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5/矛盾螺旋〈下〉 Paradox Paradigm.

《空之境界》 · 奈須蘑菇 · 5.7萬 字

《空之境界》〈中〉 5/矛盾螺旋〈下〉 Paradox Paradigm.插圖(1)
《空之境界》 · 〈中〉 · 5/矛盾螺旋〈下〉 Paradox Paradigm. · 第1張插圖
《空之境界》〈中〉 5/矛盾螺旋〈下〉 Paradox Paradigm.插圖(2)
《空之境界》 · 〈中〉 · 5/矛盾螺旋〈下〉 Paradox Paradigm.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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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矛盾、9)

火紅的陽光,映照着螺旋之塔。

在即將日落的橙紅色的世界裏,蒼崎橙子踏入了這棟公寓用地。

她身上那件如同蜥蜴皮被茶色染透的皮革大衣,並不適合她纖細的體型。外套不像衣物,反倒洋溢着一股盔甲的感覺。

她抬頭望了一眼公寓,便單手提起橘色包包走了進去。

穿過被綠色皮草所覆蓋的中庭後,她進到公寓內部。

鋪滿玻璃的大廳,果然被夕陽染成一片赤紅色。

無論是地板、牆壁、或是用來往上層的電梯柱子,都像存在於太陽中般豔紅。

稍稍考慮後,她轉過身決定變更目的地。

目標不是電梯,而是繼續向東走下去的大廳……這個公寓被分爲兩半,在東棟及西棟都設有各自的大廳。

她走向其中之一,位於東棟一樓的大廳。

大廳是半圓型的廣闊空間,

可說是一、二樓連接在一起,沒有地板隔開的空間。在處於建物中的此處,並沒有染上夕陽那股橙紅色,只有電燈的黃色光芒照耀着大理石地板。

「真令我驚訝,原來你這麼性急啊?」

一個就男性來講相當尖銳的聲音在大廳響起。

橙子沒有回答,一言不發地抬起視線。有如劃出緩緩斜線通往二樓的樓梯上,那中間站着一位身着紅色大衣的男人。

「不過,這也算是一件令人歡喜的事,歡迎來到我的地獄,最強的人偶使。」

魔術師柯尼勒斯·阿魯巴高興地笑着,他用如演戲般誇張的動作,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地獄?」

那是不容許拒絕、充滿威嚴的命令。

從這方面來談,阿魯巴的詠唱可說很優秀,既不誇大也不過長,用最低限度的韻文,以及包含讓自己精神高揚的話語,詠唱的發音連兩秒都用不上。

「因爲犯了一點小罪,無法落入地獄也無法進去天堂,遭受永遠的折磨的靈魂所在地,便是這裏的真面目。並不是有所目的而使他們痛苦,只是爲了讓他們嘗受折磨爲目的的封閉之輪。因爲如此,所以並沒有任何魔術方面的效果——當然,處於狀況外的你也是。」

他從二樓俯瞰着那隻貓。

蒼崎橙子簡潔地描述充斥在自己周圍的異形們。

阿魯巴伸出單手。當黑貓來到樓梯第一階的一瞬間,大氣微微震動——樓梯立刻燃燒起來。

「我啊,纔不管荒耶的實驗呢。我事實上對什麼根源漩渦也毫無興趣,追求那種不知是否存在的東西實在太沒意義了。想碰觸神的領域,只要追求真理就好,沒有必要追溯本源吧?」

雖然是一句冷靜的話,但沒有比這更爲挑撥的侮辱了。

這個事實讓橙子「喔~」地一聲感到欽佩。

以橙子爲颱風眼呼呼地高速回轉着。瘋狂般的氣勢不出數秒間,讓大廳變得空無一物。

但是,及時作出反應的阿魯巴也不是普通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蒼崎,我啊,可是爲了殺你纔來到這個窮鄉僻壤的啊!」

只有從不知哪裏傳來,唧唧唧唧唧哪唧的聲音。

「是的。這裏正是欣嫩谷①火之祭壇的再現之處,將人們灼燒、殺害、施加痛苦之負面想法集合起來的熔爐。不恰巧的是,身爲神殿主人的摩洛不在此地。這裏是個相當完美的地方不是嗎?有了這樣的異界,便可切斷外界的物質法則。爲了準備打開那條通道,我們老早就開始調查了啊,蒼崎。」

The question is prohibited. Thee answer is simple.

「I am the order. Therefore,

她被塞滿大廳的怪物包圍,一邊抱怨着。

(①注:阿格里帕全名爲柯尼勒斯·阿格里帕(1486-1535),當代科學家、哲學家、猶太神祕哲學家,主張除舊約以外的猶太教書籍應全數毀去,卻招致聖職人員的憤怒,所寫的書也遭禁止出版。)

橙子一句話也不說。

地獄?那種東西地球上各個角落都存在着,想看超越人類知識的殺戮就去戰場。想看不合理的死法就去飢餓的國家吧!像這種東西根本不是地獄,單單是座煉獄罷了。」

或許是無法忍耐這股沉默,阿魯巴開始大叫。

從橙子所在的一樓大廳到阿魯巴所在的二樓平臺,大概花了不到十秒,

「學問和年齡無關,柯尼勒斯,雖然你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但你總是隻注意外表,所以內在纔會追不上啊。」

「——讓你喫了難喫的東西啊,不過接下來就好多了,等等就不是那種能源塊,而是真正的人肉,靈力的儲存量也十分足夠。因爲他是我的同學,所以你不用顧忌。我平常也好好教過你了吧,只要是敵人就喫。」

它像是滑行在大理石地板上,橫越大廳跑向樓梯……

可是阿魯巴看到了。

說完,她便將包包放到地上,

I have the flame in the left hand. And I have everything in the right hand————」

(①注:「地獄」的希臘原文是「磯漢拿」,這個音譯詞,意思是「欣嫩谷」。)

黑色的物體,是持有身體的颱風。

「和我聽到的不一樣啊!傳聞你的使魔已經敗給自己的妹妹難道是假的?」

「不,看來你連監督也當不成了,演出效果實在太爛了。這種程度無法使現在的客人得到樂趣,沒辦法,說到奇怪,至少應該維持這樣的水準。」

「我該不會是在作一場惡夢吧?」阿魯巴不禁嚥了口氣。

——對於魔術而言,咒文不過是給予個人的自我暗示。起風的魔術和一把武器相同,從一開始就被決定該性能擁有的力量。無論哪個魔術師使用,效力都不會改變。只是,詠唱能讓它有所差異。詠唱咒文是爲了發現刻在自己體內的魔術,那段內容可以深刻表現魔術師的性質,除了含有發現該魔術所必要的固定關鍵字,詠唱的細部也是根據各個魔術師的喜好。喜歡誇大、矯柔造作、容易自我陶醉的魔術師,詠唱往往很長。不過光是詠唱增長,威力也會因此增大也是事實。給予自己的暗示越強力,從自身導引出來的能力也能向上提升。

阿魯巴作夢般地望着這個光景。

(我是萬物真理)

用像是弄壞喉嚨的聲勢,魔術師高笑着快速跑上樓梯。

大廳不斷溢出的怪物們,也不留蹤跡地消失殆盡。

「在這裏你只能具現化這些東西嗎?阿魯巴,你真該從魔術師轉行去當電影監督,有你在的話應該能省下不少怪物道具的費用。不過,你大概也只能專門參加一些小規模的恐怖作品吧?怎麼樣,比起院長,這職業更適合你啊!」

彷彿刺進心中的話語,讓紅衣魔術師皺起眉頭。她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對手是這整棟大樓,而不是眼前這位青年。

名爲阿魯巴的青年雖然喜愛超出必要長度、採用許多無用內文的詠唱,但看來這幾年的確有相當大的成長。

(我的左手持有光,右手持有真理——)

「Go away the shadow. It is impossible to touch the things which are not visible. Forget the darkness. It is impossible to see the things which are not touched.

她完全沒有意料到會出現這麼無趣的東西,這樣以來,不抽點菸就會受不了。

「告訴你兩儀式的消息也是我擅自作主的,荒耶爲了活捉兩儀式連命都丟了。還真是兩敗俱傷啊。爲此這個結界已經是我的東西了。可是呢,我不打算接着完成那個傢伙的實驗。

阿魯巴冷靜下來,並以接近限界的速度詠唱咒文。

「——我還沒說過我的目的是什麼吧。」

她只是回答了一句:「誰知道呢?」便將視線轉向黑貓身上了。

「——什麼」

而她只是默默看着魔術師上的二樓。

這句話像是忍不住說出來一般。

仍存在的,只有蒼崎橙子和緊閉的包包、以及坐在他身前的貓而已。

(消失吧!幻影,我將化有形爲無形。忘卻吧!黑暗。無形之物將無法碰觸)

說完,橙子便開始留意周圍,完全不將目光放在應該注意的紅色魔術師上,而開始尋找不存在的對手。

短短一瞬間,奪去大廳氧氣的火海,只將黑貓從這個世界中燒滅掉。這是理所當然的,超過攝氏千度以上的魔力之炎,不管怎麼樣的動物都能將它如奶油般從固體轉化成氣體。中間變爲液體的過程,連千分之一秒都不到。

然而,貓的雙腳並沒有在動,還是維持坐着的影子,只有眼睛衝向紅衣魔術師。

和貓如同畫一般的眼睛相對時——貓開始微笑起來,它把臉孔嘴巴的部分消去來表示笑容。

說完,她用腳尖用力地踹了腳邊的包包。

「沒錯,你總是這樣,就像這樣貶低我的評價。如尼符文是我先專攻的,人偶師的名聲也是我先得到的,明明如此,你的態度卻騙過那些低能的傢伙。那種貶低我的態度,讓那些傢伙也跟着認爲我的能力低劣。仔細想想就知道吧!我可是修本海姆修道院的下任院長啊!我學習魔術已經超過四十年,這樣的我,爲什麼一定被排在二十幾歲的小女孩後面……!」

他的話語何時激昂到響透整個大廳。

的確,這個狀況很像恐怖電影,說到不同點的話,大概是十字架或霰彈槍都對這些東西無效吧?

發出「喀碰」的一聲。

年過五十的青年聽完,美貌的面龐充滿憎惡地扭曲。

「阿格里帕①的直系受到猶太思想影響,這真是諷刺啊。正因如此,所以你纔沒發現到自己的本質。

彷彿從地面搖晃升起的海市蜃樓般,青色的火海將樓梯吞噬殆盡。僅僅只花數秒的時間,火焰從樓梯出現,貫穿二樓的地板消失在天花板中。就像是火山地帶的間歇泉一樣。

可是從大廳外壁滲出的它們可不是這麼單純的東西。奶油色的黏液從牆壁溢出後,立刻急速成形。

……一樓的大廳,已經完全充滿魔術師惡意的具現之物了。此時,她用包含前所未有的侮辱和憎惡口氣說:

她一說完,黑貓立刻衝了出去。

「出來吧——」

有些是人型、有些是獸型,

貓比橙子的身形還大,它的身體全黑,並沒有所謂的厚度,是一隻用影子構成的平面黑貓。

(在我之前,你終將自取滅亡!)

「……去。」她不禁咋舌。「這麼說來香菸好像寄放在幹也那了。」說完,橙子稍梢感到後悔。「早知如此,日本製的也沒差,先買起來就好了」她在內心暗罵自己。

他畢竟是魔術師。

紅色的魔術師看着下方的橙子,得意地說着。和開朗的青年相反,橙子終究只是抑制自己的感情如此回答:

you will be defeated securely————!」

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紅色的魔術師改變了話語。

他看到在火焰燒盡後,意外出現的奇怪的黑貓之姿。

「那是,什麼——」

明明被包圍到身邊只剩下一公尺左右的距離,她仍眉毛動也不動地將手伸進胸前的口袋。

不,連判別它是否是貓都辦不到。像是貓的影子,只有在頭的部分有狀似埃及象形文字的眼睛。

咒文詠唱的組合形式和速度、讓物質界動作的迴路聯繫,令人驚訝的靈巧。他的詠唱若只單純從破壞物體的魔術來看,絕對是一流的技術。

(沒有疑問,答案顯而易見。)

作爲呼應,包包「吧嗒」一聲開了。如鬱金香般打開的包包內,空無一物。

魔術師就這麼看着她。

用彷彿要哭出來般,充滿殺意的眼神。

表面的疤痕疣狀雖然開始溶解,可是他們的外表立刻重新成型,在也沒有比那個更像真實的東西了。比喻來說,就像是人或野獸永遠不斷在腐爛着,是同時具備醜惡和精巧的東西。

面對這位捨棄至今總是裝出親切態度,開始散佈詛咒之語的對手,橙子只是興味索然地看着他。

說完,他向後退了一步,打算爬上二樓而緩緩向上走。

「這些是史萊姆嗎?」

同一時間——某個黑色的物體,環繞在名爲蒼崎橙子的魔術師周圍。

「你總是這樣!」

「太極圓的具現化不會是你的點子吧?好了,快叫荒耶出來。你器量根本不足,之後會發生的事對你也沒什麼好處!雖然我並不知道你究竟有何目的,但這裏的價值並沒有你想探求的那麼容易理解,作爲你之前給我的忠告的回禮,我就先提醒你吧。」

「——不可能……」

碧綠色的雙瞳凝視着樓梯。

黑貓可惜的舔着自己變淺的黑色身體,突然,將視線轉向紅色魔術師身上。黑色的奇怪物體再度疾走。

阿魯巴連看破黑貓本體的餘裕都沒有。

「Repeat!」

阿魯巴用撕裂般的尖銳聲音,不斷地重複咒文。

樓梯再度起火,不過,這次黑貓卻沒有停下來。或許是已經習慣這股火焰了,它一直線地衝向魔術師。

「Repeat!」

炎之海再度噴上,然後消失。黑貓爬上樓梯。

「Repeat!」

第四次的火焰,也告無疾而終。

黑貓到達二樓後,立刻接近阿魯巴並張大口。像人那麼大的貓的身體,從腳底開始大大張開,如果在頭頂上加一個鉸鏈,就很像開啓的寶箱。

沒有厚度,應該是在平面的黑貓體內剛剛吞進的異形殘渣像泥巴般粘着。阿魯巴終於知道了,它只是外型像貓罷了,其實根本是個只有嘴巴的生物。

「Repeat——」

死前的恐怖讓他重複念出最後的咒文。

但是在那之前,像鯊魚雙顎一樣的黑貓的身體夾住魔術師。從紅色的大衣開始,都一併被大口吞了進去。阿魯巴失去了意識。

「……王顯,」

不意間,傳來短短的韻文。

將阿魯巴的身體吞至肩膀的黑貓停止不動了。

彷彿旁觀者般觀看事情發展的橙子,也對這個聲音立即有所反應。阿魯巴的背後,站了一個男人。男人臉上充滿無法忍受的苦惱、一臉嚴肅,身着一襲黑色外套。

在那之中,她遠遠看着以前的同學。

你雖然說人類是活着的污垢,但你本人卻不可能那樣生活,連想要邊承認自己丑陋、沒有價值地苟活下去都做不到。如果不認定自己特別,不認定只有自己才能拯救這衰老的世界,彷彿就無法繼續存在。

「——兩年前是爲了讓『兩儀式』出現,但現在已經不同了。我說過我已經有了結論,對式來說她不需要那個與根源相通的身體,所以由我來接收。」

「……真是的,實在太墮落了。我真是越來越弱了。荒耶,能超越我理想的人應該稱作仙人,雖然擁有卓越的力量和知識,卻什麼也不做只是呆在山中——我一直很憧憬那種存在,但當我回頭才發現已經回不去了。我一直認爲我的體內積累太多東西,不可能到達那個境界。

從學院時代起,兩人就對攻擊魔術沒什麼興趣,橙子只製作人偶、荒耶只對收集死亡有興趣。

大廳的空氣越來越緊繃。空氣凝固了,帶有一種或許被魔術師的殺意給扭曲、危險的壓迫感。

「荒耶,你在何處尋求?」

在最後,她以一個魔術師——蒼崎橙子的身分向荒耶宗蓮詢問。

對於這股帶着哀傷的告白,荒耶連眉頭也不皺的聽着。兩者的視線相遇了。橙子告訴荒耶魔術師的本性、那股越是聰明就越愚蠢的諷刺。

「看來阿魯巴似乎做得太過火了,本來應該是預定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結束這一切……可是沒辦法,我一個人沒辦法準備六十四個人的身體。你會在這個城鎮雖然是偶然,但或許其中也有必然的存在吧?」

荒耶啊,魔術師爲什麼想躲避死亡?如果只爲了自己其實不需要跟外界接觸,但是他們又去接觸外界。爲什麼要依賴外界,是要用那股力量做什麼?是要用王者之法來拯救什麼嗎?若是那樣,就不要當魔術師,當王好了。

他像是從一開始就待在這裏般,完全看不到他現身的形跡。黑衣男子單手抓着阿魯巴,輕鬆地將他從黑貓的口中拉出置於地板之上。

「只在自己內心。」

橙子已經看穿荒耶以自己爲中心建立了三重結界。不俱、金剛、蛇蠍、戴天、頂經、王顯。

每天都在重複,每天都更加確定結局。

「你墮落了。」

沒錯,這是——以現在的世界常識來說不可能的神祕領域。要行使人所不及的禁忌力量,才能稱作魔法。

「——好久不見了,蒼崎。」

沒錯,我也曾經那樣,但是那卻一點意義也沒有——荒耶你承認吧!我們就是因爲比誰都要弱,所以才選擇成爲魔術師這種超越者。」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樓梯。

荒耶堂堂說出這些話,橙子「咦」的一聲張大嘴巴,他因爲一瞬間瞭解荒耶所說的意思,意識一瞬間變得空白。

「原來如此,然後你就得到破壞兩儀式的結論。」她眯起了雙眼。

但是——你卻放棄了。爲什麼?現在的你,連自己是魔術師的身分也捨棄了。捨棄你那爲了某種目標而學習、而取得力量、爲了拯救、爲了完成的過去。」

雖然要如此檢定人類的價值是個人的自由,不過那可是夜摩①的職務啊。對於身爲人的你來說,那只是不斷吸收死亡的地獄罷了。」

「啊啊,彼此彼此,不過我們都不想見到對方吧。」

「……是嗎,真是遺憾。我對你的評價很正面,也想過要一起競爭前往根源,真要說的話,甚至能說我很中意你。」

黑貓碰觸到男子身上三重結界之一,因此無法動彈。

荒耶是經歷過動亂時代的男人,假如光論使用身體來戰鬥,當今世上沒人能贏過他吧?

