鬥志昂揚地侵入臺地的他們面臨帝國兵埋伏部隊的猛烈反擊。

伊庫塔眯着眼睛眺望漸漸西沉的太陽說道。連經過大幅成長的馬修都還看不出的戰場面向，在他眼中歷歷在目。

「嗯、嗯，沒錯。」

指揮官正要激昂起來的吶喊突兀地中斷，按住大腿當場蹲下。看見從他手縫間滲出來的殷紅鮮血，周遭的士兵們錯愕地瞪大雙眼。

——不過，那名男子心中有着不惜如此胡來的理由。而且……他也信賴同伴，哪怕自己亂來也會妥善應對。

不可能，葛雷奇非常確定。從這個結論倒推回去，臺地另一頭的狀況便洞若觀火。

「沒錯。帶來此處的六百名俘虜——其中超過二百人是我的部下們喬裝的帝國兵。他們身上當然也藏着武器。本來預定讓他們從正面突然襲擊前來救援同伴的敵方部隊……看樣子沒成功。」

和他對同伴深厚的信賴相反，伊庫塔對於內部叛徒抱持的戒心之強也令她驚愕。總而言之，這一連串的舉動都是爲了避免情報在開戰前外泄而安排的。不只如此，這下子派特倫希娜送出去的消息全部成了假情報。不僅打得齊歐卡軍措手不及，也嚴重損害她這名間諜的可信度。

回過神時，戰況局勢已經往與她的預測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展。應該在東側爆發的戰鬥沒有發生，應該投入戰鬥的兵力被調往西側。

他不由分說地把人拉近，勸說這名不明智的軍官。

「隊、隊長？」「大腿中彈了！醫護兵！」

突然的狀況令士兵們一陣動搖。爲了鼓舞部下們，大腿中彈的指揮官忍着痛楚拉高嗓門。

「當然，我有因應之道。齊歐卡軍差不多也該發現了，我方大部分的狙擊兵並非從正面迎擊。爲了不讓夕照干擾視野，我將托爾威的部隊以包夾形式佈署在南北的高地上，還故意放帶頭集團通過，以包夾削減後續的敵兵數量。因爲這麼做才能誘使敵軍深入臺地。」

軍官驚訝得雙眼圓睜。那副絲毫沒想像過這種問題的表情，看得葛雷奇只得嘆息——約翰·亞爾奇涅庫斯不可能疏於囑咐派來當援軍的部下提防狙擊兵。那麼，就是這名軍官聽的時候左耳進右耳出了。這傢伙八成是隻因爲看別人年輕就輕視長官的那種人，相貌兇惡的海兵隊長憂鬱地想。

派特倫希娜愕然地呆站在陣地角落。即使算上帝國與齊歐卡雙方陣營所有人，面對這個狀況受到最大打擊的人也無庸置疑地是她。

「很好——即使靠得這麼近，敵軍的射擊依然缺乏氣勢！繼續進攻……！」

約翰以帶着敵意的眼神瞪向臺地上方。猶豫半晌之後，米雅拉問起她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青年乾脆地說。他向雙眼圓睜的少女說明道。

夏米優神情認真地吸收說明內容。黑髮青年溫柔地摸摸她的頭，再往下說。

同一時間，在臺地另一頭的西側，率領部下的葛雷奇·亞琉薩德利在同伴之中搶先察覺到情勢的不利。他查看衝上前的同伴的受創程度，向被送過來當援軍的陸軍軍官開口。

從陣地中央注視着他們的戰鬥狀況，伊庫塔再度開口。

「——命中三名，繼續射擊。」

少女的發問到此中斷。因爲纔剛出發就連同部隊一起被召回的馬修，正一臉不滿地往這邊奔來。

「——Hazgaze【開什麼鬼玩笑】！」

「對了，你們認爲那些俘虜——有幾成是真的？」

「索羅克……情況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早早叫回纔剛展開衝鋒的馬修等人，又派應該跟上衝鋒部隊的元帥部隊前往另一頭的西側……這次的作戰目標不是救回俘虜嗎？」

