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7/殺人考察(後) …not nothing heart

《空之境界》 · 奈須蘑菇 · 5.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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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凍僵了,只有吐出的氣息帶有熱度。

看着彼此快要停止的心臟鼓動。

這麼一來,極度珍惜的回憶…

很快就會消失而化爲依戀。

在下雨天。

如同白霧般來臨的放學時間。

在黃昏。

教室的景色有如燃燒的色彩一般。

在下雪天。

初次相會時,白色的夜晚和黑色的傘。

只要有你在,只要你微笑,那就是幸福。

明明感到不安,卻能夠安心。

只要有你在,光是並肩走路,我都覺得高興。

只是短短的時間。

因爲林縫間的陽光似乎很暖和而停下腳步。

你笑着說,總有一天我們能站在同樣的地方。

……我一直希望,有某人能這樣跟我說。

——那真的是…

有如做夢般,日復一日的依戀。

/空之境界

我無計可施,只好靜靜和她並肩走着。

式挺直背脊,有如在觀察昏暗下來的風景般漫步着。

——一九九五年,四月。

那真是沒什麼異常、有如平日生活般的光景。

人們就有如在互相保護彼此般地聚在一起,讓街上更加熱鬧了。

我邊呼出白煙邊走在回家路上,衣着的變化仍舊很貧乏。

…但後來一回想起來,那也毫無懷疑的是黑桐幹也凝視兩儀式的最後一天。

殺人事件在年前的夏天前後開始發生,在三年前的冬天後卻突然無聲無息,那件事,發生在我與式即將升上二年級的寒冷二月。在那之後,式因爲交通事故失去了意識,並昏睡很長一段時間。而我雖然從高中畢業並進入大學,但不到一個月就自行申請退學。之後,我開始到橙子的事務所工作,而昏睡的式則在去年夏天清醒了過來。

她的表情一臉不高興,邊看旁邊一邊這麼說道。

她心不在焉地這樣回答,讓人很難繼續接話下去。

/序

我後來十分後悔,要是在這瞬間我想起那件事的活,或許我們的結果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

……很像那時擁有另一個名爲織的人格、並自稱自己是殺人者的兩儀式。

陶瓷般的潔白肌膚、深邃的漆黑眼眸,配上雜亂留到肩膀長度的黑髮,讓她成爲一個不知該說是帶有和風還是洋風的人。

「…真是,看來他還挺中意殺人鬼這個稱呼嘛,真沒想到工作量會這樣突然增加。」

那副模樣,證我覺得很像她在三年前事故前夕的不安定。

「只能殺一個人?」

…是的,對我來說那些殺人事件已經是過去的事,但對式來說,卻只像半年前所發生的事而已。

式開朗地說完這些話後,抓住我的手硬拖我開始走。

「好,那你就給我點獎勵吧!我聽說你有帶鮮花去赤阪的餐廳對吧?真巧,那間餐廳正是我一直想去嚐嚐的地方,害我第一次對鮮花產生了殺意。」

但由於平時受他照顧不少,我也不能不太聽他發泄怨言。

式的身高剛好一百六十公分,全身上下帶有一股中性的氣質。十分立體的五官,更加深她中性的感覺,再加上她總是一副男性口氣,更讓人雌雄莫辨。

我感覺她好像在刻意迴避我什麼,一時之間無法繼續聊下去。

這個人會跑來我這邊,大部分都是爲了要發牢騷。

「出動自衛隊…上頭打算開始戰爭嗎?」

式邊盯着屏幕邊這樣說道。

沒錯,從十天前開始,這城市就沒有在晚上單獨外出的人了。

在殺人犯被封爲殺人鬼後經過一個禮拜。

「別管這些了,這只是件無聊事而已。我們快回家吧,因爲我纔剛起牀,不喫點什麼就沒辦法平靜下來。」

雖然目標還不確定,但勢必會是一間一餐要花上一半薪水的餐廳。然而。我卻無法阻止正在興頭上的式。

「那個啊,該怎麼說呢。這一週事情有了不少改變,搞不好得要請自衛隊出動吧。」

被新聞稱爲殺人鬼的犯人,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殺害一個人,至今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

式輕笑一聲這麼說道。

我們來到火車站前,街上跟往常一樣熱鬧,這麼熱鬧且交通繁忙的地方跟沒有人煙的住宅區不同,殺人犯應該不會出現吧?

「纔剛起牀?式,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今天是星期一,可不是能整天睡覺的日子吧?」

「大輔哥,你在這邊偷懶沒關係嗎?那份報紙上不是又刊登了昨晚的被害人?」

「幹也,是殺人鬼耶。」

目前正是嚴冬,太陽在傍晚五點時就西沉,而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我穿着簡單的黑色牛仔褲配上毛衣,外面再穿上一件深綠的大衣。而式則是在藍色和服外穿着紅色皮衣,腳上穿着像倫敦靴一樣的長筒靴。

我遇見了她。

但是。我卻想不起來…

「你是說,殺人犯沒有殺人?」

「你放心啦,我早上都有待在教室裏。我可是是從11月起就只缺席個位數的優等生喔,嚇到了吧?」

在我還是高中一年級時,這條街的人們正因爲殺人事件而驚恐不已。犯人會在深夜出現,毫無理由地殺害路人,當時的被害人數多達五人,在警方拼命搜查卻一無所獲的情形下,事件閉幕了。

殺人考察/1

「只是有這麼一個方案而已,聽好了,我接下來所說的話不能外傳,這可是機密,連親人也不能說喔!」

面對滿臉疑問的我,式點了點頭。

我正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在回家路上,而式則是前來陪我…坦白說,我認爲她一定在打什麼歪主意。

那副樣子與其說是威風,倒不如說讓人聯想到神經緊繃的肉食動物。

就這樣,在二月的第一天,我與式一起走在夜晚的歸途上。

雖然這是我認真思考過後的感想,但式卻一副不以爲然地看了我一眼後,不客氣地說這真像是我會說的一般論。

「那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會這麼稀奇跑來事務所,有事的話在房間等不就行了嗎?」

話說在前,這個人跟這個事件可是有血親般的緊密關係,因爲不管是三年前的殺人事件或是這次的殺人鬼事件,他都爲了逮捕犯人而四處奔走。

途中,陳列在店鋪裏的電視正播放新聞,話題果然還是殺人事件,而式則停下了腳步看得十分出神。

跑來公寓打擾的秋巳大輔刑警,在早上五點先把我這外甥吵醒幫他做早餐,然後再邊啃吐司邊看着今天的早報。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不良刑警大輔,一臉事不關己般地笑着。

報紙的日期是九九年的二月八日。

這讓我沒來由地高興起來,也就沒去質疑這種不均衡的感覺,跟今天的式聊天超過我所抱持的種種不安,真的很令人快樂。

不過說實話,這時候的式感覺有點像以前的她,那個還包含有名爲織的少年,帶有危險感卻又開朗的她。

夜晚纔剛剛開始,人潮卻永無止盡般地一波接一波湧現。

雖然她的穿著很讓人懷疑:難道不冷嗎?但她從四年前就是這種打扮。

……其實我知道式之所以特地來事務所接我的理由,因爲現在街上正面臨與三年前相同的狀況。

式把眼睛從電視移開,正面與我對望着,她的表情跟平常沒有兩樣,眼眸有如對任何事都不關心一般,眺望着很遠的遠方…但是,那對漆黑的瞳孔中,卻感覺帶着一股哀傷。

我開始享用着早餐,與大輔哥隔着桌子相對着。

…真沒辦法,我一邊在心中怨恨說出正月祕密的鮮花,一邊死心地開始期待起來。

我們走在住宅區的路上,往熱鬧的火車站前進。街燈雖然如往常般明亮,但街道卻有如深夜般寂靜。理由很簡單,因爲走在這附近道路上的,只有我跟式兩個人。

「…式,你最近怪怪的喔。」

一看之下,發現新聞的標題在殺人犯上打了一個叉,而改用殺人鬼這個新單詞。

從電視開始大肆報導殺人事件重現的新聞後,式的樣子就一天比一天緊繃。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記得她以前也曾說過意義類似的語句。

「殺人跟殺戮並不同。幹也你記得嗎?人一輩子只能殺一個人。」

大輔哥從報紙背後伸手拿取咖啡杯,一邊說道。

這位總是穿着和服的怪人,全名叫做兩儀式,是我從高中時代就認識的好朋友,在發生許多事件後,我跟她發展到現在這種的關係。

「這個用法可是相當正確喔,因爲殺人跟殺戮不同,若這些事件有犯人存在,那他就一定是個殺人鬼,他也一定會因爲被冠上這個稱號而相當高興。殺人鬼不需要理由,其會因爲被害者向左或向右轉之類的原因動手而已。所以,這傢伙沒有殺人。」

我——黑桐幹也,跟式一起走在空前寒冷的冬季街道上。

說實話,還真讓我嚇了一跳。

式的特徵之一,就是不管對酷熱或寒冷都很有耐性。

在我點頭稱是後,式很滿足地笑着抓住大衣衣角。

時間接近二零零零年,是大家開始會注意有名預言家的預言時分。

映像管淡淡映照出式的臉孔,看起來甚至像是她自己在瞪着自己。

「沒什麼啊…只是因爲最近不太平靜,所以想送你一程而已。」

「是嗎?我可不記得我做過什麼讓你看笑話的事。」

應該很忙碌的大輔哥則是藏在報紙背後「喔」了一聲,問答的聲音彷彿感覺很開朗。

「…嗯。因爲被害者總數已經超過十人以上了…這的確跟殺人犯的印象不太搭配,不過,用殺人鬼也太過頭了,只要標明殺人犯不就好了嗎?何必這樣拼命炒作呢。」

我回答「嗯」一聲後,報紙那側就傳來一句「好」的回答。

看來他一定沒聽過「國王的驢耳朵」這個故事。

「聽好了幹也,三年前的事件雖然和這次一樣,但這次的事件仍舊沒有可說是證據的證據、也沒有能說是動機的動機,那時的證據只有你們高中的校徽而已,之後雖然也拿犯人的皮膚去鑑定,但現在卻沒有相符合的對象。在此之前將事件不斷塑造成毫無關聯性、有如意外事件般的犯人,這一週突然變了個樣,竟然開始每天殺害一個人這是至今所沒有的例子。」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三年前發生的事件雖然從夏天持續到冬天,但期間的犧牲者只有五人。

而根據大輔哥所言,這一週的殺人速度實在太過異常了,這次的殺人鬼從去年秋天開始陸續犯案。雖然警察封鎖消息,以單純的失蹤事件來處理,但進入今年後有失蹤者的家屬向媒體透露了情報,於是殺人事件重現的新聞便浮上了抬面。

「幹也,你知道這個變化的意義嗎。」

「…也就是說,他留下太多證據。」

大輔哥很無趣地說:「算是吧。」

「你相信嗎?聽好喔,這傢伙先前犯案整整四年都沒有出現目擊者,這一週居然連續失誤,簡直像是另一個人,讓人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他人模仿先前的手法在犯案。」

「但是殺人現場的狀況都一樣不是?之前被害者的死法警方都特別保密,所以他人是不可能模仿手法來犯案的。」

「是這樣沒錯,不過事實真的是如此嗎?四年前的事件,硬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因爲興趣,把屍體當作道具,很容易就能讓人知道這是異常之人所爲。但這次不太一樣,屍體的大部分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切斷的手腳。從這差異來看,說不定四年前與現在的事件真的是不同人所爲。

畢竟在都市進行的犯罪裏,藏匿屍體幾乎不可能,而當你花了好大功夫藏起屍體,卻在現場留下手腳,這不是很矛盾嗎?但根據負責鑑識的老伯所言,這樣其實正好。你可別笑啊!據說這次的犯罪應該是大型肉食動物所爲。幹也,你有聽說有人飼養的鱷魚跑出來的消息嗎?」

「…這個嘛,沒聽說這種消息。」

我說完便拿起咖啡杯。

先不提鱷魚的事好了,這些談話實在很令人不快。

大輔哥說這次的事件與四年前的事件可能是不同人所爲——這樣一來,事情會怎樣發展呢?

四年前——式說自己殺了人。

不過那一定是騙人的,她絕對不會殺人,就算想殺也下不了手,我至今以來一直這樣相信着。

可是……爲什麼到現在我的心情會這麼不安呢…?

「雖然還不清楚他的性別,但這點實在很可疑。因爲我們已經將其列爲重要關係人並開始追查,所以這點應該會很快解決吧!雖然我認爲有三成機率是白忙一場,但上頭卻認定那就是殺人鬼。而另一點則是關於被害者了…小弟啊,關於這件事其實還得要你幫幫忙纔行。」

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瞬間、非常些微的幸運。

這矛盾實在太過鮮明,讓我連呼吸都忘了。

穿着紅色單衣的少女說完,便拿刀朝黑桐幹也的喉嚨刺了下去。這位被雨淋溼的少女,名叫兩儀式。

「郵票叫做LSD,純度跟最近流通的差不多…但藥草之類的玩意就不知道是什麼了。如果有檢驗出大麻鹼,就是大麻錯不了吧?」

「大輔哥,你剛剛提到有目擊者?」

從三年前開始。這季節的雨就讓人覺得相當討厭。

…很明顯的,那是違法藥物的資料。

「別這麼說嘛!幹也你對藥物很熟悉吧,像是種類跟賣家的勢力分佈等等。」

我皺起眉頭。

……距離式行蹤不明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大輔哥往玄關走去邊點頭道:「原來如此。」

那是爲了這次要確實殺掉黑桐幹也的緣故。

我說完後,大輔哥「嗯」的一聲沉默了下來。

「喔?」報紙對面傳來一陣感嘆的聲音。

「那個啊,鑑識的人說沒看過那種大麻。而且你剛說大麻鹼?但檢驗結果顯示它並未含有THC或CBC①之類的東西。」

從殺人鬼開始每晚尋找獵物後,她就沒有回過自已的房間或兩儀老家。

「沒這回事,這種程度的知識只要有興趣就能輕易查到了,話說在前,我對藥物可沒有興趣。這些相關知識是高中時的學長傳授的,因爲他是藥劑師的兒子,在藥物方面懂得很多。」

聲音來自式自已。

說完,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是不含有精神物質的麻,就算是日本產的麻也有1%以下的THC成分,最優良的外國麻甚至有18%的嗎啡。這不是可以忽略的數值吧?接下來,用人工加以改良的就是蕁麻,據說THC含量只有以前品種的三十分之一。」

雖然昨晚的犯罪現場被警察封鎖了,但之前的應該不難接近。

而被打倒在地、跨壓在地上的我,什麼也辦不到。

有如爲了甩開心中的不安,我提出了這個問題。

憤怒爆發出來,短刀往下刺去。

「是這樣技錯,但我想聽聽不同觀點的意見,因爲腦袋頑固的老伯們實在不太懂年輕人的流行,包括我也一樣。」

根本不需去猜測那含有什麼意義、或爲了什麼原因。若重現的殺人鬼跟四年前的事件一樣,那式就跟這事件有某種關聯。

冬季的雨,非常冰冷且詘人難以平靜。

大輔哥說完便站了起來。

「……你還懂真多啊!該不會是在跟什麼危險人物來往吧?」

只能藉由殺來彰顯的東西,與不想殺人的意志,兩者不停傷害着對方。

聽他這樣問,我不禁嘆起氣來,爲什麼我得跟當了好幾年刑警的人說明這種基本常識呢?

那個拿着短刀的少女,沒辦法下手殺我。

①注:大麻的一種。

少女等着自己停住的手腕,憎恨着它們。

「這樣啊,那哥哥我就放心了。」

我明明只是回答他的問題,卻遭到大輔哥這樣誤解,真是冤枉啊!

我才說完,大輔哥馬上又丟出新的問題。

照片上照有兩個玻璃壺,一個壺內放着像是郵票的東西,另一個則放着像藥草般的東西。

報告紙上寫着THC、mescaline①等字眼,其後並加註公克的單位。

————爲什麼。

他從側面踢飛了壓着我的式。

「…真是的,那人到最後都還一直在發牢騷啊。」

「…蕁麻是什麼東西?」

在雨中,黑桐幹也穿梭在發生殺人事件的巷弄裏。

式的短刀,劃過了男子的太陽穴。

我撐起了黑色的傘,打算先到犯罪現場去看看。

不過雖然如此,他的確是讓我陰鬱的心情放鬆了許多。

我冷靜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真稀奇,你竟然會指名要我協助啊?」

繞完三個地方後,已經是下午的事了。

「這週一半以上的被害者身上都帶有這兩種東西…基本上被害者都是深夜出來玩的小鬼,也就是說會嗑藥的人必然會成爲被害者。」

爲了將其解決,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爲了自己而進行調查。

好悲哀啊。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想打聽最近流行什麼藥啊?因爲我這一年都沒和那些人碰頭所以不清楚,說不定是把其它藥和LSD混合而成的新產品。」

「那…這張照片怎麼了嗎?」

真是悽慘的手,真是悽慘的——自己啊。

因爲這會讓我想起那一天——那個在我眼前失去她的日子。

「我認爲我只是比一般人多瞭解一點而已,比起我來,警察那邊應該更清楚這種事吧,那邊可是有專家在啊。」

被踢飛的式,則「啪」的一聲,用比被踢飛還激烈的架勢朝男子進攻。

但我已經受夠等待了。在發生什麼大事前,我非得找出真相纔行。因爲這不是某個陌生人的事件,這是屬於兩儀式與黑桐幹也從四年前開始直到現在的事件。

告知我今天想請假的目的後。所長答了句:「別太逞強呵!」就掛斷了電話。

男子說完,就把我拉了起來。

……要鎮定。

「大輔哥,虧你這樣還能一直當刑警,嗎啡不屬於任何一種。它是種能當UP系,也能當DOWN系使用的方便藥物。雖然其它麻藥對腦部造成的影響已經解開了,但含有麻的THC卻還是未知數。它含有現存各種麻藥特性,對人體造成的影響太複雜了,還不是人類能掌握的東西。所以,有可能因爲使用方法而產生不得了的影響。」

來到外頭,街上籠罩一片灰色。

因爲她無法反抗兩儀式。

那是有如斷頭臺的刀刃一般,毫無慈悲的一擊。

我只能看着確實不斷逼近的死亡。

但那把刀沒有刺進喉嚨,在前一瞬間停了下來。

「好了,也該回去工作了。啊,有件事忘了問。到頭來大麻到底是哪種麻藥?麻藥有分成UP系與DOWN系吧?」

那個在殺人現場被目擊到的和服人物,除了式以外,我想不到還有誰會做那種打扮在夜晚到處走動。

「大輔,那樣說是偏見喔。」

我不清楚讓街上陷入恐懼的殺人鬼真面目,而四年前說自己殺人的式也失去那陣子的記憶,真相爲何依然無法確定。

但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介入了我們之間。

————我想殺了你。

…但是,那蕁麻是用來紡織做成纖維的,實際上用來當作鳥飼料的是從國外所輸入,可能還是危險物吧。

大麻,這種被稱作「嗎啡」的麻藥,是因爲含有大麻鹼這種物質才能成爲麻藥,不含THC的大麻,就像沒有輪胎的車子一樣。

從一條線般的傷口裏,噴出了粉末一樣的血液。

LSD又稱爲L,是在郵票大小的紙上沾滿藥,然後用舌頭享受的代表性幻覺劑。而混合這方法則是將兩種藥一起使用,雖然效力更強,但隨便嘗試新的混合法非常危險,有名的像是「高速球」,就是將「古柯鹼」混合「海洛因」而成。

…說不定,我無法去接受事情的真相吧。

沒有聯絡,也沒有人曾經見過她。

我一邊感嘆行蹤已經被看穿,一邊套上了黃綠色的太衣。

①注:以上皆爲毒品名,前者爲大麻的種類,後者則爲迷幻藥的一種。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希望這種崩壞方式。

「一週前開始的事件都一定在鬧區發生,因爲是在巷子裏犯案,所以殺人現場附近都有人羣來往…雖然這還算不止是確切的證據,但這裏有二件有趣的事,第一,在殺害時間前後,有人看到附近出現穿着和服的人。」

照這樣看來,走完所有的犯罪現場應該已經晚上了吧?雖然這不是完全無意義的行爲,但這種行動畢竟還是沒用。可是沒有任何線索的我,也只能重複這種基本的調查。在進行下個階段的調查前,我得先了解的事。就算是路上石頭的數目也不能放過。

我的手指僵硬了,感覺咖啡杯隨時都會掉下來,但我還是努力去保持冷靜。

…真是的,沒想到自己執念之深竟然達到如此病態的程度。

大輔哥「嗯」一聲回答我。

我簡單解決早餐之後,便撥了通電話去橙子的事務所。

大輔哥接下來拿出一張照片還有一張報告用紙放到桌上。

「什麼啊,那這東西就不是嗎啡了。難道會是蕁麻?」

那是穿着黑色、有如袈裟般大衣的男子。

「什麼,竟然在下雨!」

式就這樣衝了過去,並瞪着男子看。

——連我也殺不了?