……也就是說,我現在就是位於他的體內。橙子自言自語完,便開始觀察充滿在大廳裏的空氣。這緊繃的空氣,不是荒耶所造成。而是與他爲敵,在這棟建築物裏被殺害的人的怨恨。這股連她都要被壓垮的怨恨,荒耶一天又一天不斷讓它增加。因爲數百個死,到頭來還是一種死法而已。

「哼,也就是隻能一戰的意思吧?真是的,我原本就不擅長戰鬥,跟那種東西扯上關係還真麻煩。」

沒錯,她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說不定連她也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抑止力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帶到這裏。

「雖然不知道是誰把我們牽引在一起,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偶然這個詞便是神祕的隱語,爲了隱藏無法知道的法則,而創出偶然性這個詞。」

「我也爲了保險起見問一句。蒼崎,你願不願意協助我?」荒耶帶着毫無變化的敵對眼神及殺人的意志開口道。

……一般來說,結界是保護不會移動之物、也不會移動的界線。以自己爲中心帶着它,明明看得到卻感覺不到氣息,讓攻擊敵人的方式有如怪物一般。

「——是要打開通往根源的道路嗎?但是要怎麼做?就算不張開魔術結界以證明自己不是魔術師,也騙不了靈長的意志。只有魔術師才能用近代技術造出結界矇蔽事物,這棟建築物的確可以打開道路,因爲這是太極圖的體現,洞一定會開啓,但首先從那洞裏出現的東西,會是靈長的守護者。我們既然以自我的身分存在,絕不可能勝過那玩意。」

黑色的魔術師吼叫着。

男子毫不猶豫地回答,腳步聲在樓梯入口停了下來。

一邊回答,橙子一邊向牆邊移動。這個對手和阿魯巴的等級完全不同,也許能力方面大同小異,可是在這建築物內,荒耶宗蓮比任何人都佔有優勢。不靠着牆把意識集中在前方的話,大概會被發現很大的破綻。

填補長期分離的回答交流,到此爲止了。

荒耶從黑色大衣下舉起了一隻手。

他舉着一隻手和對手對峙着。這就是荒耶宗蓮這個魔術師的戰鬥姿勢。

「真正的睿智。」

——越來越濃厚的,死。

相對的,蒼崎橙子則只是抬頭看着黑色魔術師,她腳下的皮箱放着不動,全神貫注地看着敵人的行動。

爲憎恨死——也就是家族、戀人、朋友、前輩、他人。

魔術師沒有回答。

面對他的憤怒,橙子回答:「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我只是對學習越多反而產生越多相反之事感到累了而已。我們越學習就離目標越遠,根源漩渦也一樣。明明是無知的存在才能接近,但因無知卻無法瞭解,所以也沒有意義——我跟你一樣,只不過我承認、而你不承認,在於這種微小卻具有決定性的差別而已。」

「——抑止力已經發動了,就拿住在這裏發生的事來說吧,毫無理由的碰上猶如被附身的闖空門男人,還碰到上班女子遭遇這裏從沒發生過的殺人事件。我明明已經將自己的行動壓抑到這種程度,抑止力卻還是發動了三次。不過這也到此爲止了。我縱使無法更加接近根源,也不會讓數次的失敗白費。雖然能夠不驚動抑止力開啓道路,但還是不可能騙過那個東西。就算要找出打倒抑止力的方法去打倒抑止力,那個東西還是會帶着更強的力量出現。結論只有一個——就是我沒有才能。」

橙子即使知道這點,還是等着他靠近。也只能等待了。她打算等荒耶走下來大廳的瞬間進行攻擊。

他的口氣平靜、跟平常沒兩樣,只有眼神裏燃燒着怒火。

但是,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她接受目前這個蒼崎橙子的生活,她知道那個環境積累了許多奇蹟與偶然,是無法再度產生的東西,就算跟這棟矛盾公寓一樣不斷重複,也無法回到跟現在一樣的生活。

「當然。但還有你所無法知道的真實。的確,我總是追尋着死亡的數量,我相信體驗過幾萬個不同人類的相異死法後,在那之中會有通往根源的靈魂擴散。不過,那還是無法到達萬物的大元。用那個方法所能到達的,只有人類的『起源』而已,無法走到靈長類總體的起源。而且重要的不是死的數量,而是死的質。要追溯本源的話,死亡的種類也有相當大的差別。我將可能的死途大致分過類,結果總共接近六十四種。在這裏所集中的人們,便是揹負各種種類的死。真要說的話,這裏是世界的縮圖。終究會從八卦單純化爲四像,而最終是爲了到達兩儀。」

她的使魔黑貓,目前被封在荒耶的背後無法動彈。

緩緩的,將左手舉到與肩同高。其手掌無力地張開,姿勢就像在召喚遠方的某個人一樣。

「——那樣就夠了,不管是地獄還是天堂,接近真實的事還是不會變。」荒耶的話中毫無迷惑。

橙子回答了。

結論是「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如此過度強烈的意志。

……然而,缺點就在於非得直接寫上文字,從遠處貼上文字對魔術師無效。間接的魔力影響對於直接讓魔力在體內流動的魔術師而言,效果會在對方的身體外彈開。

「你該不會是想把自己的腦髓移植到式的身體裏去吧……?」橙子訝異地說道。「真是難以置信。」

一樓和二樓——就像分爲天與地,橙子和名爲荒耶宗蓮的元兇對峙着。

爲愛情死——也就是家庭、戀人、母性、父性、養育。

先前大氣的緩和已經漸漸消失,像是爲了迎接真正的主人般,公寓本身都不禁感到緊張。

所以,荒耶要除掉橙子的方法就只有進行格鬥戰。

兩儀式——是兩儀家爲了創造極致泛用性的人類,這個族羣經年累月嘗試藉由容器的身體產生出空之人,而空也就是指「 」。他們沒發現自己在進行多麼危險的事,而創造出式這個與「 」相通的身體。

第一次——他發出帶有情緒的聲音。黑色的男子看着下方的魔術師。

「……通往根源之路已經得到了。再走幾步,願望就能實現,誰敢阻擋,我會一律將其視爲抑止力。蒼崎,你也不過是個人類而已啊!」

她那琥琯色的眼眸回答着「絕不」。

「——所以你利用了巫條霧繪還有淺上藤乃對吧?因爲你親自行動會讓抑止力察覺,所以得用間接、不會讓人發現與你相關的方法來解決式。我沒說錯吧?藉由讓式與本質相反的殺人者較量,察覺自己體內的本質。讓一個人瞭解事物,與其教他、不如讓他自己體驗來得快。

荒耶對橙子說魔術師的本質、那個越是學習越能往上提升的道理。

所以這裏是他的化身,也是荒耶宗蓮的意識。

「你想要的話就儘管來吧。」

「荒耶,你在追求什麼?」

男子轉向下方的女子,光是這麼做,大廳的空氣便爲之一變。空氣爲之凍結就是指這件事嗎?

橙子跟荒耶原先都沒有學到阿魯巴那種可以直接破壞物質界的魔術,不過橙子所學到的如尼符文帶有攻擊的手段,古文字是一種具有力量的刻印,是藉由刻在對象身上來發生文字效果的魔術。若把象徵火的如尼符文刻在荒耶身上,荒耶的身體將跟着燃燒。

因各種各樣的理由所造成的死。

但是,魔術師卻只站在樓梯前,微微動了一下伸出的那隻手。

「……這個嘛。我會在這裏的理由其實沒什麼,對式的身體我也沒興趣,那玩意充滿了祕密,連相似的東西都做不出來。」

但荒耶卻沒有回答。看見他一副「這還用說」的眼神,橙子說:「你的興趣還真奇怪。不過既然你還待在那個身體裏,代表式還是平安的。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問你一下,你有打算把式交還回來嗎?」

他簡短地帶有各種感情這樣說道。

那是在地面與空間,平面與立體間架起來的魔術師蜘蛛絲,只要生物在接觸到那構成圓形的線時,就會瞬間被奪走動力。

爲了將彼此的存在從世界上排除,兩人開始行動。

荒耶「咯」的一聲往前走了一步,他朝通往一樓的樓梯靠近。

在接近戰中,荒耶宗蓮可以說是無敵的。但反過來說,荒耶宗蓮也就只有這招了。

「哼,世界變成單一真有這麼好嗎?荒耶,光與暗並不是因爲敵對而被區分,是因爲它們包含最多事物的屬性才被分開。所有萬物變爲一個很孤獨,所以纔會劃分爲多樣化,你只是無法容許這一點罷了。調查各式各樣的死,專注地研究各個人生,並將其化作自己的東西蓄存起來。連我的死也一樣,你已經將名爲蒼崎橙子的人從誕生到死去,化爲知識保管在腦髓的角落吧。

那麼,荒耶你期待什麼?是式跟織相殺而成爲空,還是隻不過遇見兩儀式而已?」

橙子想:在這不斷重複名爲日常的螺旋建築物,是人類體驗一切死之原型的漩渦。至今名爲荒耶宗蓮這個肉體所執行的記錄,現在已經交由這棟建築物繼承了。

這棟建築就是咒文,這是爲了讓荒耶宗蓮的意識更爲堅固的祭壇。高度的魔力,還得加上犧牲生命和土地本身的力量纔行。荒耶現在藉由蓋起神殿,打算使用更高度的魔術。不、不是魔術。造成這種異界的神祕,已經不是魔術的領域。

「抑止力會這樣拼命阻止人前往道路,是因爲那乃是人所不能取得的力量、這種行爲也是造成迴歸虛無的原因。人類的個體若是完成,生存的意義就會消失。但各種人類卻只爲了生存下去的慾望而無意識地拒絕它,所有的人類在以人類身分思考時,變成比動物還要不如。明明爲了完成而生存,卻爲了生存而拒絕完成。人的起源,就是這種矛盾開始的。那麼爲什麼會有到達根源的人呢?答案很簡單,不是有可以到達的方法,只是有已到達之人。不論學習再多智慧,魔術畢竟是後天才能得到的東西。才能就是這麼一回事,差別就在誕生時有或沒有、被選上或沒被選上罷了,那是從出生時就已經與根源連結的人類啊……雖然靈長已經太複雜、種類太多,距離根源也已經非常遙遠,但偶爾還是會有直接從根源中誕生的人。與『』連結而出生的無色靈魂,那就是唯一能夠到達根本的存在吧?那麼我只要找出那個東西就好了,爲了把那個東西找出來,我花費了十年的歲月。」

「在那個學院裏,只有你不屬於羣體。我追求魂之原型,你則追求肉體之原型。我確信,會先到達的人一定是你。

(①注:即閻羅王,其概念從印度婆羅門教的夜摩神所流傳而來。)

「——那麼,這公寓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做的裝置?不會是既有生也有死,將這種不確定性彙集成形的箱子吧?捏造一天完結的世界,再收集面臨死前那一瞬間炸裂的靈魂,這樣的作業沒什麼效果,老早在幾百年前就作出這種結論了吧?就算收集數百個死亡,你的目的還是無法達成。」

「——肅。」

他簡短地說。

魔術師將張開的手掌一下臺了起來,那個動作彷彿在捏碎什麼東西。橙子的身體同時突然開始震動。

她那能夠遮蔽各種魔術系統迴路的大衣,此時變成碎片散落在地上。被擊中了。

那是眼睛無法看見的衝擊,從所有方向均衡地打向全身,她跪了下來。

橙子在一瞬間領悟到剛纔的衝擊是什麼了。

……荒耶把橙子所站的空間整個捏碎了,要舉例的話,應該就跟全身被碾過一樣。

橙子難以置信地嘖了一聲,她並不知道荒耶竟然也有那種靠一點動作就能夠影響空間的魔術。

「……中招了。可惡,肋骨斷了幾根?」

橙子邊吞嚥嘴裏湧出的血,邊確認自己身體的損傷。對於沒有鍛鍊身體的橙子來說,她無法像式一樣知道自己斷了幾根骨頭。她能理解的,應該只有因爲大衣才能撿回一條命。如果再被命中一次,就一定會被捏碎。

「——去吧!」

那麼,她也不能手下留情了。突然——動作被封印的黑貓動了起來。

剛纔的僵硬都只是在演戲,黑貓往放心背對它的荒耶撲了過去。

「什麼!」

荒耶流露一絲驚訝快速轉過身去,然後毫不停頓地——張開伸出的手掌再度用力握緊。四周產生一陣「嗡」的震動。

橙子看到荒耶面前的空間,正一步步往內側崩毀的景象。黑貓在被壓碎之前往上跳了起來。有如重力反作用力一樣,它站在天花板上看着魔術師。

「到此爲止了。」

藏在黑大衣下的另一隻手,用力握起了手掌。黑色的貓,跟天花板一起被捏碎了。天花板的一角往外開了個洞,黑色的貓被壓縮直到看不見眼睛,然後消失了。

「棋子消失了……你在學院時說過——魔術師本人不需是強者,只要做出最強的物品就好……

的確,人偶師在其人偶被擊敗的瞬間,就等於輸了。」

「荒耶……最後我想說些話。」

從她背後突然出現的魔術師說道:

魔術師毫不猶豫、毫不誇張的馬上回答。

第二,怪物若不是不死之身,那就沒有意義了。」

荒耶轉過身去。

他來到的地方——是位在蒼崎橙子背後的公寓牆壁。

第二,怪物必須是來歷下明。

集合各種人死亡而作成的活地獄啊……就算是再怎麼樣沒有價值的死,魔術師都會構想那人的歷史和應有的未來,並要將其當成自己所有。

橙子確信勝利後而離開的這面牆壁,正是荒耶宗蓮之後出現的場所。

但是——那之中也存在着最大的漏洞。

橙子邊吐着血邊說道。

在進行這個回答時,荒耶宗蓮一定清楚設想與六十億人類尊嚴一個個戰鬥的場面。

重整快倒地的姿勢後,她慢慢靠上了牆壁。

「那可是地球上所有人類的意識,你是想憑一人之力,勝過近六十億人口的意志嗎?」

……答案明顯是後者。

相反的,人類全體產生的抑止力,就算是侵蝕掉星球,也要讓人類世界存續下去。

橙子雖然嘴上說着,但到最後,都沒有真正瞭解意思。

「投影魔物啊?原來如此,這樣就能讓各種攻擊無效了。就算破壞空氣反射出的以太體,只要本體機械還在運作,就能不斷重生;我越來越覺得可惜了,竟然非得除掉這麼優秀的才能者。」

荒耶再度轉過來看着橙子,張開手掌這樣說道。而她則是一臉不高興地聽完這段話。

「……真悲哀啊,荒耶。」

但現在的確如他所說的,她的身體,已經連嘴脣都無法好好動作了。

「我在聽。快點,你只剩幾秒鐘了。」

「那當然。我製造人偶的技術雖然不如你,但我有着先人們的技巧,你應該不會不知道,那個製造人偶的『妖僧』之名吧?」

我早已掉進一個巨大的魔術之中……哼,既然準備得如此周到,怎麼還會差點被式逼到無路可退?」

「——雖然我對阿魯巴說過,但你也不懂恐怖是什麼東西,你知道要讓一個人感到恐懼,有三個條件嗎?

「——我會贏的。」

「——嘎」他喊出死前悲鳴一般的聲音。

黑色的魔術師把手從蒼崎橙子的身體裏抽出來後,就這樣把手掌放到她的頭上,抓住臉後一使力,將脊椎給折斷。

集合的弟子們紛紛得意地訴說完成的魔術理論或是光榮,但只有荒耶回答:「我什麼都不期望。」羣衆的弟子嘲笑他是無慾的男人,但她笑不出來。

結論很快就出來了。

——唔,魔術師不禁思考了起來。要這麼說的話,的確是有這樣的看法。

「這還用說,我戰鬥過無數次的信念,荒耶視爲敵人的東西——就是無可救藥的人性。」

「殺人就要一招斃命是嗎,有道理,我受教了。」背後傳來了聲音。混雜了憂鬱、嘆息、憎恨的沉重聲音。無庸置疑的,是來自荒耶宗蓮這個魔術師。

「嗯,我並沒有修改這個論點,不過你的確了得,我都忘了這裏就等同在你的體內,能隨心所欲地操縱空間。

血從嘴裏流了出來,被趕出內臟,無處可去的血從身體忍不住吐了出來。

荒耶雖然發問,但她早已停止了生命活動,蒼崎橙子的身體已失去身爲人的功能了。

跟那時一樣的問題,一樣的答案。

有一個沉重的聲音——她想着,彷彿是別人的事一樣。

「也就是說,把星球整體當成一個生命蓋亞論的抑止力,這跟我們人類所擁有的抑止力不一樣……而荒耶你當作生涯之敵憎恨的,到底是那一邊呢?」

這棟公寓就是荒耶宗蓮本身,不管是牆壁或地板,一個建築該有的常識都對荒耶宗蓮本人沒用。

鋪滿河岸邊的不是沙石,而是骨頭的碎片。風帶來的屍臭味,就算充滿三千年也沒有止境。

橙子回嘴:「明明是你自己下手的還這樣說。」

正因如此,他的期望纔會是什麼都不期望。

在消失前,她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剩下的只有腦髓,沒有血液流動的腦,也不用多久就會毀壞,她所累積的知識和技術,也會全部喪失。

橙子沒有回答荒耶的話。

魔術師一手拿着以前同學的頭,轉過了身子。

橙子聽完格格地笑了,帶着血跡的雙脣,有股悲壯的美。

什麼都不期望——以前提出這問題的不是橙子,而是他們的師傅在集合弟子後所問的問題。

「剛剛的那個是——人偶嗎?」

蓋亞論的抑止力——這意圖讓人類世界存續的東西,結論卻是隻要世界沒事,人類怎樣都無所謂。

某人的手,從自己的胸口伸了出來。

荒耶握碎了她的心臟,有如裝水的塑膠袋摔到地上一樣。

帶着非常接近真實的假想,就算知道那是何等艱苦的事,但荒耶還是斷言他會勝利。

那種就算與全人類爲敵也會勝利,真是鍛鍊到有如鋼鐵般的極限自我。

只剩下頭跟肩膀的魔術師「咚」地掉到地上,帶着死還是充滿苦惱的表情,曾是魔術師的肉片滾下了樓梯。

「……想接觸根源漩渦會讓抑止力發動。因爲像你這種憎恨人類的人要是全能,發生世界末日的幾率就會提高,而這裏說的抑止力又分爲兩種。一種是身爲靈長類的人,想讓自己的世界存續下去的無意識集合體。還有一種,是這個世界自己的本能……這兩者的目的雖然一樣,但性質卻有微妙的不同。世界自己的本能之所以會限制接觸根源漩渦的人,單純只是因爲現在支配地球的是人類而已。人類文明社會的崩壞,很可能直接造成這個天體的毀滅。所以世界意志所創造出來的救世主,會跟英雄一樣防止人世的崩壞。」

那是他這種程度的魔術師馬上會察覺的事,但他卻始終沒領悟最大的矛盾與抑止。

他朝天花板用力握拳。空間一瞬間就被壓縮起來。

這個男人憎恨人類到這種地步,因此自己做了殼與外界隔離。要說無慾是無慾沒錯,這男人連些微的幸福都說不需要,只憎恨人類這個矛盾。

荒耶思考至今都沒察覺的事……沒錯,學了很久、很久,久到過頭的神祕學,但他至今連想都沒想過這件事。

橙子一邊冷靜觀察那景象,一邊簡短地說着:

而荒耶宗蓮沒有這種東西,是否真的如此並不是問題,因爲他那如此斷言的意志是是真實的。

「要殺人就要一招斃命。荒耶,這纔是真正的偷襲。」

(14/)

接着他把頭從身體上拔出來,將沒了頭的身體丟棄在地板上。

第一,怪物不得開口說話。

她稍微將開始模糊的視線往下移,那裏看見一隻手。

「你這麼想要式的身體啊。對你來說,式是唯一一條道路。要不讓她死的話,應該是弄斷了幾根骨頭吧?我祈禱這不會反而成爲你的致命傷。」

「——嗯,而你是真的。從這顆心臟可以知道沒有錯。美麗、造型完美,要握碎很可惜,但沒辦法。」

「你的使魔機關我也看出來了,魔物並不是從皮箱裏跑出來。那只是皮箱照出的影像吧?」

能想起來的,只有一片燒焦的原野。

橙子思考着。

……那時侯,橙子所感覺到的是恐懼。

作爲本體的黑色魔術師,像沉到水中一樣,消失在公寓的牆壁裏。

「——所以說?」

——噗。

「——我什麼都不期望。」

這股強勁的意志,正是這個魔術師厲害之處。

「——要活捉可不簡單,要是我使出全力,將會毀了她。但現在不同。對於該殺的對手,我會用全力來加以對付。」

破碎的皮箱裏,有個裝有鏡頭和底片的機器。它「唧唧」地發出聲音,那是臺還在運轉的投影機。

蒼崎橙子想,這真是奇怪的藝術品啊……自己的胸口伸出了一隻男性的手腕,手上握着一顆心臟,那一定是自己的心臟吧?

