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境界
《空之境界》 · 奈須蘑菇 · 6573 字

◇
街上下起了四年以來的大雪。
三月所降的雪,有如要將季節凍住般地寒冷。
到了晚上,白色結晶還是不停下着,街上有如冰河期般死寂。
半夜十二點。路上沒有人影,只有街燈的光芒抵抗着雪花,在應該陰暗卻染上一片白色的黑暗中,他出門散步着。
並不是有什麼特定的目的。
只是有股預感,而走向那個地方。
他撐着黑傘,走在積雪裏。
到了該處,少女正站在那裏。
跟四年前的那天一樣。
在沒有人影的白色夜晚,穿和服的少女靜靜凝視着黑暗。
他跟四年前一樣,輕鬆地打了一聲招呼。
穿和服的少女轉過頭來微笑着。
「——好久不見了,黑桐。」
沒見過的少女,像是早已經認識他一般,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
…
「好久不見,黑桐。」
名叫兩儀式的少女,口氣跟他熟知的人不同。
站在那裏的不是他所知道的式,而是連織都不知道的某個人。
「果然是你呀,嗯,我就有股感覺會見到你。那麼,式現在正熟睡着嗎?」
「對。現在只有我跟你兩個人。」
「晚安。」
若精神位在腦裏,靈魂寄宿在肉體裏,她就是ShiKi的本質了。
「只有肯定或否定的心因爲很完整,所以會陷入孤立,不是嗎?純淨的單一顏色雖然不會混雜,但同時也無法改變自己的顏色,永遠都是同樣的顏色而已。那就代表他們兩個人。ShiKi這人格有如位在一個根基上相對的兩個極點般,但在那之間什麼也沒有。所以在那之間,我存在。」
他,遇見了她。
他「喔」的回了一聲。
剛出生的動物有着幼小身體及相符合的知性之芽,但像我這種什麼都不帶而誕生的東西,通常都是維持原貌直到死去。說到底,接近『 』的東西不能帶着身體誕生。你聽橙子說過吧?世界會防止造成世界破滅原因的事物產生。所以正常來說,我應該連發生都不會發生。
她的心情好像完全不關心答案般地空虛。
他回答:「我不需要。」
…
純潔的瞳孔帶着微笑。
但,那是錯誤的。
「也就是說,我不是知性產生出的人格,而是肉體本身的人格。式和織,到頭來也還是在『兩儀式』這個大元人格里進行人格交換,支配那一切的是『兩儀式』。如果說他們是兩儀,那應該也有大元太極纔對,構成太極的那個圓形,就是我。
他跟她漫無目的地交談着。
「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並不是無慾,也不是不相信對方。
少女站在這條路旁,靜靜的看着天空。
微笑的她,可以當成小孩,也可以當作成人。
「——黑桐,人格這東西究竟存在於哪裏呢?」
無論是不符合自己個性的事、自已討厭的事,還是自己不承認的事,只要選擇不加反抗而接受現實,就不會受到傷害。
兩儀式嘻嘻地笑了。
但是,他卻把手放到嘴邊認真考慮着。
「嗯,因爲我跟他們不同,織和式因爲彼此相鄰所以很瞭解對方,但因爲我是他們無法自覺到的自己,所以今晚的事式也不會記得吧。」
說完,她便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凝望着白色的黑暗。
「……我不確定,因爲人格這東西屬於知性,應該還是在腦袋裏吧?」
他回家後,在就寢時想起了少女,然後便以散步爲藉口跑了出來。
她閉上眼說了句:「是嗎。」那感覺是非常遺憾,但又帶有股放心的味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外面的世界全都是些已經知道的事,真是非常無趣。」
「這個嘛…」他思考了一下,便響應她的視線。
契機是一件很細微的小事。
無論是符合自己個性的事、自己喜歡的事。還是自己能夠認可的事,只要選擇完全不同意而推翻一切,只會讓自已受傷。
「這樣啊,位在中間的就是你嗎?那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呢?還是用SHIKI比較好嗎?」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一個SHIKI,我只存在於伽藍洞中,或者該說伽藍洞就是我吧。」
她嘻嘻地微笑着。
…
那模樣很冷酷,感覺帶着點嘲笑的味道。
那是有如把女性這種存在實體化般,完美的微笑。
…她說。
「……靈魂寄宿在腦裏,如果可以只靠腦髓活下去,人就不需要肉體,只要一直從外部用電流進行刺激,腦就能一直做夢而活下去!是的,有個魔術師對式這麼說,他跟你一樣,回答人格在腦裏。
蒼崎橙子這個魔術師這麼說道:式和織、陰和陽、善和惡,這些東西並非因爲彼此相反所以分開,會這樣分別,是因爲這些包含了最多的屬性。
……這兩者,就是以前的她,是織與式這兩個人格的存在方式。
「你是誰?」
「很奇怪對吧?本來應該未成熟而消失的我,用這種方式取得自我這個東西。
如果接受一切,就不會受到傷害。
而是在有肉體後才誕生出知性。
那口氣像是在跟結交十年的老友說話一般。
黑桐,舉例來說。你這個人、你這個人格、你這個靈魂是不斷累積經驗的知性,再以其外殼的肉體表現出來。若只有產生知性的腦,人不會培養出能代表自己的人格。沒錯,雖然只有腦也能活下去,但我們是因爲有肉體才能開始認識自己,有肉體存在並一起加以養育,纔有我們現在的人格。喜歡自己肉體的人有着喜歡社交的人格,討厭的人則有內向的人格。雖然人格能只靠知性培育,但只用知性培育的人格卻不會自我反省,恐怕會成長爲跟人心不同的東西吧!那樣就不叫人格。跟一部計算機有什麼兩樣呢?
