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痛覺殘留 ever cry. never life.

小時候，有一次玩扮家家酒，我把手掌割傷了。

因爲在借來的東西、仿製品、模型……

這些迷你版的煮菜道具裏，摻雜了一把真的刀子。

我拿起那柄有漂亮雕飾的小刀玩要，不知不覺在指縫間割出很深的傷口。

掌心沾滿血跡的我回到母親身邊，記得她在罵過我之後掉了眼淚，還溫柔地擁抱我。

很痛吧？母親說道。

那些話的意思我聽不太懂，但是我很高興能被人抱在懷裏，和母親一起哭泣。

藤乃，等傷口痊癒就不會再痛了——

媽媽邊替我包上白色的繃帶邊告訴我。

這句話的意思我還是聽不懂。

因爲我從沒有感覺過痛。

／痛覺殘留

（0）

「你帶來的介紹信很罕見啊。」

與白袍很相襯的中年教授露出有如爬蟲類的笑容，與我握手。

「喔，你對超能力感興趣嗎？」

「不，我只是想了解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這就叫感興趣啊，也罷。喔，用名片代替介紹信還真有她的風格。她在我的學生裏是特別出類拔萃的一個，我很中意她。我這裏能派上用場的傢伙也越來越少了，缺少人才真讓人頭疼。」

「那個，我是想請教關於超能力的事。」

「對對對，不過，超能力也有種類之分喔。我們這邊沒進行專門的檢測，不知道能不能當作參考。這門學術很遭人忌諱，在日本只有屈指可數的研究設施以黑箱作業的方式進行研究，我也沒有詳細資料。嗯，據說最近這三年來成果已經提升到相當實用化的水準，不過也很難講。畢竟這種能力，必須從一出生時就有所突破啊。」

「嗯———」

藤乃摸摸渾身是血的自己，垂下眼眸。

她置身於一個房間裏，周圍不見人影。

「有啊，是軸心的問題。就連地球不是也有迴轉方向嗎？咦，不固定？……嗯，這是實際存在的能力嗎？如果是的話，你最好別和對方扯上關係。那個不適應存在者可以接收兩個以上的頻道，大概還能同時進行左迴旋及右迴旋。我沒有聽說過能接收到兩個頻道，並同時使用的案例。如果001和002合體，即使是009①也會落敗吧。」

比起至今一直遭到強暴的事實，她似乎更無法容忍這身血汗。

她舉止文雅地環顧四周。

假設在第三頻道，能夠接收到植物的語言代替人類語言。

淺上藤乃意識朦朧地坐起身。

「啊———」

今晚也是其中的一次，他們已經徹底安心，也漸漸開始厭倦這樣的行爲。

「有一個人逃掉了————」

她的手撐在地板上，發出嘩啦啦的水聲。

「不對不對，這麼做是最好的。第八頻道是現今的常識，也就是收視率最好的法則。既然我們只得以待在頻道中，這樣不是最安穩嗎？我們生活在常識中，在常識這個絕對法則的守護下互相溝通。」

一做出結論之後，她立刻恢復冷靜。

…

他暴怒地壓倒即使被人拿刀威脅也神情不變的少女，然後————

「是，我當然會看——這有什麼關連嗎？」

不過，大多數的超能力者都可以同時接收第八頻道與第四頻道，分別使用，既然是電視頻道，當然可以切換到自己想看的節目吧？收看第四頻道時就看不見第八頻道，反過來說也是一樣。藏身於世間的超能力者，就是這樣靠着切換頻道活下去。因此，我們也無法輕易找出他們的蹤跡。」

「——意思是說，我們只能看見最無害的節目嗎？」

仔細一看，這座廢墟的地板已經被水淹沒。

怎麼可能。這種事非但不可能發生，那些小混混也沒能力編出能隱蔽事實的精巧謊言。

藤乃的意識尚未完全恢復，還弄不清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哈，教授打從心底放聲大笑。

他要如何說明此處所發生的事？

藤乃苦惱地嘆口氣，觸摸自己的長髮……原本從左肩垂至胸口的髮絲不見蹤影，大概是被剛纔壓在她身上的男人拿刀子割掉了。想起這件事之後，她終於環顧四周。

「這就是了，這代表第八頻道是收視率最好的頻道。假設人類的大腦有十二個頻道，我和你的腦子總是在收看第八頻道……收看收視率最好的節目。雖然還有其他的頻道存在，我們卻接收不了。大家最常看的節目，也就是常識。活在常識世界之中，只得以在此生活的我們，選擇的就是第八頻道。聽懂了嗎？」