這是戰爭的時代。

她雖然呼呼的喘着氣,但還是很清楚地繼續說着。

「……荒耶,我問一個以前問過的問題。作爲一個魔術師,你期望什麼?」

聽見橙子對他說出再也清楚不過的事,荒耶皺起了眉頭。

走到哪裏都能看到屍體,

「什麼——?」

這個魔術師並不是回答沒有期望。

他能存在公寓的任何地方,能夠抓到任何的空間。這裏是名爲荒耶宗蓮的異界,只要他在這個範圍裏,就能瞬間移動到任何地方。

黑貓因爲那歪曲而搖晃,一邊朝魔術師跳下來,然後「啪」地張開嘴。黑色的魔術師逃避不及,被一口咬了下來。

被荒耶一瞪,放在地上的皮箱就碎裂了。

橙子離開了牆壁轉身走出去。

自己被從後面出現的敵人貫穿了身體,快要死了——

魔術師貫穿橙子的身體,邊看着拿出的心臟邊說。

什麼都不期望,代表對世界上的一切——包括自己都不抱期望。荒耶宗蓮期望的東西是完美的死之世界。

「刷」的一聲響起。跟對付式時不同,魔術師來不及反擊,失去了一大半身體。

在應該已經被破壞的天花板上,黑貓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生存着。

在沒有兵器這種東西的時代裏,人們活在沒有明天的世界裏,空手互相殘殺。

不管走到哪裏都有鬥爭存在,人們的屍體都被悽慘地丟棄,無一例外。

弱小村落的人被強悍的人屠殺是常有的事,

誰殺了誰不是問題,戰場上本來就沒有善惡。

有的就是隻是死了幾個人而已。

聽到發生了鬥爭,就往哪個地方去。

聽到發生裏叛亂,就前往那個村子。

有趕上的時候,也有晚一步的時候。

但不管如何,結果都相同。屍體堆成的小山,是準備好的結局。

人類,是無法抗拒死亡的東西。

有邊哭邊死去的女人祈禱孩子能多活一天就好,

也有邊哭邊斷氣的孩子。

死毫無道理地侵襲而來。

不斷做善事度日的人生,在死亡面前也變得毫無意義。

人一點辦法也沒有,企圖反抗還會死的得更慘。

就算這樣,他還是爲了救人而走遍全國。

映入眼簾的,是隻有無盡的焦黑原野。

他們無法得救,人類沒有被救贖。在宗教裏,不可能有人的救贖,

原因在於——

人不該被拯救,而是要讓其結束。

……然後,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在這地方不停地發抖。這是主人恐怕已經不會再回來的兩儀公寓,在這煞風景的房間裏,我又只能抱着膝蓋而已了。

「荒耶,你處理得太天真了。蒼崎可是被稱爲『傷痛之赤』的女狐狸,就算只剩頭,有機會還是會反擊,你應該確實殺了她。」

我——則因爲那刀子掉落的聲音終於能重新開始思考,我趴着爬到掉落的刀旁,然後用兩手緊緊握住。抬頭一看,荒耶那對剛剛醒過來的眼睛正在瞪着我。

……幫助我的女孩。

我丟下兩儀逃了出來,明明看到父母的屍體就在眼前,卻不覺得有罪。明明看到自己被殺的夢變成了現實,卻沒有任何感覺。

「你怎麼還能這麼悠閒?還有事情要做,不快點設法不行吧!」

突然,另一個魔術師走了進來。

兩儀式和蒼崎橙子,這兩人使用至今的身體完全被破壞了。

「……可、惡……」

「……可惡。」

收集死亡。

——於是我開始,

絕望疊上了絕望,昨天的嘆息在更濃厚的今日嘆息裏淡薄而去,面對死亡不斷重複的壓倒性數量,我領悟到自己的渺小。

……有一種時鐘齒輪轉動的怪聲。左手肘受傷了,應該是逃跑時撞到的吧?

頭痛停不下來,關節的疼痛也一直沒有消失。呼吸都沒辦法順利進行,真的非常痛苦……

(矛盾螺旋、6)

自從兩儀式敗給荒耶後,我就什麼也不做地呆站着,荒耶保持站姿死了。

奔跑、奔跑,有如喘不過氣般地奔跑,我逃出了公寓,就這樣跨上騎來的機車離開那座塔。

那股痛苦,我會讓它持續存在。

我說着這句已經講過千百遍的臺詞。

牙齒在顫抖、意識不是很清晰,我一邊重複着「可惡」這兩個字,一邊毫無意義地瞪牆壁。

「的確,他差不多到極限了……好吧。我承認外面的事不會構成問題,但兩儀式怎麼辦。她現在只不過是失去意識而已,一旦清醒過來就會逃出這裏,這是非常明顯的事情吧!我不想再多做無所謂的事,不但要阻止逃走的小女孩,別說要一直監視她了。」

「荒耶,這跟約定不一樣。你說過要讓我殺了蒼崎,是騙我的嗎?」

/13

魔術師一個人說着。

生命的證據不是如何去追求歡樂,

荒耶宗蓮只是等待着,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他的東西存在了。

——我救不了任何人。

哢撻、哢撻。

「……可惡。」

「拿去吧,這確實是你的東西,不管怎麼做我都沒意見。」

他一邊愉快地忍着笑,一邊很滿足似的離開了這個房間。

這讓我想起,只能這樣一個人哭泣的我是假的。我果然跟其他人一樣,只是單純活着的假生物而已,雖然我想像兩儀那樣變成真物,但與生俱來的屬性無法作假。真物……?

荒耶率直地把橙子的頭顱交給紅色魔術師。

……我第一次想在一起的女孩。

「……事情已經結束了,不需對蒼崎的工房動手,臙條巴也一樣,那個就算不管他也什麼都做不成,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無法停止發抖,又再說出這句話。

……很自然對待我這個殺人犯的女孩。

接着,我大笑起來。明明到現在爲止什麼事都是一個人去作,但現在,一個人卻什麼也做不到……連幫助兩儀也做不到。

「……」

要幫助兩儀,也就是要和那男人戰鬥。我光是想到荒耶的身影就不停發抖,更別提什麼要去救兩儀了。

荒耶無視他的反應,將手伸向玻璃壺。

「——」

哭了、我哭了。就這樣抱着膝蓋,悔恨地哭了。我一個人哭、很可憐、很痛苦地哭着。

雖說到頭來還是要轉移到兩儀式身上,但如果因爲使用了不熟悉的身體造成失誤,可就無法挽救了。

除了這個,什麼也做不到。我真是差勁透了。

……頭痛變得很嚴重,身體的疼痛也越來越強,像是到處被釘住一樣。我忍耐着疼痛,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不用你杞人憂天,她可不是關在公寓的房間裏,她被送到連接空間與空間的無限裏,創造這個扭曲異界的第一目的,就是要產生封閉之輪。這是不論用什麼手段、什麼力量都無法逃出的黑暗,就算兩儀式到時醒了過來,她也毫無辦法。你不需要監視,原本她的傷就已經很難起身,就算醒了也無法自由使用身體。」

「你能爲我而死嗎?」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我想,我應該叫出來了吧。荒耶非常恐怖,雖然他是兩儀的仇人,但我也只能一直拼命地逃。

是夢……嗎。

……相信我是殺人犯的女孩。

但是荒耶打算活過來,插在脖子上的刀一點點往外移動着。直到了解那是肌肉在將刀子推出去前,我只是一直看着他。等到刀子發出「喀啷」的聲音掉在地板上,荒耶已經停止的呼吸又再度開始了。

只剩下頭的那個東西,像在睡眠般的閉上眼在液體裏漂浮着。

紅色魔術師兩手拿着鳥籠大的壺,感覺有點困惑——之後,他發出一聲令人不快的竊笑。

不用說,那正是蒼崎橙子的頭。

「咻」的響起了蒸汽的聲音。只有放在房間中央的鐵管亮着,燒得通紅的鐵板亮着光,照耀這個魔術師的研究室。

「——住嘴!柯尼勒斯,你說了不該說的話。」

因爲生命的意義,就是要去體會痛苦。

現在存在於此的肉體,只不過是用來當作預備品而已,要完全熟悉得花上一段時間。

把至今的人生,還有未來等待人生給保留下來。

我真的搞不清楚,但我應該從沒認爲自己的性命更爲重要纔對。到底有什麼別的事,因爲什麼很重要的事,因爲想要誰幫助我找什麼,才讓我在那一天離開了自己的家。

「我有給你機會,但你卻失敗了,所以我親手解決蒼崎也是沒辦法的事。」

面對還是一臉苦惱的荒耶,紅色魔術師不滿地閉上了嘴。

至少——明明應該可以整理出那是什麼,腦袋卻無法順利轉動。

「那我收下了,既然這個已經是我的東西,荒耶,不管我怎樣處理都沒關係吧?」

「解決?別笑死人了,那傢伙還活着。像你這種人竟然會留對手一命,真是變得很仁慈了嘛。」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多久呢?

雖然要保護她、想保護她。但是——

紅色魔術師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就算叫喊,腦袋還是故障。

既然救不了他們,至少要將他們的死明確記錄下來。

「——那我做了什麼。」

「荒耶!」

兩儀但是這樣問我,而我不是回答了嗎?有什麼好怕的呢?

沒錯,我有一次曾經想變成那樣。那是——對,是最近的事。我不再抱着膝蓋,將視線投射到牀鋪上。總是在那裏的兩儀不在了,只有一把日本刀丟在牀上。

「什麼?」

這是當然的,胸口跟脖子被刀刺中,脖子上的深度還直至刀柄,若還活着才奇怪。

「——可惡。真像個娘娘腔。」

現在的骨頭有如裂開般地疼痛,我的身心都已經到達極限了。

「隨便你,反正你的命運早已註定。」

——爲什麼我會忘了呢?那份心情並不是虛僞的,我是認真的——想要保護她。

「沒想到我還會作夢……雖然我看過很多人的遺憾,但看到自己的遺憾還是第一次。」

聽見紅色魔術師的質疑,荒耶開始思考。的確,現在蒼崎橙子並沒有完全死亡,頭腦的機能還存活着。只是處在無法說話、無法思考的狀態而已。要說這算活着,的確是還活着沒錯。

魔術師,只是靜靜等着。

穿紅大衣的魔術師不停說着無法接受,並向荒耶質問道:

「……算了,我原本就對兩儀式沒有興趣,之所以答應你的邀請,是別有目的的。」說完,紅色魔術師轉移了視線,朝放在桌子上、內有橙子頭顱的玻璃壺看去。

荒耶沉靜但卻沉重的聲音,並沒有傳到紅色魔術師的耳朵裏。

不他不是一個人。在他旁邊還有鳥籠般大的玻璃容器,裏面放着的,液體還有……人類的頭。

在蒸汽和滾水的聲音中,他醒了過來。在沒有光亮的黑暗裏,被公寓住戶包圍的荒耶宗蓮靜靜站了起來。

該做的事已經決定好了,所以就算是不論誰看來都很遜的忍耐,我也非站起來不可。

「……沒錯。嗯,可以喔兩儀,臙條巴要爲了你而死。」

說完,我緊緊握住兩儀留下的刀子。

這時候,房間的門鈴響了。

一陣「叮咚」的明亮聲音,讓我轉過了身子。是荒耶追來了嗎,或者只是普通的客人呢。

因爲這裏是兩儀的家,所以不可能有客人,那麼對方就一定是荒耶了。

雖然我決定假裝不在,但很快改變了主意。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我決定在開門的瞬間攻擊他,要他說出兩儀的所在。

我拿着刀子走到玄關後,用放鬆的聲音說道:「來了——請問是哪位……」

接着,我就用力把對方拉到了房內。我把對手撲到走廊上,然後用腳跟踢上了門。

對手因爲出其不意而無法有任何反應。

我跨上那傢伙打算揍下去。但,接下來卻停手了。

因爲被我壓倒的對手,一看就知道對人畜無害,也不會讓人認爲他是兩儀的客人或是荒耶的手下。

「……你是誰啊。」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這個被壓倒的對手只是邊眨眼邊看着我。

那傢伙是個黑髮配上黑框眼鏡,有着溫柔眼神的男人。年齡應該比我大幾歲吧。雖然全身都穿着一身黑,卻完全沒有奇怪的感覺。

「你——是兩儀的朋友嗎?」

「是沒錯,那你是——?」

男人雖然突然被拉進房間,甚至差一點被揍,但卻很冷靜地回答着。

「我?我是——」

雖然我別過頭去回答他,他卻是像中國人般的口氣說:「有關係喔。」接着站了起來。

男人似乎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城鎮。

——我感到一陣眩暈。

我們兩人連名字也不說,只是交換着彼此的情報。根據這男人所說,今天來了個叫阿魯巴的紅大衣男人,公開說他綁走了兩儀。我跟兩儀前去公寓是在昨天晚上,時間聽起來符合。我瞄了一眼時鐘,時間剛好到了晚上七點,從那以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我帶着跟剛纔完全不同的情緒,將男人強迫地拉了過來。

「雖然不是認真的,但這種判斷也是必須的。從我看來,你太鑽牛角尖了。式雖然很重要,但你不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你說的是認真的嗎?」男人像是在說「怎麼可能」般地搖了搖頭。

他停在旁邊空地上的一戶房子前,我小跑步往男人的方向跑過去。

「式不會讓任何人碰自己的刀子,特別是那把短刀。既然你拿着那個,如果不是式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信念——」

夜晚的公園杳無人煙,不,這種公園就算白天也不會有人吧!它只是個狹小又有着平坦地面的遊樂區而已,連溜滑梯之類的東西部沒有,只有湊數般的生鏽單槓,已經不知幾年沒整理過了。

雖然可以不管,但我感覺不能讓這男人一個人前去……再加上我察覺到這男人是跟我有相同目的的物件,因而感到放心起來。

「……臙條,你的家在哪裏?」

男人似乎在等一個叫橙子的人,但那人卻始終沒有迴音,僅剩下自己的男人,無法忍耐到明天便開始行動了。我跟他說了所有昨晚發生的事。

「走這邊。」

只能緊盯着那棟廢墟看。不知不覺間哭了出來。我明明不難過也不悔恨,但眼淚就是停不下來。我不知道這東西,也沒見過這東西。

我跟在男人後面搭上了電車。

我自己在八歲前所住的地方,早已忘卻每個回憶的日子。

這樣說來我到底是兩儀的什麼人呢?因爲想不到好的說法,我嫌麻煩了起來。

但男人就這樣倒在走廊上,一直看着我的手。

一開始我以爲要作拯救兩儀式的事前準備,但看來似乎並非如此。我邊跟着無言的男人前進,心中越來越不滿,我們可沒有在這種地方散步的空閒啊!

那個城鎮是遠離喧鬧市中心的寧靜住宅區,在車站前只有兩家小小的超市,寂寞但卻熱鬧。

男人很快看了看站前的地圖,接着便走了起來。

「少羅唆,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從來沒有人保護過我,我也能保護得了任何人,我只剩下救出兩儀這件事。除了實現爲她而死的誓言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那是式的短刀吧?爲什麼在你那邊?」

狹窄的路、狹窄的天橋,垃圾場裏的野狗像是流浪漢般羣衆在一起,充滿低俗感。

……兩儀,你是指這個嗎?都到了這個地步,這裏還剩下什麼嗎?一個崩塌、毀壞、連外型都失去的廢墟,對我來說沒用處。

走了幾分鐘,周圍只剩下喫過晚飯又歸於寂靜的住家,路上很昏暗,只有路燈很不可靠地照着道路。

沒錯,現在只有那個是我的真實,現在沒空考慮其他的事,也沒有意義。

房子的門已經腐朽了一半以上,庭園十分荒涼,生長出的雜草已經侵蝕到房子的牆壁,油漆到處剝落,與其說是房子,還不如說是累倒而倒下的老狗。從無人居住開始到底過了多久?這已經不是房子,而只是一棟廢墟而已了。

說到這裏,我胸口一陣難過。我知道,這跟那一晚相同,我並不是想幫助兩儀,是爲了想救兩儀而死。現在的我已經太多痛苦而不想苟活,什麼都不剩,那連活下去的意義都沒有了。既然如此——爲了兩儀賭上性命而死,就算非常有意義的事。能爲了喜歡的女人而死,對我來說已經十分足夠。

男人用不能大意的敏銳瞪着我所拿的短刀。

對我來說,父母只不過是個累贅罷了,所以比起父母已死的事,兩儀的事對我來說重要得多。

「這不關你的事吧!兩儀不在,你趕快回去吧!」

我停下動作,男人應該是在刺探吧,但我回應他說:「是。」男人聽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但是,魂魄記得,臙條巴一定不會忘記的。就算長大的我捨棄了,巴還是一直記得這個地方

感覺麻痹、無法動彈,在看見父母屍骨時也一樣……我忘記了很重要的事,因此感到這麼難過。

男人用簡單有像刀般鋒利的聲音說着。

「卡答」地響起了一聲齒輪轉動聲。

「——咦。」

「兩種都不是,這是兩儀掉的東西,所以……我想盡快還給本人。」

包括公寓東棟與西棟的事、我的兩個家、兩儀被叫荒耶的怪物抓住……還有我殺了父母在街上游蕩時,遇見兩儀的事。

——我……的家——

「有關係,橙子說那棟公寓的構造刻意讓人容易精神失常,若有自殺的家庭,責任也不在家庭,而是在設計者身上吧?你也一樣,你說害怕夢見自己被殺死,纔會殺死父母,但那真的是你本人的意思嗎?你真的有殺人嗎?或是說,其實你的父母是不是早就死了?」

「……是什麼……?」

「……那種事情跟現在沒有關係吧?」

「…………」

我發不出聲音來,

「——吵死了,那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想把兩儀救出來,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管。」

這男人是兩儀式從高中起就認識的朋友。有關這傢伙的詳細故事我現在沒興趣聽,我只是想救出兩儀,而這傢伙只是想幫助兩儀而已。

他說出我還沒告訴他的名字,便走進夜晚的街道上。

然後,男人就把手放到玄關的門上。

男人聽完我說後,表情一臉沉重的問我。

「——你是不會懂的。」

「就快到了,你看那邊的公園,旁邊有一塊空地對吧?就在那邊。」

「等等……你是他們的同伴嗎?」

……這個男的因爲察覺了我的真意,所以纔會哀傷地看着我。

男人沉默地看着那房子,當我接近時,他就直接把視線轉到我身上,那是一種非常悲哀的眼神。我被那眼神催促着,將臉轉向男人剛剛還在看的東西。

當我回答這個問題後,少女搖了搖頭。「不對,是你真正想回去的家,不知道的話就算了。」

……這傢伙現在還在說這種話,怎麼可能去依靠那些人呢。

我只好跟在男人後面通過那個公園。

電車跟目的地公寓方向完全相反,最後我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下了車。

「你有什麼方法嗎既然打算一個人去救人,應該有考慮過什麼計劃吧。」

我背後的男人這樣問道,雖然我打算不理他,但男人說法的某個地方讓我在意起來。

「他們,是指哪個他們?」

男人像是看穿般地看着我。這傢伙的視線並不銳利,但卻有透人人心的力量,他跟兩儀完全相反,是能看穿真實的一方。

「……這是寄放在我這裏的,和你沒有關係。」

「……是嗎。式真的被抓住了啊。」

「幹嗎?推倒你是我不對,但我現在沒空理你。」

應該很重要啊……

「沒怎麼想,兩儀現在也還在那棟公寓的某處,除了救她出來也沒別的選項了吧?」

男人認真地聽着我說。連處在那怪異中心的我,都覺得這些說明像在說謊一樣,但這傢伙卻毫不懷疑地聽着我的話。

「喂,夠了吧?你到底打算去哪裏。」

我瞪着他說完後,男人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樣子點了點頭。

「不是問那個,我是說你父母的事,405與410室,你覺得哪邊纔是真的?」

我只能這麼說着。

無法工作後便拿我出氣的爸爸,在家裏是個暴君,而母親則是一個只會對父親連聲答是的木偶。能喫飽的食物和溫暖的衣服,我都沒有。

那個夢是現實。我不是爲了逃離夢境——而是爲了從現實逃離,所以乾脆就親手——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了什麼,我……的確認識這個公園。小時候,在已經記不清楚、甚至沒有回憶必要性的小時候,我曾經在這裏玩耍過。當我站着凝視公園時,男人已經走到很遠的地方了。

我從他身上離開站了起來。

我對於家,只有痛苦的回憶。

不知爲何,我那時察覺這樣會被搶先一步,於是我終於開口叫住了他。

「——就是你從式那邊搶過來的了。」

「我知道了,我們去救式吧。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你也一起來吧,臙條巴。」

……其實我也察覺到那個矛盾,不,我心裏也以爲父母全死光了吧。我所殺的父母,是彷彿每晚都在殺害我的父母。

男人靜靜的站了起來。

但爲什麼——我卻哭成這樣呢?