看來那傢伙不是完全沒用嘛!

男子牽住我的手跑了起來。

而式追了上來。

但男子的腳程非常快,感覺有如用飛的一樣。

他離開兩儀大宅的範圍後,就放開了我的說,並告訴我,若我就此離開,便可以安全回家。

——破壞那個還太早了,

只有彼此相剋的螺旋,纔是適合那個的結局。

男子說完後就消失了。

對我來說,只有眼前寬廣的歸途,以及背後傳來式的腳步聲。

…那時候。

與其一個人回家,我選擇與她在一起。

那個決定是否正確?說實話我現在也還不確定。

而式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辦法對我下手。

「如果不能除掉你——,

全身被雨淋溼的她。微微地一笑:

——那我只好消失了。」

少女在我眼前往車燈撲了過去。

雨中雖然響起了劇烈的煞車聲,但一切還是來不及了。

我毫無目的地走着,然後一樣毫無目的地停了下來。

明明之前都能完全把握織的行動,但他的行動卻開始變得難以瞭解了。

「可惡,下雨了。」

從昏睡中醒過來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式了。

那樣的我之所以現在能夠存在,是因爲織消失所造成的空洞被填滿了。

恨恨的說完後,我從經過的便利商店傘架上,借走一把塑料做的雨傘。

對他來說,「殺害」這念頭是對所有事物第一個冒出的情感。總之,他總是要殺光所有認識的人,因此我一次又一次在心裏殺害他。

真是的,爲什麼不早點發現呢。

…從昏睡中清醒的我,忘掉一段很重要的記憶,那不是像織的記憶一般因爲死去而消失。

這不是指一個人在一個人格百壓抑自己的慾望,我是真的殺害了跟我一樣的我。

倒在潮溼柏油路上的少女沒有了體溫,有如壞掉的人偶一樣。

………我沒有體會過那麼痛苦的時刻,以後應該也不會有超過那件事的悲傷吧?

我純粹喜歡着,他那毫無心機的笑容。

只是在巷弄裏睡了一個禮拜,外表這玩意就骯髒了。雖然我不在乎外表看來如何,但實在受不了一直聞到自己的體臭。

我有兩儀這個「二分太極之意」的姓,還有「式」這個正如其意一般的名字。

得不到的幸福,無法實現的夢想,這些我都不需要。

我察覺到了。

但現在的我已經沒有織了,可是卻還繼續追求殺人。

因爲我是個不管怎麼找藉口,都是在體內飼養殺人鬼的ShiKi。

身爲式的我所體驗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我認識一個叫做黑桐幹也的人。

兩儀式——是我的名字。

接着就像在觀察他人一般觀察着自己的身影。

……沒錯,我想起來了。

認識了幹也後,我就變得奇怪了。

不能再讓自己繼續異常下去了。

因爲我知道,我只是融入常識,而不是活在常識中。

到了晚上,雨還是下個不停。

而現在的我跟四年前一樣,無法活在日常生活裏,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嫉妒那個殺人魔,所以打算把他給找出來。

一直到我六歲,身體變得只要有道具什麼都能殺的時候,祖父過世了。

我認爲,一定是祖父所說的話束縛住這樣的我。

以前在我體內,有另一個被壓抑住殺人衝動、名爲「織」的人格。跟我有一樣「ShiKi」發音的他,我認爲那就是我心中的惡。

如果不知道的話就好了,明明我就不想知道,世界上還有那種我得不到的溫暖。

雖然很想這樣走下去,但看來已經失去目的了。血的氣味已經被雨給沖掉,無法繼續追蹤下去。

我很想要那個東西,即使想要那個將意味我的毀滅。

黑桐幹也在那時候,無法真正哭出來。

織因意外而死去,我連身爲式的記憶都像是他人之物般無法體會,只能當一個空虛的人偶。

直到遇見那個名叫黑桐幹也的人爲止。

從那時候起,我與織就出現了差異。

四年前,高一時所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是織的記憶,我並不知情,式在事件上只能算是外人。

後來我在現場被幹也目擊到,在知道幹也即使目擊也不相信我是殺人犯時,我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我發生了意外,持續昏睡了兩年。

…我從出生開始就是特別的存在。

好久一段時間,被關在地牢裏將近二十年的祖父,在死前找我過去,對我說出遺言。

我的腦海裏想着,希望在這片天空下,式可別凍着了纔好。

時間是二月八號,剛到早上。

是的,我已經不是空虛的人偶了,但是那段已成爲過去的罪孽碎片,卻讓我感到相當痛苦。

但這並不讓我寂寞,因爲在我之中還有一個名爲織的人格在。

/1

但到頭來,那個多事的魔術師卻強迫我想起那些記憶。

「殺人」這件事——對身爲式的我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是一直威脅我的陰影。

而諷刺的是,填補空洞的對象竟然是當初讓我崩潰的人。

式只不過是刻意把不該想起來的記憶給忘掉而以。

喪失了心智數十年的老人,在死前清醒過來並留下了遺言,而他的遺言,是對身爲式的我所說的。

「好,今天不睡在街頭了。」

如果我不讓自己過份點解決掉那個幸福的男人,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但這並非因爲我討厭殺人這個行爲,而只是爲了讓兩儀式能勉強存在於常識中,控制織那種非道德的行爲而已。

今晚非常的冷,像這樣在雨中撐着黑傘,有如回到與她初次相遇的下雪天。

我說出這句話後,聽起來感覺還算蠻令人高興的,我因此露出了一週不見的笑容。

我能活到十六歲而不殺人,應該就是祖父遺言的關係。

三年前想殺害黑桐幹也的自己;總是站在殺人現場、不道德的自己;每晚在街上游蕩,尋找殺害獵物的自己。

但我的網膜卻記得這件事,還記得我總是站在殺人現場,看着沾滿鮮血的屍體微笑。

手上撐着一把便宜的傘,上身穿着顯眼污漬的皮衣,和服下襬沾滿泥巴。

四年前的我,是因爲織所以才嗜好殺人。

我的父親雖然出身兩儀一族,卻沒有雙重人格,所以他纔會因爲我這擁有正統之人的誕生而高興,並把普通人的哥哥給踢下繼承人位置。

是一般人口中超乎常識的人。

式與織爲了守護彼此而握手,順利地融入常識裏。

我片刻不忘那句話,在被教導殺人相當重要的薰陶下長大成人。

如果真有殺人鬼,也就能確定四年前的犯人並不是織——更何況這種對象相當值得我跟他一戰。

我第一眼就覺得很中意他,他連我這種人都有辦法毫無隔閡般地對待。

小時候的兩儀式,名義上是隻有一個。我們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對殺人也沒什麼罪惡感。

但是,

然後,我就得被逼迫去接受自己明顯異常的事實。

抬頭往夜空看去,理所當然看不到星星與月亮。

我好想回到否定那個的自已,那個什麼痛苦都沒有的自己。

我的眼睛確實滲出了淚水。

祖父跟我一樣是異常的人,在體內擁有不同人格的祖父,就是因爲讓自己痛苦、破壞自己、否定自己,最後讓自己變成混沌的人。

五月。

街上來往的人很零星,甚至讓人錯以爲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走着。

…說實話,我不知道殺人鬼是誰,如果要問是不是我,應該只有肯定的答案。因爲過去的我,即使變成那種人也不奇怪。

總是一個人、被周圍孤立,這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的,爲什麼這麼早就發現呢。

織是因爲他只懂得殺人,但嗜好殺人的,並不是別人而正是我自己,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方程式。

我所住的旅館是由機械來負責櫃檯事物的愛情賓館。

我想起幹也曾說過,要隱藏行蹤時找這種旅館最好。的確,這種不需證明身份的系統,的確讓我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將身體淋浴乾淨後,我躺到牀鋪上。雖然沒有睡眠的打算,但回過神時已經是半夜二點了。

由於進房時間是下午六點,看來我睡了六小時以上。

而現在就算我醒過來,周遭還是空無一人。

這是到目前爲止都十分理所當然的起牀風景。

但我情緒卻非常糟,有如在發泄般地換好衣服。

明明不過獨處了七天,我是在不高興什麼?或者是說…這七天其實並不短,而是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

「…不可能有那種事的。」

我有如說給自己聽一般,說完後便離開旅館。

時間剛過半夜兩點。

在草木都沉睡的深夜裏,我一個人走在巷弄中。

由於這幾天的殺人事件,普通道路全因爲有警察在巡邏而無法使用。

不過這對殺人鬼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而我也跟他一樣,在有如蜘蛛網般複雜的大樓縫隙間穿梭着。

沒有什麼特定目的。

我只是賭上運氣徘徊在深夜的街頭而已。

所以,也會引來這種麻煩事。

「……唔,原來你長得這副模樣啊,真令人意外。」

衣物和雜誌佔滿了地面,正中央則有個像臺座的東西。

「我是今早打電話過來的那個人。」

「想要的話就去其它地方吧!」

人影有如在表達意思般地面向着我。

她把下巴放到電暖桌上,然後就這樣把頭往旁邊倒了下去。

他們的目的,只是毫無意義的暴力而已。

「學人啊,一個冰箱裏只有啤酒的人,可不能隨口說出這種話喔!」

「嗯,是指穿和服與皮衣的怪女人嗎?不用打聽我也知道。那是真的,因爲看到的人就是我。」

今早新聞所報導的殺人現場,位在從學人公寓走路不用一小時的地方。

身材高大的好友邊抓頭邊回答道。

有如一見鍾情般全身感到麻痹,連呼吸都忘了。

那個不曾交談過,也不曾聽過她聲音的女孩。

時間是五月。

在門的另一側有什麼東西沙沙作響的感覺。過了幾秒…木製的大門打開了,一位留着茶色長髮的女性從裏面探出頭來。

雖然我打算去附近那間「巴比利翁」旅館看看,但後來打消了念頭。那裏不但沒有負責站櫃的人,監視器的影像也不是我這種人能看到的。

而現在,她只是直盯着我的臉瞧。

她的話讓我驚訝不已。

我察覺到她一副「還在等什麼?」的視線,隨即也怕怕地鑽了進去。不知爲何,竟然沒有插電。

被他這麼一說,我去照了一下鏡子。果然,臉色像蠟像一樣帶着土色。

我離開殺人現場後,就往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公寓走去。

雖然我停下腳步這麼說着,但對方卻沒有反應。

「是這樣嗎,我只是喜歡穿男裝而已。」

這股思念一天比一天嚴重,嚴重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不過對我來說。這個人是女人這點還比較令我意外,但既然她是在賣藥,說不定僞裝性別這種程度是小事而已。

待太久除了浪費時間又被警察狠瞪,於是我便走回大馬路上。

「…你真是怪人,你試了最近在流通的那種藥?」

學人用眼角瞄着桌上那些郵票大小的紙張還有菸草。

到了現在,我一看到她還是會陷入忘我的境界。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位朋友在這一帶買賣藥物。就是俗稱的賣藥人。雖然只和他通過電話,但以前曾受他的委託幫他解決一些小事,這次靠交情想跟他打探最近的消息,於是他約我見面再詳談。

這個時間帶全都在報導新聞節目,許多頻道都重複播放殺人鬼的新聞。

雖然只是看着她而已,我就完全爲她瘋狂。這樣下去,搞不好哪天我會因爲缺氧而死。

說說有關她的事吧。

今晚。我想要HIGH到忘我的境界。

「沒問題,已經開始回覆了。藥效是服用十分鐘後開始發作的速效性,持續時間大概四小時左右。比起幻覺,各種感覺的增強還比較明顯。」

「喂,你的臉很蒼白喔,身體沒有不舒服嗎?」

內容都和我剛纔說的相同,如果要說加進什麼新消息,那就是——

我那股無處發泄的焦躁,在心中粘膩地激盪着。

所以…

她的年齡感覺比我大一點,特徵是穿着適合這季節的紅上衣。

「啊哈哈,你還真是容易懂啊!你本人跟在電話裏的印象差很多,我原本以爲你會是長得更像爬蟲類的人呢,沒想到會是戴着一副小眼鏡,把情報看得比人還重要的聰明人…不過你長得怎樣其實都沒差——那麼,你想問什麼?」

「什麼啊,你要走了嗎?再多待一下吧!你的腳可一直在發抖耶。」

我大概是愛上她了吧。

「那個菸草拜託你處理掉囉,至於LSD因爲無害,如果你缺乏娛樂的話就用看看吧?絕對比去什麼遊樂園之類的地方還要快樂喔!」

「——耶?」

說完,我便離開了友人的公寓。

「嗯,是這樣沒錯。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就算我說話也聽不見了嗎?」

我將手伸到皮衣口袋裏握住短刀後,嘆了一口氣。

…沒錯,若說我的臉色有如病人一樣,我認爲一定是那種感覺的緣故。因爲我爲了要拼命壓抑那股食慾,一晚就喫光學人房內所有能喫的東西。

「…喔。早啊幹也!!要不要幫你做份早餐呢?」

「幹也,我忘記問了。這兩種東西如果一起使用會怎麼樣?」

房間裏的擺設散亂,有如大輔哥的房間一樣。

「哈哈。那我去跟鄰居要些喫的好了。」

我昨晚觀察殺人現場直到深夜,最後在朋友公寓裏借住了一晚。然後一直睜眼等待天亮。

畢竟,就算式住在那棟旅館裏,現在也應該不在了,就算去了也沒有意義。

我沒有拒絕他們。

「我知道,你進來吧。畢竟我是一個人住在沒有鄰居的地方。」她瞄了我一眼後就縮回房間裏,我則是帶點疑惑地跟了進去。

我看到她鑽進臺座裏坐下後,才發現那原來是電暖桌。

她的眼光瞬間變得銳利,簡直像腦袋裏有個開關可以切換情緒一樣。

我因此感到壓迫,一邊開口說道。

不論哪個出口都被他們擋住,在他們眼裏完全沒有理性的光澤。他們應該正用非法藥物進行精神改造吧,但這些人似乎是改造過頭了啊。

我撿起丟到地上的大衣並穿上它。

「我不太推薦你這麼做。那隻會讓你感到不舒服而已。」

「今天、不對,昨天又出現犧牲者了。不是有個叫做『巴比利翁』的高價有名旅館嗎?殺人鬼好像又出現在那附近的巷弄裏,而且這次還一口氣殺了四個人。」

我沒有回答學人,隨即往玄關走去。

我走上一邊發出嘎嘎聲、感覺很不安全的樓梯,敲着二樓盡頭房間的大門。

這棟位在遠離都市喧擾的兩層舊公寓沒有人煙,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棟即將拆除的公寓裏,住戶也只有我認識的那位朋友而已。

我點點頭,隨即站了起來。

「也好,我正無聊呢。你們想要刺激是吧?…好,那就如你們所願讓你們舒服吧!」

學人剛從牀上起來,一邊揉眼邊在我眼前說道。當然,我毫不客氣的吐槽了回去。

我一邊受困於因藥物而失常的平衡感,一邊穿上鞋子。

由於她回答了我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我不禁嚇一跳。

接着,我來到了那棟公寓。

——第二天,二月九日。

「首先是昨天的事,聽說有人目擊到那個殺人鬼,你知道嗎?」

時間是早上七點,街上差不多也該出現活力了。

突然,他像是看到鬼一樣看着我。

這時,學人像在窺視位在玄關的我一樣探出頭來,並拿出我放在桌上的兩種藥物。

「喂,搞什麼啊,犯人好像穿着和服耶。」

學人「喔」的應一聲後便打開了電視。

殺人考察/2

學人側着頭,一臉疑惑的表情。

在那裏,四個人影有如要包圍我般站在那裏。

當然,現場因爲有警察行守而無法靠近,我便有如看熱鬧一般遠遠眺望着。

人影往我這邊靠了過來。

現場位在巷弄中繼地點的十字路口,從我所在的大路完全看不到裏面。

這裏是巷子與巷子交叉的十字路口。

我指指關掉的電視,告訴他我剛纔看到的新聞內容。

相反的,我甚至覺得興奮。

我的日常生活正被侵蝕着,被這同一間高中裏,有如奇蹟般的女學生。

看見我的反應,她笑了出來。

我想我也已經沒有繼續這樣悠閒的餘裕。

…新聞只提到穿着和服的人,但實際上竟然已經連性別都確定了。

「那大概是昨晚半夜三點時的事,雨停之後我出門了。這陣子生意很清淡,可不能一直待在家裏享受。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那間旅館的那羣人可是我的老客戶。雖然最近都沒看到他們,但我想今天應該會不一樣吧——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四個大男人一起往一個女子撲去,真叫人看不下去啊!」

她有如在回憶昨晚發生之事一般地說着。

我用連自己都聽見的聲音咬緊了牙根,不自覺地瞪着她。

「你說是穿和服的女性,但新聞是說性別不明吧?在那麼暗的情況下,還真虧你看那麼清楚。」

「嗯?那當然囉,雖然遠遠看去只能看到影子,但她的體型可相當美麗。不過真要說起來,確實猛一看是分辨不出來的…咦?你認識那傢伙?」

她保持頭躺在桌上的姿勢,很驚訝地看着我。

但我什麼也沒說。

「…算了,反正也跟我沒關係,我們都約好不多過問什麼了。不過,你還是不要跟她有所牽扯比較好吧?她不是普通人…因爲我也跟失常的傢伙打過交道,所以能感受到她是個危險人物。

…啊,用藥做樂的人根本沒什麼危險的,因爲不用藥麻痹自己就無法飛行的人,平時一定是個正常人。所以比起這個,恐怖的是那場空手戰鬥。

…那女人被四個男人包圍竟然還手下留情,她很利落地砍傷了攻擊過來的傢伙,但被砍的人卻完全沒流血。但那不是因爲不殺生而手下留情,她只是爲了能一砍再砍,所以故意不造成致命傷而已。雖然不知道那羣男人是察覺這一點,還是因爲疼痛而恢復正常,他們開始像要逃離那女子一般朝反方向跑起來,接着,她就從背後砍下致命的一擊,大概是覺得想逃走的獵物沒價值了吧。活到最後的那個人最慘,雖然哭着求饒。但還是在一陣痛苦後被一刀斃命。

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那女人殺了四個人後,竟然不逃跑而只是站在原地。我因爲好奇她在做什麼所以探出頭,正好跟她的視線對止…嗯,真的很危險。因爲昏暗我只能看見一片影子,她的眼睛就有如發出藍光一樣。我連叫也叫不出來就逃走了,但事後想想那反而救了我。要是出聲的話,那女人一定會追上來吧?」

她全身毫無反應,只是淡淡說着昨晚發生的事。

雖然令人悔恨,但其中並沒有任何謊言或誇飾。

「…不過,這話聽起來沒什麼真實性。因爲你是在連對方臉孔都看不清楚的地方偷看對吧?也沒有確認有無流血,或確認是否真的死亡。」

「沒錯,拿來當證據確實是很薄弱,所以我纔沒有跟警察說。反正再怎麼樣,我也不會跟那羣人合作。會說出看到穿和服的人,應該是別的傢伙吧?因爲那裏是同類聚集的地方,所以應該有其他看到的人。」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個目擊者無法判斷穿和服那個人的性別。」

