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與科學家

不只限於軍隊，組織這種東西隨著規模擴大，管理的繁瑣將以二次函數比例程度增加，很快就會需要專門的管理部署，此時無法避免地應運而生的機關之一是後勤部門──主要任務爲輸送物資與人員、建造與保養管理設施，被前線士兵們取笑是紙糊軍隊的一羣人。

「啊～可惡！這樣會超出預算……！」

一名後勤部門的男性士兵對著放在桌上的文件堆反覆抱怨。除了常駐軍隊平時所需的物資，每次進軍申請的糧食也是由他們來安排。由於政府撥給的預算稱不上充裕，在預算範圍內回應前線的要求有時候極其困難。

「哪一筆？給我看看。」

一隻手從他背後伸過來拿走文件，士兵回頭一看，發現竟是傳聞中的白髮將領，錯愕地瞪大雙眼。

「Ｍｕｍ，鹽巴的進價估得太高了。告訴鹽商由軍方派人運貨，殺價兩成就行了。雖然說堅持交涉可以談到更便宜的價格，這裏還是刻意殺兩成就好。如果發現我們狠狠壓價，商人就會在鹽裏摻雜質充數。」

毫不在乎他的驚訝，約翰單方面地提供建議。對了，前任的同伴好像教過他這些訣竅。男性士兵總算回想起來。

「謝、謝謝──」

他正想道謝，背後卻不見對方人影。士兵慌張地環顧四周，發現白髮將領這回正對隔兩個座位的女兵提出建議。

「先別蓋那個章，那份文件上寫的補給地點37號倉庫應該在四年前就失火燒燬了。去調查運過去的物資流向何處，多半有無恥之輩盜賣物資。」

「是、是……！」

在他提醒下察覺可疑之處的女兵收回正要按到紙上的印章。

「好～」像這樣到處給予好幾個人建議之後，約翰在辦公室正中央點點頭。

「看來沒有問題了。打擾各位了，繼續努力工作。」

只對錯愕的士兵們留下這句話，他便走了出去。一來到走廊，約翰就碰上四處尋找他的副官米雅拉。

「你在這裏啊，約翰……今天是跑到後勤部爲所欲爲？」

「哪有，什麼爲所欲爲說得太難聽了。我只是指出他們在工作上的瓶頸和不自然之處罷了。後勤部門是軍隊的腰腿，若不能運轉自如軍隊整體將陷入功能障礙。」

「話是沒錯，不過有些部署有人對你抱著反感，請注意別被人當成是無益的挑釁。」

米雅拉忠實地重複一遍明知說了也沒用的忠告。約翰沒有工作時愛去別處查看的習慣，任誰也不可能改變。

「前陣子王國復興派的叛亂，也因爲你的活躍平安收場。儘管以你的能力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從客觀角度來看卻有些太過引人矚目。暫時安分度日纔是上策。在這棟建築物裏，嫉妒你的飛黃騰達想扯後腿的傢伙可是多得像座小山──」

奈茲納直接說出從這個組合直覺聯想到的答案，米雅拉聽到之後雙頰轉眼間泛起紅暈。

阿納萊沉默地站起身，以眼神示意對面右邊另一個房間的門。

「我說，你們知道疾病生自何處嗎？」

雖說卡夏是利用體型嬌小的優勢，但容許小孩侵入基地，代表我等的警備制度也有問題。明白約翰暗示的意思，士兵們沮喪地垂下頭。約翰自己也一邊思考著該提振何處的警備，一邊再問卡夏。

「啊，害這孩子覺得無聊也過意不去，到這邊來。」

「這樣不好。好，派傳令兵到她家轉告這段話：『令愛正和齊歐卡陸軍少將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在一起，傍晚時將送她回家，無須擔心』。」

面對涉及內在人格的提問，老賢者乾脆地回答。

「Ｈａｈ──儘管看過神學者們的研究室，這裏相比之下熱鬧得多，似乎還有許多從未見過的器具。你們在這裏進行『科學』嗎？」

奈茲納勸住失控的阿納萊，要其他研究者收拾房間，俐落地做好待客準備。在這羣或多或少超脫世俗的研究者之中，她打從以前起便具備超越羣倫的生活能力。

老資歷的女研究者奈茲納率先出去應門。打開沉重的大門，只見外頭站著兩名年輕軍人及一個小女孩──乍看之下十分奇特的三人組。

年約十歲的眼熟少女對抓住她手臂不放的士兵咒罵。聽她還提起自己的名字，白髮將領立刻插口：

「真羨慕博士那麼輕鬆……我可是提心吊膽地怕國家要我們支付炸掉的文化館研究室的修繕費。」

「軍事僅僅是科學領域的一個領域而已。要我只顧著研究這方面，等於是叫人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水果卻只准喫香蕉一樣。我說的不對嗎？」

「亞……亞爾奇涅庫斯少將！還有副官銀少校也在，真是在兩位面前丟臉了。」

「看來我們意外的合得來。」

約翰伸手牽起卡夏的手，用眼神向一旁的米雅拉示意後，直接在通往樓梯口的走廊上前進。

直截了當的真心話答覆，反倒令本來打算謹慎地弄清對手想法的約翰傷腦筋。他正在尋找下一個切入點時，阿納萊又往下說。

「倒也不是。我只是在很久以前，就厭倦了只爲了有效率殺傷人類而做的研究。」

「沒想到你會這麼說……可是卡夏，太晚回家家人會擔心你吧？你有好好告訴父母要去哪裏纔出門嗎？」

「很難講啊，說不定沒幫上什麼忙。作戰能成功是因爲你的指揮十分高明。」

「這一點就算是我也明白，所以才早早離開基地。」

在約翰目送之下，卡夏筆直地衝向朝她招手的奈茲納。解決一樁掛心之事，白髮將領調回目光對眼前的老人拋出話題。

老人聳聳肩說道。活得比別人更久，使他見證過許多這類歷史的情形。

「然後呢，怎麼了，卡夏小姐？我很高興你來見我，但躲進貨物裏可不太好。這樣會嚇到他們吧？」

「我很清楚你靠著令人驚訝的智慧漂亮地抵達這裏了。那你見我想做什麼呢？」

「那是……剛剛我們在檢查送達基地的郵件，從一樣貨物裏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你要載我？」

卡夏眼睛一亮。三人奇妙的路途從此展開。

和博士交談的同時，巴靖的意識集中在眼前的培養皿上，將玻璃吸管的溶液一滴一滴滴下去。此時──在作業途中，通知有客人上門的門鈴尖銳地響起。

少女露齒一笑。原來如此，約翰點點頭後重新轉向其他人。

「不要～！我還不想回家～！」

嗚嗚～大姊姊體察她父母心情提出的忠告，讓卡夏無話反駁。果然沒錯，米雅拉發出嘆息。前陣子的事件，似乎令這名少女學到在負面意義上的行動力。

「然而──令人煩惱的是，進行一項研究需要許多資金。而且愈是動亂的時代，愈會犧牲其他許多事物將莫大的經費花費在戰爭上。」

「道謝！我還沒有好好地向你道謝。」

聽她帶著燦爛的表情表達謝意，約翰也無意不解風情地教訓少女。他面露微笑蹲下來配合少女的視線高度與她交談：

「約翰，我可以在室內到處看看嗎？」

又是個簡單易懂的比喻──不如說是在表明不滿。察覺和此人互相刺探沒有意義可言，約翰也改爲用自己的話坦率地回答。

啜飲右手茶杯裏冒著熱氣的茶水，阿納萊皺起老臉喃喃地說。

謝謝你救了我爸爸和媽媽，他們倆都沒有受傷。弟弟雖然哇哇大哭，現在已經恢復精神了。這全都多虧了你！」

「哎呀，客氣客氣──令愛也一起來了？」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主動送上門啦！巴靖，去鎖門！在這裏碰上就是你的末日，在我充分取得傳聞中的不眠體質相關資料前──」