……那裏有一間房子,只有一層樓的小房子。

「方法的話只有一個,但聽完你說的話後我改變主意了,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事,或許應該交給警察來處理。」

男人雖然沒有魄力,但卻有一對讓人不想移開目光的眼神。

我撥開男人抓住我領口的手。

男人用很擔心的眼神說出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我的父母——我殺了養育臙條巴的至親。

「小川公寓。」

「喂,等等!」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男人一臉奇妙的表情這樣說道。

我轉過身背對男人,因爲我得去房間準備一下才行。

男人一下抓住了我的領口。

說着,我踏入了廢墟的庭院裏。

庭園很狹窄,對一家三口來說還算剛好吧?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是大人了,比起小時侯,現在覺得庭院變得狹窄多了。

……我記得這個庭院。

我記得父親很幸福地笑着,用手撫摸着我的頭——

我記得溫柔的母親很幸福地微笑着,目送我離開——

令人難以置信,那種夢一般幸福的日子,我竟然也有過。

那種理所當然般的幸福,我也曾擁有。

〝——巴。〞

一個聲音響起,我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位面孔很精悍的青年。

〝我要拜託你保管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來這邊一下。〞

小小的孩子往青年腳邊跑過去。那是個有着紅頭髮、像是女孩子一般的孩子。

〝爸爸,這是什麼;〞

〝這是家裏的鑰匙,小心拿好,別弄丟了!因爲巴也是男孩子,要用那個去保護媽媽喔。〞

〝用鑰匙保護嗎?〞

〝沒錯,家庭的鑰匙是守護家族的重要物品。不但能鎖上門窗,就算爸爸媽媽不在也沒問題吧?鑰匙啊,可是家族的證據喔。〞

……當時還年幼的孩子,瞭解多少父親的話呢?但孩子還是緊緊握住了鑰匙,抬頭說道:

〝嗯,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保管。爸爸你放心,我會保護家裏的。就算一個人,我也會好好做的——〞

我的腳突然使不出力來,跌坐到庭院的地上。就算想站起來,也沒辦法好好的站。過去的回憶鮮明刻畫在腦海,現在的肉體無法順利活動。

……沒錯,對我來說,家裏的鑰匙是用來保護家族的東西、是家族的證明,有如寶物一樣的東西。

但那個家族毀壞了,以前的影子一點也不剩。

男人回答道:

「喂,搞不好可是會死喔。你一點都不怕嗎?」

不虛假、不帶有修飾,真正的本性。

「那麼我們開始對時,大約十點半我會進入公寓,你也要在那時入侵停車場。」男人用我習慣的作法開始下達指示。於是我決定,把一直在放在心裏的疑問說出來。

然後,我踏出了一步。男人什麼也沒說地看着我離開。我一邊開始奔跑,一邊揮手說再見。

「根據她說,跟式扯上關係,就會碰到賭命的事。」男人認真的說着,而我則是配合他說道:「對,那就是指現在啊,一定是的。那麼,結果會怎樣呢?」

「我就先謝謝你了。對了,我們還沒互報姓名呢。我是臙條巴,你呢?」

男人補上一句:

「我認爲那裏應該是他們的工房,地下停車場非常不錯,那裏既不會讓聲音泄露,也完全不會令人起疑。」

……父親受到周圍的迫害,想工作也沒班可上。母親在打工處一直被說壞話,還是忍耐着繼續工作。對這兩人來說,我是唯一的救贖。

「……雖然我是已經習慣這種事了,但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爲了兩儀嗎?」對於我的疑問,男人只是一臉困惑的表情、並沒有回答。

我詛咒它,是因爲現今太過嚴酷,因而忘掉了過去的事。

……雖然我瞭解對方知道我的名字,但還是刻意自己報上了姓名。

「你就拿着吧,因爲這以後得由你來守護纔行。」

我頭也不回地這樣說着。

我們在離公寓一公里遠的地方停車。時間是晚上十點,周圍已經沒有人了。

我可受不了別人帶着一副同情模樣去解說我的痛苦,就這一點來說,這傢伙說出的話還算令人不難過。

我只顧看着眼前,把父母當作沒救的人而加以隔離。無視他們求救的聲音,給了他們最後一擊。

「害怕是當然的,因爲我本來就不是負責扮演這種角色。」

「我自己也感覺到驚訝,因爲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冒險……但不久前,我認識的一位自稱可以稍微『看透未來』的人。」

如果會認爲那是醜陋的,一定是因爲自己軟弱的緣故,在說出要爲兩儀而死的那一晚,式會輕蔑我也就是因爲如此。

在月光照耀下,男人這麼說着。

所以男人提案由他當誘餌,把拯救兩儀的任務交到我身上。男人確信地說,比起那棟公寓住戶在走動,他這個外人走動會讓荒耶等人更加註意。

明明母親是被害者,我卻更加責備她,連頭也不回。殺死父母的人是我,我明明比任何人更得去拯救他們不可。要補償那件事,現在不作不行——我就這樣坐在庭院裏,緊緊握着庭院的泥土。眼淚停了下來。

事物——難道必須是永遠纔行嗎?

那是一股不可思議、連我也想回報的笑容。

……那是以前家族還很平和時的記憶,溫柔的母親、值得誇耀的父親,把孩子成長擺在第一位的父母。那是真的,只因爲過了一段時間而失去它的我,竟然就把它當成假的,真是太愚蠢了。

……我啊只是因爲在兩儀身上看到同一個東西而感到安心,對我跟她這種人來說,像你這種無害到令人嚮往的傢伙最合適——」

……當我察覺之時,才發現男人一直站在我背後。

……他讓我感到刺眼,於是我緩緩把他的手推開。雖然體內各個關節都在發出哀號,但這乃是我死都非得堅持的面子。

我一邊抱怨一邊進行準備。除了放有工具的皮帶,還有兩儀留下的刀子。

我上班回來後,母親一定等待着我,雖然母親想說什麼,但我不想去聽父母的聲音,只是一直背對着他們。明明辛苦的不只是我,母親一定比我還要辛苦。

臙條巴站了起來。

「事情結束後,我們別再碰面比較好,也別再尋找對方。愛上同一個女人的同志,就爽快分手吧!」

「因爲我出生在幸福的家庭、幸福的成長。所以,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過,到頭來我不是一樣會被發現嗎?」

男人叫黑桐幹也……我瞭解,那是兩儀曾經提過的名字。

她沒有交談的物件,被父親毆打,只是靜靜工作着。她的心會壞掉當然是理所當然的,我——要是有回過頭一次,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不管怎樣——結果都不會死。」

然後,我抓住男人的手讓他握住鑰匙。

——在很久以前。

聽完這句很曖昧、但很適合這傢伙的理由後,我背起了行李。這種事如果在乎常很輕鬆……但現在非得開始奔跑了。

男人一臉難受般的點了點頭。

被我當作是寶物、哪個小小的金屬片。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的確非來這裏不可。可是被別人看見正在哭泣,我怎樣也沒辦法直率面對他;不對,我一定到最後都跟這傢伙不合吧?畢竟,我可是沒有跟情敵建立良好關係的興趣。

男人閉上眼說着,那寧靜的說話方式,就有如說給自己聽一樣。

男人的每一句話都很正確,正如這傢伙所說,那棟公寓的地下停車場並沒有開放,電梯雖然有B的按鈕,卻不會移動到地下。

……對,這傢伙是好人。對現在的我來說,連安慰的話都是謊言。我雖然討厭別人的同情,但我知道拒絕別人同情的代價,最後報應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而這傢伙不想讓我有那種討厭的感覺。

然後我開始奔跑。

「你從地下侵入,這是那棟公寓的藍圖,有看到地下停車場嗎?從離公寓一段距離的孔進入下水道,就可以潛入其中。那棟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沒有在使用對吧?」

加上……爲了保險起見,從兩儀房間借來的日本刀。因爲被荒耶發現時,武器是越多越好。

眼淚無法停止,我掩面而泣。

「這個是?」

那東西是對我來說已經沒用的——兩儀家的鑰匙。

第一次……這是在父母死了半年之後,才終於流下的告別儀式。

「多管閒事,我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靠自己一個人。」雖然這只不過是我一個人認真而男人「嗯」的一聲,毫不做作地笑了。

不過那也到此爲止了,我沒辦法一直在這裏多耗時間。

「就是這樣,我不認識你,所以你也不用在意我。要是因爲某一邊的責任讓某一邊死去,可是會讓人睡不好的。所以——彼此約定不再見面比較好。」

……真厲害啊,如此不同類型的人,竟然到頭來都對我說同一件事。我保持蹲姿笑了。

不對,不能希望永遠,父母的心情是真的。而遺忘這件事的我——把真的被害者當成加害者而逃了出去。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蹲在庭院裏的我。

明明世界看來是這麼耀眼。

「再見了!全部結束後,我要從頭開始。我雖然愛兩儀,但對她來說我是不必要的。雖然你不適合兩儀,但就是這樣才因此適合。

比起其他任何事,自己都是最重要的,

「……哼。既然知道就閉嘴啊,笨蛋。」

「啊?」……他突然說出一句我無法理解的話。

「我也認爲你應該會這麼說的。」

即使欺騙人也得要守護的,就是臙條巴這條命。

男人邊說邊推給我一個裝着螺絲起子等工具,用來從下水道爬到地下停車場的袋子。男人駕駛的車就這樣到達了公寓所在的填海區。

來吧——該開始認真的奔跑了——

「一個人站不起來的話,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所以這就是我逼迫自己的理由喔!」

明明父母是這麼溫柔。

……這個猛一看很悠哉的男人,頭腦其實很靈敏。因爲他在一瞬間就瞭解我想說的事。

「可惡,你滿意了吧?」

不再回頭往後看。

「真是的,別說的好像很簡單一樣。」

然後,男人的手伸了過來。

「那裏就是下水道口。沿着往西邊的下水道走,第七個下水道口就是停車場。」

我努力露出燦爛的笑容,但知道是不是順利笑了出來。

「是嗎,你還真的有像是詩人一般的名字啊。」

男人構思的計劃很單純。

爲什麼?男人話說到一半,臉色暗了起來。

殺了父母是因爲夢境的緣故,還是公寓的緣故,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分別了。不對的人是我。

——嗯,大概是最純粹的真實。

——風停了,信號也已響起。

「……抱歉,我雖然清楚你的不幸,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嗯,沒錯。能瞭解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而已。

「可是這非得說出來纔行吧。雖然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但若什麼也不剩的話——現在的你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如果你想輕蔑自己,絕對是錯誤的舉動。」

兩儀被困在公寓西棟十樓的某個地方,就算從正面大廳進去搭電梯,也很快被對手發現。

之所以在哭,並不是像剛纔那樣因爲悔恨而哭,是因爲難過——因爲父母已死的事實太過沉重,我才流下淚來。

「——我真——愚蠢。」

/14

黑桐幹也走進那間沒有人的氣息、有如機器生活般的公寓。穿過感受不到綠意的庭院,來到充滿人工照明的大廳。

大廳裏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統一成奶油色的大廳,只有非常乾淨的感覺而已。電燈的光線不會反射,而是被吸進地板和牆壁,這裏不存在有所謂的明暗可言。

白天來的時候——這棟公寓裏充滿了溫暖的惡寒。但現在不同,晚上來到這裏,只有充滿令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腳步聲輕輕響起,隨即就被抹殺掉了。

好冷——連空氣都被彷彿被定格一般,每走一步就令人無法呼吸。黑桐幹也深切感受到,自己對於這個異界來說是完全的異物。就算這樣也不能轉頭回去,於是幹也有如撥開水面般地前進。

「總之先到三樓吧。」

他不想走樓梯,決定坐電梯上去。按下了電梯的按鈕。一陣巨大的引擎聲響起,電梯從五樓降了下來。門一聲不響地開敔了。

「——耶?」

幹也一下子無法理解在那裏的是什麼東西,他嚥了口氣之後稍微往後退。

「哎呀,你來了啊?正好,我剛好打算去找你的說。」

搭電梯的紅大衣青年,邊笑邊這麼說。

幹也用一隻手拼命壓抑湧上喉頭的噁心感覺,他搖搖晃晃後退了幾步,用因爲恐懼而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一直看着青年。明明知道只要不看就好,但他就是無法把眼睛從那個東西上移開。

「做得很好對吧?真的,我也很中意呢!」

青年愉快地笑着,一手把那個東西舉了起來。那個幹也怎樣也無法移開視線的東西……

紅大衣的青年,用一隻手,提着蒼崎橙子的頭。

橙子的頭顱,製作得非常完美。顏色和質感都與生前沒有兩樣,像是睡着般閉上眼睛的臉龐,有如一幅美麗的畫——除了頭部以下完全不見這件事以外。

「啊——」

幹也用手捂着嘴,拼命忍耐想吐的感覺。

青年把那個交給了無法動彈的幹也。

所以……應該會有的。臙條巴每晚重複那一夜的原因……在半年前發生的那段現實。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地下停車場有多寬廣,巴無從把握起。這裏連光亮都沒有,只有蒸汽聲迴響着,讓人不知到底是寬是窄。

停車場裏沒有光線,巴靜靜地看着周圍。

那不就是地獄嗎?

以人來說,他們每天過着只有細微變化的螺旋日常生活。因爲這樣,所以不能殺人,得讓會思考且使身體活動的腦存活,雖然很難假定只會思考的東西能存活,但總之必須讓腦活動纔行。每一天只是爲了在夜晚死去,在跟死去身體不同的地方度過每一天。

像血一樣的東西,啪嗒啪嗒地從手肘滴了下來。

「看就算這樣她也不會呻吟。但你放心,痛覺還是有的。雖然蒼崎很會忍耐所以不會說什麼,但眼睛被挖出來到底是什麼感覺呢?很痛很痛嗎?痛到令人想哭嗎?你認爲呢?既然是弟子的話,應該能瞭解師傅的感覺吧!」

有如看着鏡中的自己一樣,他用肉眼看到了現在正在思考的自己。管子有兩根。一根延伸向天花板,另一根中途斷裂開了。

圓形的鐵蓋「咯朗」一聲掉到地上。地下停車場的情況,漆黑到無法瞭解。巴先把放有工具的皮袋丟進停車場裏,然後拿着式的短刀爬了上來。

我早就知道了,雖然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假的。但沒想到竟然真是被製造出來的東西。

「蒸汽的聲音?」巴突然一陣昏眩。

所以要笑,即使悲傷、即使悔恨、即使滑稽,也只能笑了。

巴失神般地跪下,開始大笑。

巴笑了。

——我笑了。

不,他是隻能這麼做而已。他只是站着,拼命壓抑要從嘴裏湧出的各種東西。

「正如你所見,你的師傅死了,不過還不算完全死了哦。她還有意識,還有可以聽見外界聲音,並理解那是什麼的機能存在,這是我的慈悲心喔,是慈悲心。雖然她造成我很多的麻煩,但我起碼還知道要尊重死者。我打算讓她再多活一下。」

沒多久,他找到了那個東西。

「——我只能殺了你。」

「……我也一樣,希望有人來幫我,一直希望有人來幫我,但是,我卻不知道該把自己從那裏解放出來……而結果也不該知道的,因爲根本沒有可以幫助我的方法。不管意義如何替換,只有一開始的現象無法消除。」

死亡、生存、死亡、生存,僅僅是這樣的封閉之輪,但人類就只是這種被封閉的輪。甚王對逃走或停止都不會感到疑惑,一個靈魂的牢獄。

「你問我爲什麼?很簡單,因爲光這樣我還無法完全發泄。只是將她殺死,無法讓我長年受到屈辱的憤怒平息,我得讓她更瞭解什麼是痛苦纔行。啊,不對不對,這樣會讓你誤解的,我並不是想讓她知道『痛苦就是這樣』喔!因爲對只剩下一個頭的人來說,肉體的痛苦是很瑣碎的問題吧?」

……名叫荒耶的魔術師,並不是自己殺了公寓住戶後再收集腦髓,而是在住戶自殺後,爲了重複最後一天而將腦髓予以收回。

但是……明明已經什麼都無法思考了,卻還是停不住地笑。

巴一邊道歉一邊尋找着。那東西一定在某個地方,沒有的話就相當奇怪,也不符合邏輯。

裏面放了不知是什麼的一塊東西,像被泡在實驗室的福爾馬林裏一樣,輕輕漂浮着。

在被揍、被叫喚名字的那一天——這個叫做臙條巴的東西,在啓動時開始發出了齒輪聲。這個人偶對一直重複的夜晚、一直被殺害感到厭煩——因而在預定的調和之前殺了母親後逃走。

……每一天醒來,都把晚上發生的這段重複結局當成夢境。

說完,青年就把手指伸向拿着的頭顱,然後將手指插進她已經斷氣的雙眼中,血淋淋把眼球拿了出來。

既然重複了這麼多次,爲什麼——不論我或我的家人,連一次都無法避免悲劇呢?

「你是來替師傅報仇的?真是有心,蒼崎有個好弟子啊!真令人羨慕。」

青年停止了笑聲,開始悠閒地追着他。那雙沾滿鮮血的手也就保持那樣,邊走邊在地上落下紅色的水滴。

「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對,」

「好了,要落幕了。你等着,我馬上去追你。」

巴無力地走近了壺,

簡直就像遭到廢棄處分一樣,徹底從這公寓隔離開來——

青年「嘿」的一笑,就像用上拼命的力氣一樣用兩手壓碎了頭顱,像是蘋果一般,曾爲蒼崎橙子的東西碎落到地面上。

巴知道,這股黑暗、這個空間的味道。不對,不是知道。而是像現在一樣,很切身地感受到。

已瘋狂的人類聲音,充斥在停車場裏。

身體很重,已經越來越接近極限了。

說完,巴走了起來。卡答、卡答。

巴沉默地走了起來,

那就是——我。

「呵呵——啊哈哈。」

剛好是人類頭般的大小。

……感覺有點不對勁。明明是偷偷進來,卻完全沒有可能會被發現的危機感。

說出一句話「幫幫我」……壺這麼說着。

即使這樣,巴還是一手拿着幹也準備的下水道說明圖,一邊走到了目的地。那裏有個通往天花板的窄小洞穴,他關掉變成一點光源的手電簡,開始攀爬牆壁上的梯子。

臙條巴不自覺地環顧了四周。這裏很熱。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哈哈——」

青年有如要填滿大廳一般笑了起來。

臙條巴每晚,都把這個現實當作夢境看待。

在掉下來手腕的斷面上,除了像肌肉和骨頭的東西之外,還夾雜着齒輪般的東西。

腦袋空空如也,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出來。

……他應該要試着思考,每天重複同樣生活的人們,並不是重複跟昨天一樣的今天,那樣一來,就會讓異常性泄漏到外面去了。

巴很溫柔地摸了那個壺。

……因爲他也只能笑了。幫你是要幫你什麼?幫你恢復成原來的人類嗎?又或者是從這個不斷重複中解放出來?但不管哪種,都是不可能的要求。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人的腦。

幹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開始跑着。眼前橙子變成一堆肉片的光景,讓他僅存的理性也斷了線。

幹也不是往外,而是往東邊的大廳跑去。

在房間中央的鐵板被燒得通紅,鐵板上會定期灑水,而水則化爲蒸汽消失在房間天花板上。

像瀑布一般的眼淚,化成血從她的臉頰流了下來。沾滿鮮血的眼球,跟她生前的眼眸完全不同,在那裏的,只不過是圓形的肉塊而已。

地下下水道有如迷宮一般,理所當然沒有什麼照明,只有污水流動的聲音,讓人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穿着紅色、有如鮮血般紅色的青年,往幹也的方向走去。如同惡魔般自然的說話模樣,彷彿忍耐誘惑而動彈不得的聖職者。

重複了數十次,數百次——竟爲了逃出螺旋而殺了母親,真是無可救藥。是因爲我不是真正的臙條巴,而只是被製造出來的巴,所以才無法改變發生的事嗎?

只有鐵板燒紅的聲音,和岩漿般的光線可以倚靠。周圍的牆上排列着很大的壺,地板上佈滿了細長的管子。

——我……回來了……?

不過,他還真希望只有那個東西是不存在的。

從壺下面伸出了一條管子,它沿着地板伸展到牆上,然後穿過天花板。巴有如面對他人之事般想着,那大概是連接到公寓各個房間吧?