「沒錯…可是這有點奇怪,在那種昏暗的環境裏,既然能夠看出身上穿的衣物,應該也能看出性別啊。一般來說,看到那影子應該會認爲那是穿着裙子,而且因爲那女子在和服外套着皮農,所以也看不到和服的袖子部分。雖然我蠻自豪只有我才能看出那是和服,但似乎,還有其他眼力不錯的傢伙嘛!可是,怪就怪在這樣爲什麼看不出性別?」

「這點的確很奇怪,若對方錯認她穿着裙子,應該就能知道她是女性,但那個目擊者不知她的性別卻知道她穿什麼,真詭異。」

這樣感覺起來,像是已經被設計過的內容。

以生活的使用頻率來看,依存性越高的藥就會使用越多次。不過到頭來還是看本人的意志,這個決定起來,比煙槍決定要不要繼續吸菸都還容易。藥物會毀掉一個人不過是迷信而已,重點在於,本人的意志強度就是全部。以我來說,酒、香菸、咖啡這些東西還比較危險。

原本這次的事件就已經很不尋常,加上事件本身又進展得太過有秩序,更令人感覺很不真實。

「…這樣啊,簡單說來,越平常的事就越不會被認爲異常。舉例來說,因爲你是賣藥人,所以就算在賣藥的殺人現場出現,從目擊者的觀點來看,反而覺得比較像日常的一幕。」

也就是說,只要處於密室,就一定得是自殺事件。如果打開密室後發現有人被殺,還會引導你想成明明無人進入,犯人怎麼殺死被害者?——那這種隱瞞罪行的方法,基本上是錯誤的。

最近的生活,感覺空前的充實。

「這還用說嗎?」

「——對了。你知道那個賣藥人的姓名嗎?」

「但我剛剛說過,平常的買藥交易都相當正常,現在事情誇張到這種地步的話,他們難道不會認爲賣藥人很可疑嗎?」

她握緊拳頭雄辯着。

「嗯…」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帶着困惑看向她,她臉上還是掛着像貓一樣的笑容,然後整個人趴在電暖桌上。

我有如生氣般地如此斷定,但並泄有回答問題。

我又一次被搶先說出尚未說出口的事。

我實在很想問問政府,爲什麼那些藥物違法而這些東西就是合法的。」

她豎起指頭表示其價錢。的確,這隻能用誇張來形容了。雖然日本的行情比外國高上不少,但她所比的價錢竟然還比國外低。勉強要說的話,是連高中生都能花零用錢買到的程度。

「『混合』這玩意兒是ISD和大麻的新產品,這種組合又稱爲『印契』。但這次的新混合卻與至今任一種都無關,它的依存性非常高,只要一次就會上癮,加上效果很強,常用的話會損害到身體。

「——啊?我的頭腦不好聽不太懂,密室殺人不是犯人用來躲避警察的方法嗎?爲什麼反而不能做?」

「不過,不是出現目擊者了嗎?像是我還有其他的人。」

她一邊用臉頰靠着桌子,一邊喃喃說着像暗號一般的話。

「嗯。不過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種價格了喔,那人不會像黑道一樣等身體產生耐性、依存性變高時再一口氣提高價格,而且還把更上一層的混合提供給那些已經無法滿足的人。那就是被稱爲『血晶片』的紙。雖然不知是不是高純度的LSD,但評價相當不錯。

但這樣一來,至今接不起來的事就全都明白了。我努力冷靜地再度道謝後,便走入灰色的街道里。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先確認,說實話,我是爲了這目的才和你聯絡的,你能告訴我嗎?最近新出現的『混合』賣藥人是誰。」

我道謝後便站了起來。

一點一滴漸漸明朗的殺人記錄。

「對,所以才奇怪。既然這次有目擊者,那之前也應該要有目擊者纔對。」

我的世界被分成了兩半,其中一半的現實,都是倚賴黑桐幹也這個人的存在。

她說完就告訴我那個人的姓名…

等察覺時,才發現我一直等待他的到來。

我連聽都沒聽過這件事。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她看着像是鬧脾氣而轉過頭去的我,再度笑起來。

我感覺自己的想法好像又先被看穿了。

她瞭解後交又起了雙手,臉色暗沉了下來。

至於答案我卻並不期待。

把混合交給我的那個賣藥人一定隱瞞了這件事。又或者是因爲針對我,纔沒透露出這點情報。

「那東西感覺好像是想拼市場的速食啊。」

但從她沒抱怨這點來看,她應該也同意這個推論吧。

「…嗯,經你一提的確是這樣,但這樣說起來就奇怪了,殺人鬼的殺人現場幾乎全都在我們的地盤,但賣藥人不會想跟警察扯上關係,來買藥的人也不會刻意去通報警察,因爲這樣一來連自己也會變成可疑人物。對我們來說,可疑人物泛指一般人,但一般人如果穿着和服,本來就會很引人注目不是嗎?和服這種東西,現在只有好人家的婆婆會穿了。一想到好人家的婆婆跑來買藥,實在怪異到極點啊。」

/2

「你頭腦真不錯耶,戴那眼鏡還真讓人有聰明的感覺——那麼,你認爲是哪一種情況?昨晚的事件是另一個人乾的,或是之前就有目擊者存在?」

…聽完瞬間,我感到一股暈眩。

「…嗯,關於昨晚的事就談到這吧。」

我像是講給自己聽一樣切換了思考,因爲必須詢問的事還有兩件。

我穿過散亂的房問,手握住了門把,就這樣頭也不回地提出了最後的問題。

在放學後或下課時間。

賭命的快樂根本不能算娛樂,對吧?對症下藥纔是藥物的正確使用方法,依這種標準來看,那玩意可不只是違法的東西。」

「我指的是沒人看見的場所,拿密室殺人來說吧,不是常被拿來當作故事的題材嗎?這事跟那個一樣,看起來完全沒有意義,因爲把祕密當成犯罪來表現,這跟犯人自己舉手已經沒兩樣了。」

因爲這樣,所以警察們也不知道血晶片這玩意。那些人只會把黑道當成目標而已。像我這種單人作業的賣藥人內情,他們根本不會去查——」

嗯,承認吧。

「是這樣嗎?那只是因爲沒人看到所以沒有目擊者吧?」

我不知道隨性與人交談是這麼快樂的事。

她帶着笑意這麼說道。

想問的事全都問完了,再來只剩下採取行動。

但相反的,我的心情卻很陰鬱。

…相反來說,在假定會有目擊者場合中沒有目擊者才奇怪,在街上殺人卻完全沒有目擊者,聽起來不覺得太不自然了嗎?」

她啊哈哈開朗地笑了出來。

她的表情轉變成大膽的笑容往我這瞄了一眼,房間裏悠閒的氣氛,一瞬間變成充滿了緊張感。

雖然是很粗略的推理,但並沒有錯。若以前都沒有目擊者,正好能證明昨晚的事件與連續殺人無關。

這樣你懂嗎,密室的意義就是自殺,要安排成密室,就不能讓人認爲有下手殺害的犯人。若是把密室當成殺人現場,就失去安排成密室的意義了。

紙是用口腔來攝取的對吧?可是效果卻還超過靜脈注射的方法,只不過我沒有嘗試過就是了。」

她坐在電暖桌裏很不高興地說。

但是,這裏卻只有幾乎算是最糟糕的答案在等我。

「咦。你不知道嗎?」

面對因驚訝而發問的我,她「嗯」的一聲,這舉動感覺還可愛的。

我醒來時已經是太陽下山之後的事了。

我從爲了睡覺而潛進的大樓屋頂跳到另一棟的屋頂。

「對,像是幼稚小孩玩的遊戲。」

「對哦…你是男生嘛。那接下來怎麼辦?你要證明她的清白嗎?」

「就是那個新的混合。那真是相當誇張的東西,只需用兩張紙配上十公克的乾燥大麻而已。」

時間是六月。

「可是,確實有這種容易產生耐性、身體的依存性也高的惡魔藥物,這種東西真的會毀掉自己,所以我討厭這種藥物。關於『血晶片』的賣藥人,我一點也不知情。一來不想見到,二來也不曾見過面。」

「你得小心點喔,對使用血晶片的傢伙來說,賣藥人可是很有份量的……剛纔我不是提到最近沒生意嗎?因爲這一帶沒有賣血晶片的人只剩我而已了,誰叫我討厭那種藥物呢。不過這樣一來,至今建立的客戶全都跑掉了,感覺起來就像新興的宗教一樣。」

…這種笨蛋般的生活,我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因爲兩邊都支持的答案,跟自已理論相互矛盾。

「要談的就這些?那我沒有什麼其它的情報。」

她「唔」的一聲,抬起頭來回答道。

她說出了一個我沒聽過的藥物名稱。

今早的新聞讓我被迫接受決定性的事實,到現在都還喘不過氣來。那個穿和服的人在殺人現場被目擊,我爲了確認那是誰,爲了反駁那不是式,所以來到這種地方。

「謝謝,這消息很有用。」

「這可是殺人事件啊!屍體所在的房間如果是密室,就證明這並非門外之人所幹的。爲不造成任何人的困擾所以把該處封閉。這就是密室的意義。

這個被我當作牀鋪使用的大樓屋頂,是關係以外者禁止進入的地方。所以我從隔壁出租大樓的屋頂,跳到這個沒人會來的屋頂睡覺。

從大樓走進巷子,我察覺到一股安靜的違和感。

「原來如此,會沒有目擊者,代表是在不讓人發現的情況下進行殺害。像現在這種被某人看見的事件,殺人鬼是不會這麼做的。」

「——血晶片?」

…但,因爲我是處於不能贊同她也不能否定她的立場,所以只能縮着身體乖乖聽她說。

而依存性可分爲身體與心靈的兩種,講簡單點就是用來判斷容不容易戒除的標準。

「另外還有個很單純的問題,殺人鬼的目擊者是這次纔開始出現吧?特別是這一週,完全不是發生在以前那種偏僻的地方。這次跟三年前的事件不同,進行殺害的地方全都在街上對吧?就算沒看到殺人場面的目擊者,連事件前後看到可疑份子的人都沒有,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是嗎?可是我有試過,那種感覺除了讓人想吐外,其它都蠻正常的。」

犯人的真面耳有如一張張掀開的撲克牌,這簡直就是…

「這件事,很有名嗎?」

我無法馬上回答她的問題。

「當然,在這一行算蠻有名的,我還比較驚訝你竟然不知道呢。因爲『血晶片』的賣藥人只跟小孩做生意,我們也不知道他的貨究竟是怎麼來的。組織末端的賣藥人雖然知道,但上頭並不當成一回事。他們認爲那不過是小孩玩意而已。

一點一滴變得誇張的殺人鬼行動。

「已經在流通了嗎?一個藥物不是有分耐性與依存性兩種?耐性指的是每用一次,身體就越熟悉藥物的效果。容易產生耐性的藥物,每次的使用量都會增加,所以很花錢。

這些事不過與三年前的事相同罷了。因爲,我還沒親眼確認到任何事。

「我想也是,不過目擊者在昨晚第一次出現,也就是說,至今都沒有目擊犯行的賣藥人或買家出現——就算有,也是目擊者想保護的人,歸類起來只有這兩種可能而已,像這種一直在都市裏殺人的犯行,沒有目擊者反而令人覺得奇怪。」

等察覺時,才發現與他聊天時,心臟會跳得飛快,令人心痛。

「——哈哈,原來是這樣啊,你這聰明的小子。」

我——兩儀式從出生開始鍛鍊的肌膚,感覺到了危險的東西。

我謹慎地移動到巷子裏,剛巧有張今天的報紙被丟在那裏。

日期是二月九號,整個版面都是有關殺人鬼的話題。還有犯人的模樣。

「殺人鬼…殺害四人,身穿和服的人物爲關鍵角色…」

我念出來後,不禁感到疑問。

這是怎麼同事。

殺害四人?是指昨晚那四個傢伙吧。

看來他們都死了。

也就是說,我殺了他們嗎?雖然至今都一直忍耐。但我昨天確實感覺兇暴許多。

因爲我爲了找尋不知是否存在的殺人鬼而徘徊於夜晚街道上,說不定跟三年前一樣,我的意志反而想要那樣做。

我思考了一陣子,便丟掉手上的報紙。

「可是,我可不記得我有幹這種事。」

說完我便邁開了腳步,肌膚會敏感地感覺到危險就是這個原因,以後我得比之前更加小心別被人發現而行動。

要比之前更常走暗巷。

要比之前躲在更污穢的地方。

……要比之前更加捨棄人性。

那是痛苦又無聊,而且沒有意義的行爲,我雖然知道卻無法停止,越來越覺得自己跟笨蛋一樣了。

……真是的,我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不斷重複喫不飽的飲食,無法消除疲勞的短眠。

沒有目的,簡直像在逃命一樣徘徊在夜晚的街道上。

她以前,曾看過與這一模一樣的光景。

——遠處的路燈下我看到一個人影。

影子有如蛇一般扭曲蛇行着。

式那充滿敵意的眼神,還有殺人鬼充滿歡喜的眼神。

響起了一聲讓人胃部糾結的咀嚼聲。

路上沒有走路的行人,也不存在吵鬧的車聲。

衝過來的身影,動作並不像人。

一瞬間——有如彼此的短刀一般,兩人的視線交錯了。

一邊忍耐湧到喉頭的惡寒,式有如被邀請般地走進巷弄內。

從跟蹤到站在屍體前的這段記憶,她並沒有印象。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那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喜悅。

金色的ShiKi瞳孔發紅到令人感覺兇殘,耳朵上戴着銀色的耳環。他身上充滿的各種色彩,有如在挑撥無色的式。

式在想什麼、爲了什麼纔開始做這種事?像這樣有如野獸般摒息追逐獵物,感覺自己像爲了成爲殺人鬼而追蹤殺人鬼一樣。

爲了不再多去思考,我繼續在夜晚的黑暗中走着。

不對、說不定。

那是草原上以百獸之王之名而令人畏懼——名爲獅子的猛獸。

金髮的ShiKi不是式,只是一個被稱爲殺人鬼的青年而已。

連路都算不上的小徑,感覺很溫熱。

被切斷的四肢不見了。不,屍體的四肢根本不是被切斷的,而是被比斷頭臺還銳利的嘴悽慘喫掉的。

一直線——他所有的目標,就是衝向兩儀式。

他一手拿着短刀,身體放低到有如貼着地面一般跑在狹窄的巷弄裏。

淹滿了道路、直到現在還不斷流動的東西是人的體液。

這光景,式以前就已經看過了。

這個被周圍建築包圍的小路,應該連白天都不會有陽光吧?在這可說是都市死角的那個縫隙,平常總是有個流浪漢在這度日。

——不知爲什麼,我跟蹤起那個人影。

——人影的舉動感覺很可疑。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那個失去雙手雙腳、並且從膝蓋以下被切斷的物體已不是人,而是不斷噴灑血液的灑水器。

刺鼻的氣味是黏稠的紅色。

翻動着金髮,影子慢慢轉過身來。

因爲那不是式,而是織所採取的行動。

大馬路上——

——連臉龐的形狀,竟然都跟式很相似。

動物跳到式的頭上,用短刀刺向她的頸部。

連血的紅色,也被溫熱的獸臭給逼退。

殺人鬼「嘿」的一笑,一口氣往後遠遠跳開。

「咕嚕。」

「你是什麼人。」

這時,殺人鬼跑了起來。

……我想起這句話,本來就已經很不高興的情緒,現在變得更加灰暗了。

這種事,越早解決越好。

對方的身上穿着和她一樣的紅色皮衣,無力下垂的右手拿着一把短刀。

就像今天一樣,她在死寂的夜晚街道看到可疑人影,然後跟蹤他——回過神時,她已經站在屍體面前。

伸展到腳掌的黑色皮裙;

沒錯——明明看得到,卻無法掌握其動向。

原以爲是紅油漆的東西,其實是人血。

「我認識你,你是——」

那頭留到肩膀的頭髮隨意剪裁,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兩儀——式。」

建築物擋住光線。是一個月光和星光都被烏雲籠罩的夜晚。

式開口了。

用厚皮縫製的紅色皮衣;

狹窄的巷弄,對殺人鬼來說是個寬廣的狩獵場。

瞄準式頭部的短刀,與式用來阻擋的短刀相咬在一起。

影子有如動物一般,快速穿過由式的視線與身體構成的警戒網。

這裏已經是個異世界了。

她曾經體驗過與現在一樣的經驗。

「鏘」的一聲,短刀與短刀互相碰撞。

式馬上拿好短刀,由於驚訝而挑起一邊的眉毛。

原本一直飄做的水果腐爛味,現在被一種濃厚且不同的味道污染。

不過,他並不是女性。

那是喫肉時發出的原始聲音。

……嗯,就是這樣沒錯。得快點結束這種事,然後早點回去纔行——

周圍是一片血海。

應該已經失去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不停閃爍。

當距離縮短到對式還太遠、對他卻是一擊必殺的射程時,蛇的動作頓時轉變成猛獸。

有如看着彩色鏡子一般,式凝望若金色的自己。

左右褪色的牆壁被重新塗上新漆。

往更深處的巷弄裏走,那裏已經是個異世界了。

——有某個人站在那裏。

在這些東西的中心,有一個人的屍體。

……沒錯,那是四年前夏末時發生的事。

「————」

被巷弄腐敗的風所吹動的金髮,讓人無法不去聯想到某種肉食動物。

兩儀式停下了腳步。

若只單看整體輪廓,對方的模樣跟她幾乎完全一樣。

——不能殺人喔,式。

式在巷弄的人口,看着屍體還有「自己」。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兩點,街上有如死屍般地安寧。

金髮的ShiKi雙肩微微顫抖着。

那纔是我真正的目的吧?

不同的只有一個地方——站在那裏的那個人,頭髮不是黑色而是金色。

沒有任何人,應該不會發生任何事的街道,但卻確實存在着異常。

形成死巷的地方不再是道路,而發揮着密室的功能。

有如火花一般噴射出來。

那個黑色的纖細輪廓,令人聯想到蛇的下半身。

有如要逃離式一般地跳開後,他像蜘蛛一樣落在地面。

那個一跳就跳開六公尺的東西,手腳趴在地面,有如動物般地吐着氣。

他很明顯已經不是人類了。

「爲什麼?」他開口了:「爲什麼不認真下手。」

殺人鬼背對着屍體。一邊滴着鮮血一邊如此抗議。

名叫式的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看着跟自己相似的對手。

「……你跟四年前已經是不同的人了嗎?你明明現在是想殺我就能殺,卻還是不越過那一條線。我想要同伴,兩儀式,你這樣我可會很困擾啊。」

響起了一陣粗重、有如要把心吐出來的聲音。

令人相當意外——名爲殺人鬼的那個東西,竟然擁有可以進行對話的理性。

而殺人鬼的呼吸,現在也還是像隨時會倒下一般粗重。

是因爲興奮,還是真的感覺痛苦呢?

式稍微考慮一下究竟哪邊是答案,但很快就厭煩了。因爲不管是哪種,對她來說都無所謂。

「…原來如此,名字聽起來那麼可愛,我還以爲你是女的。不過那時我有說過,這是最後一次談話吧?學長。」

聽見式冷淡的聲音,殺人鬼搖了搖頭。

「——是那樣嗎?抱歉,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殺人鬼忍着笑意回答。

跟他的口氣相反,他現在感到非常愉快。

當然,式則是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因爲不管殺人鬼是誰,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出他然後處理掉而已。

「——你殺了幾個人?」

因爲我是最瞭解你的人…!」

不過現在不是管那些道理的時候。

屋齡三十年以上的公寓房間門鎖,用一把螺絲起子就能簡單撬開…真是的,我做出相當失控的事了啊!