一聽說訪客的身分，老賢者的情緒瞬間衝上沸點。

「那就出發吧──卡夏，這是你第一次騎馬嗎？」

以巴靖爲首的研究者們，擠在擺滿各種實驗材料及器具的雜亂空間中四處移動。這是位於諾蘭多特郊外的山丘上，受到齊歐卡政府資金援助成立，作爲科學家們據點的研究所。

「妨礙他們處理業務也不好，總之我們先出

「因爲……我一開始想從玄關進門，卻被監視的人趕了出來。我想了很多該怎麼進來的點子，感覺這是最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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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這次一定要逮到！」

「剛剛那種狀況就叫引人側目。」

「這並非我第一次協助軍方。來往的時日一長，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學到軍校教學程度的知識啊。」

「喔，怎麼了？不可以在基地走廊上到處奔跑啊。」

「惡作劇的丫頭，你逃不掉了！看我把你揪出來！」

就在她終於要正式開始說教的時候，尖銳的叫聲傳進兩人耳中。看見幾個士兵追逐著什麼跑過眼前，約翰很感興趣地開口：

約翰很感興趣地環顧轉眼間整理乾淨的研究室。

發現目標人物，少女的臉龐迸出光彩。士兵鬆手後，她筆直地一路奔向約翰面前，周遭的人都愣住了。

「約翰！」

「不客氣。我做的事與你的努力相比微不足道，但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她是我的副官米雅拉．銀，這孩子是在上次事件遭受波及的民衆之一。卡夏，你懂得打招呼嗎？」

一旁的米雅拉一臉錯愕地看向他。對於初次碰面的長者，還是對己方有恩之人問這種問題，怎麼說也未免太過失禮了吧。

「話是沒錯。在帝國的時候，不管做哪種實驗不都被拿去當成異端審判的材料嗎？我很難忘懷當時不愉快的記憶──」

阿納萊這麼說並非謙虛，而是單純地陳述事實。感覺到他們談起「大人的話題」，卡夏開始靜不住地東張西望。

「那麼……博士你們這些科學家，以後也準備寄生在軍事上存續下去嗎？」

在驚慌失措到有趣程度的她身旁，還是老樣子的約翰說明道：

「喂────────！等一────下！」

「喔～……我還是最習慣這裏的氣氛啊～」

「Ｍｕｍ，關於前陣子的事件，有一位人物我想和她一起過去道謝，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阿納萊企圖照奈茲納所說的「展示威嚴」，挺起單薄的胸膛斷然說道。約翰走到他正前方，毫不猶豫地低下頭。

不過──約翰認爲這個問題應該現在要問。不管現在或等很久以後再問，對方的答案都不會變。那應該從一開始就先問清楚。

「政府哪會來要錢啊。我們主動幫忙解決狀況，反倒該收一筆豐厚的禮金吧？」

阿納萊咧嘴一笑。感到肩頭的擔子忽然變輕，約翰也不知不覺地微笑起來。阿納萊．卡恩這名老人身上，的確有某種足以使第一次見面的人放鬆的特質。

老人說出必然的結論。聽到這番話讓約翰忽然產生疑問，毅然問出口：

「不可能這麼做的。好了，先冷靜點坐下來，博士。難得人家過來道謝，不展現一點威嚴怎麼像樣。巴靖，去泡茶。」

「Ｍｕｍ，聽見了嗎？她給本基地的警備制度帶來很大的啓發。以後大家要有心理準備，貨物中可能藏著人混進來。」

被叫住的士兵們匆忙敬禮。當約翰要求說明，其中一人爲難地說了起來：

少女在好奇心驅使下開口，奈茲納比約翰搶先一步回答。

「亞……亞爾奇涅庫斯少將認識她？」

「Ｍｕｍ？……恕我失禮，博士本身對於研究的軍事運用沒有太大的好感？」

阿納萊對於這個事實沒有誇耀的意思，表情反倒帶著厭惡。看出這一點，約翰尖銳地發問。

白髮將領露出大膽的笑容說道。從這番話中察覺某種意圖，米雅拉雖不滿依然接受了提議。

「怎麼看都不像是審判官呢──請進，說來難爲情，屋裏有點……不，是相當亂。」 　　 　　 　　「什麼！『不眠的輝將』？」

「哇！──說人人到？」

「Ｙａｈ，她是我的朋友。在前陣子的事件中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更勇敢的女孩。」約翰簡單地說明事情經過，表明少女是他的好友。得到支援的卡夏得意地挺起胸膛。

聽到約翰說出口的臺詞，米雅拉錯愕地轉過身。

去吧。」

跑在前頭的另一名士兵喊道。約翰跟著他們一起跑過去，目睹意外的景象。

「不、不是的！這孩子只是一般民衆，我們是上司與部下關係──」

「不只限於這裏。只要有應該觀察的對象、應該解開的謎團，該處便是科學的現場。」

兩人被帶往的另一個房間日照不足，空氣比剛剛那裏來得清涼。狹窄的空間裏擺滿了櫥櫃，想走動時必須從櫥櫃之間鑽過去。

「到這邊來，我想介紹我們的研究。」

「──你打算帶著這孩子行動？究竟是爲什麼？」

「懂！我叫卡夏．瑪斯庫斯，十歲！喜歡的食物是杏乾！」

「總而言之，想在這時代發展科學，無論如何難以避免跟戰爭扯上關係。軍事雖然只是科學的一個領域，卻是能保障開拓未來的領域。因爲在歷史上尚未出現過與戰爭無緣的時代例子啊。」

少女以天真無邪的語氣表明來意，重新對約翰綻放笑容。 　　「

米雅拉周到地提議，抓著約翰褲管的卡夏卻連連搖頭。

「不僅作爲學者，據說博士在軍事方面也造詣很深，讓我的部下喫了一驚。」

「不～要～！讓我見約翰！我不是從剛纔起就一直拜託你們嗎！」

「純粹是訪客吧，你冷靜一點，巴靖──請問是哪位？」

卡夏活力十足地自我介紹。她天真無邪的模樣，讓奈茲納也露出笑容。

「失禮了，首先我要致上感謝──由於博士的幫助，我們得以將民衆的傷亡壓低到最低限度來完成作戰計畫。我想軍方之後會送來正式的感謝狀，但在那之前，先由我個人向您表達謝意。」

「我是齊歐卡陸軍少將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在前日的市區佔領事件中擔當國軍的司令官。聽聞部下表示阿納萊．卡恩博士當時在作戰上大力相助，便和副官一同前來致謝。」

「我很想說這是個英明決斷，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要送這孩子回家的話，我去備馬。」

「──卡夏小姐？真是在意外的地方相逢。」

阿納萊一邊走向房間深處一邊問兩人。側眼看著米雅拉不安地環顧四周，約翰根據自己的知識回答。

離開基地後，傻眼的米雅拉開口第一句話便這麼說。約翰也苦笑著點點頭。

「戰爭只是世界的一部分。如果這樣換個說法也行，我完全贊同。」

「我學到的疾病生成原因是瘴氣。比方說腐敗的生物屍體及排泄物等污穢之物，若沒歸於塵土一直淤積，就會產生惡臭的瘴氣侵害人體。」

他說出神學等級的標準答案，阿納萊卻搖搖頭。

「這個說法已經過時了。不僅對於瘴氣本身的深入探討不夠，又令人誤會臭味是疾病的起因。帝國、齊歐卡都有在病人房間猛灑香水的習慣，但我以科學家的身分斷言，這麼做毫無意義。」

他憑著由經驗證實的根據否定嘗試。阿納萊從一言一語中透露出的態度，令約翰感到背脊發寒。他本人尚未察覺，那是對科學這個未知領域的期待與興奮。

「疾病的成因是『細菌』。『細菌』是比羽蝨或螞蟻更小的存在，可以說是肉眼分辨不出的微小生物。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充滿了細菌，查出細菌是種種現象的成因。麪包發黴、長在暗巷裏的蘑菇叢──這些近在身旁的景象，也是細菌造成的。」