一個人也沒有,只能感覺到蒸汽的聲音以及水的沸聲……………………………………………………………………………………………………像他平常感覺的一樣。

說完,臙條巴觸碰其中一個壺。

真是件奇怪的事。

「——哈哈。」

響起了「啪」的一聲。從昨天起就受傷的左手肘,從手腕處發出掉落的聲音。

紅大衣青年從電梯裏走了出來。臉上的笑容像是把人工做出來的東西貼在臉上一樣。

「……哈哈、哈……啊哈哈——哈。」

爬幾公尺後就碰到了天花板,他把螺絲起子插進被當作天花板的下水道口,在變大的空隙裏插進扳手,然後用力撐開蓋子。

「哈哈——不過啊,這一定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痛苦吧?老實說,與其痛苦我還比較想讓她悔恨。像這樣子變成只剩頭顱,對蒼崎來說一定是難以忍受的屈辱吧?但我還準備了更高一層的屈辱,所以我需要你,你知道自己培養的東西被破壞掉,那是什麼感覺麼?而且那東西就在眼前,讓自己一邊體會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無力,若是我的話一定無法忍受,就算只殺了破壞者也會不甘心。你知道嗎?這女人一直無視我,恨我恨到想殺了我。真是太棒了,還能有更棒的復仇嗎!雖然直接下手的一擊被荒耶搶走了,但這個我怎樣也不會讓給他。」

應該不存在的意識,

天花板上有好幾層管子,管子吸入了蒸汽後,就會沿着牆壁把如同空氣般的東西送到周圍的壺裏。

——聽到了不該聽的聲音。

假的臙條巴,所以只能按照荒耶的想法行動。因爲是假的——所以那傢伙知道我什麼也做不成,纔會讓我逃走。

這個怪聲從那一晚開始——在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呆坐着的時候開始響起。

「什麼嘛,這不就跟廉價恐怖片一樣了嗎?」

紅大衣的青年毫無表情地跟她的頭顱說話——接着突然地,用兩手抓住流着血淚的頭。

「在我知道蒼崎有弟子的時候,我實在太高興了,從那時開始我就盯上了你。要恨的話很別恨我,去恨你師傅吧。放心,我不會只讓你下地獄的——我不是說,這個頭就算這樣還是活着嗎?不過……」

「————」

現在的他完全想不起來那是一條死路,只是——看在他沒慘叫的份上,還可說他真是了不起吧。

「——」

身體不斷的發抖,「卡答卡答」的怪聲在腦袋裏來回着。

巴一邊笑,一邊沿着牆走着。

「看,這樣就死了。」

幹也沒有回答,他的神經已經快要燒斷,已經沒有辦法思考事物了。紅大衣的青年很滿足的看着他。

齒輪的聲音響起,這聲音讓他聽到這裏的人不斷重複「救救我」,不允許他發狂……不允許他發狂……允許不去正視這個現實。

……不對——又或者說……

巴靠近了鐵板後,就把斷裂的左手肘壓到鐵板上。

「■■■■■■■————————!」

流出一陣苦悶的聲音,

肉燒焦的滋滋聲響起。

從切面漏出的血液,因灼燒而停止了。

巴邊笑邊把止血的左手從鐵板上移開。

……又或者是,他其實早已發狂了也不一定。巴一邊大口喘着氣,一邊尋找電梯。電梯位在房間的角落,他按了一個按鈕,把停在一樓的電梯叫了下來。

巴拿着短刀和日本刀搭上電梯。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被蒸汽和水聲包圍的地下室非常安靜。

那是連自己死了都不知道,到今天也還繼續夢見日常之輪的腦髓靈魂安置所。

巴思考着。

永遠不會改變的每一天,以及永遠不會結束的每一天。

兩者哪個能稱做螺旋呢?他不懷疑這棟公寓充滿了奇異,不懷疑那就是永遠。

因爲就算死了——就算是相同的每一天,到了早上就能夠重來。但是隻要身在那個輪中,螺旋就不會扭曲。

只要一點點……若這個輪扭曲一點點的話,總有一天臙條巴不會被母親所殺、也不會有殺害母親的一天吧?但那也是不可能的,扭曲的輪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迴轉,若死者不能親自結束身爲死者的存在,日常生活永遠不會到來。

就算是這樣,巴還是思考着。

——啊。

「——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錯!那可是很大的差異啊,沒辦法享受這個的話,就算活着也沒什麼用了。」橙子格格地笑着。

他也算是製造人偶方面知名的創造者,不管再怎麼神似人類舉止的自動人偶,他一眼就能看出真人與製造物的差別。

就像要抓住着空隙一般,幹也「啪」地彈起上半身,把藏在身體下的銀色小刀刺向青年。

「嗚——!」

一手拿着超大行李箱,應該已經死亡的蒼崎橙子就站在那裏——

因爲發出咯咯的腳步聲來到大廳的人竟是昨天來到這裏的那個人。青年發愣道:「真難以置信。」

「替代品……你是人偶嗎!」

雖然已經有所覺悟了,但他還是不斷對慌亂的自己抱怨。但眼見昨天爲止都那麼親密的人腦袋在眼前被破壞,他的舉動已經可說是正常了。幹也用雙手壓着不停發抖的雙膝。總之,現在非逃不可。

「那麼在這裏的你又是什麼東西!」

「跟師父死在同一個地方也真是有緣,因爲你是蒼崎的弟子,我還以爲你會有什麼不得了的招式呢!真是令人失望。」

……但是,除此之外就無法說明這一切——那麼,眼前這狀況就是有可能的了。但,阿魯巴又再一次問道:那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的麼?

黑桐幹也,把應該不會用上而屬於蒼崎橙子的小刀用力往青年刺了過去。

阿魯巴用力一揮他那沾滿鮮血的手。被幹也刺傷的手掌血液四濺,魔術師自己的血和怨恨形成詛咒,一碰到空氣就象汽油着火般燃燒起來,化成火焰包圍在那個不應該存在的敵人。但……火焰雖然想包住蒼崎橙子,卻在還沒有接近她之前,就在一瞬間消失了。

「原來如此,那麼我所殺的纔是人偶吧……!」

他不肯承認眼前的橙子是真的,有如一個耍賴的小孩般地說: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阿魯巴喊着,然後——找到了答案。他拼命地搖着頭。真難以置信。不,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若這個螺旋里有矛盾存在,那該有多好啊?

如果現在能變成毫無理由就大哭大鬧的嬰兒,該有多好啊?他只能一邊尋求不可能的援助,一邊拼命跑着。就像是要逃離紅大衣的少年般,頭也不回地跑着,等到跑到東棟的大廳時,他停了下來。

看到她那太過自然的態度,阿魯巴才理解站在眼前的這個女人確實活着,而且是跟以前毫無兩樣的正牌貨。但就因爲這樣,他才一直重複着同樣的疑問雖然理解眼前的現實,但對其答案卻一無所知。

最後,他終於受不了而說道:「你不可能存在在這個地方,一定是哪裏搞錯了。蒼崎,你瘋了嗎?雖然不知道你把什麼東西留在這世上,但死人就乖乖的像個死人一樣去陰間吧!」

橙子輕輕撥了撥頭髮後,把叼在嘴上的煙點燃。

/15

他猛然看向整個大廳,

說完,橙子便用力地點了點頭。

「答的好,以前的我跟現在的這個我,都是被製造出來的。阿魯巴,連我自己啊,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跟本人交換的呢。」

「死者就不能存在於這個世上嗎?這間公寓可是充滿了矛盾呢!我想,不管是屍體還是什麼,活人和死人的差別,應該是煙抽起來舒不舒服吧。」

「啊呀,真痛。要說有多痛,應該是痛到想哭出來吧?你啊~想長命的話就不能作這種惹人嫌的事喔。」

「就算製造出的是超越人類的人偶,也不可能做出跟人一樣的東西」——這是魔術勢力最大的光榮時代,中古世紀所留下來的絕對法則。

「柯尼勒斯,你可別說『你應該已經死了』這種老掉牙的臺詞喔!這會讓人看穿你的程度,別讓我太失望啊!」

雖然有通往二樓的樓梯,但大廳完全是死路。

「知道自己是假的就會崩壞?那種智能是二流的喔。而且你那種想法跟我完全無關。我的身體雖然是被作出來的,但卻是蒼崎橙子唯一的存在。哼,看來沒什麼時間了,這就算送你的吧!我就來稍微解釋一下。」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答案,不可能實現的願望。臙條巴按下了十樓的按鈕,並深刻體驗到自己身體終結的日子即將到來。

蒼崎正如其名,想要『藍色』的稱號。但協會並不給他。她被自己妹妹奪走繼承權,爲了報仇而入會的人並不適合純粹的顏色。很諷刺的,蒼崎得到跟她姓氏相反的紅色系稱號,跟他的名字一樣的俗氣顏色。跟橙色魔術師相配的顏色!

「柯尼勒斯,自己騙自己不好喔。你不可能對一個人偶出全力的。」

「笨蛋,那隻不過是個過程罷了。假設你做出跟人一模一樣的人偶,既然能作到那種地步,應該要繼續朝更高層次邁進。若是魔術師,就絕不會滿足與現狀!」

……嗯,看來蒼崎作爲一個老師並不太優秀嘛——沒錯,她原本就充滿了缺陷。你知道嗎?在我們的協會,最高階的魔術師會被贈與顏色的標號。其中又以三原色是該時代最高的榮譽。

「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很危險啊。」

「這還用說麼?當然是蒼崎橙子的代替品。」她很快地回答道。

他伸出去的手雖然碰到樓梯的扶手,但幹也就這樣滑了下去,整個人倒在樓梯上。幹也趴在階梯上,看着自己的腳。

因爲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有殺意的緣故吧,少年閉上了眼睛,有如在忍受什麼般的咬緊了牙關。幹也拿着小刀的雙手,確實感覺刺到了什麼。

「嗯——的確,那是真人。毫無疑問的是你沒錯。蒼崎,但這樣就產生了矛盾。你意思是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都是真的嗎?那你要怎麼解釋這個矛盾!」

——————————————

「所以啊,若是跟我完全一樣的人偶,就算在我死後也會和我一樣去追求更高的層次吧!看就算我不在了,結果也不會改變。」

——————————

但是眼前的蒼崎橙子卻完全沒有那些做不好的地方。

以結論來說,站在這裏的蒼崎橙子是如假包換的本人,這麼說來——

大廳裏只有「槓槓槓槓」的敲擊聲,與他說話的聲音相互迴響着。過了一會,青年在察覺黑桐幹也這少年的呼吸已經很微弱時,終於放開手站了起來。

因爲驚訝,青年的思考空白了一瞬間。

阿魯巴根本沒聽見橙子說的話,只是握緊手大喊着。

紅大衣青年走到了樓梯旁。

但是……因爲腳部出血而意識漸漸渾濁,他最後看到的東西,是青年用手擋住刺出小刀的影像。

紅衣青年——阿魯巴無言地看着她……他的身體,因爲恐懼而微微顫抖着。

聽見青年的話,橙子皺起眉頭。她那琥珀般的眼眸,透露出已經聽膩這句話的事實。

「喂喂,你這樣就倒下我可是很困惑喔……這一下只是打算嚇你而已耶!連這種只是放出魔力的招式都彈不開,年輕人,這樣不行喔!」

蒼崎橙子用含有一股溫柔的聲音靜靜地說着。

說完,阿魯巴自己下了否定的答案。

「蒼崎。你該不會是——」

有一陣腳步聲從通路上傳了過來。青年——柯尼勒斯·阿魯巴看到了無法置信的東西,不由自主地開始往後退。

「嗯,我的確是死了。身體被完全破壞,用來保留住靈魂的頭也被你親手毀了,那不叫死還叫什麼?」

跟拼命隱瞞心中慌亂的阿魯巴相比,橙子卻非常冷靜。她無視雙眼血紅瞪着自己的紅大衣青年,從口袋裏拿出了香菸。而阿魯巴……則因爲對手的動作越像橙子會有的行爲,就越無法阻止自己背上發出一陣寒意。

青年很不快地拔起插在手掌上的小刀,有如對自己的話深表同意般認真地點着頭。

穿着紅大衣的青年有如在演講般地張開了雙手。幹也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趴在樓梯上看着自己的血,紅色的血,有如倒下的杯子裏流出的水一樣。

他意識越來越模糊,不是因爲那股紅色太恐怖,而單純是生命所需的血液一直在消逝而已。

短暫的一瞬間。

幹也終於察覺自己失去了冷靜。

那是想當原色卻不成功的傷痛之赤。哈哈,這不是很適合那女人的稱號嗎!」

「……無路……可走……」

「聽好了,現在的我是保管在工房裏的東西。在蒼崎橙子被你完全殺害的時候覺醒。所以,我才誕生了一個小時而已。蒼崎橙子本人是人偶師。我在好幾年前,在某個實驗的過程裏偶然做出了跟我毫無兩樣的人偶。沒有超過自己的性能,也沒有不如自己的地方,是擁有完全一樣功能的容器。看到那個東西,蒼崎橙子思考着;有了這個,就不需要現在的自己了嗎?」

在他伸出的手掌上,小刀深深地插了進去。

嘴裏不知說着什麼的紅大衣青年,照理說應該會一時大意,不可能躲過這突如其來的反擊纔對。

「——你應該已經死了啊!」

「好了——工作完成。雖然我對荒耶的研究成果有興趣,但還是回老家去吧,這國家的空氣很髒,我實在受不了。」

青年好笑起來,容貌變得有如惡魔一般。

橙子走到大廳後,「嘿」地一聲把行李箱放到地板上……只有這點與昨天不同。昨天的行李箱跟公事包差不多大,但今天的則大到彷彿可以塞下一個人。

「什麼——那個,那個纔是真的不可能啊!那麼你是什麼?你不是原始的人?難道沒有原始的人嗎?但你自稱爲蒼崎橙子,擁有自我的智慧,怎麼可能瞭解自己是僞物卻還能正常運作。僞物就是因爲擁有明白自己是僞物的智慧,所以纔會因爲受不了而自我毀滅,這是常理!但是,你明明承認自己是假的,卻……!」

幹也的後腦就這樣碰上樓梯間,敲了一次後馬上又被抓起,然後再用力敲下去。

太過直率的回應,讓青年不禁張大嘴遲遲無法合攏。

黑桐幹也有如喘不過氣般的跑着。

橘色的魔術師邊浮現邪惡無比的微笑邊說着。

他俯瞰倒在樓梯上的黑桐幹也浮現了滿足的笑容。

「——!」

「你——你應該死了啊。我明明親手殺了你!」

「你真是過分……竟然刺人,這很危險啊!」青年說完伸出另一隻手,他抓住黑桐幹也的臉後,用力往樓梯敲了下去。

「——雖然我用趕的,還是來不及了啊。你說黑桐不是我徒弟這句話得更正一下。雖然我什麼都沒教他,但他仍然是我的人。」

聽見人偶師的話阿魯巴不禁嚥了口口水。他聽到的東西讓他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那簡直是完全相反的想法。他能理解作出跟自己同樣的人偶的喜悅。但那畢竟是自己創造的人偶,實在無法想像有人會把自己的存在讓給人偶——

就算外表再怎麼像人,內部的構造還是無法矇騙過去。製造出的身體,從血液流動到肌肉構造全都無法完美,就算再怎麼模仿人類,也不可能成爲跟人一樣的東西。

青年轉身背對動也不動的黑桐幹也走了出去,往那細窄、僅有一條通向中央大廳的通道前去。

糟了!幹也開始跑了起來。先走樓梯上二樓再說,這種直覺讓幹也動了起來。但是他的腳還未能踏上樓梯。「刷」的一聲,當他聽到身邊發出砍斷東西的聲音,他的雙腳失去力道而跪到地上。

「啊——」

——————

「還是說你只擅長製造呢?但是無法保護自己的人,是不能被稱爲魔術師的喔。

青年邊笑邊伸出手,緩緩地、爲了要抓住倒地少年的臉而彎下身。然而跟他緩慢的動作相反,黑桐幹也的身體忽然彈了起來。

……如果沒受重傷就好了,在朦朧的意識間,幹也睜開了眼睛。

但在那之前,他看到一樣意料外的事物出現在眼前,於是停了下來。不,應該說是被迫停了下來。

……從膝蓋的部分,流出了紅色的液體。他有如看着他人般,瞭解到有人從背後用刀子之類的東西砍斷他的膝蓋,但這種感覺不像是自己受傷了。原因是,傷口與其說是痛,不如說是燙,而動也不動的腳真的像他人的腳般沒有感覺。

幹也四處張望着大廳。此時——走道上響起了堅硬的腳步聲。

青年只是靜靜聽着,在他恍惚了一陣後,否定般地搖了搖頭。

「那只是狡辯!自己——身爲絕對自己的本身絕對無法完全捨棄!我就因爲是我所以纔會留下我。就算有跟我一樣的東西,結果也一樣,我也不會把柯尼勒斯·阿魯巴這個存在讓給他!在歷史留名的是不是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無法觀測在歷史上留名的我,那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阿魯巴一邊抱着自己的胸口,一邊反駁眼前的人偶師……他的本能告訴他,如果不這麼做,所擁有的一切都將被否定。

終究拘泥在本身的自己,還有選擇捨棄本身的橙子……這差異,是一道分隔凡人與非凡人、令人絕望的牆,這都是因爲絕不能承認這件事的緣故。

「這是想法的不同啊,阿魯巴。我不但不會怪你,而且我也羨慕你。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時變成那樣,我會在活動中的我死亡時覺醒,因爲剛剛那個橙子所得到的知識曾被記錄下來,如果繼承那些東西,我就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了。接着,我會在作出跟我完全一樣的人偶後再度沉眠吧!在製造一樣的人偶時,我毫無疑問的是本人。所以說,剛纔被殺死的我,搞不好是原始那個我也不一定。不,原始的我可能在連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沉睡着。但因爲都是完全一樣的容器,所以早不存在所請分辨的方法。雖然全都是一堆『不一定』,但這就是真實。跟打開箱子前都不知道死活的貓一樣,重要的是目前發生的現實吧?就因爲這樣——我毫無疑問是蒼崎橙子,說的簡單一點,既然我在這裏,你剛剛破壞的就是假貨了。」

接着,她便把手伸向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箱。阿魯巴則愕然看着與自己能力相差太多的對手。

「……是這樣嗎。並不是荒耶放過你,而是隻要你活着,就不會讓下一個你開始活動——」

橙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看着穿紅大衣的青年。

阿魯巴已經無法再忍受那股惡寒,用雙手抱緊了自己……但寒意,卻更加地強烈。

橙子的眼神像機械一樣,明明不帶任何感情,卻帶有很明顯的殺意看着他。

阿魯巴不知道她有這種眼神,在學院時也不曾看過。

他無意間想起,自己到目前爲止所知道的蒼崎橙子,真的是本人嗎?說不定現在這個無言又靜靜站着的模樣,纔是她毫無隱瞞的真實自我呢!沒有感情也沒有自我,非常像魔術師的存在的一種形式。

在這麼想的瞬間,他至今對蒼崎橙子抱有的復仇念頭全瓦解了。

到目前爲止,自己到底爲什麼對那種東西抱有妄想呢?

到今天爲止的自己,真的憎恨蒼崎橙子這個人嗎……至少,他所知道的蒼崎橙子不一樣。他變得能輕易將越卓越就越難捨棄的魔術師的自我拋開,儼然成爲一個怪物了。

沒錯,他遇見的橙子更像人類,自己明明一直注意那樣的她……

「你——是真實的嗎?」

阿魯巴不自覺露出——有如分手戀人般的哀求眼神,他邊發抖邊這樣問道。

她格格地笑了。

途中——巴把手上的刀放開了。「喀」地一聲,日本刀落在電梯地板上。

刻畫在他臉上的苦惱,應該永遠都不會消失吧。

在跟魔術師對峙的瞬間,臙條巴整個人無法動彈。

面對眼前的對手,他感到無比恐懼,幾乎連意識都要凍結。

「好,迴歸正題吧。我家小子的性命也危險了,因爲你胡作非爲的關係,已經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了。」

但他還是不瞭解,蒼崎橙子說,他並不會因爲被殺而記仇,而且也不打算妨礙他們的實驗。

巴手握着小刀,轉向橢圓形的走廊。

互相交談同時也是對等的證明,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害怕荒耶宗蓮的東西了。

「爲了救兩儀式嗎?愚蠢。你到現在都沒有發覺自己的心不是臙條巴的東西,你畢竟只是一個人偶,離開這個螺旋就無法正常動作了。」

所以他才大口呼吸,來整理混亂的意識。

走廊上充斥着沒有光明的黑暗,連月光都顯得相當微弱。

「爲什麼回來。」

混亂的呼吸、疼痛的身體,都像是結束般的平靜。

「碰」的一聲。

阿魯巴猛然看向倒在樓梯上的少年。

「你啊!對我來說,那種問題有任何意義嗎?」

「沒錯,這對我來說是不太重要的賭注。雖然遲早都要引她來,但事情若能祕密進行進行最理想。你並不知道我是誰,只要是跟我毫無關係的臙條巴自己把兩儀式帶來,真是在好不過了。雖然我並不期待,但你竟然成功把她帶了過來,原本打算因爲這樣而放你一馬的,但沒想到你還敢再回來。自大也該有個限度,你不是因爲自己的意志而喜歡上兩儀式的,那是因爲我對逃走的你附加了唯一一件事,那就是你的無意識裏,刻下『關心兩儀式』這件事。」

巴喊着:騙人!