沒等他講完，葛雷奇就以粗壯的右手揪住對方的後頸。

「哈啊！哈啊！……喂，伊庫塔，到底是怎麼回事！信號也發得太快了！我們像一羣蠢蛋似的在斜坡上折返跑，只是白白浪費體力！」

「聽着，別補上致命一擊！儘量多留活口生擒！」

「我並未感到失望。自叢林那一戰算起，這是第二次使用同一類的計策，我估算被識破的可能性並不低。最重要的是，現在敵陣裏可是有那傢伙在。」

——不眠也一樣，應對速度快得異常。爲何將部隊佈署在那邊？如果確實依照我的報告做準備，目前的狀況變化應該會讓他們更加疲於奔命。既然沒發生這種事，這代表……

騎士團成員間有如此深厚的羈絆，應該是共享哈洛記憶的派特倫希娜具備的知識。可是——她是以背叛爲業的間諜。在她的估計中，並不包含人與人之間的牢固聯繫。她從骨子裏斷定信賴必遭踐踏，這次反倒弄巧成拙。

夏米優點點頭。在一旁聆聽的她也終於將狀況大致理解了八成。

才說服到一半，先前平靜得古怪的前方便傳來壓縮空氣的爆炸聲，一陣陣怒吼與嘶喊隨之開始響起。一如他所料的發展令葛雷奇咬牙切齒。

「理由之二——救援東側俘虜的作戰裏，隱藏了很可能造成我方重創的敵軍反撲，而且還屬於即使預料到也無從改變的那一種。我不認爲白毛小白臉會錯過這個機會。」

白髮將領肩頭一震，十分罕見地相隔將近五秒後纔回答。

「這、這是——」「要說是流彈，未免太過……！」

——花費那麼多功夫、分派那麼多人手投入反間諜行動，我爲了保險起見甚至交出一頭代罪羔羊……依然沒讓他放鬆一絲戒心？

摻雜嫉妒與憎恨的殺意從體內深處湧現。任負面情緒在胸中盤旋，派特倫希娜揚起發抖的嘴角浮現微笑。

「……好機會。攻進去！」

「這就是……您無視『她』的報告的原因嗎？」

「別害怕射擊！我等背對太陽，夕照會刺進敵軍眼睛，令他們難以瞄準！趁現在可以拉近距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什——」

葛雷奇狐疑地瞪視前方。先放緩射擊頻率容許率先攻向臺地的帶頭集團接近陣地，再猛烈地射擊後續部隊——這種戰鬥方式一般而言不可能存在。懷疑背後有什麼陷阱才自然。

「那些傢伙尚未察覺我等的佈署。現在要儘可能多開火。」

——胖子的部隊毫髮無傷地歸還，伊格塞姆元帥的部隊調往西側？

淡淡的發言在黃昏的山上響起。他們從側面狙擊衝上臺地的齊歐卡兵，到目前爲止幾乎沒受到任何反擊。

狙擊兵們按照事先通知的戰略有計劃地繼續射擊，瞄準時專挑腰部以下的下半身。依照他們如今的常規戰法——量產動彈不得的傷患，拖慢敵軍的步伐。

「從東西兩側都遭敵軍攻擊這層意義來看，情況接近我抵達的時候。不過這次敵軍的步調並不統一——當西側敵軍進攻臺地想來個聲東擊西，同一時間東側敵軍卻被我們放了鴿子。」

伊庫塔大膽無畏地哼了一聲——原本預定的戰鬥沒有發生，那些空等的部隊在抵達下個戰場前都成了毫無意義的散兵。相反的，放對方鴿子的那一方可以將多出的兵力調派至其他地點。

「戰鬥從西側先開始，東側則在不久之後。那麼我方當然——可以利用那段時間差，將敵軍各個擊破。」

「……唔……！」

「托爾威正確地領會到我的意圖。那傢伙的狙擊兵部隊從一開始就能做到不讓敵軍接近，卻不那麼做選擇引誘敵人進陣地，就是出於這個理由。」

對於青年的說明，夏米優說出忽然浮現的疑問。

「這表示……你只事先對托爾威一個人透露了這場作戰的計劃？」

「不，我只提出片面的要求——『別隻是單純地驅逐敵兵，我想盡量多抓些俘虜』。一聽到這個要求，托爾威應該就把我的意圖猜出了八成。也就是——在東側放棄救回俘虜，用西側的戰鬥補上。」