肉眼無法察覺的微小存在。只要一想像充斥著那種東西的世界，約翰頓時有種周遭空間密度增加的錯覺。

「我們知道細菌分爲許多種類。雖然還停留在假說階段，如果種類繁多的疾病各有各的對應細菌存在──怎麼樣？不是就有發現與過往截然不同治療方式的可能性嗎？查明在人體內造成危害的細菌抑制其繁殖，最終加以驅逐──這種技術，應當能建立新的醫療形式。」 　　陳述己見至此，阿納萊從放在最裏面的櫥櫃裏拿出一個培養皿舉起來。瓊脂培養基上培養的，是乍看之下毫無特別之處的綠色黴斑。

「然後再進一步，假設疾病的成因是細菌──只要有一種藥能夠消滅所有細菌，稱作萬靈丹也不爲過吧。」

老賢者臉上浮現典型的大膽無畏笑容。理解那個表情代表的意思，約翰這次真的瞠目結舌。

「這就是那個可能性。當這種黴增加，周遭其他許多細菌便停止繁殖。明白嗎？這很可能並非細菌之間在競爭，而是有某種阻礙其他細菌繁殖的物質正在產生。假使可以單獨抽出那種物質──」

談論僅是假設的可能性時，科學家總會自制。這一次也不例外，阿納萊刻意中斷話題。一方面也是提醒自己，談論這個議題所需的立足點還不夠穩固。

「後續的發展還有待研究。細菌的世界對我們來說也是還在摸索的領域，我也無法保證，這個研究不是離譜的誤解……不過，即使包含犯錯的可能性在內去思考，這次的研究仍然帶來一個啓發。」

老人以具有控制力的聲調回到正題。作爲優秀的聆聽者，約翰預料到他接下來要講的話。

「既然涉及醫療發展，已不只是戰爭的範圍而已──嗎？」

「正是如此。」

聽他朝自己希望的方向解釋，阿納萊露出微笑。環顧屋內擺放的無數培養皿，老人繼續道。

「這個研究的預算來自齊歐卡政府軍事部門。因爲戰爭和疾病密不可分，這絕非不適當的開發。但是──在此前提之上，我們的研究遠遠超越戰爭。」

他的口氣再度透出傲慢氣息。這次輪到約翰刻意自制，告訴自己不該爲這個話題感到興奮。目光筆直地望著他，老人強而有力地說下去。

「你問我往後是否要寄生在軍事上存續下去吧？我的回答是，暫時是這樣沒錯。然而──我所知道的寄生生物裏，也有喫掉宿主長成成蟲的。我深切期盼我們也能做到。」

阿納萊給予約翰大膽傲慢的答覆。當著因爲興奮和戒備而顫抖的約翰面前，「瀆神者」阿納萊．卡恩展開雙臂仰望天花板。

「不勝惶恐。但這份功勞不單隻屬於我和部下們，人質沒出現犧牲，是多虧了碰巧在場的阿納萊．卡恩博士相助。」

「是。前幾天我非正式地禮節性拜會過他。看來是位非同一般的人物，當時他也說了十分奇特的──」

「…………」

這次米雅拉露骨地皺起眉頭。

「──當然沒錯，義父。」

「平等的概念本來就和人類不合，因爲人類是希望受到偏袒的生物。無論弱者或強者、老人或年輕人、男人或女人都一樣，追求平等的總是沒受到偏袒的那些人。他們真正想要的並非全體均分好處，而是希望恩惠毫不吝惜地傾注在自己一人身上。」

「都一樣。約翰，你反對我的說法嗎？」

「──啊？」

「──不知爲何，我怎麼樣都無法一直忽視那位老人的存在。」

哈朗見她露出不悅之色仍不退縮，直言不諱地直指核心。那一如往常的粗暴關心，讓米雅拉嘆了口氣不再固執下去。

「我只不過是一介執政者，但你是英雄及軍人，內在超出民衆理解的範圍正好。你不需要討人們歡心，只要擔任最強的武力執行者即可。只要不斷打下誰也無法模仿的戰果，讚賞自然會隨之而來──我一直這麼告訴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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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言下之意是……」

「那位老人的思想過於異質。對國家沒有歸屬意識，爲了發展科學不擇手段，立身的基礎太過廣大。即使能力出類拔萃，我終究不認爲他是應該重用的人才。」

「我知道別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米雅拉，你說的沒錯。可是──」

「你是我的驕傲，吾兒。」

「約翰．亞爾奇涅庫斯不需要自由，那孩子有使命就夠了。只要有窮盡一生也無法達成的悠久職責在身──他就能成爲完美無缺的英雄。在世期間自不用說，即使在死後依然如此。」

「雖然可靠，這樣的玩笑不適合你啊。你有預定行程？」

她帶著柔和的微笑一語不發。愉快地接受那份沉默，阿力歐緩緩地仰望自家的天花板。

「那是無妨。我認爲你單身的時候大概是最強的。」

「……感覺很像。」

「好的，老公。」

感覺他在調侃自己，米雅拉的眼神凌厲起來。哈朗舉起雙手安撫她。

「注意一下這裏的皺紋吧，難得生了張可愛臉蛋都糟蹋了。」

阿力歐斷定的語氣令米雅拉微微皺眉，坐在另一邊的哈朗開口。

那棟大建築物旁邊緊鄰著小上一圈，宛如「手下」的小學校舍建築物，是爲了使學齡兒童身心健全發育而設，齊歐卡史上第一座體育館。

「可是──顯示無私會造成反效果嗎？對我個人來說，這值得深思。」

憑著不追求私利迅速晉升至現在地位的約翰，面對與他相反的哲學陷入沉思。不過阿力歐很快地搖搖頭。

「發明家……嗎？那個，博士本人自稱是科學家……」

和同伴並排坐在阿力歐對面的毛皮長椅上，約翰這麼承諾。執政官嘴角揚起微笑。

遠遠眺望著這片熱鬧景象，米雅拉．銀少校站在體育館的兩個出口其中一處，監視建築物內外有無異狀。不過，她散發出的氣息比平常來得尖銳幾分。同樣進行監視任務中的哈朗站到她面前，戳戳她的眉心。

十指交疊放在下巴下，阿力歐滔滔不絕地說。

「…………」

執政官說出難以否定的籠統理由。無法釋懷的米雅拉反射性地開口：

「很遺憾的是，齊歐卡這個國家的歷史尚淺，不足以讓每一名國民理解平等本質的價值。許多人只不過是拿平等當成求而不得的偏袒的代替品。不過，這絕非壞事，光是衆人共享平等這個表面方針本身即是一大進步。只要還透過這層過濾網議論，今後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多民族國家最大的隱患，即單一民族主義的死灰復燃。」

「這件事我也從一開始就告訴她了。假設她被抓去當人質，我不會花費超出救援其他國民的成本去救她。不流於私情，平等對待全體國民──這是作爲執政者的條件吧？」

啜飲一口甘甜的茶，男子總算鬆了口氣。

「當然，悉聽尊便。」

只是──怎麼說呢。那或許是因爲我沒有人性，哈朗。」

「莎拉姆，能再給我一杯茶嗎？加三匙糖。」

「喂喂，別瞪我。把關鍵部分矇混過去也沒有用，反正你現在也正想著那傢伙的事吧？」

面對出乎意料的回應，約翰一時詞窮。看出他的反應，哈朗從旁插口。

「──真令人感興趣。我還沒見過本人，但聽說閣下也十分支持起用阿納萊．卡恩博士。能夠請教要我們主帥遠離他的理由嗎？」

「──言下之意是？」

齊歐卡的國民代表望向妻子所在的廚房，毫無顧忌地斷然說道。

「不，既然是閣下召見那在所難免，哪怕正在舉行婚禮也要趕到。」

他談論的內容，實在不是在公然宣稱視若親子的約翰面前能說出口的。

「……哪一方指的是？」

此時阿力歐的妻子回到客廳，將端來的茶分給所有人。那被比喻爲百合花的甘醇香氣，屬於據說昔日加倫姆王族愛飲用的發酵茶。四人份的茶斟入附把手的金屬杯裏，這些餐具則屬於拉歐。

在結束這段濃密的對話離開研究所的歸途上，米雅拉對白髮將領開口。老賢者的發言給她留下的印象，與約翰有著微妙的差異。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也可以說幸好有機會早早做出警告。我親自培養出的英雄，怎麼能被突然冒出來的自由人毀掉。莎拉姆，你也有同感吧？」