在灰色的天空下,我駕車朝環繞灰色大海的工業地帶開去。

式沒有回答。

式眯起眼問道。

……我不會忘記,昨晚被害者被發現的地方,就是四年前第一個被害者出現的巷弄。

「…你看,你在勉強自己了。這種事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之所以做什麼都不滿足,是因爲你抗拒自己的起源。不需要忍耐,去做想做的事就好了啊!」

激烈的嫌惡感封住了她的話。

「…是嗎?如果到這樣你還不肯回來,那只有殺掉影響你的原因了。把保護目前兩儀式的人殺掉就好。這樣就一切都解決了。你可別說你做不到啊,你明明就想殺得不得了…」

她坦然地這麼說。

他爬上牆壁,離開了巷弄內。

從沒有窗簾的窗戶可以看到一整片大海。

「哇——!」

他的眼睛無法捕捉到。

她有如看着害蟲般看着趴在地上的動物。

我討厭弱者。

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化爲刀刃貫穿他的全身。

我朝位在無數倉庫旁的公寓前進。

雖然這裏一棵樹也沒有,但這城市對他來說就是密林,隱藏身軀、找尋獵物,都是比呼吸還簡單的事。

「——咦?」

車上音響播放出的天氣預報,告知跟昨天沒什麼差別的天氣。

…有一座在去年夏天被命名爲「BroadBridge」的橋樑,在建設中途因爲颱風而幾乎全毀,到現在還看不到開始重建的影子。

殺人鬼笑着說,不記得了。

房間的樣子跟昨天那位賣藥人的房間相差不遠,從廚房看進去的深處房間。有如被颱風掃過一般是真正的廢墟。

…就算殺人鬼的話裏,包含一句難以抗拒的真實也一樣。

我討厭弱者。

昨晚又出現被殺人鬼所殺的被害者。

「……啊啊,你果然是真物啊。」

殺人鬼像蜘蛛一樣,趴在離地約二十公尺的大樓側面,畏懼地看着下方的光景。

在確認六間房間的門都鎖上後,我煩惱了一陣子,潛入二樓角落的房間。

而且,她會顯露出本性的原因他也很清楚,他徹底的理解,光是開口說要殺掉某人,兩儀式就會變成遠勝過自己的殺人鬼。

昨天在賣藥人的公寓進行一整天的調查工作。我最後得知販賣血晶片這種新藥的賣藥人就住在港口附近的公寓,而黑桐幹也現在正前往那個地方。

可能是被海風侵蝕吧,公寓外觀破破爛爛的,是一棟已經只能說是廢墟的兩層木造公寓。

殺人鬼說出了最後的提議。

我從玄關進到廚房後,喃喃地說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恐怖,然後,只有歡喜充滿了他的全身。

——有着藍眼睛的死神,正從地上看着自己。

往後跳的話一定會被式追到。若是想逃,就得逃到她怎樣也追不上的地方纔行。

這句話,讓她不想被人察覺般地皺起了眉頭。

可是,具備各種動物感覺的殺人鬼沒有放過這個變化。

沒有人煙的港口感覺比街道冷上幾十倍。

「————」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殺人鬼高興地吼叫着。

「誰——?」

「你要適可而止喔,黑桐。」橙子的忠告,似乎沒有發揮什麼效果。

……並不是有什麼特別想尋找的東西,就算在這場所有那種新藥的配方,我對那個也沒興趣。我只是漠然的,想要找到可以算是線索的東西而已。

……二月十日,天氣陰而時晴。

他有股預感,長達四年的仰慕終於有結果了。

沒錯,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迴響在巷弄裏的呼吸聲越來越大,開始成爲危險的存在。

邊握着方向盤邊看一下手錶。時間剛到正午。

砍下殺人鬼一隻手的短刀,毫不留情地往敵人的頭顱揮去。

那一晚,

賣藥人並非租借這棟公寓,而這棟公寓乃是他的所有物。這棟公寓四年前還是一位名爲荒耶的人所擁有…因爲如此,要找到賣藥人住所很簡單。

殺人鬼慘叫一聲後跳了起來。

肉食動物攻擊獵物的動作,因爲太快速而使人無法看見,但就算殺人鬼有同等的動態視力,也還是看不見兩儀式的動作。

房間的構造很狹窄,玄關與廚房連爲一體。往裏面走只有一間六個榻榻米寬的房間,這是一間象徵七零年代的公寓。

雖然純粹可能是偶然,但我認爲那證明事情已經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因爲連跟他說一句話都覺得污穢,所以式一句話也不說。

我忍耐住這種感覺,開始瀏覽周圍的景象。

我第一次揍人。

時間是七月。

感覺像是後腦充血,就要這麼往後倒下一樣。

沒錯,就是殺人鬼。世間賜予我這無名者的名字——這不是很符合我嗎!因爲我實在太高興了,所以這一週就去滿足他們的期待,殺人鬼得照大家所想的去殺人才行。沒錯吧?兩儀,你應該懂的。所以才十分羨慕地跑來找我。因爲你想早點自由,早點找到我這種同類。

「太簡單了。妨礙者,殺掉就好。」

我第一次殺人。

「看來是中大獎了。」

我下了車,充滿大海氣味的風吹拂着我。

賣藥人的公寓,就在可看到「BroadBridge」的海邊。

冬天的大海很冷,風像冰一般凍傷肌膚。

沒錯,她是真的。毫無疑問,是該跟自己居住在同世界的存在。

殺人鬼的舌頭,舔弄着沾滿血的嘴脣。

「——你說要殺掉誰?」

她的意思,我不是十分理解。

在散亂垃圾的房內,只有那扇窗戶像掛着的美術品般十分不相稱。那是一扇映出灰色的海洋、甚至感覺可以聽到海潮聲的窗戶。

越是接近港口,交錯而過的車輛就越多卡車。

殺人鬼看不見式那毫無表情、只有瞳孔發着藍光的行動。

殺人鬼「啊哈哈哈」地大笑着。

但是,說不定已經段有那種必要了。

在一瞬間這樣思考後,他跳到環繞巷弄的牆上,然後再更往上跳。這種有如梧鼠般的行動,讓他很快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一晚,

兩儀式這樣拒絕了我。

我討厭弱者。

他「嘿」地翹起了嘴角。

我打了一陣冷顫。

啊!對了,雖然是這樣,我甚至還留下易懂的證據,這都是爲了你。我想只要特地留下易懂的屍體,你就會想起四年前的事。雖然因爲你一直無視所以無效,但看來是在別地方產生效果了。

平常的現在,應該是在事務所詢問橙子把用途不明的錢花到哪裏去的時間。但我今天卻請假奔馳在工業地帶的大馬路上。

面對那個與自己相似、有着狂人般發紅雙眼的人,式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當然,不是用雙腿而是開車。

「…你啊,竟然以爲狂人會記得自已的行爲嗎?那是不可能的,別再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了。狂人理所當然會做危險的事,所以在這三年間,從沒人說過我是殺人犯…我可是就算殺人也是無罪的喔,搞不好還不能有哪天不殺人呢!

殺人考察/3

——想成爲殺人鬼。

快樂到不行的他,在同一時間被瞬間出現在面前的兩儀式砍斷一隻手。

我被那個東西吸引般地走進房間內。

雖然感覺到式追來的氣息,但說到逃走,沒人能勝過他。

「——式。」

我說完後,拿起了散亂在房間裏的照片。

那是我還在唸高中時的兩儀式照片。

散亂在房間裏的不只有照片,還有像在校園裏描繪的肖像畫。

雖然數目不多,但這房間充滿了以式爲題材的東西。

年代從四年前的一九九五年至今,連今年一月暫時轉入禮園女子學園的照片都有。

房間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日常用品。

這是被兩儀式的殘骸所覆蓋、有如大海一樣的小房間。

……這是他的體內。

自己的房間等於表現那個人的世界,但若裝飾品溢出了稱爲自己的容器,房間就不是世界而是那個人的體內了。

我背上感覺到一股惡寒。

跟這個房間的主人說不定無法用談的,那麼——我就該在他回來前先離開纔是。

雖然我理解做法,但還是想與這房間的主人談談看。不…我認爲不那樣做是不行的。

於是我留在房內,注意到一本放在窗旁桌上的書。

它有着綠色的封面封底,應該是日記吧?

特別擺在那種地方,感覺就是希望有人去閱讀而放置的。

「…這就是房間的心臟嗎,學長。」

我拿起了日記。

正如書寫者所希望的,我打開了那個禁忌之箱。

但是,這個人還是跟以前一樣,是以前那個爲人善良的學長。

危險到絕望的空氣在周圍緊繃着。

他痛苦地說着,並把手掌放到自己的胸口。

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你說的對,但四年前暗夜殺人事件並不是我做的,那是兩儀式下的手,我只是想保護你,所以趕在她之前一步而已。」

「看樣子,你是全都知道了吧。沒錯,就是三年前的這個季節,你前往兩儀式家會遇到我並不是偶然。

我則回答一聲「是沒錯」,同意他的說法。

那是——

他低着頭,彷彿有點遺憾般地說着。

紅色的紙片緩緩地飄落到房間地上。

「這個?如你所想,是被兩儀式弄的。雖然我認爲一隻手沒什麼大礙,不過這八成也沒救了。這就是所謂的殺害吧?雖然傷口可以治療,但死去的地方無法治療。荒耶先生說,復活藥是使用魔法的人才能達到的領域。」

…這時,我才終於察覺到。

白純學長稍微移開了視線。但還是靜靜點了點頭。

學長剋制住笑,把放在胸口的手舉到臉上,接着用手掌蓋着自己的臉龐。

學長跪在地上,搖搖頭。

「學長,你爲什麼會一次又一次的殺人?」

——就算這樣,殺了人的你,還是得去贖那個罪纔行。

學長靠着我的大衣,立起了膝蓋。他的痙攣更加激烈,感覺身體就要裂成兩半。

很遺憾的,並沒有人教導我什麼是起源,縱使聽見起源被人喚醒,我也不知其意義爲何。

「不用擔心,這只是常有的事。」

「…雖然我不太懂,但你的意思是指那就是原因嗎?」

「唔…是什麼地方出錯了嗎?自從在餐廳跟你說過最後一次話以來,我應該抹去所有可疑的痕跡纔對。」

他的痙攣越來越激烈,但表情卻十分平穩。

在經過像吐絲般綿密地深呼吸後,學長點了點頭,用有如隨時會斷掉的聲音說:「讓我繼續說下去吧。」

忍着有如自嘲般的笑容。白純學長用手抱住自己,感覺像是支撐發抖的身體一樣。

爲了讓你看到她的殺害現場所以我才找你喫飯,不過那樣做其實也是多餘的,到頭來,我還是被荒耶先生當作失敗品…可是,我現在還是認爲我的行動是正確的,因爲我受不了你在不清楚她本性的情況下成了犧牲品。」

我站在充滿照片的房間裏,讀完了他的日記。

他眼裏含着淚,雙肩激烈地上下抖動,彷彿拼命爲了壓抑某種兇暴的情緒而戰鬥。

「白純——學長。」

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學長,你想要做的。就是這種事嗎?」

他縮起來的背部每笑一次就上下晃動着,有如氣喘病人一般地危險。白純裏緒所忍住的笑,就像是喫了笑菇的人,病態到叫人看不下去。

但是我並不因此感到害怕,因爲力量越強勁,代表白純裏緒的絕望越大,我沒有辦法拋下這樣的他不管。

說完這句話,學長抬起了臉。

「你說謊,學長。」

「我說的對吧?白純·裏緒學長。」

「…你別管,讓我說明下去吧!因爲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正常進行對話了…好,具現到表層意識上的本能會讓身體產生微妙的變化,當然,不是說外表會改變,而只是重組內部構造而已。這應該叫做迴歸原始吧?所以就連產生變化的本人,在那之前都不會察覺到。」

關於寫在日記裏的事件,責任並不全在這個人。黑桐幹也知道,事情起源自不幸的意外,而且都是那個已經不存在世上、叫荒耶的人所造成的。

聽見我的疑問,白純裏緒閉上眼回答道。

「…是啊、你自己認爲並沒有犯任何過錯,不過還是有線索的。你知道十一月時拆除了一棟公寓吧?在那之前我有機會調查到公寓裏的住戶,那時我看到了你的名字。我一直感到很在意,因爲那棟公寓並不普通。既然住在那邊,那你一定以某種形式與其有關聯。」

「你比我預期的還要早。說實話,你來到這裏還是很久以後的預定呢!」

學長一邊咕咕笑着,一邊這樣說。

我斷言地回答後,從口袋拿出被稱爲血晶片的紙片,放開了手。

我正視着他說道。

女用的裙子加上紅色的皮衣。

隨便修剪留至肩膀的頭髮,還有中性的臉龐。

「好久不見,三年沒見面了吧,黑桐。」

「……啊,你真是溫柔。是啊,不管什麼時候,只有你是白純裏緒的同伴。我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維持自己,也是因爲有你在吧?…嗯,我也一樣,並不想殺你。」

日記從春天開始記載,最前面那一頁記載最初那個相遇的時刻,這點我記得非常清楚。

學長很困惑般地笑着,並走進房間裏。

白純裏緒口中響起嘰嘰的磨牙聲並離開桌子旁。

他的額頭,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裏竟然冒着大顆大顆的汗珠。

「原來如此。是公寓的名冊啊?荒耶先生也真是搞了個無聊的小動作,多虧他,我纔會跟最不想見到的對象這麼早就彼此相見。」

四年前。白純裏緒因爲意外殺人而被荒耶宗蓮這個魔術師所救的時候,而與式在一起的我被那個魔術師所救的時候。

這是日記主人第一次看到一位少女時的記錄,是他故事的起點。

「——一九九五年四月。我遇見了她。」

「對。起源究竟是什麼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或許蒼崎橙子知道該怎麼解決,但我想大概已經太遲了。

「那是爲什麼呢?」

…我雖然感覺到再這樣下去不會有好下場,但我還是無法逃出這個地方。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學長看向自己已經不見的左手。

可是就算如此遺憾,我還是得告發這個人的罪行。

白純學長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懷念般地說着。

學長就這樣抓住我的腳踝。

「…學長,去找橙子吧!如果是她。說不定能想到些辦法。」

「——」

「…哈哈,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在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那種東西。起源是衝動,在它醒來時——我…就,不再是…我。我只能像理所當然般去喫些什麼東西。可惡!幹也你能瞭解嗎?喫東西竟然是我的起源!爲什麼那種東西會是我——我最大的本質啊…!難道要我因爲那種無聊的東西而讓自己消失嗎!? 我不想承認,我不想因爲那種事而消失。我——要死也想以自己的身份而死。」

「…黑桐,你知道起源這個東西嗎?既然在蒼崎橙子那工作,應該多少聽過吧?那是東西的本質,稱作存在的根源。也就是說,那是決定自己存在爲何的方向性。

「學長,你沒事吧?你的樣子很奇怪。」

走進來的他,簡直就是式。

我深呼吸了一下,仰望着天花板。

在我還是高中生時,學長因爲找到自己的理想而自行退學…這時,他靜靜地搖着頭。

那傢伙喚醒我的存在根源,被那個名叫荒耶宗蓮——披着人皮的惡魔。」

「…沒用,因爲我是特別的。」

「學長,你感覺——」

學長有如要忍耐住噁心般,手腕拼命地用力,身體的顫抖也越來越激烈,牙齒喀喀作響着。

他的呼吸,已經亂到讓人看不下去了。

白純裏緒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我的動作。

突然間…

那副模樣,跟我所認識的學長毫無差別…我以爲在我讀過日記、聽過血晶片賣藥人後,學長應該是已經改變了。

他有如要扭掉胸口一般,手掌使着力。

「我…殺了人。」

「…聽好,黑桐。本能在表層意識具現化成人格時,將會驅逐原有理性,會凌駕我這個名爲白純裏緒的人格。畢竟對方可是我的起源啊,僅僅二十多年程度所培養出的白純裏緒,不可能永遠壓抑住起源…荒耶先生說,覺醒自起源的人會受制於起源。黑桐,你應該不知道吧?我的起源,是『進食』這個現象。」

白純學長的左手完全不見了。

突然——他小聲地說道。

那像是擠出來般的小小懺悔。

「學長,你從四年前就開始不斷地犯罪。」

「我從沒因爲自己的意志而去殺人。」

「…我也不是因爲想殺才去殺人的。」

從那時開始,就註定會走到這個地步。

只不過他的頭髮是金色的,而瞳孔則像戴着有色隱形眼鏡般地鮮紅。

使用魔法的人…我之前想都沒想過會從這個人嘴裏聽到這個詞。

四年前那場有如意外般的殺人事件,所有事情開端就是從那時開始。

起源這東西,我認爲簡單來說就是本能。指的是我與你所擁有的本能。這玩意在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形狀。有那種本能完全無害的傢伙,也有像我這樣擁有特殊本能的人。我的本能,很不幸地相當適合荒耶的目的。」

玄關那頭傳來了一句話,「嘰嘰」的腳步聲往我的方向接近。他慢慢帶着與以前一樣親密的笑容,舉起手來「呀」的一聲同到家裏。

學長在大大喘了一口氣後,繼續說着。

這本日記,是殺人的記錄。

不過,這是必然的。

我驚訝到無法發出聲音。

學長撥了一下金髮,點點頭道。

他握住的力道非常強,讓我感覺腳就像要斷掉一樣。

「…的確,我的方向走偏了,是因爲我從小就熟悉藥物,還是因爲我對自己的技術太有自信?我只不過想做出可以得到自由的藥物而已…真是的,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呢?」

「嗯,是這樣沒錯。」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道。

「我——不是普通人。」

像是傾吐出來般的小小告白。

「請你別這麼說。」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道。

「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像是要哭出來般的小小告白。

「——只要活着,就不會有那種事。」

就算這樣回答,我也只能凝望窗外的大海而已。

他的話語有如哭泣一般。

問答也找不到任何重點。

我不知道這樣能給他多少的救贖。

但在最後,白純學長用像是從喉嚨擠出來般的細小聲音這麼說:「——黑桐,請你救救我。」

…要回答這句話,我做不到。

我這次徹底地、強烈到想要詛咒般的瞭解自己的無力。

「咳——噗!」

白純學長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高叫一聲後,就一手把我甩到牆壁上。

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那個人仍然是人。

「別說傻話了!那傢伙已經沒救,無法再變回人類了。」

「…不過就算這樣,就算對方是多麼罪孽深重,殺人也是不能做的事。」

在「碰」地用力撞上牆壁後,我把視線轉回學長身上。

「——學長!跟我去找橙子吧!這樣的話,一定可以——」

「但是學長不是還跟我們一樣嗎?總之你先回來吧,如果你殺了學長,我可不會原諒你的。」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蠢事。」

從港口回到自己房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那只是偶然至今都沒殺人而已,但我無法改變的。幹也,你想一想,四年前的我非常接近殺人這個行爲,雖然織的人格只知道殺人,但也僅只於此。織雖然只知道殺人,但他並不喜歡殺人。

「有關係,你在追蹤殺人鬼吧?」

攤開桌上的都市地圖,留有喝剩咖啡的馬克杯…在這個寂寞所支配的空間裏,式的身影和她的面容也變得稀薄了。

從那天起,我連一覺都沒睡過。

提不起勁做任何事,也沒有胃口喫任何東西。

…沒錯,就算沒有救贖的方法,爲了白純裏緒好,不能再讓他繼續殺人了。

去年夏天,爲了自己的快樂而殺人的淺上藤乃,難道與和自己意志相反而殺人的白純學長一樣嗎?