超能力者就是這樣的存在。他們天生就是能收到其他頻道，而非大衆共用頻道的人。

就邊讓雨水洗刷血痕邊走到公園，在公園設法打理乾淨————

可是——他真的會去派出所嗎？

「弄得全身髒兮兮的——真像個笨蛋。」

唯有漆黑的黑暗，散落在她的周遭。

他們本來還知道自己有可能受到制裁，但一發現藤乃沒找任何人商量，只是獨自煩惱之後，就改變了態度。他們察覺自己掌握優勢，多次將她帶進那座廢墟。

「以頻道的形式。你會看電視嗎？」

「——總之，沒收看第八頻道的人就是精神異常者嗎？。」

「嗯，只要停止那個人的生命活動不就好了？」

「嗚……！」

假設在第四頻道，原本用來操縱自身肉體的腦波，轉而可以操縱外界的物體。

說得更精確點，只要破壞那個異常的頻道就可以了。不過這代表要破壞大腦，終究還是隻有殺掉對方這條路可走。目前還沒有可以不破壞肉體機能，僅僅破壞組織的便利技術，如果真的有，那才稱得上是超能力呢。我想那大概是最強的第十二頻道吧，那間電視臺什麼節目都有。」

藤乃在血窪中前進，在撞球檯坐了下來，這纔開始數起屍體的數目。

……一張摺疊椅被粗暴地扔到一角……室內正中央只剩下一張撞球桌……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簡單食物喫得到處都是，空盒堆積如山。

這是個建造在地下室的酒吧。自從半年前由於經營困難而結束營業後，這間廢屋就變成不良少年的聚會場所。

竟有這種事————少了一具。

她輕聲呢喃。

「……我想想，應該是第八頻道。」

「那麼，其他的頻道並不安穩囉？」

「……因爲時間不多，我就先在此告辭，接下來還得趕去長野縣一趟。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這可難說了。

那男人會拿出刀子，應該也是想打破這惰性的重複模式。即使遭到強暴，藤乃依然過着不變的生活，這一點似乎傷害了不良少年老大的自尊心。他想要明確的證據，證明支配藤乃的人就是自己。爲了達成目的，他準備好刀子來施加進一步的暴力。

她的腹部殘留着強烈的感覺，彷彿從體內絞緊的焦躁感，讓她難以承受地縮起身子。

…

少年們的屍塊散落一地，藤乃踹了其中一具屍體一腳。自己和平日天差地遠的兇暴性令她感到驚訝，同時也思考着。

／1

時間是晚上八點，距離事情發生後經過不到一小時。

「……啊，今天好像下了雨。」

外頭在下雨，再過一小時後行人也會變少。現在是夏季，即使淋雨也不必擔心會冷。

她身上只有小腹的刺傷流過血，可是從頭髮到鞋子都沾滿了他們噴出的血花。

那是她——淺上藤乃被這些陳屍一地的男人刺出的傷口。

藤乃稍微鬆了口氣，點燃放在撞球檯上的酒精燈。

「類似你這樣的成年人的手臂嗎？真厲害。比起物體的硬度，物體的大小纔是『歪曲』的問題所在。要扭曲人類的手臂，大概得花上七天時間吧。那隻手臂是往哪個方向旋轉？是右邊，還是左邊？」

如果有這種頻道存在可是十分驚人的。但是，其他頻道沒有在第八頻道內播出的常識，會播放各自專屬的『節目（規則）』。既然要在這個時代生活所需的頻道是大家共用的第八頻道，收看第四頻道的人，自然不可能適應社會（第八頻道）。因爲其他頻道里，沒有第八頻道播出的常識啊。」

然而，少女卻只露出更爲冷淡的神情。

「怎麼，你說的那個人可以扭曲湯匙嗎？」

「關於超能力的區別就不必說明了，大概是念動力。我想問的是，人類是以何種形式擁有超能力的？」

作爲娛樂的一環，召集一羣臭味相投的夥伴縱情享樂的他強暴了藤乃。

一、二、三、四……四……四……四？再怎麼數都是四具……!?

這是個廢墟，還是位於遙遠國度的貧民窟暗巷？她根本無法想像，爬上樓梯之後外面會有正常的街景。此處唯一正常的，就是他們帶來的酒精燈散發的味道。

藤乃自言自語着站起身。她瞥向自己的小腹，上頭沾着血跡。

「原來如此，所以——常識對於只能收到第四頻道的人來說並不適用。不，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東西。」