「──最好避免深入接觸。」

「打擾了，執政官閣下──陸軍少將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等三人應召前來。」

約翰在阿力歐妻子帶領下踏進寬敞的客廳，一眼就能分辨的無國籍景象在眼前展開。格子紋壁布是馬姆蘭風格，但獨腳大桌屬於尼達格亞的傳統工藝。阿力歐本人坐的藤椅則是來自帕猶希耶的骨董。

首都諾蘭多特一角聳立著嶄新的立方體建築。

「問題很單純。當妻子與國家放在天秤的兩端，我不會有一秒的遲疑。」

阿力歐以沉穩但不容辯駁的口氣斬釘截鐵地要求。

他的妻子僅僅帶著安祥的微笑把丈夫所說的內容當成耳邊風。那泰然自若的態度，每次都令約翰十分佩服。無論再怎麼偏心去看，他都不覺得阿力歐．卡克雷的妻子這個位置是普通人的精神能夠勝任的。

「不需要睡眠，不想要休息，甚至不娶妻。僅僅以國家的繁榮爲樂，一生奉獻給齊歐卡的憂國志士。我以爲刻下這段文字作爲墓誌銘是你的願望──不對嗎？」

「我明白叫你休息也沒用。正因爲如此，我希望你有意義地運用偶爾到來的假期。雖然剛剛纔說過你不必討民衆歡心──這次我想拜託你去小學演講，你可願意？這本來是我的工作，但由你出席更受孩子們歡迎。」

思考的階梯在第一步就被拆除，白髮將領的目光轉回對方身上。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你見過他了？」

「──科學就在這裏。在戰爭滅亡後依然會留下。」

「那是無用的懊惱。這項法則不適用於你，約翰．亞爾奇涅庫斯。」

「很高興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沒有異議。既然閣下這麼期望──我會按您的交代，往後避免與其交流。」

「現在說有些晚，不過前陣子的內部紛爭你處理得很好。沒有一名人質喪生就讓事件收場的結果，正是實現我剛纔所提的積極式平等的例子。那羣議員吵得人受不了，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的確。」

「執政官閣下認爲有了伴侶會使人變弱嗎？」

米雅拉粗魯地回嘴，別開臉龐。體格壯碩的大哥苦笑著搔搔後腦杓。

「你們和阿納萊．卡恩同樣是齊歐卡需要的人才。不過安排時要適才適所，將發明家和軍官湊在一起沒有益處，反倒會因爲雙方立場差異產生思想上的齟齬，引來不必要的混亂。」

「不，很遺憾的沒有。不得不說，現在工作就是我的情人。」

儘可離遠離蘊含風險的要素。儘管理解這也是一種正確答案，約翰腦海中卻反覆回想起與老人的對話。

約翰立刻乾脆地回答。既然他本人答應，米雅拉和哈朗也無話可說。 聚會在大致算是和睦的氣氛中結束，三名軍人離開官邸後，阿力歐呼喚妻子。

另一個房間的「壁龕」統一擺放亞波尼克的傢俱，甚至鋪著植物纖維編織成的草蓆當地板材料，是一個難以劃分趣味與政治性質的地方。

「感覺很像。我從那位老人身上，感覺到某種類似那個斷言我是奴隸的傢伙的特質。」 　　他伴隨痛楚告白。因爲這等於是承認並吐露他懷抱至今的懊惱。

「──呼，剛纔真讓我嚇出一身冷汗。原以爲雙方沒有共通點而輕忽，他們卻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有了接觸。放養那名賢者也值得商榷啊。」

「唔，雖然依狀況而定可能做不到──正如你們所知道的，內子的血統明確包含六國所有的血統。我選擇娶這樣罕見的女子爲妻。簡單的說，她和犬子沒過得幸福，我也很頭疼吧？在象徵的意義上來說也是如此。」

「我覺得你不管幾歲都很可愛，特別是在約翰面前。」

約翰頷首將手貼上胸口，倏然閉上眼睛。

「不是召見，是招待。這是私人邀請，放輕鬆點。說歸這麼說，你難得休假卻找你過來，真過意不去。」

「平等當然很重要。可是，我希望那並非『人人都無法得救』的消極狀態，而是以『人人皆能獲救』的積極形式呈現。兩者確實都是平等性的顯現，但前者與後者的印象差距很大吧？」

面對那教條式的正確言論，米雅拉和哈朗猶豫著該怎麼回應。阿力歐在困惑的兩人面前吐吐舌頭。

「？」

當話題轉換到這裏，約翰立刻提出老賢者的名字。然而，正要喝第二口茶的阿力歐聽到後手立刻頓住。

一句話帶過她的發言，阿力歐再度轉向白髮將領。當從少年時代便很熟悉的眼眸迎面認真地直視自己，約翰的回答只有一個。

「你擔心的理由，是約翰和執政官閣下的對話，還是跟阿納萊．卡恩博士？你變得不對勁，是自從那兩次陪同約翰出門之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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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中了？那，你擔心的是『哪一方』？」

「Ｙａｈ。也就是說碰到危險時，閣下必定會去救夫人。」

「不準再和他見面。」

「多管閒事。我已經超過被人稱讚可愛的年紀了。」

「這視人而定。我也有妻子，卻不覺得自己比以前來得弱。

執政官面露苦笑地說。這名執政者有著拿這類諷刺當成幽默的一面。

也許是事先察覺他會開口，她走向廚房不到一分鐘後便泡好茶端回來。茶具也從待客用的杯子換成沒有把手的亞波尼克傳統茶杯。除去政治表態，這是他最慣用的杯子。

背著玩累睡著的卡夏，約翰透過背部感覺到她的呼吸。如果我能夠以和這名少女一樣天真無邪的心態接觸「科學」──約翰已經察覺，自己不由得如此盼望的心情。

「我的性命從一開始就奉獻在實現母國齊歐卡永遠和平的夙願上。從你發掘我的那一天起，我對獻身作爲未來的基礎就毫無異議。」

「我再重複一次，不準再和他見面。和阿納萊．卡恩接觸，對你絕無益處。」

男子笑容滿面地頷首，靠在藤椅椅背上。

眯起眼睛注視著他，阿力歐靜靜啜飲深翡翠色的茶水。

「謊話啊謊話，大謊話。只要平等待人國民就會接受？怎麼可能，事實上反而相反。像剛剛的例子，我反倒很可能被看成拋棄妻子無血無淚的男人，導致支持率下滑。你們明白嗎？用太過激烈的形式表明『無私』，反而會令國民倒胃口。」

距離不眠的輝將與老賢者首度相見僅僅兩天後，主席執政官阿力歐．卡克雷邀請約翰、米雅拉、哈朗三人前往官邸。

國立諾蘭多特第四小學。這所共六百名兒童就讀的五年制教育設施，今天有稀客來訪。容納了全校學生加上近百名一般聽衆的體育館內，大批小孩坐在自己搬進來的椅子上，目光聚集在講臺上的英雄身上。

「──這當然是謊話。」

「──初次見面！大家有用功讀書嗎？」

嗚，女子嘴角一震。哈朗乍看之下體格龐大粗枝大葉，卻不會錯過同伴感情的微微妙變化。

「……兩者都是。」

「那操心的程度也是兩倍啊──唉，拜訪阿納萊博士時我並未同行所以不能說什麼，但我想得到你是擔心執政官閣下說的哪一段話。」

他一邊說一邊拍拍米雅拉的肩膀。

「別沮喪。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愈是高喊單身宣言的傢伙，愈會因爲一點契機就和女人湊成對。」