就算是跟不認識的人,也會想要一起玩耍的緣故吧?
…他曾經聽過人類是由三件事所構成的生物。精神、靈魂還有肉體。
如果推翻一切,只會讓自已受傷。
「黑桐,我也有事要問你。雖然遺憾,但談話就到我問完爲止吧!我是爲了問這問題纔出現的。」
他發問了。
身爲知性之源的肉體,畢竟不是知性,僅只是存在而已。但是,肉體也有人格的,因爲我一起被培養長大,而且產生出知性。」
到那裏一看,少女還是站在那裏,他於是對少女打了聲招呼。
「我不太瞭解,也就是說,你是兩個ShiKi的原型對吧?」
——四年前,一九九五年三月。
如果變成只有腦,那個人就必須重新創造一個『只有腦的自己』這種人格。捨棄肉體的這個大我。得讓知性這個小我成爲大元。
…
她緩緩地點點頭。
他覺得她看起來很令人難過,於是這麼說道。
他應了一聲。
這聽起來像是在問明天的天氣般,是個單純的問題。
他歪頭思考的那副模樣很奇怪,讓她不禁笑了出來。
「你不是ShiKi吧。」他有點悲哀地說,她則點了點頭。
我創造出與我同格的自己。不,既然他們有意志這種方向性,應該是比我還高一層的我吧?雖然兩人是不同的人格。卻有同樣的思考迴路,因爲她們就是『兩儀式心中的善與惡』。發端是我,結論也是我。不這樣的話,擁有不同方向性的他們不可能同時存在。」
「對,我是兩儀式的本質,而且是絕不會表面化的本質。因爲只是肉體的我無法思考,應該就只能這樣腐朽而去。身爲『 』的我因爲是『 』,所以不會擁有知性和意義。
看着她的視線,比至今任何時候都——冰冷,而且充滿了殺意。
一定是因爲雪景太美麗了。
但兩儀家的人給了空虛的我知性,他們爲了讓兩儀式成爲萬能的人而裝進許多種人格,然後喚醒了身爲知性原型的我,接着我創造出式和織,來當作一切的基礎。」
國中最後那個下雪的夜晚,回家途中他走在這條路上,這時,他看見了一位少女。
——那,你想要的是什麼?」
是的,那是他還在唸高中時所發生的事,他雖然說曾經見過她一次,但式卻說並不記得這件事。
但是他們讓我醒了過來,不是植入做好的人格給我,而是直接讓我的起源『 』覺醒,我被逼着去看外面的世界,因爲覺得很煩,所以就把後來的事都丟給ShiKi去解決。
兩人的關係和平常都一樣。
ShiKi這個人格沒有心,僅只有肉體而已。
突然,他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不,兩儀式是我的名稱。但你若叫我SHIKI我會很高興。這樣一來,我等待你就有意義了。」
不是因爲有知性所以有肉體。
他這樣說完,她回答「不對」後搖了搖頭。
但是,只有她是不同的。
在頭腦裏,也就是腦裏有着知性。
她逐漸領悟到與他之間的差異,有着不可能混雜的絕望。
「對了,式她記得四年前的事情嗎?」
「…嗯,其實這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但相反過來也是一樣。
「——可是,你擁有意志。」
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閉起了眼睛。
她用比外表成熟好幾倍的眼神看着他。
這問題太籠統,他無法回答。
像我這種直接從『 』流出的生物只有死在母親肚子一途——但是,兩儀一族卻擁有讓這種東西活下來的技術。就這樣我誕生了,但我連知性之芽都沒有。因爲『 』是無,所以當然連知性也沒有。我原本應該就是這樣,在無法認知外界情況下活下去纔對。
他像是跟她閒話家常,她看起來則是聽得很高興。
伸出手來的她,瞳孔是既透明又深邃,好像可以完全看穿一切的瞳孔裏不帶有人性,感覺好像是面對神一樣。