「嗯，沒關係、沒關係。既然是她介紹的，歡迎你隨時來訪。對了，蒼崎她過得好嗎？」

呼地一聲，火焰照亮黑暗。

「——方向有什麼意義嗎？」

「就是電視啊，把人類的大腦比喻成頻道，你平時最常收看什麼頻道？」

①注：爲石之森章太郎漫畫《人造人009》中登場角色。

這麼做沒什麼理由。只是因爲藤乃是禮園女子學院的學生，又是個美女罷了。

單是一次的施暴，不足以讓有點野蠻、任性到不知反省爲何物又腦袋空空的他，還有那羣相似的同伴感到滿足。

種種怠惰的痕跡，彷彿構成了醜惡的殘渣。屋內充斥着一股餿味，令藤乃心生不快。

拿刀子刺傷藤乃的男人，在街上惡名昭彰。他在那些高中輟學生裏面格外顯眼，大家都聽說過，他是那羣小混混的老大。

「嗯。假設有個人只能接收到第三頻道，他可以和植物溝通，相對的卻無法與人類交談。就結果而言，社會上會將這種人視爲精神異常，關進醫院。

「……衣服弄成這樣，根本沒辦法出去。」

從他夥同數人綁架名叫淺上藤乃的少女聯手施暴，威脅她「如果不想讓事情在學校公開，就乖乖聽話」開始說明嗎——？

一股突發性的疼痛襲來，藤乃不禁呻吟。

她撿起掉落在一旁的手腕。被扭斷的手腕上掛着電子錶，熒幕顯示現在是九八年七月二十日。

我大概會被警察抓走吧。只要他衝進派出所，我就會直接被捕。

「……那麼，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不適應存在者適應世界嗎？」

「……你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博士，這種叫念動力的超能力，最廣爲人知的例子就是扭曲湯匙嗎？」

「湯匙我是不知道，但她可以扭曲人類的手臂。」

屋內沒有開燈。不，這裏本來就沒有裝電燈。

「沒錯。這種人一般都被稱作殺人魔或瘋子，但我稱他們爲『不適應存在者』。無法適應社會的人非常多，他們的存在本身卻從一開始就無法適應這個社會。他們不應該存在，不，是無法存在。

打個比方，如果有個人從前可以收看一般的頻道與第四頻道，卻因爲某些狀況導致肉體機能遭到破壞，不能再接收一般頻道，這個人就會完蛋。就算他從過往的生活中得知何謂常識，可是無法切換頻道，他就無法和我們溝通。因爲頻率不同啊。」

十六塊四分五裂的肢體自黑暗中清晰地浮現。如果在現場找一下，軀幹和頭顱應該也各有四個。

在橙色火光映照下，這個被瘋狂漆上一片赤紅的房間，在一切意義上都已宣告完結。

藤乃並不太在意這片慘狀。

……有一個人跑掉了，她的報仇還沒有結束。

令人高興的是，還沒有結束。

「我非得報仇不可嗎？」

我必須再殺一個人，這個事實讓藤乃心生恐懼。我不可能辦得到，她身軀顫抖着。可是，不把他滅口自己就會有危險。不，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再犯下殺人這種惡行了——

這是她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在血窪的倒影中，她的嘴角浮現淺笑。

痛覺殘留／

（1）

七月也接近尾聲，我的身邊發生了不少熱鬧的狀況。

躺在醫院病牀上昏睡長達兩年的朋友恢復意識、我在休學後進入的工作崗位上完成第二件大案子、相隔五年不見的妹妹來到東京，讓我忙得沒時間喘口氣。

黑桐幹也的十九歲夏天，就在這番手忙腳亂中揭開序幕。

今天是久違的假日，高中時代的朋友約我出去聚餐，等我注意到時已經錯過了末班電車。

其他參加聚餐的人招了計程車，但明天才是發薪日的我沒那種閒錢可花。

無可奈何之餘，我只得步行回家。幸好，我的住處距離這裏只有兩站。直到剛纔都還是七月二十日的日期，已經切換爲二十一日。

午夜零時過後，我獨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因爲明天是非假日的關係，鬧區正準備入睡。今晚下過大雨，雖然雨勢已在夜色轉深後停歇，柏油路上卻還殘留着水窪。