伊庫塔對翠眸青年的信賴，使他相信即便纔剛闊別兩年後重逢，彼此之間依然有這樣的默契。儘管還遠遠比不上過去和炎發少女之間心照不宣的互相配合——但他與托爾威現階段已擁有極佳的默契。

「現在若無法救回一批俘虜，我們在談判時將落入劣勢。我並未忘記這個前提，所以改變了想法。救回被俘的同伴與俘虜敵兵，這兩者在某方面來說價值是相等的。」

夏米優也早已察覺他爲何要特別注重俘虜敵兵的理由，順着青年的話說了出來。

「以在談判時交換俘虜爲前提的話，的確沒錯……我等可以拿擒獲的敵兵要求引渡被俘的同伴……！」

這是個簡單的改變思路。伊庫塔像誇獎小孩子一樣摸摸少女的頭。

「那邊的指揮工作全部交給托爾威他們負責。這麼一來，我要處理的工作又回到東側了。」

青年將西側的戰場交給同伴，轉身望向東側的懸崖下方。爲了支援西側陷入困境的友軍，一大羣齊歐卡兵正趕到那裏。

「多虧可靠的同伴們，現在的我空閒得很。所以放心吧，白毛小白臉——要我就這麼陪你對峙一整夜都行。」

自戰鬥開始經過三小時，時間來到晚上九點前。這時，臺地西側與東側都在齊歐卡軍的撤退下結束戰鬥。

「……約翰。熱氣球以光信號傳遞了西側友軍在先前戰鬥中的傷亡狀況。」

米雅拉走進帳篷通知長官。看着白髮將領沉默地面向桌子的背影，她努力以淡淡的語氣開始報告。

「陣亡及失蹤人數合計六百二十二人。大多數很可能並非戰死而是被俘。相對的，負傷人數意外地僅有七百人，因爲排在戰列後方的海兵們早早決定撤退……」

「試着思考看看。爲了守護她的笑容，你們能夠做到哪些事？」

「Yah。」

「不過——快回想起來。眼見你們在戰爭中受傷、喪命，她總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她曾面帶笑容地送過一名亡者離去嗎？」

青年低頭請託。這讓本來就不明白對方前來會晤有何意圖的艾露露法伊神情顯得更加困惑。

「答應我，葛雷奇·亞琉薩德利！你會賭上名譽，盡全力當她的護花使者！只要你不發誓，就別想再往前走一步！」

伊庫塔說完後喝了口茶，但一放下茶杯就皺起眉頭。

「雖然不足以填補至今所受的損失，至少遠離了最糟的結果。如果狀況還像幾天前一樣，我們被榨取任何條件都不足爲奇。」

「啊？」

伊庫塔向站在兩人後方，因爲擔憂太母安危前來關注會談的海兵們毫不猶豫地拉高嗓門。

如果我指揮的戰鬥結果不佳——問題當然只可能是我實力不足。」

「沒錯。他性格相當古怪——不過還是拜託你了。」

青年輕描淡寫的話語，聽得葛雷奇險些當場摔倒。

「說歸這麼說，看來你……沒有和以前一樣健康。你受了腿傷？」

時間又來到隔天清晨。隨着兩軍徹夜透過傳令兵溝通，找出雙方妥協點的談判工作在此階段已完成了八成。

「否。那是平凡軍官的水準，而我絕不包含在內。」

這番話在海兵之間引發的騷動如漣漪般擴散開來。盼望他們的反應並非只限於一時，伊庫塔引導他們產生掙扎。

他突然拋出一個深入私領域的問題，儘管被對方熱切的視線給壓倒，葛雷奇沒怎麼煩惱就回答道。

「那麼，亞琉薩德利隊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對你而言，泰涅齊謝拉少將是什麼樣的存在？」