「這樣啊。」他一臉遺憾地回答。
「說出你的願望吧,黑桐。我可以實現人類大多數的願望。因爲式喜歡你,所以我的權利也就是你的東西。
她點點頭。
「也對。雖然不管什麼人的肉體都擁有人格,但他們無法認知到自己,因爲在那之前,腦就會自動做出知性。
由腦產生的知性變成人格統括整個肉體,在這時候,肉體裏的人格就變得沒有意義。明明腦只是身體的一部分,知性卻把生產它的腦從肉體切割出去,把自己當成一種特別的東西。軟件缺乏硬件就無法實際成形,但硬件若缺乏軟件也無法活動,被稱爲人格的知性,不知道創造出自己的是肉體,反而認爲是人格創造出肉體。我的存在只是順序和其他人不一樣而已。
即使如此,現在能這樣說話的我,也是因爲有ShiKi這個人格所以才能說話。沒有ShiKi的話,我連話都聽不懂,因爲我只是肉體而已啊!」
「…這樣啊,原來沒有式這個人格你就無法認知到外頭的世界,因爲——」
「沒錯,我是沒有插上電源的硬件,若沒有SHlKl這軟件,我就是隻是個盒子而已。
我是一個只能往內看,用來通往死亡的容器。雖然魔術師們說我通往根源,但這種事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她說完使往前踏了一步,用手撫摸他的臉。
潔白的手指輕撫着他的前發,在頭髮下是個嚴重的傷痕。
「…不過,我現在覺得自己還算有點意義了,我能夠治好這種程度的傷口。藉由幫助某人,來與外面的世界有所連結…但是,你卻什麼都不要。」
「嗯,因爲式專門負責破壞,要是勉強地讓她陷入麻煩,那可是很恐怖啊。」
不知這句話到底有幾分認真的程度,他帶着的笑容是那麼乎穩。
她有如逃離陽光的蝴蝶般轉過頭去,比飄降的雪更慢,緩緩滑下她的手指。
「…嗯,式是隻會破壞東西。對你來說,我果然是式。」
「——式?」
「…因爲我的起源是虛無,所以擁有這肉體的式能夠看到死。兩年間——式因昏睡而無法觀看外界,只能不停看着名爲『兩儀式』的虛無,瞭解死亡的感覺。
式啊,她一直漂浮在被稱爲根源之渦的海上。僅僅自己一個人,在『 』裏保持式的形貌。」
……的確,若以虛無這種東西爲起源,那她就會想讓一切歸於虛無吧?
所以毫無例外的,式能夠殺死各種東西。就算式這個人格否認,但那是她的靈魂原型。因爲是虛無,所以希望各種事物死亡的方向性——。
「對,那就是式的能力。跟淺上藤乃一樣,她有可以看到非常人所見到的特殊頻道,能看見根源之渦這個世界縮圖的特殊眼力。
不引起衝突,而只像融入時間般,將一切化爲平均活着,靜靜地過日子。
好像在吐露沒人理解的寂寞情感一樣。
他一刻也不停地走在回家路上。
她這麼說,但他什麼也沒回答。
……她思考着。
「…嗯,因爲我現在就很快樂,我認爲這樣就十分足夠了」
ShiKi不想要孤獨一人,你不認爲這是很愚蠢的夢嗎?沒錯,真是個無聊的ShiKi,真是個無聊的現實,真是個無聊的——我。」
在白色的雪中,消失在朝陽裏的黑是這一晚的結束。
誰都無法理解的特別性,以及誰都不去理解的普遍性。
因爲誰都不覺得他討厭,所以也不會招惹到誰。
他像是某個時候的她一樣,只是在雪裏靜靜望着天空,要代替她一直看到天亮爲止。
不去傷害他人,相對的自己也不會受傷。
每個人都擁有複數的想法、對立的意見、相反的疑問。
他知道以後再也不會相見了。
說完,她眺望着遠方的夜晚。
但是,我可以進入到更深一層的地方。不——說不定我自己,就是那個渦。」
「…根源之渦,是所有的原因捲動的場所,在那裏所有事物一切備齊,所以什麼都沒有。那就是我的真面目,雖然只是聯繫在一起,但我是那個的一部分。這也等於同樣的存在,對吧?