溼漉漉的路面響起水聲。

打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討厭見到被雨水打溼的女孩。

我們回到公寓時，她表示想借用浴室沖澡。因爲她還想烘乾溼透的制服，我便離席迴避。

我將鬧鐘時間撥到七點半，放在牀頭。

她的長髮筆直地披在背後，左右兩邊各有一束頭髮在耳畔稍微紮起後垂到胸前，互相對稱。本來左右對稱的髮絲只有左邊空空蕩蕩，就像被剪刀剪掉了。

……要入睡時，我格外地在意少女那件腹部被割破的制服。

當我伸出手後，她緩緩地站起身——

「還得走一段路，如果你覺得很難受就跟我說。區區一個女孩子，我還背得動。」

在她宛如人偶般沉靜的容顏上，唯有眼眸彷彿泫然欲泣。

「——哇，這事件還真合橙子小姐的胃口。」

「——這個世上，沒有人就算被殺也是當然的。」

於是我就這樣帶着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走在街上。

不，少女在否定後陷入沉默。

等待疼痛緩和之後，少女深深地一鞠躬，握住門把。

「嗯，我也沒有。」

地點倒是很近，距離昨天的聚餐場所大概有四站的車程。

她似乎微微地——難以察覺地倒抽了一口氣。

「那羣傢伙，就算被殺也是當然的。」

「不，不必了，我身上沒有錢。」

少女依然蹲在地上，露出求助的眼神問道。

……我看過這件讓人聯想到教會修女的制服。這樸素卻高雅的設計，屬於著名的貴族學校禮園女子學院。根據學人的說法，這套制服「就是有女僕裝的味道這點好」，大受有那方面嗜好的人歡迎。

結束與陌生少女的相遇後，我前往事務所。

小姐？少女聽到我的聲音後緩緩地回過頭，一頭束起的長長黑髮隨之流瀉。

一方面也是看在她與妹妹同校的關係，我開口呼喚少女。

「有什麼事嗎？」

「——是的。非常……非常痛，我快哭了——我可以、哭嗎？」

那忍着痛的面容，和式——非常相似。

——手腳不是被砍斷，而是被扭斷的，這種描述方式聽來有些不恰當。但新聞並未追究這一點，開始發表被害者的身份。

我告辭了，少女說完後起身準備離開……一想到她特地正坐在那邊等待只是爲了致謝，我就不忍心讓她直接回去。

而她卻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種地方，太奇怪了。她碰到了什麼麻煩嗎？或者是不遵守校規的不良少女？

「肚子痛嗎？」

她喘着氣如此說道。

「嗯。我是一個人住，沒問題的，但我不保證你的安全喔。雖然我沒那個意思，萬一發生什麼巧合，我說不定會改變主意。我好歹也是個健康的年輕男人，請你把這種風險考慮進去。要是你可以接受的話，就跟我來。很不湊巧，今天是發薪日的前一天，我家裏什麼也沒有，不過起碼還有止痛藥。」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包括在內，只是因爲妹妹就讀禮園纔會有印象。

那一瞬間，我發覺少女所坐的柏油路面彷彿沾着紅色的污漬。

……不知爲何，不可思議的是，她露出彷彿在做夢的表情。

一身黑色制服的女孩，正痛苦地捂住小腹蹲在路旁。

「等等，你還是等到身體好一點再走吧。」

是嗎，少女困惑地眨眨雙眼。

我慌忙追上去，她卻低着頭伸出一隻手，示意我不要靠近。

如果她本人聽到這句話，恐怕會拿拖鞋扔我。不過，新聞內容確實帶着強烈的獵奇色彩。

……看來我反射性的回應太出人意表了。

她的嘴脣泛紫，顯然出現了發紺症狀。她一手捂住小腹，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

少女粗暴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甩着頭髮一路奔至玄關。

「好的。不過我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不會痛。」

「那你是離家出走囉？」

消磨了大約一小時後，我折回公寓，發現少女已經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着了。

我不經意地望向少女，她正痛苦地按住腹部。她的早餐連一口也沒動過，看來肚子還是不舒服……因爲少女低着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

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我自然地脫口而出。

眼前是一位長髮少女。她的眼神沉穩，看起來非常文靜。她五官端正的嬌小臉蛋長得很可愛，卻有着精緻銳利的輪廓。那種微妙的平衡感，很接近日本人偶的美。

我找個常見的藉口說要出去買菸，就出了門。再也沒有什麼時刻，會比跑去買一包沒有在抽的煙更讓我親身感受到自己是個濫好人。

「這怎麼行，我方便過去打擾嗎……!? 」

少女裝出平靜的模樣，回答的話語卻徒勞地兜着圈子。

「肚子痛嗎？」

身在現場的播報員淡淡地說明情況。

當我點點頭，她心滿意足地閉上雙眼。

因爲家中剩下的材料只有通心粉和橄欖罐頭，早餐自然就是義大利麪。我迅速做好兩人份的餐點端上桌，和少女共進早餐。爲了彌補會話的空白，我打開電視，熒幕上一大早就播出聳動的新聞。

「不，我家距離這裏比學校更遠。」

……真頭痛。

看到我已經起牀，她向我行了一禮。

我上班的公司沒有正式的名稱，雖然專營人偶製作，但大部分的工作都與建築方面有關。

電視中傳出經過變聲的臺詞，就像在責備死者的新聞內容令我心生反感，關掉電視。

少女的瀏海修剪得很整齊，一眼就讓人聯想到豪富之家的千金。

在一間從半年前就停止營業的地下酒吧中，發現了四名青年的遺體。四人的手腳全數慘遭兇手扭斷，現場似乎化爲一片血海。

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時值盛夏，今夜的氣溫也輕輕鬆鬆地超過三十度。夜間的熱氣與雨水的溼氣黏貼在皮膚上，我正覺得心煩時，忽然發現有個女孩子蹲在馬路上。