式打算把殺人鬼——學長給殺掉。

世間一般稱呼這種人爲——殺人鬼。

你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我從沉眠中醒來後,明明織已經消失而只剩下式,明明沒有織卻還是想要去殺人。很簡單吧,到頭來想殺人的並不是織,而是活下來的式。」

正如她所說,或許白純裏緒已經不能被稱爲人。

沒錯,我是有點期待這種平凡的日常生活——當我回到房間時,式若無其事地擅自睡在他人的牀上……

「喔?你見過白純了嗎?哼,那該怎麼辦呢?這樣讓我覺得更不能放過那傢伙了。」

——白純裏緒用充血的眼睛靜靜看着我。

她在考慮了一陣子後,留下簡短的拒絕話語。

雖然一點傷也沒有,卻已經破破爛爛,有如死人般地度日。

……沒有回答。

那是隻帶着殺意的可怕聲音。

我擔心她是在拐着彎抱怨,於是便前去和秋隆先生請教。

當我告知他式這種無法理解的行爲後,秋隆先生無言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說:「小姐就拜託你了。」

時間是八月。

她突然改變了原先冰冷的聲音,嘻嘻的笑了出來。

式用緊繃的聲音打從心底怒罵着。看來她是真的很生氣,透過話筒都可以感覺到式的情緒。

好害怕好害怕,連出門都做不到。

殺人考察/4

雖然沒有解決的方法,但還是有得去做的事。

從去年的十月開始,式就常常做出這種沒來由地跑到我房間,然後什麼也不做就這樣睡着的奇特行爲。

不自覺地,我嘆了口氣。

「你從昨天起就跑哪去了!你知道外面很危險吧,你都沒看新聞——」

跟白純裏緒找不到出口一樣,黑桐幹也同樣找不到像出口的東西。

我一邊困無力感而緊咬下脣,一邊離開那充滿式之殘骸的房間。

…嗯,一樣的。不管理由爲何,他們都只因自己與生俱來的衝動而殺人。

「因爲我跟他一樣也是殺人鬼。」

「喂,我是黑桐。」

我真是最差勁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還真是安穩的每一天啊…

「不行,做不到。」

因爲雖然知道殺人鬼的真面目,但爲何式還不回來呢?

我不甘願地拿起話筒說道。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一定可以怎樣?一來沒有治好的保證,二來就算我回復也什麼都沒有了。與其要被審判殺人的罪行,不如就這樣活到最後一刻。而且我正被兩儀式追殺,我得快點逃離她纔行……!」

「式,你現在在做什麼?」

真是的,爲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呢?

我很高興她擔心我的安危。

「世上沒有那種殺了也沒關係的人存在。」

隔了兩天才回來的房間,理所當然一個人影也沒有。

那時死去的人,並不只有他而已。

「跟你沒關係。」

「式,不行,你回來吧。你…不可以殺那個人。」

我終於平靜下來後,一個人靜靜說着。

「我聽膩了你的一般論,黑桐。白純裏緒已經不是普通人了。那傢伙殺得太多,所以,他是殺了也沒關係的對手。」

式堅決地這樣說。

一瞬間,我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因爲我非常不想承認她的告白。

「喀鏘!」

我一點也不懷疑這種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

但現在,這反而讓我感到不安。

「……式?」

我當然有在看新聞,就是因爲有在看,所以才無法一直待在房間裏。

非人對手。

「我拒絕,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我不打算放過久違的獵物。因爲那傢伙是好久沒遇過的非人對手。」

這聽起來好像也是拐着彎抱怨的答案。

他笑着說完後,便飄動金髮從窗子跳了下去。

殺掉某人這件事,同時也是殺掉自己這種單純的事實。

「…算了,沒事就好。我暫時會到橙子那邊去睡,就這樣。」

我反問她爲什麼。

「式!」

第七天時我察覺到了。

「……你不一樣,你不是沒有殺過任何人嗎?」

電話響了起來。

「………………」

…式僅僅爲了告訴我這些話,似乎從昨晚就一直在打電話。

「嗎……?」她還沒說完便沉默了下去。

「——你這個笨蛋。」

我不但要找到式,而且也不能放棄學長。

然後,在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嚥了口氣的聲音。

他用模糊的聲音說完後便跳上桌子。

一陣沉默後,式答道:「沒錯。」

我趕忙跑到窗邊,但眼前的港口連學長的背影都沒有。

她的聲音非常冰冷。連話筒這一側的我也不禁打了個冷顴。

「…不要再來找我了,下次我會殺掉你的。」

什麼根據都沒有,但我就是察覺到,那是她打來的。

…就算那樣做,也無法解決任何事。

我討厭這樣苟活的自己,所以連鏡子也不敢看。

她遲疑了一下,用乾枯的聲音說着。

應該是橙子打來的吧?她八成打算拿連請三天假這件事來嘲諷我一下。

從話筒傳來的聲音很沉重,是有如在詛咒自已般的失意聲音。

雖然跟式平常的聲音沒兩樣,但我聽來卻不是如此。

「所以不行。因爲我不會回去那裏了,所以你不等我也沒關係。」

式一邊害羞的笑着,一邊這麼說。

靜靜地,用着有如哭泣般的聲音。

我沉默着。說實話,真是有夠不爽。

「聽好了,式。那只是你誤會了而已。」

她沒有回答。

我自顧地的繼續說下去。

「你以前不是說過嗎?人一輩子只能揹負一個人的死,你不但很重視那件事,而且——你比任何人都瞭解殺人的痛苦。」

沒錯,你從小就一直在殺害織,你是名爲織的被害者,也是名爲式的加害者——你知道那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

所以我相信,相信全身是傷、悲哀的式。

「……你誰都沒有殺過。只是湊巧都沒殺過人而已?別笑死人了,這種湊巧能持續到今天嗎?你是因爲自己的意志而一直忍耐着。人的嗜好因人而異,式你只是剛好嗜好殺人而已。不過,你卻一直忍耐着。所以今後,你一定也能繼續忍耐。」

響起了咬緊牙根的聲音。

式靜靜地、非常激烈地開口說道。

「什麼是一定?我不知道的東西,你憑什麼知道。」

這個答案,我早就瞭解了。

「——那是因爲,你很溫柔。」

我瞭解那個三年前沒有殺死我的你。

…式什麼也沒有回答。

我將右手的短刀射向敵人,把他打了下來,然後衝至他倒下的地方,跨坐在他身上。

追蹤那傢伙十分簡單,只要跟着他身上麻的味道,然後一路來到源頭即可。

「…………還真是個幸福的男人。」

「那明明根本不算什麼……!」

「怎麼——」

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將力量注入到左手裏。

然而,我放過了最後的機會。

要用一句話來說明的話,就像是被鐵牆圍住的溫室。

我開始越來越瘋狂了。

我一直認爲我對兩儀式這個自我一點也不感到痛苦…不過這樣一來,我就跟以前沒兩樣了。

那種感覺,我現在終於瞭解了……因爲我會殺了幹也,所以得要遠遠逃離他纔行。

因爲隔着話筒,我無從得知她現在的表情。

說完她便掛上了電話。

我們的對話…

以陷阱來說,還真是普通。

我狠狠地咬緊牙關,在腦海裏痛毆那傢伙脫線的臉。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原諒我也無所謂。

我左手拿着短刀,右手拿着投擲用的刀,走向目的地的倉庫。那棟建築有如學校的體育館一樣大,與其說是倉庫還不是說是某種工廠。

這句話出現在我腦海中。

——的確,如果在這裏的話,

——那是因爲,你很溫柔。

「拜託,你,等等。」

就算無法被誰原諒也無所謂。

心中湧起的只有兇暴的情緒,我非常的不高興。

那傢伙身上的死之線我也看得相當清楚。

〝——不會原諒。〞

晚上九點後,沒有會來倉庫街的好事者,也沒有人住在這裏。港口所擁有的,只有來自海面的反光,以及矗立的路燈光芒而已。

看來因爲與黑桐幹也對話而不爽的我,已經失去常人擁有的耐性。我撥開茂密的草,直接走向獵物。

跟黑桐幹也講完電話後約兩小時,我到達了白純裏緒的住處。

/3

「——什麼。」

但我對那種話沒有興趣,就這樣把短刀刺了下去。

只因爲那男人說的那些沒意義的話。

但他的背後全都是空隙。

我的左手,怎樣就是無法殺掉白純裏緒。

高約八公尺,令人意外的用窗戶排滿了一整面牆,雖然窗戶高達七公尺而無法看見裏面的情況,但若在白天,倉庫裏一定很明亮吧?

那傢伙——白純裏緒仰望着我。

一點都沒變!沒錯,那傢伙真的跟四年前一樣都沒變,還是癡癡相信兩儀式這個殺人鬼,用傻瓜般的笑容面對我,像對待普通人一樣對待我,一點都不認爲自己會被殺,才進而讓我有無聊的幻想。

——接着。

「……黑桐,你真的都沒變。我說過,式最討厭你這種個性。」

話筒裏傳來固定的電子音。

但是,爲什麼。

跟昨晚一樣,朝牆壁跳躍……的確,以身爲人類的我來說,無法像鳥或蜘蛛般進行立體移動,但我已經看膩這種特技了。

獵物明明自己都不知道意思,卻還這樣說着求饒的話。

因爲昨夜的一戰而認爲戰力相同的那個東西,現在因爲無法掌握巨大的強弱差異,連話都說不出來。

港口毫無人煙。

我不會讓他逃走的,我要殺了這傢伙,併成爲殺人鬼。這樣一來——我一定能夠一個人活下去。就算回不去,也能毫無痛苦的自在活下去。

人工創造出的熱帶園地,就是這棟倉庫的真面目。

「——————!」

或許因爲不拿手的東西升級爲討厭的東西成了我的原動力,我忘記兩天都沒睡好的事實而離開了房間。

……明明可以的,但——

我那把——已經靠近那傢伙喉嚨的刀子,一動也不動地停止了。

「——————」

沒錯,那根本不算什麼。

〝——我不會原諒你的。〞

我從門縫間走進了倉庫。

在那前一刻,他跳了起來。

再來只要像往常般,揮動左手就好。

獵物像蛇一樣從我手中逃走了。

驚訝的聲音來自我與那傢伙。

「——咦?」

我雖然打算從窗戶進入,但沒有那個必要。倉庫的入口——那扇生鏽的鐵門微微開啓着。

最後一句話…跟去年夏末,兩人被雨淋溼所說的話包含一樣的意義。

那座位在港口、用來保管船貨的倉庫,似乎就是殺人鬼的根據地。

但已經太遲了。

我簡直像個小丑。

這場景,似乎跟某個時候的什麼事很相似。

看來我沒啥資格批評幹也,因爲從以前到現在,式都認爲黑桐幹也非常礙眼。

……對,幻想兩儀式這個異常的人,或許也能在陽光下正常生活。

裏頭跟外頭煞風景的港口不同,出現非常奇特的景象。

不管做什麼都不用擔心被打擾。

我迫到他的身後,並揮下左手的短刀。

那傢伙驚慌地逃開。

……雖然也想陪他互相觀察對方,但還是算了。

我想起這句無聊的話,加快了腳步。

我右手的短刀感應到什麼而顫抖了一下。

——而那也結束在道別的話語裏。

與我相似的男子,什麼也不說,只是看着要揮下短刀的我。

時針指着二月十日的下午七點。

那不是昨晚的殺人鬼,而是如干也所說,一點害處都沒有的「人類」。

僅僅只能聽到聲音而已。

那傢伙正躲在這密林中窺視着我的行動。

時間是八月。

四年前。式對那個非常沒輒。

明明一直渴望殺人,但卻無法越過最後那一條線。

從天窗般的窗戶裏流進了月光——這裏簡直跟密林沒有兩樣。高約五公尺的草種滿了倉庫,大部分的地面都是土,只有像通道的地方鋪上了水泥。

「——是那傢伙的緣故。」

像是痛苦般的憎惡,讓我說出了這句話,逃走的獵物笑了。

剛纔都還怕死的獵物察覺到我的異常,變回昨天殺人鬼的樣子。

怎樣都無法下手殺死白純裏緒的我,不管是打倒變回殺人鬼的那個東西,或是逃離他都做不到。

/4

時間是八月。

跟荒耶先生所說的一樣。

我是正確的。

因爲若是瘋狂了,那殺人也就是沒辦法的事。

……雨正在下着。

沙沙的雨聲很吵,讓我睜開閉着的雙眼。

「……什麼嘛,我還活着啊。」

從沉眠中醒來後,我躺在水泥制的地板上看着眼前的景色。

草非常的茂盛,植物的高度比我的身高還高有兩倍以上。

從高處窗戶裏射進的陽光,因爲雨的緣故而是灰色的。

即使這樣,從一整排玻璃窗射進的陽光還是很強,明亮到讓人不會以爲是在建築物裏。

不知不覺間,外頭已經是早上了。

充滿了灰色的植物園——我就倒在那裏。

……雖然記不太清楚,但看來我是敗給了白純裏緒。

我的雙手被銬上手銬,身體也使不止力,應該是被注射了什麼不知名的藥吧?我的意識朦朧,完全無法進行思考,只能就這樣被銬着手銬睡在水泥地上。

……但是,短刀只是擦過去而已。

剛剛雖然被來路不明的男子妨礙,但這次可沒人來幫他。

——不爲什麼,就是爲了守護自己的夢。

……感覺有點悲哀。只能用殺害這種方式來與他人建立關係的式,連把這句話,告訴想傳達的對象也做不到。

……的確,殺了幹也就不會再受困於痛苦,也能夠回到以前的自己。

式連傘也不撐,追逐着黑桐幹也。

織討厭那樣,他不想破壞黑桐幹也這個夢,他想要讓SHIKI幸福,於是選擇了唯一的方法。

——謝謝。我沒有辦法…殺掉你。

式嚥下了一口氣,而黑桐幹也則是跑了起來。

那個時候。

在雨中,式就是無法動手殺掉黑桐幹也。

——在式身體內側的織,平常都只能沉睡着。

但是,織也有像現在的我一般正常生活的願望在,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們擁有相同興趣、一起成長,甚至連憧憬的事物也一樣。

雖然張開了眼睛,但我什麼也看不見。

我的意識不在現在,而是看着三年前的遙遠過去。

——這裏好冷。

遠處傳來了汽車的聲響。

喜歡做夢的織;

我情緒激昂起來,抱住了頭。

連一句話都不會說卻又笨拙的幹也,但卻是會停下來等待自己的少年。

織當時喜歡的那位同班同學,只要式跟那個同班同學在一起,就能實現他的夢。但只要織存在,總有一天我會殺掉那個同班同學吧?

否定了自己存在的希望。

所以我非殺掉他不可,只要把他消除掉就不會再做夢。這種痛苦的夢得讓它消失,我非得回到以前的我纔行——」

「既然沒辦法除掉你——那就只有讓我消失了。」

少年跑了一陣後便停下腳步,有如在等待少女一般。

「爲什麼。」

雨水猶如小河般流動的路面,開始混入了少年的血。

黑桐停止了奔跑,與她面對面站着。

雖然我像小孩子遷怒般地喊叫着,但令人想哭泣的心情卻越來越強烈。

在最後一刻,式笑了。

既然身爲式的我存在,那麼這時織就只能沉睡了。

真正死去的人,其實是我。

但即使如此,式仍然很快就追上了他。

他總是一直沉睡着。

我的意識仍然很朦朧。

到頭來,一直阻止殺害幹也的不是式也不是那個黑色男子。

殺人考察/5

那時,式瞭解了織的想法。

在兩儀式體內清醒的人,是織。

式很快追趕上去,然後重複一樣的事。

他那能夠幸福渡日的夢。

是因爲被注射藥的緣故吧。

——所以他沒辦法除掉他。

那就是我記憶中三年前的那一天。

式…身爲肯定之心的我,起碼能做出模仿這件事,但織連這種事都做不到。即使如此,織還是認爲就算再怎麼被他人厭惡,我們總有一天還是能夠在一起。

「……至少要讓那傢伙記得織……因爲現在的我,就是織所做的夢。」所以我纔會無意識使用織的用詞。

「…跟黑桐在一起會痛苦。因爲他讓我看到那種無法得到的事物,所以讓我這麼不安定。

只能在夢裏實現願望的織,那也等於是式的願望。

除掉那傢伙的話,我會更加痛苦。但這顆心,也無法再繼續忍耐下去。

我們雖然從大元的一個人格所分離出來,但名爲兩儀式的人格,只有身爲式的我,才擁有身體主導權。

在滂沱大雨中,只靠路燈的光亮來前進。

我們在現實世界裏遇見了那個夢,

不過,那是他無法實現的願望。

他終於得到了幸福。

在那之前,我想起了身爲另一個我的織,我回想起他心底的願望,並將它遺忘。

能夠一直持續做着那個夢。

雖然做夢會感覺痛苦,但不做夢,又是多沒有感情的事?

視野突然扭曲了起來,無法抗拒的睡意侵襲着我。

用自己的手,親手破壞掉自己的夢。

那傢伙又在遠處停了下來,一直被雨淋着。

所以——他所做的夢,是ShiKi過着幸福生活的夢。

但是相對的——就會連那個夢都沒辦法做了。

……雨正在下着。

看到他那副模樣——我的胸口感到一陣痛苦。

式微笑着留下這麼一句話…那是很柔軟、很幸福,有如夢一般的微笑。

這樣一來,我就能讓周圍的人把我當成織了。

他一直抱有式被壓抑的願望,也被限定只能朝否定他人、傷害他人、殺害他人的方向性前去,因爲這是他被創造出來的理由,所以織只能以殺人鬼的身份存在。織以人格的身份出現在兩儀式的身體裏,只能在對當時相處的對手抱有殺意的情況下才行。

「爲什麼——!」

這個捉迷藏一次又一次地持續着。

而是喜歡做夢勝過一切,並且只能做夢的織…他不願意破壞幹也這個夢的形體。

在下着的雨中,式看起來像在哭泣。

下一瞬間,來到旁邊的汽車發出轟然煞車聲,把她的身體撞飛出去。

……沒錯,答案非常簡單。

在視線不清的雨中…

式用短刀朝呆站的黑桐幹也揮了過去。

只要這樣做的話——式朝向幹也走去。

我沒什麼目的,只是凝視淋溼玻璃的冬雨。

但織代替我在那時死去了。

那一晚非常寒冷,簡直連骨頭都會被凍碎。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他就無法守護他自己的夢了。若只有織留在這個身體裏,他將會不斷無差別的殺人吧?因爲能實現他夢境的人。不是織而是式。

能聽到的只有雨聲。

少女在離少年有一點距離的斑馬線上,停了下來。

溼漉的柏油路反射光線,不讓我看到那傢伙的身影。

真是奇怪。

……雨不停的下着。

……就算怎樣也無法得到。就算再怎麼痛苦,夢這回事,就是重要的生存目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安心。

孤單一人太讓人不安了。

我察覺到,必須要有和我一樣的狂人同伴纔行。

二月十一日,禮拜四。

從早上便開始下着雨,而我來到了橙子的事務所。

我不是要回到工作崗位上,而是因爲前往港口前,有非得與橙子商量不可的事。

我說完有關白純學長的事後,橙子只是一臉無聊地彈了一下手指。

「所長你的看法呢?」

雖然我因爲她那副式跟學長都與她無關的態度而瞪着她,但她卻摘下眼鏡回瞪着我。

「沒什麼看法,既然起源覺醒是四年前的事,那白純裏緒已經沒救了,他已經完全變成另一種東西了吧?」

橙子邊說邊叼起一根菸,然後一手託着臉思考着。

「不過竟然是起源覺醒者啊?荒耶那傢伙還真是留下一個無聊的臨別禮物。對普通人那樣做的話,原有人格一定會徹底摧毀。白純裏緒的兩面性,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所長。那個,起源是指什麼?學長雖然說是本能,但我並不認爲那種東西能削弱人的意志。」

我說完了之前一直抱持的疑問後,橙子點了點頭,將煙夾到手上。

「個人的深層意識不可能改變肉體本身,像蒼崎橙子或黑桐幹也,僅僅二十年所培養出來的意識,當然敵不過『肉體』這個更爲堅固的自我。若掌管人格的是腦髓,那表現個人的就是肉體。雖然最近出現某些說法,認爲人類只要有腦部就不需要肉體,但結果也只是在輕蔑自己的人格而已。不過我覺得這種事要怎樣都無所謂啦!」

…我總覺得這番話好像離題了,而橙子在思考一陣子後,又提出了奇怪的問題。

「黑桐,你相信前世這種東西嗎?」

「…前世,是那個自己出生前乃是動物這種東西嗎?…該怎麼說,我哪邊都不是。雖然並不否定,但也不肯定。」

「真像是黑桐會說的答案。不過在此先假定爲有吧…從科學的觀點來看,也是有所謂轉生的理論。所有的分子都會流動吧?除了精神、靈魂、生命等觀念外,所有的東西都能轉換爲其它東西…所謂的起源,就是追溯這種無秩序法則的方法。在魔術師裏,甚至也有人試着讓前世的自己附身而使用其擁有的能力。這是嘗試讓自己出生前的能力超越時代而繼承下來。

而起源則是指更上一層的東西。如果有前世的話,那之前應該就還有前世吧?前世不是人,再前世甚至連東西都不是,但存在之線還是會一直延續下去。你這個靈魂的原點,創造你這個存在的場所,確實存在。但是那個地方並沒有什麼生命之類的東西,有的只是某種開始之因,決定事物的某種方向性而已。

只能殺一次嗎?