「一回到齊歐卡，我就和你約會一天。雖然完全不清楚這個要求的意圖，但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成不了在這裏起衝突的理由。」

「我趁現在去和她碰個面吧……雖然這麼做或許沒多少意義。」

「抱歉，你現在可以退下嗎？米雅拉。我想獨自思考一陣子。」

下了決定之後，阿納萊迅速轉身離去。當阿納萊·卡恩認真地想傳達某些訊息給某個人時，絕不會只靠語言表達。因爲他是着重應用科學的科學家。

「談判似乎格外地順利啊……我都有覺悟還得再爭執一番了。」

「是海兵隊長葛雷奇·亞琉薩德利。我看你膽子很大嘛！」

「——果然是你嗎。伊庫塔·索羅克。」

伊庫塔插口說道。他邊啃着夾肉乾的薄餅邊往下講。

「……是我的錯覺嗎？我完全想不到必須照你的話去做的理由。」

約翰本人完全不懂他爲何作此感想，前所未有地體認到橫亙在約翰與周遭衆人之間的鴻溝有多深，老賢者再度開口。

將已逝亡母的模樣與艾露露法伊相重疊，青年殷切地繼續道。

「我隱約感覺到了。這一戰的風向之所以半途改變，是因爲你參戰了吧？」

艾露露法伊聳着肩。此時，她看向對方右手拄着的柺杖。

「等你回齊歐卡之後，能不能請你去拜訪阿納萊·卡恩這個人？」

伊庫塔難以忍受地逼近對方。他由下方仰望葛雷奇位置高出許多的臉龐，繼續追擊。

「既然你們聲稱她是你們的母親，就不該讓她多次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這場戰爭還會打下去。你們的艦隊也一樣，遲早有一天陣亡人數將超過倖存人數。就像所有的軍隊都是如此，這是在軍事層面註定的未來。

考過種種因素後，伊庫塔動念起身離坐。

伊庫塔看來真的毫不在乎，在此時換了話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請約她、出去、約會。」

「——不。你在說什麼啊。」

「……答應他不就行了，葛雷奇。」

這句回答令太母認輸似的嘆了口氣。伊庫塔在這時抬起頭，視線轉向相貌兇惡的海兵隊長。

「這次都是同伴們在努力，戰局才得以只因爲我的加入就產生變化。」

約翰開口，有點強硬——不如說是無情地打斷報告，彷彿在說聽到這裏就足夠了。他依然背對微微動了動的米雅拉，用低沉的嗓音地繼續道。

「……我敬愛的長官。在各個方面都不拘常規，常常讓我很傷腦筋。」

「……？您在說什麼？博士。居然問起在任何人眼中都一目瞭然的事實，真不像您。

「唔，戰況相當激烈，不過看來並未大獲全勝啊。」

「只是——必須將她還給齊歐卡，我個人感到非常不痛快。」

「沒錯，雖然這是壓縮到極點後的結果。還有——最後我要對你的部下們說一句話。」

青年對於確定返國的「白翼太母」表示。她是齊歐卡最優先想救回的人物，在這個情況下不放人不可能了事。此時要是不肯同意引渡她，將導致重啓戰端。

「可惡，真是的——你不能理解我悲痛的心情嗎？我是無可奈何地把其實應該在這邊由我來做的工作託付給你啊！」

「原來如此……和其他人不同，並未沉溺於母性嗎。」

即使女皇在他身旁，他仍毫不客氣地說出至目前爲止敲定的談判結果。

寂靜只持續了不到五秒。阿納萊發揮不知客氣爲何物的厚臉皮闖進帳篷，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向約翰開口。