「等一下，起碼先喫過早飯吧。」

「沒關係，我——果然已經回不去了。」

我不知怎地重複了剛纔說過的話。

隔天早晨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她無所事事地正坐在起居室裏。

「不是的，那個——我，這個——」

「今晚你來我家過夜好了？」

少女就此離去。

「是的，這是我唯一的選擇。」

「聽說禮園是全體住宿制的學校……」

仔細一看，少女已經渾身溼透。雨下到剛剛纔停，她之前大概連傘也沒有撐，身上正滴着水滴。

「爲什麼——我的傷明明痊癒了，怎會這麼……！」

聽到我開口挽留，她乖乖地依言而行。

她客氣地回答，一隻手卻仍然捂在小腹上，怎麼看都像是正承受着什麼疼痛的折磨。

「昨晚承蒙你的照顧。雖然不能有所回報，但我真的很感謝你。」

少女臉色蒼白地回答。

遇害的四名少年都是高中生，以現場附近的鬧區爲中心廝混。他們好像也涉足毒品買賣，接受採訪的相關人士在麥克風前說起被害者生前的樣子。

（2）

由於少女沒有說出姓名，我也沒有報上名字。我總覺得，這麼做比較有禮貌。

我們緩緩地往前走。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少女頷首。

「別了，希望我們再也不會見面。」

身爲所長的蒼崎橙子是名外表看來年近三十的女性，一個買下半途停工的廢棄大樓當事務所使用的怪人。簡單的說，這裏並非一間公司，只不過是橙子小姐個人興趣的延伸。

「這樣啊，那你家就在附近吧。我聽說禮園是全體住宿制的學校，原來可以申請外宿嗎？」

真傷腦筋，我搔搔腦袋。

少女很高興。看到她毫無戒心又純真的笑容，我也跟着高興。

她看起來搖搖欲墜，簡直就像我第一次遇見時的式，散發出隨時都會倒下的氣息。

「你是禮園的學生對吧。錯過電車了嗎？這裏離禮園很遠，要我幫你叫計程車嗎？」

我來這樣的地方工作有種種原因，不過這就是黑桐幹也現在的日常生活。

抱怨歸抱怨，但我並無不滿，反倒覺得自己很幸運……這裏雖然有些問題，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我想着這些事，已經抵達了公司。

大樓一共有四層高，事務所設在四樓。

位於工業區與住宅區之間的大樓宛若一座伽藍，明明不高，卻震懾了仰望者的心靈。

由於沒有電梯，我走樓梯爬上四樓。

剛走進事務所，我就看見那片一如往常凌亂的景物中站着一個不相稱的身影。

少女穿着近乎黑色的深藍和服，回頭以倦怠的眼神望向我——那襲和服上印着類似魚的圖樣。

「咦？式，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說成這種地方也太失禮了，這裏好歹也是你工作的地點吧，黑桐。」

在式的對面，坐在辦公桌前的橙子小姐瞪了我一眼。

她叼着香菸，依然是一身樸素的服裝。她身穿足以出席喪禮的洗煉黑長褲配白襯衫，戴着單邊耳環，顏色當然是橘色的。我不清楚原因，但這個人似乎有非要在身上佩帶一樣橘色飾品的偏好。

「你來得真早，我不是告訴過你最近都沒有案子，今天等到下午再過來嗎？」

「不，這可不行。」

沒錯，我的金錢狀態不容許我這麼做。畢竟當手頭只剩下電車月票和電話卡時，實在讓人不安。

「更重要的是，式爲什麼會在這裏？」

「是我找她來的，有點生意上的事要處理。」

式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愛睏地揉揉一邊眼睛。她昨晚又出門散步了嗎？她從昏睡狀態中醒來還不到一個月，我們不知怎地變得有些說不上話。