「──不是這麼回事！」

米雅拉臉泛紅暈地瞪著哈朗。她彷佛很害羞地垂下頭，以截然不同的語氣悄然說道。

「……不是的。執政官閣下的說法，聽來就像約翰不可以得到幸福一樣……」

「嗯？怎麼，你認爲現在的約翰很不幸嗎？」　當哈朗愣愣地問，她緩緩搖頭。

「我沒這麼說。不過，我經常感覺他獨自努力過頭了。就算具備不需睡眠的體質，再有多一點普通的閒暇……餘裕也行吧？他立下的功績，應該足夠允許他有些空閒纔是。」

「有困難啊。如果約翰是要他休息就會休息的人，也不會這個年紀便升上少將。工作對他來說像呼吸一樣。」

「我以前也這麼想。可是……」

米雅拉說到此處停頓一會，仔細回想起前些日子的景象。

「……和阿納萊博士交談時，約翰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喔？」

「他的眼神閃閃發光，遠比看著我們的時候更加天真無邪、純樸……表情就像個無涉於義務與使命，碰到有趣東西的少年。我……以前無法想像，約翰露出那種表情的樣子……」

「原來如此。你真正擔心的是這一點嗎？」

「……很難講。不過，看見當時的約翰，我沒來由地感到不安。如果他變了怎麼辦？如果他從我眼前消失怎麼辦？我想著這些……」

她的聲音漸漸顫抖。自己一直長伴在白髮將領身旁──過去從未懷疑過的未來構圖，在她心中搖曳模糊起來。

「……我希望約翰不要變。可是反過來看，這不就和執政官閣下前幾天所說的話一樣？我不希望約翰得到幸福嗎？我一開始思考這件事，就停不下來……」

約翰也未加敷衍地同意他直指核心的意見，繼而表明疑問。

做出相同推測的青年馬上頷首，但阿納萊繼續往下說。

「話說回來，阿納萊博士還真會哄騙人。第一次見面就讓約翰露出本色，我也想拜見一次啊。」 　　這同時也是率直的真心話──當兩人對話中斷的時候，體育館內響起盛大的掌聲，講臺上的約翰也揮手作爲回應。

阿納萊在最後的最後歸納了符合常識的結論，使得約翰等人更加難以說出合理的反駁。不只如此，他更對其他事情產生疑問，下定決心問出口：

「……如果是白日夢，偶爾會有。雖然大都是反覆出現過去的景象。」

「我們閒聊一會吧。睡眠是死亡的兄弟──你可聽過這種說法？」

阿納萊靠著與生俱來的膽大拉近與對手間的距離。在約翰開口說話之前，老人先奪走了對話主導權。

「馬上拒絕過於輕率了。即使不眠不休的生活可能導致你喪命也一樣嗎？」

「什麼都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無法依自身的意志行動。這句話指的是在喪失主體的意義上，認爲睡眠與死亡性質極其接近的看法。仿照這個理論，甚至可以說人類是每晚死亡後在隔天早晨重生。」

「……睡眠和死亡應該有很大的差異才是？至少人類在睡眠時會作夢。當然，我不清楚亡者是否會作夢……對我而言，夢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國軍應該不久後就會派來援軍。只要堅持到那個時候……」

當約翰以略爲強硬的口氣囑咐，就算是阿納萊也察覺自己做得太過火了。

「不過若是如此，敵方人數卻有些可疑。發動上起事件的罪犯已全數被捕，如果他們還保有那麼多戰力，爲何不在一開始時投入？」

「既然在首都正中央動手，他們起碼也對時間限制有點概念，大概打算在救援部隊抵達前鎮壓體育館，拿我和孩子們當人質。這段膠著狀態不會持續太久。一下定決心，他們就會做好犧牲的覺悟同時衝進來。」

老人忽然從高大的他身旁探出頭。約翰一臉爲難地按住額頭。

另一方面，持續防備外面情況的米雅拉開口。

和前陣子相比變得疏遠的措詞，讓阿納萊也察覺約翰有某些苦衷。不過，這點程度的牽制不足以令老賢者退縮。

「敵人來襲！敵人來襲──！」

「唔。一旦演變成室內混戰，靠現場戰力終究是保衛不住。」 　　阿納萊環顧體育館內部冷靜地下結論。約翰也毫不猶豫地頷首。

眼皮深處的雙眸閃閃生輝，阿納萊如此說道。

阿納萊露出無畏的笑容宣言，迎面直視著約翰的雙眼。

「咦？──我、我都不知道。」

「相對的，我方只有擔任護衛的風槍兵一排四十人嗎……在人數上處於劣勢。」

「巴靖已經過去了。他很擅長跟小孩相處，應該多少能排遣他們的緊張。」

巴靖聳聳肩說道。按捺住對這個事實感到喜悅的心情，白髮將領努力擺出冷淡的態度應答。

「……不，我孤陋寡聞。」

「嗯，看來是這樣──」

「今後兩週──有困難的話一週也行，能不能讓我們留在你身邊？我希望你每隔一小時接受簡單的測驗。依結果而定，即可驗證分隔睡眠假說。如果讓大腦的一部分休眠，那個部位肯定會使你的能力出現變動。例如當掌管語言的部分睡眠時，語言功能便下降，掌管計算的部分睡眠時，計算功能便下降這樣子。」

老人看待人類的觀點與衆不同。察覺這一點，米雅拉忍不住插嘴：

「回到正題，你的部下們實力果然厲害。看見子彈準確命中跑在前頭的人，那些傢伙似乎裹足不前。憑藉迅速的應對在一開頭挫了對手銳氣發揮很大的效果。」

「是啊，常有的事。」兩人的反應乾脆得甚至顯得不合時宜。雖然知道面對緊急情況這樣有失慎重，約翰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令人很感興趣的事實。該說我的假說得到了強化吧。」

「在科學的世界觀中，沒有靈魂這種東西。因此，我們將人類所有的活動都視爲肉體機能。思考、感情、進食、生殖和睡眠，全都地位相當。」

槍聲在他自嘲地說明時響起，人倒在砂地上的聲響傳入耳中。阿納萊佩服地望著守住兩個入口的槍兵。

收到明快指令的士兵奔回前線。約翰越過他的背影觀察戰況演變，同時向身旁的兩名科學家開口道：

「或許正因爲間隔了這種斷絕──不，更新，人類才得以漫長地朝未來前進。要一個勁兒地活著，人類的一生實在太長了。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後天。藉由像這般劃分人生，使人類勉強承受在眼前展開的龐大歲月……我如此認爲。雖然這種說法一點也不科學。」

「扣掉你這個例外，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沒有人類不睡覺還能存活的。我想就算放眼整個動物界也沒有。我推測你是以某種不得而知的形式，在清醒期間完成普通人每晚統一進行的睡眠工程。」　他以熱切的口吻說著，同時用食指敲敲腦袋。

「可是──先不提這個，最近這類事件未免發生太多次了。與其說是激進派的傢伙忽然狂暴起來，我認爲其中有帝國特務煽動是更妥當的看法。這並不令人喫驚，引發內亂是齊歐卡也運用過許多次的──」

「從民兵散發的氣息來看，又是王國復興派的人？居然襲擊小學，那些傢伙終於瘋了嗎？」

抓不準對話意圖的約翰瞪大雙眼。老人毫不在意地往下說：

米雅拉和哈朗同時陷入沉默，想反駁也無從反駁。約翰的不眠體質可說是其英雄特質的象徵，光是去懷疑這一點就被他們視爲禁忌。然而──眼前的老人輕易地跨越那道圍欄企圖踏入禁地。