那光景,與其說是夜景,還不如說是被綠意包圍的墓碑。

「很簡單。因爲你用那個名字叫我。」

自己從剛纔就一直注意的箱子,潛意識裏老認爲跟什麼東西很相似……但答案其實很簡單,爲什麼自己沒察覺到呢?

「什——麼?」

在離巴約兩個房間的距離,站着一個黑色外套的身影。

「你的確離開了這個螺旋。但我也知道,你在那之後選擇了自殺,是因爲家族死亡而選擇死亡的死者。你離開自己的家庭後自殺,放着不管的話你一定會死,但如此一來就會讓外界發現有你這個異常。既然這樣——我就給你一個新工作讓你活下去,以跟今晚死亡的臙條巴不同的臙條巴身分,那個工作——你知道吧?」

「那才更不可能呢!那件事怎樣也不可能成功的。阿魯巴,我啊,其實只是來找你的。」

「荒耶。」

那個枯瘦並且高挑的骨架,光看影子就能判斷。

他的手只剩下一邊,爲了止血而灼燒的傷口,神經發狂般地持續傳送着痛苦。他腦海裏長期無視的真現實在來到眼前,支離破碎的自己在想些什麼也變得很朦朧。

才過了一個小時?這麼說來,橙子說過她是在頭部被毀後才覺醒的。

「……爲什麼。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她冷淡地、保持太過玲瓏的美麗這樣說道。

面對荒耶這個絕對強者,巴已經失去了自由。但是,明明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卻開口說了話。

對於荒耶所說的事,他無法反駁。因爲確實如此。

「這裏沒有你存在的餘地,臙條巴的替代品已經準備好了。你是從這螺旋被排出去的東西,在回來也沒有什麼意義。」

在沒有他人的小箱中,臙條巴靠着牆壁凝視虛空。

……腳上的傷還是一樣,但是——自己敲擊好幾次的後腦卻沒有出血。這個少年,存粹只是因爲腳部出血而失去意識而已。

魔術師睜着那雙恐怕沒有光芒的雙眼問道。

明明自己從不曾真正喜歡過別人,爲什麼單對兩儀式那麼關心?因爲第一次見面時,就有什麼在命令他觀察那個少女、跟那個少女培養關係。

巴的呼吸很急促。

……巴想,我的確從這裏逃了出去。但是我現在卻回來了,爲什麼?是的,第一次是被兩儀帶來……但這次,一定是因爲——

最後一片腦漿被咀嚼着。

「理解了嗎?你完全沒有用自己的意志決定任何事情,你只是照我的希望把兩儀式帶來而已。說到底,你體內擁有的東西只是我讓螺旋進行一天的記憶,在這天之前、還有這一天之後的記憶,一概沒有。

「原來如此。」阿魯巴點頭道。

自己……什麼都作不到。

一邊看着這可怕的死法,她眼神中還帶着輕蔑。

光是看見這樣的眼神,他便開始後悔自己不是她的對手。荒耶最後的話在他腦中響起,他應該早就預料到柯尼勒斯·阿魯巴會有這樣的下場吧?

「那麼,爲什麼?」

巴無法回答,只是一直看着荒耶。他沒有回答的餘力,若不是全力集中精神,他連正面看着魔術師也作不到。

紅衣青年點頭道。

在裏面,有……兩個。

在上升的電梯中,他重複深呼吸以求呼吸平穩。

橙子腳邊的行李箱發出打開的聲音。

阿魯巴悔恨地呻吟這。的確,在用手掌擋下少年小刀的同時,他的腦中確實存有一段奇怪的空白。從那時起,自己就陷在夢中了吧!只是茫然等待施術者的橙子來臨而已。

巴只能想,自己的心靈與身體都試着突破極限。

他「呼」地深深吐了口氣。雖然面對的是眼前的夜景,但他也確實感應到剛剛出現在旁邊的人。

魔術師用沉重的聲音問着。

電梯上升着。

從走廊看出去的夜景很安靜、很寂寞,公寓周圍只存有旁邊那棟形狀相同的公寓,公寓之間鋪着柏油道路,還有綠色的庭院。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從一開始我就落入你的掌心了啊!蒼崎,你很快樂吧?雖然不願承認……但這樣看來,我果然從一開始只是一個小丑。」

……我失敗了。

「倒也不是這樣,畢竟我也沒想到居然會被殺,而且也不打算報被殺之仇。我會來到這裏是別有原因的,黑桐只是順便而已。」

魔術師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有眼球像是在嘲笑般地扭曲。

那個說成行李箱還嫌太大的立方體,不就是哪個出現在神話裏,封印住魔物的那個箱子嗎?

若她沉眠的地方是自己的工房,來到這公寓大約要花上一個小時,不可能快速到只花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果然啊……」

她的眼神在說,無謂的對話就談到這裏吧!

臙條巴從頭到腳都失去了力氣。

「這是我從學院時代定下的規炬,只要叫我『傷痛之赤』的人,全都得死!」

大行李箱裏面,正是那股黑暗。

魔術師荒耶宗蓮就站在那裏。

不該跟這些怪物址上關係啊!

行李箱中發出了光芒。

只有今天,感覺用慣的電梯速度緩慢,用幾乎要停下來的速度朝十樓上升。

「你說……不是來報被殺之仇,那你來作什麼?打算阻止進行魔術師禁忌實驗的荒耶嗎?」

阿魯巴就這樣被拉進箱子裏去,怪物開始用數千張小口從他的腳開始喫起。他只能這樣活生生的被喫下去,在失去意識以前,他只剩下頭顱的視線,對上超然看着他的人偶師。

——但是,他反而感謝這種情況。因爲剛剛都還紛亂不已的心,現在已經像湖水般地平靜。

橙子把夾在手上的煙,又抽了一口。

但那沒有變成聲音,他只是靜靜站在原地而已。

那麼——到底是爲了什麼,讓她用這樣冰冷的殺氣對着我?

青年無力地問着。

電梯停下。十樓到了。穿過兩邊的門,巴離開了大廳。眼前是通過東棟的走廊,成爲死角的電梯後方則是通往西棟的走廊。巴朝沒有光亮,放着真正屍體的西棟前去。他繞到電梯後側,來到繞着公寓的走廊上。

這時,出現在箱裏的黑色魔物伸出荊棘般的觸手,抓住了柯尼勒斯·阿魯巴。

刀這玩意比想像中還重,光拿幾分鐘手就麻了。如果兩手還在時應該可以揮動吧?但只剩一隻手的巴,現在連把刀拔出來都做不到,只用單手拿小刀還能讓自己好過些,於是,他剩下的右手便緊緊握住了小刀。

「什麼……?」

面對這個事實,魔術師的表情更加嚴肅起來。

——那就是,紅大衣魔術師最後的思考了。

阿魯巴已經沒有一絲活力了,充分看到身爲魔術師之間的差異,他不可能還存有攻擊橙子的念頭。

「魔術師可不能隨便把魔術掛在嘴上,我來這個大廳已經是第三次了,只有這裏是我從頭開始建造的結界。爲了預防萬一,我多少準備了一些機關。比方說,像是你因爲黑桐的反擊而驚訝的瞬間,我稍微介入你意識之類的小手段……」

——是兩個眼睛。

橙子「磅」的一聲把腳下的的行李箱放倒在地面上。那個大過頭的行李箱就算倒了下來,外觀形狀也沒什麼變化。那個幾乎跟立方體一樣的行李箱,讓阿魯巴想起這跟某樣東西很相似。

「沒什麼。既然活着,被恨或者恨人都早有所覺悟。說實話,你那從學院時代起就開始的憎恨還不錯,因爲那是我蒼崎橙子優秀的證明。」

那黑暗的固體連電燈的光線都無法照入,就那樣集中在行李箱裏面。

/16

「是那個時候——」

「怎麼可能……蒼崎,你是用了什麼魔法。」

你的意志只不過是由幻想產生,由幻想所活化的東西而已。在這個世界死亡的臙條巴,已經只能在這裏生活了。

所以你什麼也做不到,所以才讓你負責引出兩儀。若是什麼也作不到的人——也就不會成爲任何障礙吧?」

魔術師的發言就像是咒語,讓巴急速回想起自己被創造出來、只擁有在這間公寓裏發生的一天的記憶,在藉由那個幻想過去和未來。對兩儀式的思念,還有對死去的父母的思念,全都是——現在的自己捏造出來的,臙條巴從出生生活至今的想法。那是僅只有一天戲份、毫無歲月積累的自己產生的淺薄的想法。

……那些究竟是真正存在的東西嗎?自己是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的人,從這個螺旋離開的自己,已經無處可去了。

「被製造的你,到頭來也只是假貨而已。連殺的價值都沒有,隨你滾到什麼地方去吧!」

說完了想說的話,魔術師便從這個臙條巴身上抽離了一切的注意力。

荒耶把眼睛轉離了巴。

但是——所有生存意義都被破壞的他,卻浮現笑容看着魔術師。

「……什麼嘛,荒耶。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雖然那只是逞強——但無比純潔的逞強也足以動搖魔術師鋼鐵心靈。

「……面對你這種人,我終於領悟了。我到現在爲止都跟你一樣,不肯去承認脆弱的部分,所以一直錯到現在。但是事物沒有虛假,不管真的或者是假的,不管是否會成爲結局,雖然只有一天——但我即是臙條巴,就是個擁有完整過去的臙條巴!雖然沒有過去,但巴身上有着這麼強烈的思念,這樣就足夠了。」

咬緊牙關的聲音響起,那是他覺醒的力量,那是他決意對抗的堅強意志。

「……我真的喜歡兩儀。雖然我不知道理由,跟她度過的日子也沒有剩下什麼東西,但那樣就夠快樂了。所以——若給予契機的人是你,我甚至還想感謝你呢。」

現在纔算是真正的與魔術師對峙着,巴嘖了一聲。

……喜歡你,現在一定也還是喜歡。不管多久以後,只要想到她都會感到解脫。巴想,這就叫愛嗎?他又嘖了一聲,不過——即使這麼思念式,但現在她並不是最重要的。來到這裏的理由不是爲了幫助兩儀式。

在被黑桐帶到以前的家時,我想起來了,那段自己不應該知道的過去,臙條巴的靈魂所無法忘記的每一天。

我來到這裏的理由是爲了贖罪,臙條巴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也非做不可。

「抱歉,兩儀。我無法爲你而死,我——必須爲了自己,賭上這條性命纔行。」

他開始喃喃自語、道歉,

並將兩儀式的記憶,從思考裏排除了出去。

睡着的魔術師意識把身體留在十樓,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

於是魔術師開始追求原本的目的的行動。

那裏不存在迷惘。

在確認了事情的經過以後,魔術師讓意識回到十樓的身體裏。

「果然是那樣的結果。」魔術師點點頭說道。

他動了起來。

蒼崎橙子正在照顧趴着的少年,那裏看不到柯尼勒斯·阿魯巴的身影。

雖然身體在漫長歲月中數次腐朽,但每次荒耶都保留意識因而活到現在。

……一樓東棟的大廳,蒼崎橙子跟那個叫做黑桐幹也的少年在那裏。

只有聲音在響着。不,那連聲音都不是。荒耶的話,只有蒼崎橙子聽得到。

臙條巴沒有回答。

聽見她的話魔術師沒有回答。兩人間的接點,這次才真正的,徹徹底底的斷絕了。

但——就在視野變暗的同時,記憶逆流了。臙條巴本來不可能體驗的這一個月記憶、我以巴的身分存在這裏的確切證據,頓時爆炸了開來。

「嗯——即使這樣,我的心還是真的。」

「荒耶,我是假的嗎?」

她在樓梯下方,魔術師無形的意識在樓梯上方。很巧的,兩人用跟以前一樣的位置對峙。

她搖了搖頭。那與其說是否定,到不如說是有種憐憫的成分在。

但現在可以不用等了,荒耶宗蓮這個靈魂所擁有的意志,已經完全支配了這個不知道是第幾代的肉體,讓肉體活動的魔術迴路伸展到了指尖,魔術師終於讓這個暫時的肉體昇華成了真正的肉體。

「果然還是不行啊。」臙條巴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聽那種口氣,你的確是真的。那麼——要再跟我比劃一次嗎?』

巴說着「也許吧」,並率直地點了點頭。

「——阿魯巴,輸了嗎?」

「我拒絕,這傢伙的胃口是無底洞,弄不好的話整棟公寓都會不見。作出這種招搖的事協會也不會不理,到時候就換我被協會通緝了。好不容易纔隱瞞行蹤,我纔不做那種會讓協會發現我的事呢。」

臙條巴不知道躲開哪個東西的正確方法。

「荒耶,你要去哪裏?偷看可不是好興趣喔!」

堅決地回答後,她將視線從魔術師的意識移開。

魔術師將他的身體舉高後,用冷酷的聲音說道:

他明顯以跟魔術師對等存在的身分站在那裏。

魔術師維持滿臉苦惱的樣子往前走了一步。

聽見這含有堅強意志的話語,魔術師皺起了眉頭。

線分佈在魔術師眼前大約一公尺的地方。

但是在那之前,他感覺到公寓內發生了變化。

魔術師強悍的手隨着聲音伸長了。臙條巴的頭被一把抓了起來。

「聽好了。人類有着其存在根本的現象,那並不是前世的業,而是成爲臙條巴的因,我們稱那個混沌的衝動爲『起源』。我在你殺了母親對自己絕望時救你,是因爲你的起源其實很明確。」

靜靜的話語,乘着風迴響在夜裏。

身體變得粉碎,連頭也沒有留下。

雖然回答着魔術師的問題,但她還是看着別的地方。

「在這裏——」

「我會選擇你的理由,還沒有講吧。」

「——沒錯,我的家人不是什麼正常人!但他們也沒有壞到該這樣的被殺,他們的罪並沒有深到得這樣子死……!」

「不要,因爲我在這公寓裏沒有勝算。」

對她來說,照顧少年的傷勢比跟荒耶宗蓮進行問答重要,她從大衣下取出繃帶,很利落地包着少年的雙膝。

聽見魔術師的話,她只嘆了一口氣。

但是,那也僅僅如此而已。

「沒用。」

魔術師伸出的手,緩緩地、有如要抓住臙條巴頭顱一般伸長。

「不管阿魯巴也好或是你也好,老愛研究些無聊的事耶!那種事怎麼樣都沒差吧?差別只不過在於一開始出生的東西跟其次出現的東西,對於只有一點不同的事,別一直拿出來說。」

身體「咚」的一聲停止了,踩着地面的腳也無法使出力氣。

不帶有感情的說完,魔術師閉上了眼睛,在沒有光亮的走廊上,猶如要潛入海底一般,荒耶讓自己沉睡過去。

魔術師的手揮動了。構成臙條巴形狀的肉體,隨着這一揮而完全消失。

臙條巴的身體注入了力量。

魔術師胸口的中央,是以前式毫不猶豫刺下的地方,如果把刀插進那裏,說不定可以打倒這個怪物。

「最後告訴你,你什麼也做不成,那是因爲——你的起源是『無價值』。」

有如看到不存在的魔術師一般,蒼崎橙子轉過頭來。

巴看到那個,用力地壓抑牙齒的顫抖。

因爲他從被魔術師的手抓住開始,就徹底奪走他活下去的意志。

荒耶宗蓮不像某個人偶師準備了跟自己完全一樣的東西才死,他還沒有體驗過死亡。

臙條巴抱持着這個信念奔跑着。

「——兩儀式的魔眼不光目視到死亡,還得捕捉得到纔有意義。你雖然想攻擊我的死亡,但對於看不見的東西,是無法擊中死亡的。」

荒耶宗蓮只有一人,一旦這個肉體消失,就真的無處可逃了,事情必須謹慎進行纔行。

與魔術師的距離跟式那天一樣是大約六公尺,我要用全力跑完這段距離。我將所有精力集中在腳上,一次又一次用比在學校練習還快的速度接近魔術師。

聲音化成了力量,他的手爆發開來。

「明明是個人偶也想假裝覺悟嗎?那隻不過是夢境,就算你得到明鏡止水的境界,但你不過是製造物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他只是從正面來挑戰。

魔術師用明顯帶有輕蔑的口氣回答道。

「抑止力原本就不會發生了,所以說不定你這次真的能成功。我不知道憎恨人類的你在接觸根源時會發生什麼事,大部分的魔術師在接觸到根源就會前往那個世界,並遺忘這個世界全部的事。但你不同,你一定會在這邊留下影子,結果來說可能造成這個國家消失吧?如果討厭人類的你真的要拯救人類,那隻會是痛苦後來臨的死亡而已。

其中一隻腳在邊發出聲音的情況下毀壞了。

他把全身的氣魄灌進站在地上的腳,一邊想着,就算腳變得粉碎也沒有關係。不能就這樣在這裏就結束,因爲自己並不是無價值的存在。

無形無影,看着一樓大廳的情況。

魔術師的手開始用力。小刀從臙條巴的手上落到了地面。

「我在自己被殺時候就已經輸了。我不打算現在出手,你要拿出式的腦袋,然後接收她的身體都請便,若是有阻止的東西在,那絕對不會是我。」

有如一開始就是那樣一般,變成魔術師所說的無價值灰燼,消失在虛無之中。

『到現在還在期待抑止力嗎,但我說過那個不會有反應的。』

留下銀色的軌跡,深深刺入了魔術師的胸口。

但,卻被她給留了回下來。

「——已經不用我說了。」

巴這時叫了出來。

真的——什麼也做不到。

『……不用你說,救濟到頭來也只是種固定形式而已。再見了蒼崎,沒有證據證明接觸根源的我還會以我的形象存在,但我相信——最後阻止我的人是你,是有其根據的。』

時機接近了,從用到昨天的身體移到現在這個身體已經半天,終於可以讓意識到達身體的每個角落。

小刀揮舞着,

在解決臙條巴後,魔術師不帶目的地停留在走廊上。

『這樣好嗎?那箱子裏躲着的魔物,說不定可以打倒我喔。』

『哼,雖然知道你用某種手段殺死了阿魯巴,但沒想到竟然有另外一個蒼崎橙子啊?我貫穿的心臟確實是真的,那不是人工物。那麼,你就是被製造出來的了。』

所以說荒耶,你並不是憎恨人類。你只是愛你心中的理想人類形象而已。所以你才無法原諒醜陋的苦界人類。拯救人類?哼,別笑死人了。你纔不想拯救人類呢!你只是拯救荒耶宗蓮所幻想的人類形象而已。」

「我——要殺了你。」

握緊小刀,臙條巴並非爲了誰而開始奔跑起來。

多虧如此——他邊向前倒下邊往前進,鑽過魔術師伸出的手,來到可以碰到荒耶毫無防備的胸口。

魔術師的周圍浮起了圓形的線。或許是輕視臙條巴,那線只有一條,不象對付兩儀時有三條之多。

這是已經知道結果的緩慢動作,他向無法活動的臙條巴前進。

「因爲我存在——!」

臙條巴沒有回答。

臙條巴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荒耶宗蓮的中心。

魔術師舉起一隻手,這個把手伸到眼前的姿勢,代表荒耶宗蓮認定對手是一個值得消滅的物件。

魔術師的意識打算離開了。她在打算對他送行時,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荒耶等等,我問你一件事,這公寓本來的目的是爲了納入太極而成爲太極的具體顯現吧?」

『正是,爲了將兩儀式完全從外界隔離,所以我創造了這個異界,其他機能只不過是附屬品。』

對於魔術師坦然的回答,她——突然莫名哈哈笑了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

她的笑聲讓魔術師的聲音粗暴丫起來。

蒼崎橙子用完全無法剋制的聲音不停地大笑着。

「原來如此,這棟大樓就是一個魔法啊!要抓住式,然後不讓我或者協會、甚至世界發現的封閉世界,也就是牢籠。若是出現跟你有一樣目的想殺式的人,世界一定會發動抑止力。爲了隱瞞關住式而製作的這個異界,這裏還好,到這裏都還很完美。但是很諷刺的,荒耶,你最後犯下了一個非常大的錯誤。」

魔術師沒有出聲。荒耶宗蓮即使被說成如此,還是無法抓住她真正的想法。

魔術師感到困惑……爲什麼自己怎樣都想不出來,究竟犯了什麼像她所說的巨大的錯誤。

『——沒有錯誤。』

這個聲音如此斷一言,但卻沒有人能否認它帶有一絲迷惑。

她邊剋制大笑邊說道:

「嗯,你沒有犯錯。因爲對身爲魔術師的你來說,這是最棒的答案了。但是,作爲那前提的東西根本就是錯了呢?把式隔離起來?你不是用這個公寓的某個房間,而是用公寓全體來隔離吧?這叫做空間遮斷,已經達到魔法的程度的結界。這隻有身爲結界專家的你才能做到,是隻有你才做得到的神業。被關在梅比斯之環這個密閉空間的人絕對無法逃出來。不管什麼物理衝擊都無法逃脫的牢籠。你把式丟在那裏之後就放心了。

那結界確實很完美,但那種東西對那個東西是沒用的。就猶如魔術在文明世界是萬能的一樣,那個東西跟我們這些活在觀念裏的人相剋,『雖然我們的存在是常識的威脅——但式則是非常識的死神』,這你明明應該體會過了!」

聽完她的話,魔術師的意識凍結了。的確,能目視到死的兩儀式是非比尋常的存在。但,只求能夠殺人的能力者在世界上多如牛毛;若只求殺害生物,不可能勝過文明產生的各種近代武器。

沒錯,兩儀對魔術師來說是異質的原因,絕對不只是因爲如此。

連不可能的東西,沒有實體的概念也能抹殺,究級的虛無正是那個東西的本性。

『至無之死』就是兩儀的能力。

沒有出口、無限延伸的空間,是各種兵器都無法干涉的密閉世界。因爲沒有形體,所以只能跟有形之物衝突的物理兵器絕對無法接觸,但是——兩儀式的能力,就是對付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

沒錯——就算這個結界沒有意義,只要式昏睡就沒有問題了。

「臙條巴——啊。」

但是,那被兩儀式給否定了。她說,自己清醒跟臙條巴並沒有關係。

式靜靜地說着。晚風沙沙地吹拂着她的頭髮。

在知道眼神是何種意義之前,魔術師的意識突然被拉回原本的肉體。

嗡 — — — — — — —

不,那對話只有一瞬間。

那個被操縱的人偶竟然會是原因?絕對不可能。

式說。

是因爲跟蒼崎橙子的對話花上了太多時間了嗎?