式看來不太想開口，我便走向自己的位置。

……沒有工作可做總是讓人心情沉悶。這種時候只能靠閒聊來撐場面，我也碰巧有消息可以拿來當話題。

學人打量周遭，確定附近沒有人影后小聲地開口。

「多管閒事。」

學人說出的藥名屬於DOWN系。

「……那個叫啓太的，平常就會嗑藥嗎？」

關於發生在昨夜七到八點之間地下酒吧兇殺案，她明明纔講出結果，式卻表示已瞭解這是個怎樣的事件。

「——我全力拒絕。」

————所以，我們一定會在相遇的瞬間展開廝殺。」

……我有種討厭的預感。

順便一提，我和橙子小姐都對這件事沒有好感。

我用力關上大門，離開事務所。

學人說的很茫，是指嗑藥嗎？最近，不會留下後遺症的入門用麻藥變得價格低廉，容易入手。比方說LSD一類的藥，就連高中生也弄得到手，不過沒必要勉強去碰。

順勢衝出事務所之後，我只得無可何地找朋友借錢。

「如果你殺掉兇手，他們會將事情處理成意外死亡。對委託人而言，她在社會層面上等於已經死了，殺掉死人並不違法。如何？我認爲這份工作很適合你。」

當然是拿去花掉啦。橙子小姐將椅子晃得嘎吱作響，這麼反駁。

「……要我別發火，是強人所難。因爲親眼目睹過橙子小姐創造的奇蹟，我覺得她缺乏生活能力的一面也是種可愛之處，但今天我卻無法如此寬大爲懷。」

「只要報出你的名字就能籌得五、六萬圓，如果還不夠的話就由我來出。不過，你也該禮尚往來啊。」

身爲魔法使的她，還在繼續辯解。

「喔——是嗎。我只有說明了現場的情況而已，資料就足夠了？你很能舉一反三嘛。」

「可以啊。對了，黑桐，我有另一件事想拜託你。」

「——啊，原來是那孩子？」

「何必急成這樣呢？原來你這麼飢渴啊，式。」

蒼崎橙子是一名魔術師。如果她是個變魔術的那該有多好，但事實就是事實，我也只能承認。

毒品分爲會使人精神亢奮、心情歡快的UP系，以及反過來變得陰鬱消沉的DOWN系。

聽到她的抱怨，我不禁退縮。

式沒有回應。

在高中時代，我不知爲何很受這一類學弟的仰慕。大概是因爲我是學人的朋友，讓他們另眼相待吧。

橙子小姐所說的，是那座預計明年完工、全長十公里的大橋。我們居住的城市離港口很近，只需二十分鐘車程就能抵達建造在海埔新生地上的人工港，這座港口的地形卻有些問題。

「我突然發現這塊寶，就一時衝動買了下來。火氣別這麼大嘛，我現在也是身無分文啊。」

她惡聲惡氣地抱怨，似乎正缺錢用。

「但是橙子小姐，就算覺得討厭，你卻租下了大橋內部的展示區耶。」

「內容你就不用再說了，我大概都瞭解了。」

「黑桐，關於這件事，問題在於我現在沒錢。不好意思，這個月的薪水就讓我下個月再發吧。」

工作內容很簡單，只是找出兇手並殺了他。

橙子以意有所指的眼神瞥向式。

「所以一開口就要借錢嗎？真不像你，你也知道我天天缺錢吧？比起找我白費力氣，回去跟你爸媽借不是更快？」

這座問題大橋內部有水族館、美術館，還有座能夠容納一千輛車的大停車場，真不知道是橋還是遊樂園。那裏在不久前還單純地稱作觀布子大橋，不過聽橙子小姐的口氣，似乎已正式定名爲寬廣大橋。

「不需要。那傢伙絕對和我是同類。

◇

學人點點頭，大概是事先想到過這一點。

「據說委託人知道兇手是誰，你的工作是儘可能保護兇手，但只要對方稍有反抗——可以不留餘地直接殺掉。」

「啓太那傢伙嚷嚷着什麼我會被殺，但他只打過那一通電話，就算打他的手機也沒人接。接到電話的傢伙告訴我，他好像很茫。」

聽完我的來意，學人果然面露難色。

「好，是關於昨晚的案件——」

「你是說寬廣大橋（Broad Bridge）嗎？又不是在國外，日本纔不需要這麼大的橋。」

式羨慕地注視着她……的確，橙子小姐看上去很開心。

「一找到人我就通知你，我這邊說不定會先安置他，沒關係吧？」

那個失蹤的學弟名叫湊啓太。

「……我說啊，你覺得我適合那種暴力的世界嗎？」

「對，員工請自行籌錢。」

不，這種事現在無關緊要。

「真讓我驚訝。居然爲了借錢約人出來，你真的是黑桐幹也嗎？」

「我家的狀況不重要吧。你是借還是不借？」

當我這麼瞪着他，學人乾脆地答應了。

真不愉快，她將菸蒂按在菸灰缸裏揉熄。

他們試圖以巨大的跨海橋連結弦月兩端，變曲線爲直線……當然，建設所需的莫大資金大半來自我們繳納的稅金。說要消除市民原本並不存在的不滿，反倒引出真正的不滿，這真是最簡單的例子。