「有敵人來襲，少將！至少一百餘名裝備不統一的民兵從校舍北門闖入！肯席士官長正率一排士兵應戰，但那樣下去無法支撐太久……！」

兩名同袍即刻應對展開行動。體育館內充斥著叫聲，自外面奔來的傳令兵報告狀況。

阿納萊再度毫不猶豫地回答。側眼看著被那股氣勢嚇得退後的副官，約翰喫力地擠出聲音。

離題的答覆，令白髮將領繞回原點產生一種奇特的理解感──因爲這使他確信，這名老人打從一開始就缺乏老實接受保護的謙虛。

「現在更重要的是外面那夥人。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他們的目標應該是你吧？」

「我深感榮幸，但我不認爲只是一介軍人的我對研究有幫助。把時間花在其他事務上應當更有意義。」

米雅拉打起精神試著再度專注在任務上，動作卻突然停頓。

「喔，具體而言呢？」

約翰無意識地摸了摸頭。老賢者繼續陳述他的主張。

思考著該怎麼幫助一本正經的同袍，壯碩的軍人努力開朗地說：

她沒有立刻回答，直盯著體育館內排成多排的椅子後方，以右手食指示意目光所及之處。

「我明白了。先不提約翰，你需要一段煩惱的時間。」

「阿納萊博士、巴靖助手，請兩位也回館內……繼上次之後又害兩位捲入事件，我先趁現在爲我等做得不好的地方道歉。」

「……在聽衆中發現博士的身影時我喫了一驚。您特地過來聽我演講嗎？」

待要求握手的大批兒童離開之後，阿納萊和巴靖走到白髮將領身旁。對於這相距出乎意料短暫的重逢，由於前陣子被執政官禁止交流，約翰懷抱複雜的感情應對老人。

老人說到這裏暫時打住。直覺領悟到落入對方的步調不是好事，約翰說出反射性地想到的反駁。

「不是有人想得漁翁之利──就是當作保險吧。也可以看成是預估上次作戰將會失敗而準備的預備計畫。」

「是嗎？縱使無法直接驗證，間接驗證不是可行的嗎？方法我已經想好了。」

老人不停進攻。白髮將領眉頭一動。

被捲入異常狀況的兒童與市民們聚集在室內中央附近，害怕地挨在一塊。哈朗看到他們的反應後目光轉向外面，哼了一聲。

「那樣行不通。」「那樣行不通啊。」

「阿納萊博士，是我的哪一點讓你如此──」

米雅拉藏在眼鏡下的眼眸閃過掙扎。看不下去的哈朗溫柔地拍拍她的背。

「……這是種褻瀆。你們就用功能一個詞彙來切割人類的思考──甚至是靈魂嗎？」

白髮將領和老賢者的聲音交疊。約翰對著瞪大雙眼回過頭的米雅拉繼續道。

「……敵軍數量約一百三十人，七成拿弩弓，三成拿風槍。大多數弩弓並未裝上精靈，幾乎包圍了整個體育館。」

「不過那是假說。現階段只是沒有任何證據的推論，就算正確，也無法成爲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健康的保證──話說，如果他真的是外表保持清醒，大腦在水面下分區輪流休息……你們當真以爲這種粗暴的方式不須付出任何代價？」

「……很遺憾，請容我回絕。我十分忙碌，恐怕無法協助博士做實驗。下次有機會再回報您的幫助……」

「喔，抱歉抱歉。這算是天生的，活到這把年紀，唯獨禍從口出的毛病怎麼也改不了。連我自己也很傻眼。」

阿納萊嘗試從另一個角度說服他。默默旁觀的哈朗也終於在此時插入對話：

「一邊進行防禦戰一邊後退！通知米塔士官長，將這座體育館當成防衛據點死守！」

「作爲軍人的你不是研究對象。我感興趣的，是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個人。」

「──演講似乎結束了。我們的護衛任務也告一段落啦？」

「很難說，我認爲他們另有目的。」

「與其說聽講，不如說我是來見你的。比起寫信邀請你來研究所，還是主動走一趟進展快得多。」

「……考慮到前陣子的事件，這個可能性很高。」

「原來如此，沒錯。那麼──約翰．亞爾奇涅庫斯，你也會作夢嗎？」

「……毫無結果啊，博士。只要不剖開我的腦袋，這個假說無法證實。」

「所有人保持警戒！米雅拉、哈朗，別讓一般民衆跑出體育館！要他們全部聚集在一處壓低身子！」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對現在的博士來說，居然有比黴更想見的人類。」

「關鍵在於這裏，大腦的運作。雖然又和神學見解相左，我等認爲人體當中掌管思考的部分是大腦。睡眠可定義爲讓大腦休息。你的不眠體質，看來可從休息方式尋找原因。」

一聽到這個主張，阿納萊咧嘴一笑。

「嗯？怎麼突然默不作聲？」

「無論如何，先不提實驗，我認爲接受我的診察是聰明的選擇，我有自信做出比一般醫生更適當的診斷。既然你身爲軍人工作繁忙，那豈非更應該正確地理解自身的現狀，查出應有的休息方式嗎？」

「沒什麼，常有的事。」

「──Ｍｕｍ，轉換視角吧。既然難以完成防衛戰，將這座體育館視爲單純的防衛據點很快就會走投無路。必須把偏向防禦的意識強行轉向攻擊纔行。」

「孩子們將被捲入戰鬥當中。唯有這種情況，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發生。」白髮將領神情嚴肅地斷然宣言，抵著下巴沉思半晌。

「儘管是建立在假說上的假說，讓分割大腦各部分輪流休息──這解釋怎樣樣？就像數人輪班站夜哨一樣。你在日常生活中，說不定連現在這個瞬間也是一邊醒著一邊讓大腦的一部分休眠喔。」

突然響起的壓縮空氣爆炸聲打斷了下一句話。

視線順著望去，哈朗也立刻發現，一名穿著少見的白袍、滿頭白髮的老人和身旁的助手一起混在一般聽衆中向講臺上的約翰鼓掌。

青年坦率地回答。阿納萊點個頭說明道。

「作夢又不是什麼值得逐一告訴別人的東西。那麼──阿納萊博士，我會作夢又怎麼了？」

「……Ｍｕｍ，博士。您也算是一般民衆，請到那邊和孩子們一起……」

「……看樣子你也有機會了。」

「字面上的意思。缺乏睡眠造成的身體病變不勝枚舉，以爲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逃脫這一切，未免太過樂觀了！」

部下的吶喊聲緊接著傳遍四周。約翰剎那間切換注意目標開始指揮。

從體育館入口旁觀察外面狀況，米雅拉如此報告。約翰抱起雙臂環顧周遭。

「您的說法互相矛盾，阿納萊博士。剛剛不是您才親自說明過分隔睡眠的假說嗎？」

一旁的米雅拉麪露驚訝，約翰搖搖頭。

「孩子們看到你眼神都閃閃發亮啊。你果然大受歡迎，不眠的輝將。」

老賢者兩眼發光地催促他往下說，約翰以接著下達的指令作爲答覆。

受到反問的白髮將領立刻不寒而慄。一邊對自己被這極爲單純的誘導式提問釣中感到羞愧，一邊抱著某種敬意回答老人。

「──博士！請注意您的發言。這裏有很多一般民衆！」

「哈朗，變更士兵配置。叫兩個班分別登上左右樓梯間，拉上所有采光窗的窗簾。由少數人不起眼地分次行動，以免敵人察覺。」

「瞭解。彈道從窗戶瞄準對嗎。」

「沒錯，當敵人在外頭時就這麼做。」

當直接指揮一個排的哈朗展開行動，約翰的目光又轉向女性副官。

「米雅拉，讓一般民衆躲避到別處。努力擠一擠，講臺上、講臺兩側的工具室和講臺下方的收納空間應該擠得下所有人。讓低年級的孩子優先躲到深處，成年人最後進去，並請他們躲進去前先幫忙搬椅子。」

「瞭解！」

她也即刻應對奔了出去。獨自留在原地的約翰轉向阿納萊開口。

「轉換視角後，這座體育館不再是單純的建築物，而是用來引敵人上鉤後一網打盡的巨大陷阱。我們並非要忍耐敵人的攻勢，反倒要主動迎擊打倒敵人。接下來就抱著這個念頭行動吧。」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你的想法了。」