〝正是。人一輩子只能承受一人份的人生價值,所以大家纔會爲了原諒那些無法走到盡頭的人生,用尊重的態度去看待死亡,因爲生命等價,就算是自己的生命,也不是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是這樣嗎?

在一切源頭的漩渦中,某種方向性就如同閃電般地發生。『做…』的意義流動,適合那個流動的物質集結成形體,而那個東西有時會變成人類。在開始之因所發生的事物方向性,是指根源之渦這個渾沌裏所產生的『做……』、『不做…不行』這類衝動,也就是讓所有有形之物之所以存在的絕對命令。這種渾沌衝動,據說是魔術的起源。

跟超能力者一樣,那種人越是擁有優秀的能力,就越容易被排除在社會之外。

〝嗯,能殺人的次數只有一次,在那之後就不帶任何意義了。僅僅只有一次的死相當重要。如果你殺害了他人而用掉自己的死,將永遠沒辦法殺死自己,也無法作爲一個人而死去。〞

「……也就是說,一但自覺到,人格就會輸給那個方向性?」

「真是的,黑桐,你還真容易讓人理解啊。算了,我也不想阻止你,對方可是殺人鬼喔。那種東西還是交給式就好,式是因爲要解決四年前的事件而在追蹤殺人鬼吧?」

那是在草長得相當茂盛的倉庫裏,我雙手被銬着,被人丟到水泥地上。

既然這樣——那就變成不需揹負任何痛苦和意義的「殺人鬼」就好,她是這樣想的。

…解決四年前的事件。聽起來雖然如此,但看她的樣子並沒有這麼單純。

看着一臉無法接受的我,橙子意外地繃起了臉。

「到頭來,橙子小姐還是沒辦法幫忙白純學長噦?」

…因爲我看你似乎是想幫助白純裏緒,所以給你個忠告。聽好了,起源覺醒者的確會失去自己的人格,但並不會分裂成兩個。若白純裏緒這個意志殘留下來,殘留時就能壓抑住衝動。人格不像雙重人格一般可以自由切換。黑桐,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在喫人喔,所以,把他當成你所認識的白純裏緒,這種想法很愚蠢。白純裏緒只不過在欺騙你,博取你的同情罷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

〝人一輩子只能殺一個人。〞

……狀況和剛纔並沒有什麼不同。

〝爺爺已經不行了,我已經殺了好多人。我因爲承受殺害他們的死亡,所以已經無法承受自己的死亡了。爺爺的死,會在沒有任何人承受的情況下,前往空虛的地方,那可是件非常寂寞的事。〞

與四年前一樣…

「什麼嘛,這樣就結束了嗎?外頭在下雨喔,再多坐一下也沒關係。」

簡單來說就是本能吧,像有的人只會對小孩感到興奮,對吧,雖然一般認爲原因是出在小時候的體驗,但兒時的體驗卻無法改變成人的意識,那種乃是在出生前就決定了,靈魂有起源這種模型,我們就算知道,也無法對抗作爲存在之因的方向性。」

〝嗯,我已經走到盡頭了。再見了,ShiKi。如果你能迎接一個平穩的死就好。〞

「嗯,這是那男人追求靈魂形體而到達根源的終極技術。我的專門領域是肉體部分,關於靈魂就沒辦法了。」

……爺爺你很痛苦嗎?

「——我告辭了。」

…她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想殺人呢?

「橙子小姐,人類會殺害人類的理由是什麼。」

我本來認爲她是幾乎不擔心別人的人,但這時我對魔術師——橙子的偏見減少了一點。

「是。不過,我不走不行了。」

…式的確有說過跟這句話意義相同的臺詞。

「…黑桐你不驚訝嗎?我可是說白純裏緒並不是因爲輸給衝動才喫人喔!」

橙子有如在斥責對生命惡作劇的學生般,眼神相當嚴苛。

「是這樣嗎?要讓起源覺醒的魔術,光靠施術者辦不到。直到擁有起源者自覺後,才能使其覺醒。起源覺醒是施術者與受術者意見不同就無法使用的祕術。

殺人鬼出現,式說自己也一樣,而且好像真的開始往那一頭傾斜。

我也知道,那時的式與昨晚電話裏的式很像。

在與式分別的十天前夜晚。式看到新聞後,告訴我殺人鬼並沒有殺人。

雖然這個人一直是如此冷酷,但這次我無法靜靜容忍下去。

「——是魔術師造成這種原因的吧!如果學長自己一個人的話。就不會發生——」

我做了一個很令人懷念的夢。

「不過,不是也有人會殺害毫無關聯的人嗎?」

我淡淡地回答道,橙子則一臉無趣般地皺起了眉頭。

橙子靠着椅背,說出一個解答。

……爺爺?

我不知道式對我抱有哪種感情。

「那不是殺人,而是殺戮。只有人拿自己的尊嚴和過去比較,讓其中一個消失時才叫殺人,並揹負殺人這種意義與罪孽。

「這些東西通常無法察覺,但也有一出生就與起源接近的人在。

附帶一提,尋求死亡的式,起源是虛無;想要違背常理的鮮花,起源是禁忌。雖然式因爲太過接近而被那衝動所吸引,但鮮花不是就很普通了嗎?因爲起源畢竟只是原因,而不是支配個人的東西——只要不是因爲某種因素去自覺到那個東西的話……」

但那因此讓她痛苦,所以只能殺掉我來解決。

…是這樣嗎?不過就算這樣,他還是說出「請救救我」這句話。

式雖然一直重視並遵守這遺言,但卻又想將它拋開。

爲了自己?

被這麼一說,我低下了頭。

「頂多是讓他安心吧?不過那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白純裏緒能殘留到現在可說是奇蹟,一來說不定明天就會變化…二來說不定他早已放棄身爲人類這件事。」

但是,知道殺人痛苦的式卻沒辦法殺害任何人。

橙子一臉不滿的樣子。

「正是如此,從存在的開始累積至今的起源方向性,光靠白純裏緒這個不到十七年的方向性是不可能對抗它的,他只能不斷重複自己的衝動而已。喫東西還真是奇特的方向性啊!我能理解爲什麼他會被荒耶看上了。聽好,黑桐,若擁有喫東西這種起源,白純裏緒的前世應該是獵食類的生物。起源覺醒者會取得所累積的前世,你不要把白純裏緒當成一個人類,反而看成許多動物會比較好。在白純裏緒這個人格殘留時還好,要是那個消失了,他真的會變成『動物的羣體』。」

〝是的。因爲這最後會殺死自己,所以我們只擁有殺人一次的權利。〞

那麼,爺爺呢?

響起了「啪」的一聲。

跟外頭的雨聲不同,那是黏稠而令人厭惡的聲音。

橙子這麼說。人類、植物、礦物,都具備有這種方向性,且都是被束縛而生存着。

「向對方抱有的情感超出自己的容許量時。自己能承受的感情量是一定的,有容量大的人,也有容量很小的人,不管是愛戀或是憎惡,當那種感情超過自己的容量,超過的份就會轉變成痛苦。這樣一來,就無法忍受對方的存在。無法忍受時該怎麼做呢?只有用某種方法把它消除掉而已。不管忘記或是離開,總之要讓它遠離自己的內心。當那個方法到達極端時就是殺人了。爲了保護自己而失去道德,來取得虛僞的正當性。」

是我跟殺人鬼把她逼迫到那種地步。

「那殺人鬼是什麼呢?」

我這麼說:人一輩子只能揹負一個人的死吧?

/5

隨即背後便傳來「那明天見」這句道別的話。

我無法忍受而提出這樣的問題。

橙子用銳利的眼神望了過來。

即使從很久以前開始,他的人格就已經不是白純裏緒,但他想要救贖仍然是真的——

「我——想起來了。」

爺爺,你怎麼了。爲什麼要帶着那麼寂寞的表情死去呢?

我敬個禮後便邁開腳步。

「這樣啊…但既然學長的人格還殘留着,應該能替他做些什麼吧?」

我從夢中醒了過來,並睜開了雙眼。

自己無計可施的憎恨,不是爲了報復,而是爲了從那種感情裏保護自己纔去殺人…?

我曾經,在眼前失去式一次。

沒錯,兩句話的意義相同——因爲那是以前,她告訴我她祖父所說的遺言。

她這麼說:人一輩子只能殺一個人。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因爲是殺人的鬼,所以跟天災一樣,被牽扯進去的人就倒黴。」

白純裏緒是以自己的意志做了選擇。他以自己的意志變成動物,以自己的意志殺人。被奪走的命無法歸還,等他回覆成白純裏緒時,都已經太晚了。白純裏緒本人雖然說自己無法壓抑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

殺戮不一樣。雖然被殺的一方是人,但殺人的一方沒有身爲人類的尊嚴,也沒有之後的意義與罪孽。像事故,並不會揹負着罪孽吧?」

就算是我們不想做的行動,也無法違背慾望而不去做。

然後,殺人鬼在她身邊出現並且開始活動。

她想說的事,我也知道。

因爲殺人鬼想要讓殺人鬼——兩儀式變成同伴。

橙子停住不說了,我雖然感覺最後的部分有點強辯的味道,但也有我能夠接受的地方。

…殺人這件事,也就是殺害自己。

那樣也蠻耐人尋味的,橙子說完後,諷刺般地笑了。

「咦…?不,我很驚訝。」

喂,爺爺——

也就是說無法忍耐的痛苦,會轉換成殺意嗎?

身體的無力感已經開始消失,而在我眼前有個與我相像的男子。

白純——裏緒。

我就這樣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勢,確認着眼前的對手。

那個人帶着難看的笑容俯視着我。

「已經清醒了嗎?公主殿下還真是性急啊!」

白純說完就蹲了下來。

他的手上拿着個針筒。

「藥物對你來說似乎沒什麼用,我一開始就該用這個的。」

白純拉住我的手,把針筒刺了下去。

因爲藥物而麻痹的我,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全身使不上力,兩手也被銬住,我只能瞪着那個男人而已。

「真是不錯的眼神,兩儀式果然就是得這樣纔行。剛剛打的只是肌肉鬆弛劑而已,我還得請你再乖乖躺在那兒一下。」

白純裏緒坐到水泥地上,眼神彷彿像在舔舐一般看着我的身體。

我則是看着窗外的雨。

「…這三年,真是漫長啊!我這一直等待的心情,要是你能理解就好了。」

那個東西的嘴裏咬着些什麼。

但我對白純裏緒則是漠不關心,對方雖然知道,卻仍自顧自地說着。

「…從荒耶的說法聽來,我似乎是失敗品,他竟然說我相反過頭了。我跟你爲什麼會完全相反呢?兩儀呀!我們明明這麼相似,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世間的一般人吧?兩個狂人,就得要彼此感情深厚纔行。」

…我沒有回答。

真的,我並不是在無視他,因爲兩儀式正在想着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他的舌頭一點也沒損害到和服下襬,單純在布料上爬行着。

那個東西繼續無聊的獨白。

殺人考察/6

黏稠的聲音只讓人覺得不快。

因爲藥物而變敏銳的感覺,現在非常強烈,像是腦髓被刀子侵人一般,我發出尖銳的叫聲。

從橙子的事務所離開約兩小時路程,就能到達位在港口的無人倉庫。在前往橙子那邊之前,我已經查出這裏就是白純學長真正的居所,也是藏匿藥物的地方。

「…你給我等着,我馬上——把束縛你的原因給除掉。」

我一直潛伏在巷弄裏追蹤殺人鬼,還老實承認自己內心的殺人衝動。

「那樣可很令我困擾啊…!我可不能沒有同伴。這樣會讓我沒辦法安心,總是感到不安!明明…明明我只認爲你是我的同伴,但卻被你狠狠背叛了。這樣下去,白純裏緒不就會被起源給吞噬嗎?」

但是,我卻遺忘了這個目的。

…所以,不快點去不行,我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這裏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倉庫比外表看來還大,有如學校的體育館一般,但我想一定有後門之類的地方。

只傳來這樣的一句話。

帶刺的舌頭,一邊舔一邊往上游走——讓人感覺想要發抖。

響起了「啪」的一聲。

我的身體熱到令人喘不過氣,汗水如同眼淚般流着。

我的身體明明無法動彈,感覺卻變得更加敏銳,有如身處熱帶夜晚般不停冒汗,像是被水淋過一樣,全身融入汗水裏。

那個東西很高興地笑着,用力咬住我的脖子。

「因爲白純裏緒愛你,所以要慎重對待你……喫東西是我的起源,當那股衝動湧現時,我就見一個喫一個地喫下週圍的人,但是,應該因此消失的白純裏緒竟然還在這裏…我纔不會輸給衝動,因爲有你這個同伴,所以我纔會放過白純裏緒一馬。」

「咻嚕」、「啪」。

再度發生的殺人事件,再加上四年前的模糊記憶,我害怕可能又會殺了那個人。

因爲我並沒有什麼錯。

在雨中,我走近即使在倉庫街也算很大的那棟建築。

——最後,我來到了那棟倉庫。

「…因爲你發生了事故,所以我一直沒機會登場,先前預定好讓那兩個人破壞你的計劃,所以我得乖乖地別礙手礙腳…利用了他人,等沒用時就捨棄掉,這很令人不爽吧?但光靠我自己又無法對付荒耶。所以我只能照他所說的離開你身邊而已。所以你別那麼彆扭了,又不是忘記了所有的事。

若是以前的我——若是三年前的我,就算殺人鬼再現我也不會在意吧?

等到眼前一片漆黑的視野稍微能看見一些東西后,我抬起了倒下的頭。

由於藥物的效力,腦袋一直不是很清楚。

那個叫做白純裏緒的東西吐着熱氣,繼續埋頭在這種行爲裏。沾滿唾液的舌頭,從膝蓋緩緩往上游走,他根仔細地舔着我的腿到內側,黏稠的聲音一直重複。

我如此罵道。

在察覺自己被人從後面敲了一記前,我的身體就倒在地面上。某種東西咕嚕一聲滑下了喉嚨。

……這一定是因爲藥物的關係,我就在這種頭腦不清晰的狀態下,儘想着些沒完沒了又無意義的事,像是被窗戶玻璃彈開的雨滴數量,明天的自己會變得怎樣……

…還真是愚蠢的誤解。

…被銬着的雙手很痛,動物般的舌頭細心地沿着我的胸部來到脖子。

「——原來是這樣啊,如果真的有殺人鬼存在,我就不是殺人鬼了。」

「…還不行,還不到喫的時候。因爲那會讓你無法回到原形。」那個東西說完後站了起來。

……沒錯。

不停湧出的唾液,滲透我的衣服流到身上。

於是我一聲不響地走近它並轉開門把,門沒有鎖上,我就這樣溜了進去。

倉庫正面的門關上了,看來是無法從那裏進去。而比自己大上幾倍的鐵門不可能用螺絲起子撬開,於是我繞到了倉庫另一頭。

自稱是白純裏緒的那個東西,踏着靜靜的腳步消失在草叢裏。

白純裏緒持續着粗重的喘氣,看向倒在地上的我。

糖水般的液體,圍繞在肌膚上的感覺非常噁心。

…我只能忍着不發出聲音。

當我這麼想時,心中描繪的不是兩儀大宅,而是黑桐幹也在那裏等待的,那間非常平凡的公寓——

在眼前有另一扇通往倉庫內的門,當我走向那扇門的同時,響起了「鏗」的一聲。

……那裏是個像雜物問般的狹窄空間。

「——死狗。」

若沒有那個人就不會有這樣的自己。

因爲有那個人所以我變得軟弱。

讓我變成這樣的責任,全都在那個人身上。

…場所還在原地,應該才過了幾分鐘而已吧?

黏稠的聲音,潮溼的感覺。

「————」

「……我這個笨蛋。」

外頭下着雨。

——所以,若是那個人不在了,我連活都會活不下去——

我——的確是因爲想要安心,所以才跑到街上去。

白純裏緒有如逃避自己的慾望般離開我身邊。

或許是因此滿足了吧,白純裏緒移開了嘴。

「——好痛。」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

「————」

一想到自己沾滿唾液的身體,聞到那個有如動物般惡臭的呼吸,讓我開始覺得想吐。

我覺得自己真是非常愚蠢又悽慘。

好想過着清醒過來的半年間,與那個人渡過的每一天生活。

但我卻感覺很冷,身體不停發抖着。

他像狗一樣的趴下,舔着兩儀式的腳。

說到底,我究竟爲什麼會去尋找殺人鬼呢?

我實在無法原諒他,可惡、真令人不爽,如果有讓我變成這樣的原因在,我真想抱怨個兩句。

我邊走邊找,很快就發現牆上有一個如同普通房間門扉一般的人口。

…………我變得軟弱了。

回去自己的家,那個我該回去的地方。

——我得快點回去纔行。

我雖然知道那句話的意義,但就是無法思考那會帶來怎麼樣的結果。

我左邊的手肘朝怪異的方向彎曲着,不只如此,雙腿的膝蓋內側也被刀子割傷了。

我的脖子上留下動物的齒印,沿着脖子流下的血,都讓人感覺淫蕩。

……一點空隙也沒有的倉庫牆壁裴滿玻璃窗,雖然可以從那裏進去,但玻璃窗卻是位在離地面約五公尺的高度,沒有梯子的話連摸都摸不到。

迴響在灰色倉庫裏的,只有那個粗重的喘息聲。

這種模樣要是被人看到,我可是會羞恥而死。

「啊——」

我想站起來,一隻手卻感到疼痛。

……那位置是以前曾受過重傷的部位,現在連跑步都會痛。現在那裏被切傷,若是想站起來就會令我感到幾乎要昏過去一般的疼痛。但是,若這樣躺着就不會有任何疼痛感,傷口已經塞住了,也沒有流血。再加上彎曲的那隻手骨頭也不覺得痛,目前感覺似乎還撐得過去。

「…但是!你竟然連昨晚都沒辦法動手殺我。到頭來,你還是連一個人都沒有好好殺過。殺掉荒耶那種不是人的傢伙沒用,你明明是遠勝於我的殺人鬼,爲什麼——連一次都沒有殺過人!」

只能一個人躺着,厭惡自己沾滿白純裏緒唾液的身體。

我就在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況下追蹤白純裏緒,然後把自己弄成像現在這樣被綁住的窘境。

我想證明我也能像普通人般活下去,所以得跟殺人鬼這個對手做個了結。

於是那個黏着我肌膚的東西,用非常緩慢的動作,從腳爬到了腰部。

我說完,感覺自己快哭出來了。

那個東西靠近了我。

全都是因爲那個人。

我發不出聲音來。

因爲那個人我才變成這樣。

…我很清楚,荒耶無法把兩儀式逼入絕境,能辦到的只有同爲狂人的我而已…我知道的,這一天一定會到來。」

我好想回去。

我腳邊的和服下襬被撕碎了。

他從我的臉頰一路舔到眼睛,呼呼的喘息聲,在眼前一直重複着。

我抱住頭。

最近發生了許多事,因此讓我忘記一開始的理由。

要說異常,就只有身體那股膨脹的感覺了。

……剛剛吞下去的是藥吧?