「不需要這麼不甘心吧？就算連同這幾天的差額算進去，損失更嚴重的一方整體上還是帝國。這顯示你作爲軍官的表現毫無不足之處。」

「——齊歐卡軍的答覆內容，在細節上還有幾項要求，不過大致對我方提出的條件沒有異議。」

「啊～？」

「在這裏曝露身體狀況沒關係嗎？考慮到往後的戰爭，這將成爲你的弱點吧。」

他毫無暖意的聲音不斷地排拒着她。面對這種態度的約翰，米雅拉沒辦法說些什麼，只得一臉落寞地敬禮離去。寂靜立刻籠罩了帳篷。

「如果你不答應這件事……談判就此破裂。我不會把她還給齊歐卡！」

「最近得設宴款待一下他了——這也是當前輩的職責啊。你說是吧，巴達。」

薩扎路夫告訴聚集在總部帳篷內的軍官們。本來緊張戒備的馬修聽到之後顯得有些掃興。

「嗯嗯。」

「或許沒錯。唉，這無關緊要。」

她判斷比起繼續進行意義不明的對話，乾脆接受要求還更輕鬆。艾露露法伊走上前一步，向伊庫塔做確認。

「太母大人？」

「是的，我先前在戰鬥時中了箭。」

「……我等將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及其部下，還有昨天那一戰擒獲的俘虜引渡給齊歐卡軍，藉此換回我軍五百名俘虜及一萬名教徒……嗎？」

「我很想以科學家——應該說長輩的身分插嘴說句話，但根據經驗，我知道這種說教對年輕人一點用也沒有，現在還是安分地離開吧。」

「那麼，我也向你提出一個要求。等你們回到齊歐卡，請立刻約她出去約會。」

「另外，不希望兩邊司令官碰面大概也是部分原因。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拜託，試着想像看看。當這個預測在不遠的將來成真時——『白翼太母』還能露出和現在一樣笑容嗎？」

在插着代表希望會晤的談判旗的中間點，「白翼太母」與相貌兇惡的心腹都露出理解之色迎接前來的對手。

「回國後去拜訪名叫阿納萊·卡恩的人物，享受與可愛部下的約會。這就是你對我所有的要求嗎？」

「我無法強制要求你，所以這是我的請託。」

經過三小時關於交換俘虜條件的談判，他們對各項條件達成了協議。帝國軍、齊歐卡軍、阿爾德拉神軍基於三方互不干涉的約定開始下山——從阿爾德拉教徒們的大逃亡展開的這一戰，最終以帝國受創較深的結果落幕。

他背對阿納萊拋出簡短的否定。老賢者聽到後撫着下巴沉思。

「因爲雙方都不希望談判拖得太久。一旦時間拉長，先缺糧的會是他們。」

「能夠向她撒嬌，對你們來說應該很幸福吧。能夠爲她而戰、爲她而死——對於失去歸屬的人來說應該是最大的救贖——我明白。如果可以如願，我也想這麼做。」

「嗯。約翰，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這次的結果有令你不滿意的地方，你認爲原因出在哪裏？」

「還有……那位長相兇惡的先生。」

艾露露法伊相當滿意地點點頭。另一方面，伊庫塔不知爲何露出比戰鬥時更嚴肅的表情，注視着葛雷奇的臉龐。

「……等黎明一到就升起談判旗。馬上準備到時候要交由傳令兵送去的信件。」

「又說這種話，真是謙虛得難以理解。你兩年前也講過相同的臺詞。」

「約翰……」

他的發問令海兵們面面相覷。在伊庫塔心中，海兵們的身影忽然和那些奉自己爲長官的士兵重疊在一起。沒錯——這完全不算事不關己。

伊庫塔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地重複一遍。葛雷奇的困惑與他的熱切呈等比例地不斷上升。眼見他沒聽懂，青年着急得像個小孩子一般猛跺腳。

不顧愕然的對方，伊庫塔展開雙臂像一面牆似的攔住去路。當葛雷奇極度混亂的思考漸漸閃現「簡直莫名其妙，乾脆揍他一拳」這個選項時——艾露露法伊插口。

「……原來如此。難怪你的副官這麼辛苦。」

「……？這名字有些耳熟。記得好像是一名從帝國流亡到我國的老賢者……？」

問題纔剛說出口，約翰就疑惑地回頭以白銀雙眸望向老人。

他將此事當作毋庸置疑的認知斬釘截鐵地說。聽到這個回答，阿納萊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語帶嘆息地抱起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