那麼——浪費掉的時間,究竟在哪裏呢?魔術師回想着,然後不愉快地皺起了眉頭。

「嗯,那傢伙不但什麼也沒做,也什麼都做不成。但是,你並不是從開始就打算把他當作傀儡吧?」

「我是因爲自己高興才醒過來的,並沒有靠任何人的幫忙,臙條來這裏是沒有意義的。」

「喀啦。」腳步聲接近這裏。

一部分的內臟,通知他功能停止的危險。

那麼——?

可是魔術師卻感覺到,眼前這個對手跟昨晚是截然不同的人。

魔術師看着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女,想着:有什麼地方改變了。

在她瞭解自己被關住以後,於是毫不猶豫地砍開了牆壁。

輕輕的、不帶有痕跡的聲音迴響在大廳裏,那聲音像是木屐之類的東西在硬地板所產生的。

/17

回到肉體的魔術師,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

他往手掌看了一眼,那是幾分鐘前殺害臙條巴的手。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步伐太過自然,讓魔術師連舉起手都做不到。

魔術師在怒罵自己的軟弱。但是,身體的變化卻無法停止。

式說,是臙條巴毀滅了荒耶宗蓮,但那種事情絕對不可能。

只有幾分鐘,但卻是無比關鍵的幾分鐘。若沒有管那玩意的話,說不定——

若真的沒有有限,那就不是無限而是「 」。若含有有限,式就會找出它然後砍斷這一切。

他的身體發冷、指尖麻痹……

在走廊的前方,從大廳傳來的震動,毫無疑問是電梯的聲音。

「對,要關住式的話把她埋在水泥裏就好了。要關住只有少女腕力的式,只要單純準備鐵造的密室即可。

就算有讓自己破滅的原因在,也只會是蒼崎橙子跟兩儀式之一。

在那之前,式很無聊似地開了口。

在臙條巴逃出日常時,他想到可以藉由這件意料之外的事,來利用臙條讓他的計劃可以順利繼續進行下去。

但當然,無限裏不存在有限,因爲無法砍斷不存在的東西,所以要逃出那牢籠是不可能的事情。

『被砍了嗎?真難以置信。』

但——那並不是荒耶本人一開始就決定的計劃,頂多只算是因爲臙條巴逃跑才產生的二次計劃。

「嗯,你想怎樣都無所謂。但我可不希望以後因爲這件事情一直心煩,所以要在這裏殺了你。」

但是——沒有有限,也就沒有無限。不論有沒有無限之牆,在兩儀式之前那種無盡的世界原本就沒有意義。

那難道不算成就了什麼事情了嗎?本來應該在沒人察覺下而結束的計劃,竟然被那個干擾了,就算那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她逃出幽閉空間的方法,他心裏早已有數了。

式的眼神一副想睡、無力的樣子。

帶着無比靜謐和死亡的氣息,兩儀式來了。

「不過我可以確定,毀了你的人是臙條。」

魔術師保持一臉苦惱的樣子發問了。

那是在他心中重複無數次的疑問,黑色的魔術師荒耶宗蓮雖然知道答案,但是還是問着。

沒多久聲音消失,他感覺到門打開了。

魔術師說不出話來。荒耶想,的確是這樣。

——死,已經來到了身邊。

白色的和服,還有很不搭配的皮衣。有如溼了般豔麗的黑髮,點綴藍色的純黑眼眸。

「但——應該有原因的,我在你身上造成的傷到現在也沒有痊癒,你的身體爲什麼能動作,你傷這麼重爲何會醒過來。爲什麼,不再多昏睡幾分鐘?」

魔術師將身體轉向面對大廳的方向。

證據就是——痛苦讓魔術師的意識中斷,使他從一樓大廳回到了十樓的走廊……有如被巨大的手拉住一般,是他無法抵抗的強制力。

……原本應該是絕對的黑洞,對這人來說卻只是狹窄的暗室,魔術師對自己感覺到可恥。

真要說原因,只能說是運氣不好了。

「唔……」

兩儀式在陷入的無限中,找出了不存在的有限然後將其斬斷。

這女孩現在醒來了,彷彿沒有存在任何外在影響,就像從睡眠中醒來一般,自然而且理所當然地清醒。

「……這是,怎麼回事。」

昨晚——因魔術師的一擊而斷了幾根肋骨且喪失意識的少女,在被封閉的空間裏,她在公寓的房間與房間中所存在的異界中醒來,用她的手砍開不存在空間裏不存在的牆。

他邊說邊用單手擦去額頭上的汗。

然而,這種變化是很瑣碎的,因爲單是感情的變化不會讓人的力量有所不同。

當式來到公寓的走廊上,她便停下了腳步。將單手拿着的刀朝向地面,然後把遠處的黑色魔術師映入眼簾。

額頭在出汗。

剛纔遍佈各處的力量,現在沒有了。命令身體活動的魔術迴路,從指尖一路啪滋啪滋斷了線。

一直背對魔術師的她,把臉轉了過來。

少女又走了過來。那是有如散步般自然的步伐。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刀。

雖然很難相信,但荒耶承認了,那個即將來到這裏的對方的身分。

說出來的話語裏,含有怨恨。

無限,並不是「 」。要讓無限成爲無限,就必須界定出有限纔行。

在夜晚的黑暗中,鞘裏的刀「刷」地被拔了出來,她毫不做作一手拿刀的模樣,猶如

維持充滿苦惱的表情,魔術師只有聲音焦躁了起來。

「你在怕什麼——荒耶宗蓮!」

「我不瞭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兩儀式。」

式的話讓魔術師的眼睛眯了起來。

荒耶宗蓮,你因爲身爲魔術師,所以把魔術當成絕對的東西,封閉空間一點意義也沒有。那種半調子的東西,那個東西很快就會突破的……!」

的確,現在的式跟昨晚的心境完全不同、她在知道臙條巴已經被殺害之後,可能會因此憎恨荒耶宗蓮。

突然聽到了聲音。

但這是事實。

若式再晚幾分鐘醒來,事情就已經結束了吧。

兩者的距離大約是三間房間——以數字來說大約是十公尺了吧。

只要幾分鐘……

「你看到那傢伙出現預定中的錯誤,利用這件事倒不算壞事。但從那時起,你就已經充滿破綻。那傢伙——臙條巴從這螺旋逃出去,本身就帶有非常大的意義。」

「說什麼傻話,那個東西什麼也沒有做到,就連帶你來這裏這件事情,也只不過是他被交付的任務而已,他只不過是一個傀儡。」

沒有有限,無限也不會存在。

就在剛剛——可說是荒耶宗蓮本身這棟公寓的某處,被硬生生砍開了。

有如切奶油一般滑順、毫無窒礙,空間本身「啪」地被切開了。

佇立在戰場上的武士一樣。

背後有股像蜘蛛一般侵入體內的寒氣。隔了數百年,他才又想起這就是恐懼。

有什麼東西要上來了。

那個人,很快出現了。她背對大廳的光線,只能看到影子般的輪廓。

事物就是因爲有盡頭,所以才能觀測到無限這件事。

和魔術師將意識支配身體一樣,他也讓這棟公寓建築的活動,跟自己的意識通話。這棟建築就是他的身體,電燈的配線是神經、水管的分佈是血管,身體被清楚切斷的痛苦,不是能輕易忽略的東西。

魔術師喃喃說着。

「但我一點都不開心倒是第一次,在獵物面前心情也興奮不起來,明明知道能跟你戰到幾乎不分勝負,卻笑不出來。」

「鏘。」式手中的刀發出了聲音。那是把至今都輕輕拿着的刀柄重新用力握緊的聲音。

式一邊走着,一邊緩緩的把刀舉到前方……大約到腰部的位置。

魔術師慢慢舉起了單手,這時,他的周圍出現了三層圓圈。

「——也好。我一開始就不該打算活捉你的……現在事情完全沒有改變,雖然可能無法順利復活,但我要摘下你的頭換上我的頭。我可能會死,但只要能接觸到根源,這條命根本不算什麼——」

式沒有回答魔術師的話,也沒有停下來。兩人的距離越來越接近了。

魔術師的三重結界直徑約有四公尺,式來到大約兩公尺前的地方。

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把冬天的晚風變成了夏天的熱風,這股瀰漫着走廊的殺氣,讓魔術師的皮膚彷彿燃燒了起來。

——但是,即使如此。魔術師還是知道自己不會輸給式。

他也理解她所拿的刀是擁有百年歲月的名刀,然而,式的戰鬥技術還是不如自己,如果排除活捉的可能,荒耶宗蓮很有自信不讓式靠近就能解決她。

式走到結界面前後突然停了下來,把至今都用單手拿的刀柄,再用一隻手握住。

她腰部的重心微微蹲低,眼前所拿的刀柄固定在腰部前方,刀身慢慢朝向面前的敵人。

這是正眼的架勢——最常用在許多劍術流派當中,是最基本也是最強的戰鬥架勢。

式就這樣跟魔術師對峙着,然後閉上感覺很想睡的眼睛,彷彿理解般地點頭道:

「嗯,我知道了,我不是想殺你,只是受不了『有』你的存在而已。」

……那種強烈的感情,只針對殺了巴的那個人。

到目前都是銳利的殺氣,化爲明確的刀貫穿了魔術師的全身。那是瞬間攻防戰的開始

式的雙眼「啪」地張開了。

魔術師伸出的手腕開始出力。

這時……

雖然兩儀式的肉體會因此而被壓爛,但外表怎樣都行,只要留下能維持一個人活動的身體就行了。原本一開始就不需要頭,就算頭破裂腦漿四濺,只要換上自己的頭即可,重要的是那個肉體,他只要那個與根源相連接的肉體。

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還能使出這麼厲害的刀法……往後跳的魔術師右手掉了下來。

但是式並不想放過這個對手。

「——肅!」手掌在瞬間壓縮了空間。來自各種角度的衝擊,以壓碎全身骨頭的力道朝兩儀式的身體而去。

這時,肌肉就以不是生物的使用方法活動,血管改變了血液的流向,連呼吸都不需要了……沒錯,他們把對戰鬥沒有用的「人」之部分完全排除,把一切都換成戰鬥用零件。

第三次的空間壓縮開始,式在一刀砍斷之後,愕然站在原地。

被「斬」的刀光砍斷了。

她的身體在流動,踏出的這一步,同時也是爲了使出必殺的一刀的步伐。

但就算如此——這裏可還是他的體內,對荒耶宗蓮來說,是不可能敗北的。

斬擊出招了,

——荒耶不是因爲戰意,只是純粹、畏懼地直覺自己非殺了式不可。

——兩儀式很乾脆地消失了。

荒耶並沒有躲過這一招的手段,

「——得連異界一起殺掉纔行嗎……!」

比自己叫聲還晚出手的少女,卻比自己叫聲還早行動的怪異光景。

兩儀式就這樣保持揮完刀的姿勢看着魔術師,從她嘴裏流出了一絲鮮血。

「……被騙了。看來你跟淺上藤乃的戰鬥並不是認真的。」

「——蛇蠍……!」

魔術師連自己的傷口都沒看,只是瞪着站在面前的對手。

是臙條巴被殺的憤怒讓她發揮超越自己的實力嗎?不,絕對不是。魔術師凝視白色和服的少女。

魔術師的聲音響起。

然後她踏出了一步。

魔術師詛咒着自己的愚昧,他沒有想到竟然有把這種方法流傳到現在的族羣存在。

拿着刀的雙手舉了起來,那速度快到讓人看成閃光一般,那高舉成上段的刀,用比之前還快的速度揮了下來。

有如千斤萬力般的手,握住了兩儀式的喉嚨。

「——肅!」

她冷漠的眼神說,不管是什麼武器,自己總是認真的。看到這個眼神,魔術師察覺了。現在——這個女人回答了什麼?

若揮動的刀是神速,那這腳步又快上許多。

荒耶感到愕然。

在刀拔出來的時候,荒耶就領悟了。如果要阻止這個對手——

原本應該被壓碎的空間歪曲,在她的眼前整個被殺掉了。

聽見魔術式的話,兩儀式口中念着:「不對。」並搖頭否定。

——魔術師的身影,隨着黑色外套一起消失了。

她並沒有受傷,只不過是昨天的傷口裂開了而已,她那斷了幾根肋骨和內臟受傷的身體,光是走路就會讓血流到嘴裏。

荒耶知道對與以前存在的古流劍客來說,三間的距離猶如沒有,剛纔的式不僅是五間……大概九公尺的距離也可以一步踏完吧?

就在這一瞬間的空隙裏,魔術師更加往後退,並且伸出了左手。

式變成另一個人的原因,除了發揮極限戰鬥意志的控制法以外,別無其他。

他剩下的左手擋住了兩儀的刀,那埋有佛舍利的左手還留在身體上,就算是兩儀式,也不可能砍斷聖人的保護。

魔術師再度把力量注入手上。

在這同時,荒耶朝式踢了過去。

皮衣粉碎,穿白色和服的少女倒在地上。

「——不過,絕不會讓你逃走的。」

那是彷彿要貫穿式的腹部、有如槍一樣的中段踢。式往後跳躲過了這一腳。

就算把這棟公寓破壞,他也非得拿到現在的兩儀不可。賭上勝利的機會,魔術師前進了。

「——!」

她就這樣往魔術師殺了過來。

不,不是手,而是從肩膀開始,整塊胸口連着手掉了下來。

在踏出去前,她把刀橫向揮舞,

沒有人知道她原本的樣子。他把「魔眼的使用」和「小刀戰鬥」定位成爲兩儀式的戰鬥方式,但這女人實際上應該是拿着武士刀的殺人魔。跟現在的她相比,普通時的她完全不值一提。

不,應該說是倒向地上。

一刀揮舞過去。刀刺中了魔術師的胸口中央。自己生命消失的感覺,讓魔術師感到厭惡。

魔術師的左腕張開了。

「——開什麼玩笑!」

穿白色和服的女子——兩儀式,臉上浮現,沒有比那更像女性的微笑。

很久以前,在武士們拔出刀的當下,就把殺與被殺當作理所當然般地接受。那不是因爲身爲武士的心理,而是因爲在握住刀柄的瞬間,他們就覺醒了。只爲了殺人而存在的肉體,還有隻爲了存活而存在的頭腦。這不是比賽前集中精神的程度,他們是藉由拔刀來切換腦部的功能,並非把肉體切換成戰鬥用,而是把腦部把身體改變成戰鬥用。

而魔術師所依靠的結界,就這樣消失了。

……若只是最外圍的那圈,就算被破壞也沒有什麼關係。荒耶覺悟般地想着,他認爲就算被接近,也會在式殺掉第二層結界的時候分出勝負。

兩儀式重整了姿勢後,把兩手握着的刀恢復單手拿着……光是這樣,少女就變回了昨晚的少女。

「肅」的叫聲,

兩儀式光用一步,就把四公尺的距離化爲零。

荒耶看到了。

她就這麼往外跳了下去。

現在這一刀可以說是致命的一擊,若式的第二刀殺的不是兩個結界而是三個,荒耶的身體就會被整個砍成兩半。

魔術師荒耶宗蓮——擁有能夠躲開手槍發射子彈的運動能力,但卻在完全捱了一刀後才往後跳去,連他本人都沒有察覺。

在此同時,被砍下的右手動了起來,像蛇一樣在地板上滑動,撲向了兩儀式的脖子。

「——架勢。這自我暗示造成的改變還真驚人。」

守護最接近魔術師的第一結界——不俱,因它的保護讓她的步伐稍微減緩,魔術師才能躲開這致命一擊。

在這裏的容器是什麼?這個對手——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是式的?

她把手放在走廊的欄杆上。

『……爲什麼,這是因爲武器的差異嗎?』

「啊」地響起了死前的聲音。

荒耶的怒吼,是瞬間破壞空間的惡魔之手,他看向式的周圍的空間,然後連景色一起破壞掉,不存在有任何的延遲。在喊叫、握手的瞬間,式的敗北就已經決定了。

式沒打算阻止它。魔術師用什麼方法從這裏消失、要怎樣才能阻止。這些瑣事,式想都沒想。要逃的話就逃吧。

那太過快速的身體,與其說讓人感覺時間倒退了。

這個身體被砍斷一隻手,胸口也被貫穿,大概沒法維持太久,但是,只要能到達根源漩渦,那個所有事物開始的地方,他也不需要肉體了。也就是說在那之前,只要保有自己的靈魂跟兩儀式的肉體即可。

魔術師一邊按着已經不能說是傷口的巨大傷口吼叫着。

她「咳」一聲吐出了血,要是沒有昨天的傷,她或許會毫不停留地砍向魔術師,取下他的首級。

「原來是這樣……原來我終於遇到了……!」

——荒耶把整個公寓都壓縮了。

在確實失去意識的狀態下,白色的影子跳了起來。她,只是單純想要殺死荒耶宗蓮。

聽見魔術師痛苦的語一言,少女「嗯」的一聲回答他。

荒耶發不出聲音,連想都來不及想,就喫下了那一刀。

兩儀式,正如字面般地彈跳出去。

不,應該驚訝的不是這個。式跟昨晚比起來,簡直是完全不同的人。

但——她光是一刀,就把距離外的兩個結界同時消滅了。

魔術師往後方跳去。

「——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式張開眼睛的瞬間,荒耶所害怕的真面目就是這個。

她保持一刀砍斷歪曲的姿勢,靠近魔術師發出一擊。

只不過是張開然後再握緊手掌的時間,只不過是這樣的行動,但……在兩儀式的疾走之前還是太慢了。

雖然這可能是所能想到的最差方式,但到頭來做的事還是一樣,只不過是失敗時的保險完全不剩而已。

……不論如何,如果這方法不行,他就無計可施了。荒耶思考着。

自己害怕失敗的軟弱,就是最大的敵人,如果一開始就殺掉兩儀式,也就不會走到這個被追殺的地步。

不過無論如何,事情倒此也都結束了。魔術師從他體內的公寓,逃到了體外的庭園

被綠色草地包圍的公寓,雖然在結界裏,卻不是公寓建築的一部分。就算破壞公寓,這裏也不會受到影響。

魔術師突然出現在庭園裏,在空間轉移完後就毫不停息地伸出了手。

他看着星空,爲了要握碎圓形的塔而張開手掌。

在這瞬間,他的身體……從肩膀被切開了。

在這瞬間,他的身體從肩膀被切開了。

「兩儀——式。」

看着星空,魔術師這樣念着。

「這——傢伙。」

「咳」的一聲,魔術師嘴裏噴出血來。

有如粉末般的血液沒有落到地上,也沒有沾到砍向他的兩儀式臉上,就只是這樣消失在風中。

「——真是沒有想到,實在難以置信。」他會這樣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出現在庭園的魔術師仰望夜空時,他看見從十樓跳下來的兩儀式。

這個對手……在魔術師從公寓連接空間移動到庭園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從十樓,走廊跳下來。

他實在無法理解她擁有何種信念纔會這麼做,但他也不可能瞭解的。

就算真的預知到魔術師會出現在這裏,但誰會想到從十樓跳下來?