不必他說出來就料到作戰計畫的老人重新眺望體育館。

「這麼一來，問題在於時間。事情必須在那些傢伙下定決心前安排妥當。這麼一大羣人，來得及嗎？」

「非得來得及不可。博士，請您也來幫忙。」

「那是無妨，不過──」阿納萊剛說到一半，腳邊竄過一個小巧的身影。

「──約翰！怎麼回事，又是復興派嗎！」

一口氣衝到白髮將領面前，卡夏．瑪斯庫斯一臉憤怒地問。看來像是她母親的婦女很快從她背後追了上來。大概是卡夏很想來聽講，約翰從演講途中便留意到母女兩人的身影。

「卡夏……不可以待在這裏。你快和小朋友們一起──」

「纔不去！我也要戰鬥！」

卡夏一派理所當然地斷然宣言，阿納萊聽到後立刻一拍手掌。

「很好。約翰，也找她幫忙吧？」

「博士？您到底在說什麼──」

「只有我一個人在那片地獄中得救──這不叫命運又叫什麼？」他露出毅然決然的神情喃喃低語。一腳踏在講臺邊緣，一口氣躍入戰場。

「呼……！」

「但我無法贊同。應該讓小孩優先避難纔對。」

「工具室位於講臺兩側，收納空間在我們正下方。拜路線誘導所賜，大幅降低了一般民衆被戰鬥波及的可能性。」

「說歸這麼說，太黑了看不清裏面……喂、喂！別推！不要推擠！」

話剛說完他就朝地面開了一槍，對部下們推了最後一把，做好覺悟的民兵們同時奔出暗處。

「聽著，下定決心衝鋒！隨著號令同時向前衝！這是最後一道命令！我會從背後射殺沒邁步的傢伙！」

米塔士官長哼了一聲扣下扳機。在敵軍集團另一頭，米雅拉等人也正展開同樣的攻勢。原本打算在光天化日下猛攻的民兵們曝露在出乎意料的奇襲下，在猛烈的夾擊中一一喪命。

「別停下！」「衝啊、衝啊～！」

「誰也不準動！我等是加倫姆王國復興派的勇士──奇怪？」

弩弓傾盡渾身之力壓了過來。約翰雙手抓住弩弓，也用盡全力推回去，憑著難以感覺出姿勢不利的強勁力道，使得刺刀刀鋒在逼近咽喉處停住。

他毫不猶豫地下令死守。一名民兵像頭山豬般看準防禦的空隙猛然衝向講臺。

「──出發！」

面對那赤裸裸的真心話，約翰無畏地揚起嘴角。

「有必要的話，白刃戰也不在話下嗎？不眠的輝將也擅長玩鬥劍？」

「放手，混帳東西！去死！快受死吧！」

「所以纔要同時衝鋒！愈停留在這裏裹足不前狀況愈會惡化！如果國軍部隊在我們鎮壓體育館前抵達，到時候才真的完了！」

約翰注意不發出聲響，謹慎地換上新的箭矢。在他背後，孩子們的嗚咽聲此起彼落地響起。

「這句發言讓我確定──你殺不了我，你沒有天命相伴！」

霎時間，槍林彈雨甚至沒有一聲號令就傾注而下。受到重創的民兵們臉色大變。

「前面的傢伙在搞什麼！後面都擠滿了，散開點！」

背後受到後頭衝進來的同伴們壓迫，他們不得不在黑暗中前進。換成正規軍隊不可能發生這種狀況，但預期打白天閃電戰的民兵們身邊並未帶著處理白刃戰所需的精靈。無法靠遠光燈確保視野，導致帶頭的民兵們膝蓋撞上並排的椅子。

民兵在撲來的槍林彈雨中拼命推開椅子接近講臺。約翰將那來勢洶洶的景象當作預料之中的結果靜靜地接受。

白髮將領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地斷言。相對的，阿納萊聽到之後皺起眉頭。

「話、話是沒錯……！但你看看跑在前頭的傢伙，全都中彈摔倒了！」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納萊邊說邊捲起袖子準備做事。約翰正感到猶豫，卡夏的聲音不斷從低處傳來。

「被椅子擋著很難走！要抱怨就過來幫忙搬開──嗚啊！」

自以爲躲進椅子後方的民兵後腦杓中彈趴倒在地板上。看著同伴在眼前一個接一個斷氣，民兵們越發陷入混亂。

察覺沒有部下來得及應對，約翰放開裝著搭檔的弩弓同時毫不猶豫地扭住敵人。跟他扭打在一塊摔倒的民兵騎在約翰身上，舉起刺刀對準了他。

「嗚喔喔喔喔喔喔！齊、齊射像雨一樣密集……！」

「嘎──！」「咕啊啊啊！」「嗚唉！」

從設置在採光窗正下方的踏腳處俯瞰混亂的敵軍，哈朗對部下們下令。他們射擊的位置不在民兵們前後左右，而是斜上方。地面的遠光燈是兼作照明功用的聲東擊西，燈光源頭只放著向一般民衆借來的光精靈。

「──！別想通過！」

「你們也掉頭！小鬼們不在那邊，躲在反方向！」

「到了、到了！」「衝進去！快點進去！」

「可惡！是陷阱！開火反擊！瞄準燈光方向！」

兩名民兵立刻衝了過來。約翰迎戰其中一人，壓低身子刺穿他的胸膛。即使被敵人臨終咳出的血花噴了一身也不退縮，白髮將領毅然地繼續指揮。

自背後傳來的小孩哭聲，已從嗚咽變得接近哀鳴。但約翰既不煩燥也不焦慮。他一邊覺得害得應當保衛的對象陷入恐懼的自己很沒用，一邊與周遭的部下們一起替手中的弩弓上刺刀。

雖然出現不小的傷亡，帶頭的民兵們仍抵達體育館入口。由於誰也沒有單獨衝進去的勇氣，他們暫且貼在牆邊斜眼偷看裏面情況。

「正是。如果只是單純排椅子當路障，那些傢伙想必會毫不猶豫地推倒。但人類可悲的習性是，只要發現一部分障礙有缺口就會忍不住往那邊跑。那些傢伙也不例外，無意識地往椅子排得較少的地方移動，走上我們刻意設置的路線。結果就朝著我們反方向前進了。」

「在燈光的反方向？……喂，難不成咱們上當了！」

「……在後面，從後面傳來的。是小孩子的哭聲。」

「那些傢伙還在朝遠光燈方向開火反擊，他們沒確實掌握體育館的構造，沒發現射擊來自上方。」

「命運……嗎？我無法同意。這不是科學的語言。」

「像靈魂一樣嗎？不過，我並不懷疑命運的存在。」

當同伴在背後催促，一名民兵膽怯地說。那嚇得腿軟的醜態，看得擔任指揮官的男子嘖了一聲搖搖頭。

「我會努力的！吶～約翰，要怎麼做？我該做什麼？」

斷絕性命的刀光一閃，轉身到一半的民兵身首異處。保持一頭霧水地迎向死亡的表情，男子的頭顱咕咚滾過地板。

「跟先前說的不一樣！小鬼們跑到哪裏去了，可惡！」

「這女孩會成爲帶動民衆的起因。聽到軍人突然要求幫忙，民衆也會感到困惑，有這麼小的女孩帶頭行動，年長者也不能不動起來。」

「……謝謝你，卡夏。那就請你幫忙。首先──能把這張椅子搬到我指的地方嗎？」「嗯！我知道了！」

老人繞到少女背後拍拍她的肩膀，咧嘴一笑。

「什麼？」「開啥玩笑……！」「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幹掉了！」

約翰以快活的語氣說道，自己也帶頭加入作業。當士兵懈怠時，首先得由指揮官帶頭行動做榜樣，他與卡夏一起實踐這個原則。

「不必擔心！賭上母國齊歐卡及『不眠的輝將』之名，我們必將戰勝！只要聽從我的指示，我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受傷！一起奮戰拿下勝利吧！」

他們等人數到齊後再度行動，終於衝進建築物內。剛穿著鞋踏進去，一名民兵同時喊道：

戰鬥開始。約翰一箭射穿奔來的敵人軀體，另一名部下緊接著拉近距離以刺刀補上致命一擊。紅色的液體自抽回的刀鋒滴落。

「就算你這麼說，同伴一直從後面擠過來……！別推、別推～！」

「──好。跟預測分毫不差。」

「……果然變成這個樣子。唯獨這一點是無可奈何，要求低年級的孩子一直屏息沉默到一切結束爲止也是不可能的。」

「……！……這麼想殺我嗎，所謂王國復興派的勇士。」

「就是說吧。不過這還不夠保險，一個團體中必定會有乖僻的傢伙──看，就像那樣。」 　　大概是想逃離射擊，在老人目光所及之處，有一名民兵離開同伴集團推開椅子往講臺方向跑來。約翰瞄準他的腹部親自扣下弩弓扳機，中箭的民兵發出慘叫蹲了下去。