沒錯,那應該像是止痛藥之類的東西,不過能夠一吞下就馬上生效止痛,我倒是沒聽過這種非常好用,又有如魔術一般的藥物。

「………………」

我觀察着房間,發現牆邊有某個人在,他就蹲坐在一堆瓦礫上,

「抱歉,因爲我不想綁男人,所以只有用這種方法了。」

他說完就走到我的身邊。

我的腦袋因爲藥物而一片空白,身體的感覺很熱,連看到的景象都一片慘白。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清楚知道他到底是誰。

「白純——學長。」

「黑桐,你還真記不住教訓啊!不是跟你說過別來找我嗎?你就是因爲不聽話,所以纔會有這種下場…不過,我也有點高興,因爲這讓我知道你果然站在白純裏緒這一邊……沒錯,把你讓給兩儀太可惜了。爲什麼我沒察覺到呢,要是讓你成爲我的同伴就好了。」

學長的口氣,跟他以前的口氣不同。

他用有如他人般的口氣,居高臨下地說着。

……但是,在我聽起來只覺得那像是在演戲。

「……你是沒辦法創造同伴的。」

開口說話的瞬間,激烈的疼痛讓我說不出話來。

看來雖然不痛,但我的身體出了很嚴重的問題。我忍耐腦袋每開一次口就要燒掉般的疼痛繼續說道。

「因爲學長的藥,連一次也沒成功過不是嗎?」

房間內的空氣凍住了。

白純裏緒咬緊牙根看着我。

「…真是沒想到。黑桐,沒想到你竟然能瞭解到這種程度。正如你所說。我可不是爲了取悅那些笨蛋才送藥的。的確,在我一時衝動喫了人後,那東西可以讓他們閉嘴。對那些笨蛋來說,我可是免費送藥的英雄啊。大體上不管我怎麼做,他們都不會插嘴,不過,這也只是其次的東西而已。」

我不會輸給任何人,也不會讓人說我弱。我能做想做的事,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這些快樂的事——是四年前的白純裏緒做不到的。

從第一次殺人,並受到荒耶宗蓮的誘惑開始,白純裏緒就消失了,他用身爲狂人就能存在的理論武裝自己,並追求同爲殺人鬼的兩儀式。因爲若有與自己一樣的殺人鬼。自己就能夠正當化,能夠因爲同樣擁有不正常的夥伴而感到安心。

我用有如要燒焦的喉嚨說着很愚蠢的事。

我搖了搖頭。

他點了點頭。

他一手利落地拿着那兩個東西,再度來到我身旁。

「你已經活得不正常了。殺人的你不敢去正視那個罪過而一直在逃避,你用自己發瘋的藉口催眠自己,既然發瘋了,那殺人也是沒辦法的事,你說異常的人理當會做出異常的事,但這只是自己欺騙自己…!

他縮縮肩膀,停止了說話。

——如果我更會察言觀色的話,說不定還能活久一點。

但是,我竟然在說話。

白純裏緒眯着眼往我這邊看來。

「…禮拜一殺了四個人的,也是你吧?」

「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無法聽清楚白純裏緒的話,呼吸不順暢,感覺像是心臟着火一般……我不知道呼吸這回事,竟然是這麼困難。

那種笑容說不上是因爲恐怖,還是因爲不爽造成的。

「當然,我並沒有消失,我仍然是白純裏緒。幹也,衝動是可以抑制的,根本沒什麼好怕,我只是因爲想喫纔去喫而已。不是因爲起源的意志,是因爲我自己的意志而希望去喫人。」

他的聲音有如勉強擠出來一般細微。

「……白純裏緒只不過是爲了引起你的同情,而在欺騙你罷了。」

「自己明明會因此消失也要變得特別…?你不是討厭這種事嗎?」

說完,他微笑看着我。

「……你明明說過不是因爲想殺人才殺的。」

他粗暴地抓着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拉了起來,並將他的雙脣貼近我,我抵抗的舌頭被推開,他把咀嚼的東西傳到我嘴裏並要我吞下去。

「傻瓜,你竟然相信那種話。這當然不可能會討厭的吧?我因爲起源覺醒的緣故而變得特別,力量不但變強,也能辦到普通人辦不到的事。」

他用式的短刀把棒子切下一塊約小指般的大小,然後放進自己的嘴裏。

是這樣嗎——

「…什麼?你不驚訝嗎?我很想看看你驚愕的表情呢!真奇怪,你爲什麼不驚訝呢,幹也。」

他拉起我沒斷的那隻手,把血晶片塞到我手裏。

……我無法抵抗,只得乖乖吞下。

「………吵…死了。」

「——不正常的是你吧,學長。」

如果他不再繼續說下去,那就只有由我來說。

白純裏緒大吼一聲,用力踹着我的身體。

「…你在賣的東西,並不是藥物。」

「…你犯下殺人的罪行,爲了逃離那罪行而捨棄自己。以前愛着兩儀式的白純裏緒,只爲了讓自己正當化而追求式,那之中並不存在任何愛情,你——」

「沒錯,三年前破壞她的就是我跟你。你破壞式的內在,我則是破壞她的周遭。」

「那麼就開始吧。放心,設什麼好擔憂的。因爲至今失敗的理由,在於只給藥物而已。荒耶也說過,要讓起源覺醒得要雙方同意才能達成…沒錯。所以這次會成功。只要你想的話就能得到一切,絕對不會失敗。幹也,你可以變得很特別喔!」

我只能一直看着他。

……正如他所說。在這種意義上,我和他展現了無比的合作吧?

白純裏緒感到很不可思議般地問着。

看見沒有反應的黑桐幹也,白純裏緒非常不高興。

他激動地說:「無法相信!」

白純裏緒的表情凍結了。

他拿起瓦礫上的東西…那是一把短刀還有像棒子一樣的東西…那把短刀,是式的。

「爲什麼?真是難以置信,黑桐你爲什麼這麼說?我知道你不是因爲逞強而這麼說,也沒有輸給任何人的感覺。你——是真心這麼希望,但這樣下去會死的喔!你在裝什麼酷!可惡,你不正常。你不是普通人,怎麼想都覺得你不正常!」

「黑桐,很簡單的。兩儀喜歡半夜行動的個性真是太好用了,我只要跟在她後面,在她即將要前往的地方殺人就好!剛開始還曾被人看見,但幾次下來就很熟練了。那天跟你喫完飯分開後,我不是很完美地先趕到兩儀大宅嗎?因爲那是要讓你看到,而特別用心準備的東西。」

「——耶?」

「……嗯,因爲從學長你的經驗看來,感覺好像不太有趣。而且我比較想維持學長說的那種普通狀態,我不想成爲特別的存在。」

橙子這麼說過。

……果然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錯。

剛剛吞下的藥,似乎讓我的意識變得很零碎。

……天然的物品與人工的物品。

……不過,這跟因爲不爽而打人的理由一樣,完全不存有任何正當性。你卻爲了讓自己正當化而假裝瘋狂,到現在也還一直在逃避。」

「…你難道把式給…」

從讀了那本日記後,我就全都能瞭解——不管是這個人早就放棄身爲一個人類,或是白純裏緒已經不在的事實。

「——爲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讓你受苦了,幹也。沒問題,是你的話,很快就能解脫了。」

……我的視野一片艨朧,無法很清楚看見眼前的東西。

「應該說是看起來有希望的對象,那個是我用自己的血特別製造的,起源覺醒者會受縛於起源。像這類人的血已經不是普通的血了,結論雖不中亦不遠矣。有的人只會感覺像一般的藥物,也有人承受不了因此死亡。真可惜,如果能承受得住,一定就會變成我的同類。結果害我還得處理一點也不想喫的屍體。」

白純裏緒看着我的雙眼裏已經失去了人性…這個人因爲剛剛那句話,已經把我當成了敵人。

白純裏緒很不爽地說完,便揮動了短刀。

空氣彷彿「啪擦」一聲出現了裂痕。

明明不管他也行,我卻回答而了。

但即使如此,因爲「請你救救我」這句話,是四年前的白純裏緒還留下來的,所以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好,我也要去拯救他。

有如被胃部湧上的噁心感催促一般,我說出這句話。

…白純裏緒感覺有點鑽牛角尖般地說着。

「……從出生起就毫無由來而嗜好殺人的式,以及爲了保護自己而自認嗜好殺人的白純裏緒。」

「這次的是十回以上的服用量,你的身體應該會受不了吧?但你要在那之前吞下這個。幹也,你得用自己的意志,捨棄掉目前爲止的自己。」

「不過都持續了三年,卻連一個成功的傢伙也沒有,於是我想放棄了。就在此時,兩儀清醒了過來。你應該很高興吧?我也很高興。沒錯,我們是同伴?在這種意義上,白純裏緒和黑桐幹也是同伴,原因在於——」

白純裏緒回到了牆邊。

他拿出了紅色的紙片。

「因爲感覺好像不太有趣。」

我知道,如果我不說,學長是不會了解其中差異性。

「…碰到那種使用幾十次的對象,你就會給他血晶片是嗎?」

「所以你跟式絕不相同,而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殺了人後不承認那是自己的罪過,而只是一味逃避,是殺人者或殺人鬼都算不上的逃亡者——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學長。」

「你在做什麼。這可是能讓你變特別的東西喔!可以從那種到處可見的普通生活裏解放出來喔!明明這麼快樂。爲什麼你卻不聽我的語。吞下它,幹也。如果對象不是你,我纔不要!」

「我的事沒什麼好提的,現在可是在說你的事。」

聽好,你不吞下去可是會死喔!你沒有其它選擇了!那時的白純裏緒也一樣!明明每個人都——都想變得特別,都想比他人優秀。你卻……」

「…你在說什麼。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黑桐,你很煩吶!」

因爲這種事——

白純裏緒的臉暗了下來,彷彿在說:「你怎麼這麼說?」

我只是搖了搖頭。

「這樣就萬事OK了。」

我的頭感到一陣暈眩。

我還真是找死啊…

「不,我對她什麼也沒做、因爲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你,她的事現在已經無所謂了。雖然我現在讓她在隔壁的倉庫沉睡,但明天就會讓她回去。」

「用殺人鬼這種名稱叫你不對,你身上並沒有式所揹負的痛苦,因爲你並沒有那種要捨棄也無法捨棄的情感。」

沒錯,這種事,我一開始就都知道了。

想要變得特別、想要比別人優秀,這就是他的願望,但這應該是每個人都有的願望吧?若說這個人有罪,絕不是因爲這種事,而是——

移開了嘴後,白純裏緒一臉平穩地說着。

「雖然連續服用對身體不好,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你實在太好強了。」

幸好我的痛覺早就麻痹而毫無感覺。

我和白純裏緒,若兩者缺少任何一個人,式就不會變成那樣

……與生俱來的東西和後天捏造的東西。

「嗯,你說的沒錯。我啊,想要找到跟我一樣的傢伙,但那種傢伙卻只有兩儀而已。那麼,我就只能用人工的方式創造了,對吧?這間倉庫的大麻是從荒耶那裏拿來的,這跟其它的大麻有點不同。雖然沒有依存性也不會產生耐性,但這可是不會在體內分解的毒啊!使用幾十次後就會完全破壞理性,是究極的興備劑。」

「你給我吞下去,幹也,你的身體無論如何都無法承受剛纔吞下那藥物的效果。你聽好了,不吞下去可是會死喔!很普通的死和很特別的活,哪一種比較棒應該連想都不用想吧!」

「因藥物而死並不是我的錯,想要藥的人是他們,受不了而死的責任也在他們身上,我是感到同情啦,因爲他們如果像我一樣特別,那就不會死了。」

的確,是連想都不用想。

白純裏緒沉着臉嘆了口氣。

「吵死了!」

白純裏緒「嘿」地一笑。

「真是受不了,難得我刻意安排他們襲擊兩儀,她卻只讓他們無法動彈而沒越過最後那一線,讓我還得去負責善後…但看來,那件事還是多少有點效果的樣子。」

不過若不把話說完,那就失去來到這裏的意義。

驚愕的人,是他。

即使如此,就因爲你說想要有人救救你,所以我纔想將誤以爲只有瘋狂這個選擇的你拉回這邊的世界來。

「………我說你很煩啊!」

那是充滿憎恨,有如詛咒般的憤怒之聲。

我無法阻止他,只能靜靜看着他舉起短刀這個動作。

他舉起了短刀。

用無法停下的力道,情緒性地從黑桐幹也的頭一刀砍下去。

深深插人頭部的短刀,把黑桐幹也與世界徹底分開了。

/6

幹也「咚」的一聲倒向地板。

他趴着不動,只有頭部不停流着血,沾溼了水泥地。

我愕然看着手裏的短刀,怎樣都無法動彈。

我害怕幹也的屍體,連靠近他都做不到。

因爲,幹也已經死了。

「對不起,我沒打算要這麼做的。」

即使我這麼說,回答我的也只有雨聲。

很久以前,從白純裏緒還是學生時所留下的感情,現在正不斷地變淡。

像是那個時候……

在白純裏緒打算退學時,不管是誰都認爲我做了蠢事。他們嘲笑我,高中退學還能有什麼打算?但,只有黑桐幹也不一樣,他真心說請我加油。

我不可能會遺忘的,那時的喜悅,至今仍存活在白純裏緒的心中。

但是,我卻殺死那個給予我喜悅的人。

「——騙人的吧!」

「你騙人的吧,兩儀?」

我纔不需要黑桐幹也呢!我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想要這樣嗎?爲了不消失在自己內部的「衝動」裏,想因爲有同爲殺人鬼的她而感到安心。

她將要成爲我的東西。

我一時激動而把他給殺了。

那個東西則站在原地,呼吸越來越激烈地盯着我的背影。

「再見,殺人鬼。」

但我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她看來比誰都要特別,是個渴於鮮血的殺人鬼。

沒錯,沒人可以,只有我才做得到。

「——還剩下另一半。」

白純裏緒這種存在之所以還能存留下來,應該是因爲黑桐幹也的關係。

只要說殺了黑桐,她一定會變回原來的她。

但——她那種出汗量相當異常,而且他所注射的只是普通的肌肉鬆弛劑,沒道理會流汗纔對。

手銬像是大型裝飾品般掛在式的右手腕上,而手銬上一點傷痕也沒有。

式——我以前熱戀的女孩。

白純裏緒還有兩儀式,只要她能回覆成殺人鬼,我就能持續安心存在了。

只要他肯認同,那就無所謂了。

我明明知道人類會因爲一些小事就死亡,但令人絕望的是,白純裏緒卻沒有迴避那種事的運氣,明明從第一次殺人就已經知道的……

因爲現在的我,不是以前的式了。

——直到我聽見下一句話爲止。

我只要回到那裏,並不斷與兩儀式戰鬥就好。

我胸口的大洞——空洞的洞穴被填樸了起來。

汗?汗怎麼了嗎?

的確,在注射藥物時會流汗。

我在大麻園裏停了下來。

他喉嚨抖動着,看來正在演戲。

織殺人的理由,和式殺人的理由並不一樣,這點我不是早在夏天那件事時就知道了嗎?我是爲了得到活着的實感,纔會去賭命。

……嗯,沒錯。

所以沒問題,我能夠活下去。

我彷彿失去了另外半個身體,那些都隨着以前佔據我一半世界的人物一起消逝了。

我勉強開了口。

我的舌頭蠢動着,看來這玩意也想盡情吸吮她的汗水,早點體會她肌肉的味道。

束縛她的手銬已經失去了效力,不過不是解開,而是她弄斷了。

而我也已經聽夠這隻死狗的聲音了。

但現在連那個人也不在了。

那個東兩無法瞭解我所說的意思,停下來眨着眼

我只是在那裏聽着雨聲。

……我可沒有時間,在這裏做這種事。

因爲在倉庫唯一沒有種植大麻的水泥廣場。

雖然我的殺人衝動永遠不會消失,但我一定能夠忍受下去。

帶着因藥物而麻痹的身體,還有咬斷的左手,我就像與陌生人擦肩而過一般,從白純裏緒身邊走了過去。

——我連他的笑聲也覺得刺耳。

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來。

沒錯,就算世界上每個人都不認同。

明明因爲只要有你在,所以哪樣也無所謂……!

「——最完美的殺人鬼。」

「去找別人吧,我可不幹。」

雖然輸了就到那兒爲止,但也不能因此逃避到殺人鬼這種好用的東西里。

不到十秒我就到達了目的地,看見我預料中的光景。

那是一副很誘人的光景,再加上她身上的藥效還沒退,如果能從手指開始喫掉連站也站不起來的殺人鬼——還有誰能準備出比這更加美好的場面?

我想要——快點做。

應該連站也站不起來的兩儀式,帶着惡鬼般的眼神悠然站在那裏——

爲了填滿我胸口空白的他,還有爲了我的幸福而消失的——另一個織。

但是在失去之後,我才察覺到——我所需要的同伴,對我來說重要的人是他。

但現在,那個理由已經淡薄了,就算不賭命去體會活着以實感,我也漸漸感到滿足。

那種東西就留給這傢伙吧,因爲我知道,我早已得到我所需要的東西。

我隨即邁開腳步。

我勉強無力的腿行走。

——明明只有你是不可以反抗我的,你卻……!」

我跑了起來,急忙趕往放置兩儀的區域。我撥開草叢,拼命地跑着。

「——你真是最棒的。」

「…我絕不原諒你,你竟然捨棄爲了你殺人、爲了你走到今天這種地步的我?如果是這樣,白純裏緒就再也不存在了。現在只有你,是挽留白純裏緒的存在而已!」

式——爲了解開手銬,用自己的嘴咬斷左手大拇指以及根部周圍的肉。

沒錯,我並不需要殺人鬼之類的稱呼。

「我說我沒空理你。」

……大量的汗,彷彿要排出體內毒素般異常發汗。

「——連你也要背叛我嗎?」

真正的殺人鬼會向我進攻而來。

「——哈、哈哈、哈!」

追求兩儀式的人是身爲殺人鬼的我,若她成爲同樣的存在,就沒有任何用處了。特別的存在是因爲只有一個人所以特別,所以我早就決定,等她回覆爲殺人鬼後便要她馬上去死。

「……你說什麼。」

我不禁笑了出來,腦海中浮現她沾滿汗水和唾液的樣子,實在令人爽得受不了。

頭也不回的,打算離開這個草園。

「……是嗎,你想回幹也那裏去嗎?兩儀。」

「——可是…汗?」

白純裏緒笑了。

有傷痕的,只有她的左手。

白純裏緒連呼吸都忘了,看得入神。

對不起,黑桐。你所相信的我,看來要在這裏消失了。

/7

「……黑桐,你爲什麼要反抗我。你不是任何時候都跟我站在同一邊嗎?你不是一直都很瞭解我嗎?

「那麼——開始吧兩儀,只有你能讓我待在這個世界裏」

裏緒瞭解到正如黑桐所言——白純裏緒並非愛着兩儀式。

那個東西像被捕蚊燈吸引的蚊子般,往我這邊走了過來

不過,錯並不在我。

兩儀式的樣子,美麗到令人覺得悽絕。

我——只有在黑桐幹也面前,才能回覆成白純裏緒。

我離開房間並回到倉庫裏,開始往大麻園走去。

他說的話,消失在雨聲裏。

「——」

他小聲、帶着笑說道。

——雙腳,停了下來。

「那你沒必要出去了,因爲那傢伙就在這裏。」

我猛然吐出一口氣。

眼前的景色開始搖晃,感覺像要倒下一般。

我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但是,爲什麼。

只有那句臺詞,我能完全理解呢……?