想要在社會中這樣存活下去,並不是起於自己一開始的期望。
他就如同幸福日子的結晶,那麼真正孤單一人的,到底是誰呢……?
若這些東西化身成兩儀式這個人,那他這個人的這些性質便非常淡薄——
到頭來,不特別的人並不存在。
說完,她輕輕的笑了。
緩緩地,孤單地漸漸淡薄,但看來並不寂寞。
如果能一直沉眠着就好了,不要做夢,也不要思考,一直沉眠着,最好就算哪天這個身體腐朽,也不會察覺到夢已經結束了。」
…只是容器的肉體,但卻是形成自我,並讓自我成長的根本存在。這無意識下的知性統括ShiKi這多樣化的知性,這種事,就算說了也沒人能夠接受吧。到頭來,人類只是在自己的殼裏做夢…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許多的人並非自己希望過着平凡的日子,大都是因爲想要變得特別,但因無法實現才變成平凡的人生。
就這樣,他目送她離開。
——我真笨,明天不是還會見面嗎?
有如在輕蔑自己般,她嘴上說着這真是愚蠢。
「喔?」她這麼說着,還一邊用羨慕般的眼神看着很普通的他。
她看着他,用不安定的聲音繼續說着。
他只能點點頭。
——問題的解答,應該誰都無從得知吧?
只是因爲種族相同而彼此聚集,活着只是爲了將無法理解的差異變成空之境界。
她口中傳來一句並非對任何人說的話語。
雖然知道那種日子絕不會到來,但卻把這當作夢想而活。
有如告別般,兩儀式這麼說着。
她的話語像是被埋在飄落的雪裏般,靜靜融入黑暗裏。
「理所當然般的活着,理所當然般的死去。」
啊,那真是——
那麼,這就是「特別」的地方了。
有如看着很重要、再也無法見到的事物一般。
跟四年前,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一樣。
「不過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爲我只是身體罷了。反正都是一樣的東西,所以不配合她的夢不行。
這一定是沒有人例外。唯一的一個原則吧。
……在漫長的寂靜後,她慢慢的把視線拉回一片白的夜晚盡頭。
沒有任何特徵,不希望自己身爲特別而活下去的人類,是不存在的。
——再見了,黑桐。
「……我該走了。對了,黑桐。你真的什麼都不希望嗎?你面對白純裏緒時,明明和死亡相隔一線卻選擇中立。我對這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你不想要比今天還快樂的明天嗎?」
黑色的傘慢慢在沒有與人交會的路上移動着。
她看着沒有結束,連開始也沒有的黑暗。
什麼也不去奪取,相對的什麼也得不到。
雪依舊不停飄落,白色的碎片填滿了黑暗。
「非常的孤獨——」
她惡作劇般地微笑說,要跟式保密喔!
ShiKi看着外界,我則是看着內側。兩儀式的身體不是通往被稱爲根源的地方嗎?因爲我只看着內側,所以才能知道一切。那很痛苦、很無聊、很沒意義,我於是閉上了眼睛…那些東西只是單純地繼續而已,到頭來還是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
她那凝望搖動海浪的眼眸,有如波浪般蘊含悲傷。
緩緩的,像是羽毛般地飄落着。
她似乎感到不好意思,用小小的、美麗的聲音說道。
因爲不管由誰看來都很普通,所以誰也不會去深入理解他。
「傻瓜,別在意這些事啦…不過也好,因爲我很高興,所以就多給你一個獎品吧!
式她並不是喜歡殺人,她只是誤會了,因爲她的殺人衝動是由我所產生,並不是她自己的嗜好。所以黑桐你放心吧,就算有殺人鬼,那也是指我。想要殺你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我。」
每個人類都是擁有完全不同意義的生物。
「…但是,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會讓人覺得疲累而已。那跟做夢沒什麼兩樣。所以我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做着連夢都不做的夢…但是,我和ShiKi看見的夢卻不一樣。
一個人靜靜的,邊歌頌着下雪天邊踏上歸途。
所以我什麼都做得到…嗯,像是重組連眼睛都看不見的微小物質法則,或是回到過去讓生物這個系統樹整個改變,要重新安排現在這個世界的秩序也很簡單。不是重新創造這個世界,而是用新的世界來破壞舊的世界。」
很平凡而沒有起伏的人生。
空之境界下卷·完
雪不停地飄落,在世界被灰色包圍住時,他一個人踏上了歸途。
他什麼也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的側臉。
所以要一開始就打算這樣活下去,比什麼事都還要困難。
…
什麼也不爭、誰都不憎恨,要這樣活下去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