「我是指人手。姑且不論低年級兒童，高年級的孩子挺有力氣的吧？」

「──繼續射擊。敵人停止前進了，趁現在狙擊。」

「沒錯，趕快受死！什麼多民族共存共榮！這裏是我們的國家！」

「可惡！對方也發現咱們注意到了！」

「而且博士的辦法看來也發揮效果了，大多數敵人正朝著我們的反方向前進。藉由障礙物的配置來誘導動線……我記得您是這麼說的。」

「發現狀況和預計的不同，應付不來了吧。終究只是一羣外行人的烏合之衆！」

「嗚喔喔喔喔喔！」

「這不值得誇耀，因爲策略是建立在民兵水準低落的前提上。」

敏銳的人察覺狀況，開始傳達給周遭同伴。

被提醒時間限制的民兵們臉上失去血色。趁著心生焦慮的他們尚未再度被恐懼控制，指揮官對著他們的背影搧風點火。

「說什麼避難，要是現在你的計策沒成功所有人都將面臨危險，沒有誰優先可言。不管是小孩或貓狗，凡是能幹活的都得要他出力纔行。」

「我去迎擊過來這邊的敵人。博士，這次請您退下吧。」

「來，開始吧！讓那些壞蛋瞧瞧你們大展身手的成果！」

約翰．亞爾奇涅庫斯毫無顧忌地表明信念，在腦海中描繪起那至今依然反覆夢見的白日夢。創造出他這個人類的開端，那絕對無法忘懷的景象。

「一個人也沒有。」

「喂，別推我！這邊可是對著槍口！」

聽見同樣聲音的民兵告訴走在前頭的同伴。

館內北側放下布幕的講臺上，有一雙眼睛眺望著那幕妻慘至極甚至顯得滑稽的景象。護著背後數十名一般民衆，包含約翰在內的六名士兵與阿納萊在此待命。 　　「

「喂，你要拖拖拉拉多久！都下了衝鋒令了吧！」

「怎麼搞的！國軍會避免市民遭到波及吧，不是一進來就安全了嗎！」

迎接他們的──不是一大羣害怕的小孩，而是佔據整片視野的黑暗。關上所有采光窗的體育館內部，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漆黑。

少女的雙眸認真地注視著白髮將領，和初次相遇時一模一樣。那股自然而發的勇敢，在他背上推了最後一把。

阿納萊露出大膽的笑容說道。這正是連兒童也動員來幫忙的突擊作業的成果。近距離目睹誘導的效果，約翰點點頭。

人羣在狹窄的空間內肩靠著肩掉頭。在高處俯瞰的哈朗等人沒有錯過那顯而易見的行動變化，還不到十幾秒後，來自上空的射擊便朝著講臺附近的民兵傾注而下。

「──咦──」

這句篤定的臺詞一說出口，約翰施出比剛剛強上兩倍的臂力將民兵推回去。對方不由得踉蹌，在下一剎那感到背後有一股寒氣。

邊咒罵邊想躲到椅子後的人、試圖逃到同伴背後的人……這些輕率的行動使得本來水準就低的集團更加失去控制。

「我們待在這裏，就是爲了解決漏掉的人……不過……」

「──在場的成年人，還有高年級的同學！希望你們也像她一樣幫忙搬椅子！我們會全力以赴，但想跨越這次危機需要各位的協助！全體合力解決敵人吧！」

一羣人集體往體育館殺過去。空氣爆裂聲交疊在一塊，中彈的好幾人向前趴倒。

威脅的話剛說到一半，遠光燈自前後左右四方照亮擠在一起前進的他們。

「我不曾輸給軍校同期的同學過，敵人也因爲再三的射擊消耗很大。不過──在討論擅不擅長之前，這就是我的命運。」

卡夏點點頭迅速跑開。人們紛紛望著用嬌小身軀抬起椅子的她，好奇是怎麼回事。看準這一瞬間，約翰立刻拉高嗓門。

讓一般民衆躲避到講臺上及收納空間裏後引來敵人，由並排在採光窗踏腳處的風槍兵集中射擊──真是漂亮。可以說是我想得到的範圍內最佳的策略。」

「──喂，等等。有什麼聲音。」

「快搬開椅子！一路衝到另一頭──！」

白髮將領壓低音量回應，眯起眼睛掌握戰場情形。從兩個入口侵入體育館內的大多數士兵遠離講臺上的他們，不知爲何朝著位於反方向的南邊前進。

「可惡！椅子害人好難走……小鬼頭們，別躲了快出來！不乖乖聽話你們會後悔的！再敢給咱們添麻煩，就讓你們和國軍的走狗一起嚐嚐苦頭──」

兒童們發出一陣騷動。白髮將軍發揮與生俱來的領導魅力鼓舞感到不安與困惑的孩子們。

「約翰，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這裏應該聚集了超過六百個兒童！」

「別放一個人過去！挺身而出保護孩子們，我們是最後一道防線！」

手持染血的短刀，拯救主人脫離危機的米雅拉．銀奔向他身旁。約翰也立刻站起來表明自己平安無事。

「謝了，米雅拉。有你在我就心裏踏實！」

「我會賭上性命保護你。來，到我背後來！」

她露出與平常截然不同、屬於戰士的神情，以雙手握住短刀。約翰撿起弩弓準備和她一起拼戰到底，忽然察覺情勢變化。

「你看，米雅拉──敵軍正在撤退。」

「──後面的傢伙開始掉頭了。是被同伴受創的慘狀嚇到了嗎？」

敵人從兩個入口逃向體育館外的樣子，被佔據高處的哈朗看得清清楚楚。在他身旁持續射擊的米塔士官長一臉理所當然地宣言。

「勝負已定！我們頭兒果然是無敵的！」

哈朗也輕輕頷首同意。但那一瞬間，他越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在校門另一頭看見熟悉的軍服身影。

「國軍部隊似乎也抵達了。逃跑的傢伙交給友軍處理，我們得掃蕩館內的殘兵。」

壯漢發出著眼於戰鬥結局的指示。正如他所言，接下來的狀況都是甚至連戰鬥也稱不上的消化賽程。

「約翰，成功了！我們又打敗了那些傢伙！」

一爬出講臺下的收納空間，少女立刻找出白髮將領的身影，頭也不回地奔了過去。

倖存的民兵接受戰敗的事實陸續投降，全體由趕到的國軍押走之後。從緊張感獲得解放的人們熱鬧的聲音充滿了風暴過後的體育館。

「卡夏也辛苦了。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聽我說，因爲有孩子在哭，我一直握著他的手喔！」

當卡夏自豪地報告，約翰蹲下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露出笑容點點頭。在一旁看著兩人的互動，阿納萊頻頻點頭。

「看樣子事情解決了。一般民衆無人受傷，士兵傷勢也只限於輕傷。非常好的結果。」

聽到他的聲音，白髮將領站起身挺直背脊轉頭面對老人。

「這是因爲有博士相助……在回報您上次的恩情前，我又欠下了更多人情。」阿納萊抓準機會對低頭道謝的青年說個不停。

「……不過博士，真的沒關係嗎？配合我的行程行動，對老人家來說有些喫力。」

從初次交談的那一天起，他就有預感無法忽視這個人的存在。約翰隨著不可思議的暢快感受體認到，預感成真了。

他一邊回答，一邊在心中向義父道歉──他只得承認，這名自稱是科學家的怪人超乎常規的理性與一舉一動都吸引了自己。

老賢者探出身子重複先前的提議。回想起阿力歐要求他再也別去見此人，約翰考慮了一會──臉上浮現認命的苦笑。

「那麼，我要立刻行使這筆債權。可以讓我診察你的身體嗎？由我跟著你們行動，對工作的影響應該不大。」

「別瞧不起我，小夥子。你以爲眼前這個人是誰？有人叫我『瀆神者』，我可是靠這雙健步如飛的快腿逃離神的追緝長達五十餘年吶！」

「……承蒙您兩次相助，實在難以拒絕。」

阿納萊說著拍拍大腿。約翰確定──他將和老人長期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