那已經是超越無謀,可以算是奇蹟之類的事情了。

「——真正的睿智。」

這不是逞強,而是他真正的想法。他的左手從手肘被切斷,也早就失去了右手。

「……你已經抱有砍不到我就會撞到地面的覺悟了嗎?不,不對。就算沒有這結界,你還是會一樣做的吧——真慘啊!荒耶宗蓮,是不會被你這種不成熟的人打敗的。」

回答完,黑色魔術師陷入了自我沉思中。

但你自己卻不知道,你周圍所有的人也都沒有告訴你。世界真是設下一個壞心眼的陷阱啊,聽好了宗蓮,這次的矛盾非常多——然而,身爲支配者的你,就是最大的矛盾!」

魔術師沒有回答。但他眼睛的焦點消失了。

「世界——?荒耶,並不是。這次阻止你的並不是靈長的抑止力,你真的做的很棒,抑止力並沒有生效。因爲毀掉荒耶宗蓮的東西只有一個,你啊,是輸給了一個叫做臙條巴——僅僅一個人的無聊家族愛而已。」

橙子用明顯帶有輕蔑的眼光一瞄,便把手上夾着的煙給丟了。結果,點着火的煙一口也沒抽。

「——這個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橙子自顧自地繼續說,魔術師以前曾這麼回答她,自己的敵人是靈長的思想,是很難拯救的人性。

不進行否定,只接下詛咒後,魔術師開口了。

「荒耶,你這次也失敗了。」

「——我早忘記理由了。」

藉由這個結界,式沒有受到任何落地時的衝擊。但從四十公尺以上摔下來的壓力,早已讓她的傷勢惡化。

——你早知道了,就是這個矛盾螺旋的盡頭——

那個詛咒,現在在這裏形成了。

「——只在自己的內心。」

只有這個——是唯一、擁有共通性的救贖。

從十樓瞄準一個人跳下去?那和從十樓丟一根針,然後命中目標有何不同?

爲了破壞公寓而伸出的手雖然被當成了盾牌,但是也從肩膀到腰部一起被砍成兩半。

荒耶的話裏,只有憎恨存在。

荒耶不肯承認。縱使與世界爲敵,與現存所有人類的意志爲敵,他都有自信能夠勝利。誰會承認他竟然輸給了那種小鬼——

沒辦法拯救人類,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只要活着,就一定會有沒有回報的人出現,無法讓所有的人都幸福。

「沒有做好預備的身體,下次再會的話,應該是下個世紀了。」

式的身體,沒有落到地上卻靜止住。很諷刺的——魔術師擁有的靜止結界還有一個。

即使這樣他還是完全不動,臉上依然露出苦惱的表情,其上的黑暗與沉重,有如哲學家揹負永遠無解的問題一般。

「這樣子,還比較像這個年齡的少女。」

/18

而荒耶則一直站在原地。

「當然。我是不會承認失敗的。」

「我什麼也不是,只是想要追求結論而已。這些醜陋污穢下賤愚昧的人類,若是他們全死後只能留下這些歷史——那我就能得到這醜陋正是人類價值的結論。如果知道醜陋、無藥可救的存在正是人類、我就能安心了。」

詛咒成爲兇惡惡魔的形象,侵蝕、攻擊着荒耶的思考,要將他的存在給消除掉。

荒耶繼續消失着,他只剩下一張嘴,在言語還沒有變成聲音前就消失了。

但即使如此,這個對手還是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

目標就在眼前卻無法動彈的身體,再加上自己的結界接住式跳下來的身體,荒耶一個人說道:「覺醒於起源者會受制於起源嗎?原來如此——我的衝動原來是『靜止』啊!」

「荒耶,你追求什麼?」

自己應該也會變成一樣的東西。不是人也不是生物,只是變成一個單純現象的理論體現。

這就是他們的因果。

那股煙,有如不存在的海市蜃樓般晃動着。

雖然輕蔑他——但她卻不討厭這個化爲概念的魔術師。

橙子把視線從隨風而去的灰燼移開,又一次點燃了煙。

「就算是他,在背後推動的也是想維持靈長之世的爛人。真正的臙條巴不可能會做出那種行動,讓他行動的不是什麼家族愛,人類纔沒有那種東西!他們有的只是想讓自己活下去的願望而已。他不過是爲了隱瞞醜陋的真心,而用像是家族愛的東西遮掩罷了,只因爲自己想活着,所以假裝在保護他人。」

聲音裏含有深深的怨恨。

橙子點菸的聲音,把荒耶的意識拉回到現實世界中。

「——所以你纔想接觸根源漩渦嗎?那裏有所有的記錄,就算沒有,也能讓一切迴歸虛無。你爲了自己,而想把醜陋的人類全部消滅。」

「喀嚓」的聲音響起。

橙子聽完閉上了雙眼。

清算長年分別的短暫回答,到此爲止了。

橙子保持着仰望星空的姿勢問道:

「真是慘啊,收集人的死、製造出地獄、體驗他們的痛苦。做這些事只會帶來痛苦吧?爲什麼要逼迫自己到如此地步。你爲什麼這麼固執於追求根源漩渦這東西。你該不會還認真做着身爲臺密僧侶時候拯救人類的夢想嗎?」

什……麼?嚥下一口氣的聲音響起。

這時,彷彿只有月光還存活着。

所以他纔會要記錄死亡。記錄事物的最後,記錄世界的終結,這樣就能徹底分析所有的東西。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判斷什麼是幸福把?

雖然多說無用,但她還是繼續把詛咒說下去。

這正是螺旋。

這一刀,是無法挽回的最後一擊。

橙子並不認爲這個痛罵人類污穢的男人想法正確,荒耶宗蓮活了太久,本身早已變成一個概念。不會變化思考的方向性,就已經不能稱爲是人。

「很奇怪吧,荒耶宗蓮。你的姓氏跟你視爲一生最大敵之物相同。

式倒在庭園裏動也不動。

橙子「呼」地嘆了一口氣。

荒耶到最後都沒有改變他的表情。

真是的——這真是非常差的一刀,同時也是威力無比的一刀。

「沒錯,就只剩下一步了,就在還差幾步的地方,世界妨礙了我。通道不可能打開,連天生就擁有通道的人也會被阻止。真是——真是難看的死前掙扎啊!

接了這一刀,的確只有死亡這條路可以走。

現在的她,覺得那實在很悲哀。荒耶「咳」的一聲吐出血來。那身體,開始從殘留的左半邊化爲灰燼消失。

在最後——她以身爲蒼崎橙子這個魔術師的身分問了荒耶宗蓮一個問題。

式趴在結界上不動,手中拿的刀插在魔術師的體內沒有離開。荒耶還是一臉充滿苦惱的表情,並恨恨地皺起了眉頭。

魔術師諷刺地說道,但不是說給任何人聽。

雖說有左手的佛舍利保護,但還是無法承受從十樓落下的斬擊。

人類無藥可救、世界沒有救贖,

如果能重新看待沒有回報者和無法拯救者——就能判斷什麼才能稱爲幸福。如果能瞭解在世界結束以後,這些纔是人類的意義——這些因爲無所謂原因而死的人,也能在整體上被賦予意義。

那麼——無法拯救的人類是什麼呢?要用什麼來回報他們的一生呢?

「又要重新開始了嗎?這是第幾次了?你還真是學不到教訓呢。」

明明沒有人知道世界的危機,每個人卻都在無意識下希望活下去。明明每個人都不去拯救壞死的世界而沉迷於享樂,卻人人都無意識排除對世界有害的東西。這個矛盾是什麼?想活下去的心污染了活下去的祈禱。

黑色的魔術師的手,毀壞了。

「——荒耶,我告訴你一件好事。雖然你應該不知道,但有個知名的心理學家定義『集團無意識』的存在。他認爲,所有人類意識的最深層都連接到同一個湖,『這是原爲僧侶的你熟悉到不行的思想』,也就是非蓋亞論的抑止力——靈長無意識下一致的意見。

「荒耶,你的目標在哪裏?」

兩位魔術師避開對方的視線交談着。

走錯一步。不對,如果她沒有走錯一步,

明明魔術師的身影還留在十樓,她仍朝不存在庭園裏的荒耶宗蓮跳了下去。然後,在魔術師出現的瞬間砍斷了他。

蒼崎橙子看着這些演變。

此時,有一位魔術師像是散步一般,朝在綠色草地上的式及失去兩手站着的黑衣魔術師走了過來。

結果,刀從刀身斷成兩段,將它四百年的歷史劃上休止符。

(①注:荒耶的日文,發音同阿賴耶。)

「連理由都忘記了嗎?你的希望是無,起源也是零。那,你到底是什麼?」

宗蓮,這個一般稱爲阿賴耶識①。」

「荒耶,在哪裏追求?」

「那時就沒有魔術師之類的東西了,應該不會再見了吧!你到最後都是孤獨的。就算這樣——你也還是不停手嗎?」

她感覺似乎有這句回答傳了過來。

外套落下,一半的身體隨風而去。

魔術師看着完全失去意識的她,不愉快地說道:

要是世界結束,人就可以分辨人類的價值。

「沒想到又是兩敗俱傷。」

對於橙子說的話,荒耶沒有回答。

沒有答案。無限跟有限是相等的東西,若是沒有無法救贖的人,也不會存在被拯救的人。如此說來——救濟就跟流動的錢一樣。

那個邪念,正是我的敵人。」

魔術師沒有動。他那充滿苦惱的臉又深了一層。明明要的東西已經在眼前,魔術師卻無法動彈。

只能單純站立的魔術師,就這樣直接踢向式。有如衝破天空的一踢,狠狠命中了式的胸口。式的身體被踢飛到庭園裏去,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放開刀,而刀也還深深插在魔術師的身體裏。

矛盾/螺旋

(19)

不知道爲了什麼,我現在正走在街上。今天的天氣非常好,抬頭可以看到無限的青空。

天空乾淨到沒有一朵雲彩,太陽也不會過於毒辣。

如夢一般、白色耀眼的陽光,讓街道有如海市蜃樓般的朦朧,看慣的路也變得像沙漠一樣舒服。

雖然十一月起每天都是陰天,但是今天則是有如回到夏天般的大好天氣。我穿着胭脂色的衣服走進咖啡廳裏。

就算是我,最近也是會來這裏光顧的。

平常的「Ahnenerbe」感覺相當灰暗,都是因爲照明只有來自陽光,多虧了今天的福,在這種陽光強烈的日子裏,裏頭的顧客相當的多。不做作的白色桌子上,映照着從窗戶射入的白色陽光。其他部分,則是店裏乾燥陰影的黑。

這兩股明暗營造出有如教堂般的氣氛,約在這裏見面的人絡繹不絕。

今天的我也是其中一人。

桌子只有兩張空着,

於是我坐了下來。

這時,一位十多歲的男性應該也是在這裏等人吧?他也坐進了另一張桌子。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跟我同時進來的男性也一樣在等待着。

我們兩人背對背,坐在溫暖的陽光中。

——安靜到不可思議。

我的樣子似乎有點沒耐性,雖然我自己並不覺得,但周圍的人都這麼說,所以應該是吧?

不過我也並不因此而不滿,只是一直等待着。我思考,爲什麼會這麼平靜呢?

這時,感覺找到了答案。

「那不需要擔心。他們有這麼一個規定,魔術師的事情要由魔術師來解決,所以協會那邊派人來把一切都處理好了。虛構的住戶也以虛構住戶的身分搬走,地下也全都燒掉,一切都弄得彷彿不曾存在一樣,這就是俗稱的湮滅證據吧?今天上午就要全部拆除了。」

我粗暴地抱住了枕頭,繼續躺了下去。

幹也一手拿着免洗筷,背對着我開口了。我則不帶感情地說:「幹嗎。」

那麼難道說,累積一些時間和回憶後,現在的我,把這男人當成填補我的東西?

「真快啊。」

但有某個人卻堅定的說,人生就是爲了不遺留任何東西。

我轉過去,那裏並沒有什麼教堂,只有像是沙漠一般平坦的地平線。

我在這有如要融化般的強烈陽光下,朝一個爲了我而揮手的男人走去。

「——說什麼沒權利的,太卑鄙了。」幹也碎碎唸完後嘆了口氣。

「不過這樣一來,圍繞式的事情也結束了。雖然我這次沒有深入瞭解所以不太清楚,但麻煩的事情應該結束了沒錯吧?那麼,再來你要開始認真去學校了,不好好升級然後畢業的話,秋隆先生可是會傷心的。」

不可思議的是這間咖啡廳有兩個各自位在東邊和西邊的出口,簡直像是叉路一樣。

……我放心了。那個身穿連身裙的女子,似乎就是身後男性在等的人。我鬆了一口氣,朝咖啡廳的出口走去。

一定是因爲坐在我背後的男人,也一樣靜靜在等待的緣故吧?

……僅僅一個月前,這副光景是稀鬆平常的。

光是他的消失,就讓我有些微的後悔。心中的洞無法填補,不管是多小的洞,那空洞的地方就是讓人感到不快。

幹也這麼一邊說,一邊把各種食物放到桌子上。我看着他幸福的側臉,實際上體會到光陰的流逝。

只是,幹也有時臉色也會陰沉起來,這傢伙也是有在擔心的事情吧?

「——是嗎,不過不是會有很多的問題嗎?像是住戶。」

我的腦袋甚至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我沒打算去看拆除的過程,幹也應該也不會。

這不光是現在,就算痊癒了也要注意。

門鈴響了起來。

昨晚像往常一樣在夜晚漫步後,上牀的時間是早上五點,這應該不是一段很健康的睡眠時間吧!

「那真是太好了,我今天終於可以喫頓平靜的早餐了。你那總會想拿走別人東西的習慣,已經改掉了啊?」

雖然是一個沒看過的傢伙,但是這也算某種緣分吧?

仔細一看——外面還有一位在揮手的人,那是一個穿着白色連身裙的女子。

因爲那個紅髮男人也有像這樣可以前往的地方,我在心裏向不存在的神感謝着。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因爲有人跟我一樣在等待而感到安心,所以我毫無怨言地等待着那個傢伙。

我趟在牀上,幹也則是坐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麼。

幹也就是爲了說這件事情纔會來到這裏的吧?

響起「喀」的開鎖聲,我嚇一跳而從牀上坐起身,但是這時已經來不及了。

「你這個非法入侵者,誰要跟你搶那種東西啊!」

雖然那真的盡是些無聊、沒有價值的東西。

「打擾了……式,你已經起來了嘛!」

「——喂,黑桐。」

「叮咚。」

「——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吧!話說回來,還不是因爲你跟橙子那種人扯上關係,所以纔會惹來麻煩事。想要讓我改頭換面,應該你先去改頭換面吧。大學輟學的你,有權利說什麼關於求學的事?」

確實如此,空出來的洞只能拿什麼東西去填滿它。

我往西邊,而男人則是往東面走去。

幹也「唔」地一聲沉默了起來,像現在這種時候,這招「大學輟學攻擊」可說是讓這傢伙閉嘴的最終王牌。

這時我想,光是那個男人消失就讓我心情這麼糟,要是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消失了,我會怎麼樣呢?

雖然今天是假日,但幹也卻哪也沒去而一直留在我的房裏。

但是,對方卻使用了不得了的方式強行進來。

於是我簡短的說「鑰匙」。而幹也「嗯?」的一聲轉了過來。

從六月醒過來以來,我只有僅僅五個月的記憶。不是以前的兩儀式,而是現在的我所得到的每一天。

白色的陽光太過強烈了,讓我還是看不清楚揮手人的臉。

即使如此——幹也還是想在拆除之前,把這件事情告訴我。

雖然我的傷是比干也嚴重上許多倍的重傷,但因爲我的身體果然比常人健壯,傷勢只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就痊癒了……但是幹也卻還得繼續去醫院。他無奈的說,雖然可以走也可以跑,但醫生叮嚀他說最好不要跑。

聽到這個聲音,我才瞭解這只是個什麼也不是的夢而已。於是,我緩緩地從有如沙漠般乾淨的城市醒了過來——

……一定都是因爲那個奇怪的夢的關係。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大約兩週了。我受了需要治療大約一整個星期的大傷,而幹也則是因爲腳傷去了幾趟醫院。

「嗯,是關於那棟公寓的事情,聽橙子說,好像要被拆掉了。」

他是個一頭紅髮,像女性般的華麗傢伙。

……在我心中有欠缺的地方,但橙子卻很自以爲是地說那些都是可以填滿的。

「——式啊……」

我們兩個人雖然站在不同的出口,但就這樣打了個招呼。

黑桐幹也自行跑了進來,一手拿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一邊跟我打招呼。

那男人看起來像是說了一句「再見」,但我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我也回了一句:「再見。」然後就走出店外。

此時,門鈴突然停止了。

我站了起來。

不知道爲何,我的感覺很高興,但又帶着一點傷感。

讓我不禁有些擔心,這樣跑沒問題嗎?但是,這種好天氣他卻穿的得一身黑,這種服裝品味遲早要他改過來纔行。

我別過頭去,伸出滿是傷痕的手。很突然的——我想到了某件事。

門鈴還在響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確信我在家的頑強角色,一定就是幹也了。

聽見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門鈴聲,我從牀上坐了起來。

聽見我這認真的說詞,幹也似乎也同意。就這樣,我們結束了有關公寓的話題。

雖然他冷靜的態度及爲何有我房間的鑰匙讓我感到疑惑,但我卻假裝不知道一切地瞪着幹也。

我在牀上坐起上半身,讓意識漂浮着。

然而,關於那間公寓的事情我們一次也沒有提到,因爲感覺不到有什麼必要性。

但是幹也卻連頭也不回。難得我在仔細思考事情,這傢伙卻悠哉悠哉在讀着文庫本,真是不爽。

我邊說邊重新蓋上被子,真的打算去睡回籠覺。

對話就到此結束,我終於能悠閒地度過一個早上。

經過了很長時間,我看見窗外那個一直在揮手的人。他似乎是用跑過來的,一邊喘氣一邊揮手。

雖然過去的自己只不過是陌生人,但是我討厭去模仿她。所以藉由這樣做,說不定能讓我與過去的自己有所聯繫。

一定是因爲「Ahnenerbe」像教堂一樣,所以才讓我產生這種突兀的想法吧!

我知道自己滿臉通紅,一邊像個小孩子般要求那種無聊的東西。

但要捨棄也太過可惜,於是我很小心很小心地將它們收藏在心裏。

「——真是的,沒耐性的傢伙!」

相反的——我則沒有很難過的感覺,雖然我瞭解我應該難過,但在僅僅一個月的同居人消失後,我還是過着跟往常一樣的生活。但這件事讓我有點不爽。

「我沒有你房間的鑰匙,這很不公平吧?」

我,想起了以前在那裏的一個男人。他現在已經不在了,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的同居人。

「怎麼,你在想什麼壞點子。我也還沒有喫早飯,這個纔不給你呢!」

我用以前應該討厭的方式稱呼他。

那傢伙眼光和我對上後,就輕輕揮了揮手。

……一定是因爲做了奇怪的夢的關係,不知道爲什麼,我提不起勁見幹也。

——外面的天氣,好到有如剛剛的事是場夢一般。

看吧!什麼都不剩了,這些我都早有覺悟。我想,這真是什麼都沒有留下的人生啊!

看看時鐘,時間只不過是早上九點左右而已。

……幹也像是要保護塑膠袋一般,把袋子藏到背後。這個完全錯誤的反應,讓我更加火大了起來。

也是,我也舉起手回應他。

我在離開店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位男性也同時往回看。

但我想要跟這個太過平和的對象,一起度過這沒有多少變化、有如螺旋的每一天。

季節是冬季。

街上,開始下起四年不見的雪。

跟兩儀式與黑桐幹也相遇的時候一樣,飄落着紅色的雪花——

/矛盾螺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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