「我可不是自願的，只是有個熟人拿租用權代替報酬付給我。雖然要賣掉也可以，但我和淺上建設多少有點交情，總不能倒費他們的東西。真是的，無法換錢的權狀比草紙還不如。」

「橙子，你話還沒說完。」

「社長，我不想剛到公司就開口提這種事，不過請發薪吧。」

裝着資料的信封啪地一聲落在地面。

只留下衣物摩擦聲與冷酷的眼神，兩儀式離開了魔術師的工房。

生意就這麼說定，我先借了兩萬圓當作搜查資金。

「還需要我回答嗎？」

「對喔。我本來不太想接下這類委託，偏偏不向錢低頭也活不下去……真是的，我又不是鍊金術師，居然會爲錢所困。這都是因爲黑桐不肯資助我的關係。」

◇

橙子傻眼地扔出資料，式只以眼神回答了她。

我所說的安置，是指將啓太交給我身爲刑警的表哥大輔。

「怎麼啦？你火氣不小喔。」

「什麼事？橙子小姐。」

「不，會碰的是那些被殺的傢伙。你不記得啓太了嗎？他是以前很喜歡黏你的傢伙之一。」

和學人道別之後，我前往命案現場看看。因爲直覺告訴我，要做就非得認真去做。

從昨天開始下落不明的他，據說與昨晚那場獵奇兇殺案的遇害者是一夥的。昨夜，湊啓太和朋友連絡過一次，但他的狀況實在太過反常，讓接到電話的朋友跑來找身爲學長的學人商量。

橙子小姐以完全的平常心斷然回答，而且還是一口咬定，好像我纔是壞人似的。

……看來這傢伙似乎也有求於我。

「……唉，希望他只是喫了不習慣的藥產生幻覺就好。那羣傢伙用的藥是是UP系還是DOWN系？」

「對了。橙子小姐，你看過新聞了嗎？」

「你也幫幫忙，我要從大學休學時和家裏大吵一架，就沒再聯絡過了。我現在哪還有臉回去？」

學人的話聽來相當不妙。

「不過，之後呢？」

我們約好在我六月休學離開的大學見面，正午過後，學人昂首闊步地走進餐廳。在高中時代就體格健碩的他，現在氣魄更是逼人。

「你到底是花到哪裏去了？橙子小姐。」

在一旁看完黑桐幹也與蒼崎橙子這場鬥嘴之後，兩儀式終於開口。

學人好像就等我這句話，立刻拿出地址。交遊特別廣似乎是這夥人的特徵，上面記載了數十人的名字與手機號碼，以及各個團體的出沒地點。

橙子小姐改變了口氣，事情和她找式過來的理由有關嗎？我壓抑心中的怒氣，停下腳步。

簡單的說，就是港口中間隔着海灣。港口在地圖上呈弦月狀，要從弦月的最上端前往最尾端會被迫繞上一大段遠路，沿着弦月外圍的巨大弧形兜一圈。爲了消除市民的不滿，對此感到憂心的市政府開發部門與大型建設集團合作展開行動。

「可不可以借我一點錢？你也看到了，我連半毛錢也沒有。」

「這是什麼話，你明明最擅長像這樣尋找失物了。」

「哈哈，畢竟你頑固的地方異於常人嘛。你跟你爸狠狠吵了一架是嗎？」

這樣啊，式簡短地回答。

「只要被逼到絕境，我也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啊。儘管不太想說，但現狀正是如此。」

「請等一下，你昨天不是才匯出快一百萬嗎？怎麼能說沒錢!? 」

「總而言之，我想要你幫忙找一個人。我有一個學弟沒有回家，聽說是惹上了什麼麻煩事。」

我明白了，我這麼回答之後站起身。

「這是對方的照片與經歷，連長相都不清楚，你是急着要上哪去？」

說完之後，式邁開步伐。

「如果他用嗑藥來逃避恐懼——那就糟糕了，他說不定真的已被兇手盯上……沒辦法，我就答應下來吧。告訴我那羣人的交友關係。」

她淡淡說明着，我真是搞不懂這個人。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在說笑，這個月是真的沒有薪水可領？」

「那麼，爲了籌措這個月的生活費，請容我早退。應該可以吧？」

幹也多半更不愉快吧，式心中想道。

「這東西也沒什麼好提的啦，也不過就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靈應板。雖然效果不太能期待，但畢竟是將近百年前的東西，多少仍有其價值存在。不論看起來再怎麼不起眼，只要留有魔術的痕跡並經過歲月洗禮，就會產生附加價值。

就算這樣，派不上用場還是派不上用場，算是我個人興趣的收藏品吧。」

我可不是用輕率的心態接下找這個人的委託。

即使內心明白不應該牽扯進去，但我也明白湊啓太這個學弟的處境岌岌可危，無法拒絕。

／2

電話鈴聲響起。

在響了大約五聲後，電話切換至答錄機。

嗶的一聲之後，我過去好像很熟悉的男聲傳來。

「早安，式，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我和鮮花約好今天中午在車站前一間叫Ahnenerbe的咖啡廳見面，但我恐怕不能過去了。你應該有空，幫我告訴她我不會到。」