「你——」

我發不出聲音來。

原本決定不再回頭,我卻回過頭去。

明明已經——打算不再殺人而生活下去的……

「這都是你的錯,兩儀。都是因爲你一直拖拖拉拉,我只好代替你做這件爽到不行的事!」

我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耳朵好像出了什麼問題。

「沒錯,這是你的短刀吧?雖然弄髒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還你吧!」

「喀啷」一聲,我的短刀掉到地板上。

銀色的銳利刀刃,被鮮紅的血給弄髒了。

我的短刀,上面沾有某人的血液。

我很清楚那是誰的血…我不可能會認錯那個人的血味,因爲那讓我一直無法忘懷。

「…啊,你死了嗎…」

我低着頭,看也不看對方一眼。

充滿有如燃燒色彩的教室裏,我跟你在聊天。

「——絕對。」

我雖然知道,但卻動也不動。

——只要有你在,光是並肩而行我都覺得高興。

我拿起短刀,用兩手握着它站了起來。

即使流着血,即使敵人擦身而過,式仍然低着頭。

第五次的爪子接近了。

但是,我卻還遵守着那個人的話。

她的雙手,溫柔地抱着短刀。

我說完往前踏了一步。

因爲我非得要撿起那把掉在水泥地上的短刀。

明明能殺他的,只有我而已。

動物跑了起來。

白純裏緒的身體跳了起來。

——只要有你在,只要你微笑,那就是幸福。

趁現在我還想——多多感受一下。

雖然我沒有說出來。

——你笑着說,總有一天我們能站在同樣的地方。

……沒錯。連只是站着,都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可以殺白純裏緒。

……到底爲什麼。

趁刀上還留他的溫暖時——

抬頭也沒用,因爲我從剛纔開始——就沒再看過那個動物一眼了。

——只是短短的時間。

如同霧氣般來臨的放學時間,聽你吹着口哨。

因爲手還能動,在它下次靠近,我要確實解決它。

第三次,腿受了傷。

——啊。

你把我當作普通人一般對待。

——對,只有寒冷的吐氣帶有熱度。

那就像是自己的體溫,或是互相碰觸時的肌膚溫熱。

「刷」的一聲,動物的爪子削下她手臂的肉。

「啪」的一聲,沾溼了水泥地面。

低着頭,只是將短刀抱在胸前站着。

深至骨頭的爪子在腳上和地面塗上了鮮血,連站着都令人感到痛苦。

我走到短刀的位置,蹲到水泥地上。

沾在刀刃上的血跡還很新,這把兇器染血,時間上來說應該是幾分鐘前的事吧?

……因爲我不能殺人。

——在下雨天。

——在黃昏。

敵人的能力,不是以前的它所能比擬,不管速度或準確,都超越了真正的動物。

但是,這事實卻讓我無藥可救地覺得快樂。

敵人的目標是右手。

流着鮮血、受到傷害、身體越來越冰冷……

「刷」的一聲,肉又被削下了一塊。

「…笨蛋,我不是叫你待在橙子那邊嗎?連死法都這麼脫線,還真像你!」

我維持臉朝下的姿勢,開口說道。

身體很快就耍倒下了吧。

因爲我知道,還有更令人難受的疼痛。

〝如果殺了學長,我可不會原諒你的,式。〞

……因爲我想一直守護那種溫暖。

刀上她所記憶的溫暖越來越淡。

血流得太多,我的意識有點模糊。

就算死了,他的語也還在我心中活着。

敵人感覺像在享受狩獵的快感,玩弄動也不動的我。

我還是低着頭,不去理會它。

它第四次衝了過來。

有如對待無可取代的寶物一般,緊緊的…緊緊的…

在這麼接近的地方,這麼接近的時間裏。

賭命之類的行動,待會再說。

……外頭的雨仍舊沒停。

因爲林縫間的陽光似乎很暖和而停下腳步。

相對的,我已經成爲一個空殼。我的心凍結着,身體在不久後也會無法動彈了吧?

「——你說絕不原諒我。白純,在這點上我們的確是很像。」

但就我來看,我感覺你有如奇蹟般美麗。

像這樣的我也多少存有的心,而我也相信那個人的心。

面對一直線衝來的敵人,她還是動也不動。

雖然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對我卻是令人興奮的事物。

他用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奔跑,每擦身一次就帶走一塊肉。

我很高興你認真告訴我:「不可以殺人。」

他明明是我的東西。

那是淋着冰冷的雨,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追逐着。

……雨聲,聽起來真吵。

但我想,有時還是會以笑臉相對。

我失去了他。

因爲織喜歡你。

「對,是我殺的,是我爲了要讓你自由……!黑桐那傢伙,到最後還裝出一副好人的樣子囉嗦個不停。說什麼我跟你是相反的!很可笑吧?我們明明是這麼相似的兩個人……!」

彼此都像快要停止呼吸一般。

一直用這句話束縛我的男人,現在被他所保護的動物殺死了。

「——好啊,動手吧。」

我感到很高興。

但是,卻不覺得疼痛。

那一定是我的最後大限。

敵人應該會攻擊我的脖子吧。

想解決就算不管也會因出血而死的我,只要攻擊頸動脈就很足夠了。

——我一直希望,有某人能這樣跟我說。

……死亡逼近了。

回想起來,都是至今所發生快樂的事,我臉上的表情不禁得意起來。

僅僅一年的過去,還有僅僅半年間的至今。

奔馳的時間非常快,連抓都抓不住。但我很感謝那有如謊言般的幸福。

不會變更好的無聊高中生活;

沒有爭執,平穩的每一天。

——那真的是…

有如做夢一樣的日子。

謝謝你。但是,抱歉…

我抬起頭目視那傢伙的死。

我知道會消失…

那個你所相信的我,還有你說喜歡的我。

就算知道會消失,我還是要殺了它。

就算因此讓至今的自己全都消失,也一定沒有人會陪在我身邊。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我也無法原諒殺死你的這個傢伙——

——她看着逼近的敵人。

那雙看着天空的眼睛流着淚。

就算其他的某人殺了某人,我也無所謂。我只是不希望讓式殺人而已,因爲我喜歡你。

雙脣「哈」地嘆出了一口氣。

從窗戶裏看出去的景色,總是在下雨。

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了。

……真是不得了的任性啊!

因爲我想一直喜歡你。

倉庫很寬廣,再加上草妨礙我的搜尋動作,每踏出一步,就會因疼痛而讓意識不清。

說完,式仰望着天空。

……明明會握着我骯髒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腕、腿部及身體都被撕裂的她,恐怕活不了幾分鐘了。

用雙手握住短刀的她,一直保持跪姿不動。

全身髒兮兮的回家,也只會被責罵而已。

她調整着呼吸。

我用單手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

「…………不過,還是算了。」

但她卻不想那麼做。

短刀如同墓碑般貫穿它的心臟。

有如飛離水面的白鳥一般。

——如果殺了學長,我不會原諒你的,式。

水泥鋪成的地板,那個廣場照進了一整片的陽光。

我的確這麼說過。

明明是這樣冷靜思考,但我卻沒有停止前進。

意識有如蠟燭的火焰般搖擺不定。

即將消失的生命,就像海市蜃樓般非常美麗。

呼吸停止了。

我好不容易靠着牆壁走到倉庫。

……那當然是爲了想要見到式。

她放開短刀,往後倒了下去。

……不,如果是兩儀式,她可以讓幾分鐘的性命延長許多倍,並藉由接受治療而完全回覆。

白純裏緒的屍體沒有流血。

我拼命重複這個動作,但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呢?拖着這個沾滿鮮血的身體,連自己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明明有那些像是夢境般的每一天。

用衝擊來拉回失去理性的意志,是身體想要求生存的機能。

那裏長滿了草,我無法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被灰色亮光映照的模樣,有如替死者送別的神父般。不帶有任何的色彩。

「………………」

我只是想要相信而已。若有人害她殺了人,我就會無法原諒式了。

疼痛和出血,再加上藥效,我只能想着一件事。

……如果沒有幹也,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就像野獸知道火的溫暖後再也無法回去一樣,我已經無法回到以前那個空洞的自己了。

「爲什麼呢?」

只是不希望你再受傷害而已。

只剩一點點血了,可能是白純裏緒逼我喫的藥,也特別有促進新陳代謝的功能吧?現在大部分的傷口都被血癒合。看來至少不會因爲出血過多而死了。

並不太后悔,只是靜靜思考着。

她就這樣一口氣切斷敵人的雙腳,把短刀捕進像氣球般飄着的白純裏緒身體,並將它無情地摔到地面上。

它「哇」地呼出一口氣,然後一切便結束了。

但傷口本身並沒有治好…這也理所當然,被短刀從頭顱砍到臉頰,連左眼都整個切斷了。一來我還活着已經非常幸運,二來右眼沒有因左眼的傷而失去功能,也很幸運。幸運到如此地步若還希望左眼沒事,應該會遭天譴吧?

我失去知覺,但很快便又回覆,然後再踏出一步。

……沒錯,我不會原諒。

如果要哭泣,就得在那個人死時才能哭。

……明明會一起散步。

……這副模樣沒辦法回家。

殺人考察/7

只有殺人不准你去做。

短刃,像是墓碑般插在白純裏緒胸前。

但若是找到式,而她已經解決白純裏緒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稍微休息一下吧?畢竟沒有式一定在這裏的保證,也沒有我不是在自尋死路的保證。

因爲我希望你能夠幸福。

我像在說夢話般地說着,並繼續前進。

白純裏緒伸往她脖子的手,瞬間被她切斷了。

……我下過決心。

我摸摸左眼。

「……如果殺了學長,我就不原諒你。」

視線終於回來了,但能看到的只有輪廓,世界白茫茫一片,一切都顯得曖睬。

左眼發熱,右眼也着不到,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既然膝蓋不行了,那就用爬的…但倉庫實在太寬廣了,我怎麼也找不到。

不是爲了活下去,而是爲了安眠。

就算是式,我還是憎恨犯下殺人這個罪過的人。

「就算這樣,還是會等着我。」

「……好痛。」

沒察覺到自己被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給殺死,白純裏緒的生命活動停了。

腳突然跪了下去,倒到地上。種着草的地面是泥土,傷口因而沒有裂開多少。

在冬天這季節,總是在這種天空下,弄髒了自己的雙手。

撥開草叢,我到達一個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式在那裏。

「真的,好像騙人的一樣。」

雖然不知是哪邊痛,總之就是很痛。

雙腿還不太能使力,我爬到牆邊,扶着牆壁站了起來。

咳的一聲,喉嚨吐出胃裏的東西。

四散在倉庫裏的鮮豔紅色,都是從她身體流出來的。

……世界被斷絕了。

結局來得非常快。

「——式。」

白純裏緒的表情,就這樣驚訝地停止。

我邁開了腳步。

到達結局,只是一瞬間的事。

剛開始時,我只能這麼認爲。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了進來。

只要她把呼吸的間隔更加延長,並切斷傷口附近的神經,這樣休息的話,就能回覆到足以去求援的體力。

我相信式,還真是句好用的話。

我閉上眼簾,讓呼吸越來越平穩。

她旁邊倒着白純裏緒的身體。

地上的兩個人,看來不像還活着。

「——」

你殺了學長嗎,式。

後悔充滿了胸中,但那不是相同的東西。

我——現在只能看見式,其它什麼也看不到。

我爬到式的身邊。

……她的表情非常安詳。

她身上到處是傷、沾滿了血,蒼白的臉色感覺不到體溫,但她仍然沒有停止呼吸。

——啊,她還活着。

我放下心來,對白純裏緒道歉。

他真的死了,我想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最後都是式殺了他。

這結果,僅限是你一個人的結局。

因爲被害者是你,我認爲只有你有悲傷的權利。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很高興式活着。學長,我不認爲你很可憐,相反的,我有點恨你。

因爲這樣一來,式就——

這時候,潔白的手指碰觸着我。

那纖細的手指撫摸着我的臉頰,像是輕輕擦過般碰着我,那是她的手指。

「黑桐,你在哭嗎?」

式用虛弱的眼神這樣說道。

我也一臉不高興地回答他。

黑桐幹也一臉不滿地說着。

「你在說什麼啊,爲什麼我非得做那種事不可。」

「沒關係,我不是說過我會替你揹負那罪過嗎?」

我說着無意義的話。

她帶着「你這笨蛋」的意識,摸着失去一隻眼睛的黑桐幹也。

……就在夏天結束的時候,我對第一次露出笑容的你發誓——我要替你揹負罪過。所以——

話語消失在降下來的雨聲中。

我用盡力氣,用有如這樣下去兩人都會死亡般的力量緊抱着她。

……他把頭髮留長了。

她所失去的東西…

不知他神經到底多大條,幹也竟然很快樂般地說着。

她瞭解。

「我殺了白純。」式說。

「嗯,她說過跟式扯上關係下場就會很慘,還真被她說中了。真的是蠻慘的下場。」

白純裏緒的遺體被警察回收,兩儀式和黑桐幹也則以被害者的身份送醫,最後總算是活了下來。

即使二月結束了,街上還是留有冬天的氣息。

式輕輕的…真的是輕輕露出微笑後,靜靜閉上眼簾。

經過兩個小時後,有個漆黑的人影走出了醫院。

我所流的血,在她看來說不定像是淚水。

「因爲我希望你做。如果式討厭的話,那就算了。」

像是責備失去一切的自己,有如要哭出來的小孩一樣。

到你死爲止,到你死去那刻爲止,都絕不讓你孤單一人。

「…真是的,到頭來你連一次都沒來探病喔?」

我用已經失去感覺的手,抱着全身是傷的她。

如果那傷口沒人能原諒,連你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的話,我起碼可以待在你身邊。

她的表情如同會這樣睡着般地安穩…紅色的水流沿着她的臉頰流動。

幹也說:「那就沒辦法了。」但還是一臉不滿的樣子。

因爲我自己咬斷的手是橙子製造的義手,不可能就這樣前往醫院治療。我靠兩儀家的力量被轉到私人醫院,然後在橙子那裏接受她的照顧。

——我會殺你。

紅色的血滴落到式的臉頰上,左眼流出的血,看起來確實很像淚水。

她無法去揹負那個罪過,如同她祖父所說的一樣,遵守那句教誨的她,得跟祖父一樣孤單迎向死亡。

「…什麼嘛,就算我哭也不原諒我啊。」

我說完後,幹也一副沒事般地回答:「不行了。」

在街上造成騷動的殺人鬼,最後以藥物中毒的方式劃下了句點。

他的褲子和上衣全都是黑色,只有一手綁着的繃帶纔是白色。

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式就無法殺害自己了。

我陪在他旁邊一起走着,然後就跟往常一樣,一邊漫無目的的聊着天,一邊走下通往車站的坡道。

幹也又變成一副不滿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

「不過右眼沒有問題,所以說並不算嚴重啦!只是遠近感有點失真而已。因爲這樣,你能不能靠在我的左邊?我因爲還不習慣,所以對左邊還不是很安心。」在說完前,他就把我拉到他的左邊,而且竟然還靠了上來。

我鐵着臉瞪了回去。

我瞄了幹也的側臉一眼。

這時候是要我露出什麼表情呢?笨蛋!

因爲這樣,所以我纔會站在這個寒空下。

冰冷的吐氣帶着溫熱,我們彼此看着對方即將要停止般的微弱呼吸——

「嗯,我知道。」我點點頭。

在國立醫院的大門口,我站在遠離交叉點廣場有一段距離的大樹下,監視從那裏進入的人影。

不管是誰,都無法原諒。

「跟靜音小姐說的一樣,你記得嗎?夏天的時候,只在紅茶店裏聊了一小時的那個女人。」

「左眼。」

「對,我絕對不會被你打發掉的。」

……因爲連我也無法原諒這件事。

…我感覺有點不爽。

「鮮花生氣了。她說要是我出現在病房,她就會殺了我,讓我連想去的念頭都沒了。」

那是空虛且帶有悲傷的聲音。

但其實也只有左前方的頭髮留長而已,算不上是長髮,這樣可以剛好遮住左眼般的長頭髮,讓他整個人看來更黑了。

幹也補上一句:「不過這對大病初癒的人有點辛苦就是了」說完,他便跟着我走了起來。

「做什麼?用來代替柺杖啊,因爲在習慣前的這一週要靠式幫忙了,請多指教。」

幹也理所當然般地說。不過到底是要指教什麼?

在雨中…

「式,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雖然以他的身體狀況看來還是得住院,但幹也以醫院無聊的理由選擇在今天出院。

看來春天還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那個有未來視的女人吧?我記得。」

「…算了,這樣也好。」

「從這裏到車站也不遠,用走的吧。」

在意識消失前。我說出了最後的誓言。

式看了白純裏緒的屍體一眼,茫然地望着天空。

「…我不是說不可以殺人嗎?但是你卻笨到不遵守我的話,這次我真的生氣了,我一旦生氣,就算你哭也沒用。」

我的身體在二月中旬回覆了,但幹也直到今天都還在住院。他身上的傷以及排除體內藥物的療法,讓他硬是住了三星期的醫院。

「你在做什麼啊。」

「走吧。要搭出租車嗎?」

那是永遠不會消失的罪,不管怎樣道歉都不被原諒的悲哀。

「……我可是殺了人喔。」

確實留下來的,只有像是要緊抱彼此的指尖。

如果這樣能讓式感到安心,要我怎麼胡說都行。

不過那也到今天爲止了。

…雖然幹也直接被送往醫院,但我可不能這樣。

朝寂寞、空虛的死人行列而去。

氣溫很低,新聞甚至報導說明天會降下四年以來首次的雪。

而我連抱住她都做不到。

清一色漆黑的男子走出玄關,並向護士與醫生打過招呼後,就往我這邊走了過來。

「這下子我失去很多東西了。」

我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的等着。

式無法抬起身體。

三月纔剛開始,冬天的殘渣還緊包着肌膚。

像是很重要的回憶、至今的自己,說不定還包括我…

式茫然不帶感情般地說道。

有點驚訝,但我還是冷靜地回了一句。

/8

…醫院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幹也竟然能在不知不覺問說出這種讓人背脊發冷的話。

他那凝視我的瞳孔裏,一點污穢都沒有。

我爲了隱藏發紅的臉頰,移開了視線。

「……也不是說討厭啦。」

我小聲地回答後,幹也高興的笑了。

……還真是個幸福的傢伙。真是的,爲什麼連我也有那種感覺呢?

「不過我明天起得去上學耶。」

「那就逃課吧!反正馬上就要放春假了,老師們也會原諒你的。」

「——受不了你!」

明明平常都一直在勸人要認真上學,現在卻說出一句很沒責任感的話。

…真是的,看這樣子醫院裏想必是發生了什麼事。當我想到「等一下我要逼問出來」這主意時,我嘻嘻地笑了。

「式,怎麼了?」

「嗯,你還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啊。」

幹也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出來。

「就是啊!在好幾年前,我就任性地喜歡上你了。現在也一樣,就算式討厭,我也任性地決定要給你照顧。」

他又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令人害羞的話。

我雖然打算回他一句慣用的抱怨,不過,這樣也好。

說實話,連以前的式,其實也——

「咦?你怎麼了,式。你不是對這種臺詞很沒輒嗎?至今爲止你不知已經說過幾次對這類東西很不拿手了,不是嗎?」

看來我的反應出乎他意料之外吧?幹也替自己挖了個墳墓。

不過看來是他的精神傷害比較大,幹也像是看到飛天鯨魚般地愕然。

我一邊冷靜壓抑浮上臉頰的微笑,一邊往坡道下邁開腳步。

我的故事到此結束了。

靜靜地等待…寒冬結束而春暖花開來臨的時刻——

彎彎曲曲的歸途。

我爲了不正面看他而把臉轉向一邊,然後追加說道。

最後終於到達了車站,我們回到了那個我們非常熟悉的城鎮。

我奇怪地握住了幹也的手,有如在拖拉慢慢走着的他,加快腳步走下坡道去。

…可惡,果然還是很不好意思,我再也不要說這種話了!

就算是很遙遠、讓人感覺會迷失的道路,也有人握着自己的手同行。

我接受了現在的自己還有以前的式,度過一天覆一天的平常生活。

我偷瞄幹也的表情。

我所希望的並不是短刀或其它東西,僅僅只是那雙手而已。我想,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開自己的手了。

/殺人考察(後)·完

「其實並不是那樣。」

——這些瑣碎的小事,不知爲何卻讓我很高興。

我本來打算不說的,但現在改變主意了…嗯,反正起碼也得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一、兩次。

你看,車站就在眼前了。

幹也「咦」的一聲,似乎感到很驚訝。

「幹也,我是說,現在的式,其實並不討厭這類的臺詞。」

接下來,正好就跟這個季節一樣…

我握住的手,不知不覺間也用比我還確實的力道回握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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