電話就此掛斷。

……我挪動倦怠的身體，望向放在牀邊的時鐘。

七月二十二日，上午七點二十二分。

距離我回家才只過了四小時。

或許是因爲我接受橙子的委託，昨晚一直在街上徘徊到凌晨三點的緣故，身體還很渴望睡眠。

我重新蓋好毛毯。

即便是盛夏清晨的炎熱，對我也影響不大。兩儀式從小就既能耐熱也能耐寒，現在的我也繼承了這種體質。

我躺了一會，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電話切入答錄機，接着傳來我不太想聽到的聲音。

「是我。你看過新聞了嗎？沒有對吧。不看也沒關係，我也沒看。」

……我從以前就常常會想這女人的思考迴路是否和我大不相同，現在更是確定了。不可以試圖理解橙子話中的意義。

「昨晚發生的死亡事件共有三件。已經化爲例行公事的跳樓自殺又追加一人，還有兩件情殺。因爲每一件都沒有上新聞，應該是當成意外處理。不過，只有一個案子很奇怪。如果你想知道詳情，就來我這裏一趟。啊，不，你還是別過來吧。試着想想，在電話裏交代一下就夠了。爲了讓睡昏頭的你也聽得懂，我就說得簡單些。總之，增加了一個犧牲者。」

電話就此掛斷。

最後，我相信了實際感受。

鮮花的眼神剛毅，帶着好像要挑戰什麼的強悍。即使外形就像個清純的千金小姐，也掩藏不住她內在的剛強。幹也靠着人品受到同學歡迎，但鮮花是因嚴謹而受人尊敬的類型。

鮮花保持冷靜，以帶刺的口氣說道。

兩名穿着西洋風制服的少女並肩而坐，等着幹也。

黑桐同學一臉認真地告訴名叫式的和服少女。

她們僅僅凝望着對方，兩人之間飄蕩着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害我擔心得不得了。她們就像手持菜刀抵在彼此的咽喉上，一抓到破綻就會劃下去。

「我就是來替你那位哥哥傳話的，他說他今天來不了。你被放鴿子了。」

我對少女失去興趣，向鮮花開口。

坐在她身旁的少女非常柔弱，她的身形明明風姿凜然，卻散發出彷彿即將斷折的脆弱。

我走到她們的桌邊開口呼喚。

「……不，不是你。」

黑桐鮮花坐在最裏面的桌子上。

黑桐同學喫了一驚。也難怪她會驚訝，就連我本身也對這股情緒感到困惑。因爲這多半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他人產生反感。

對不起，鮮花向名叫藤乃的少女道歉。

因爲現在的我唯一能獲得的現實，就是殺人時的亢奮感。

鮮花望向我，露骨地皺起眉頭。

聽到這個聲音，我退了一步。

我隨時都有錯覺，兩儀式這條十六年的線，就像操縱人偶般操縱着我。

……答錄機的重播結束了。

聽到幹也的聲音，我心中的焦躁就消失了一點，真是不可思議。我彷彿獲得了明確的立足點，但聲音這種東西不可能拿來當作立足點。

式。她有太過不祥的漆黑髮絲，太過不祥的純白肌膚，太過不祥的無底眼眸。

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死亡，給我的印象比起晨間陽光更加薄弱。

「憎恨————？」

兩年前，在兩儀式還是十六歲時並不是這樣的，也不是長達兩年的昏睡狀態改變了我……空白的兩年所帶來的，是更加不同的東西。

一種彷彿站在近處觀看他人生活的感覺襲上心頭，我咬住嘴脣。

……黑桐幹也。

「式，是你搞的鬼吧……！」

◇

那個名叫式的女孩說話口氣就和男性一樣，使得我看不出她的年齡，不過說不定就跟我一樣大。

這股緊繃的氣氛讓我膽小起來。既然事已至此，我只能祈禱兩人不要引發騷動。

她以怒火熊熊的眼眸瞪着我。

——我好像是以自己的意見來挑選服裝，其實這也只是出自過去的習慣。

現在的我知道我與他之間種種的過去，卻獨獨缺少最後的影像。

如果放着不管，鮮花恐怕會拿起茶杯扔過來，一旁的少女在這時提醒道。

她們的相貌也很像，散發出貴族學園應有的風格，是沉靜又有知性的美人。不過，兩者給人的印象正好相反。

等到身體從疲倦中恢復後，我起了牀。

「鮮花。」

我一邊走過去，一邊觀察少女們。

犧牲者增加了一個還是兩個，和我毫無關連。就連身邊的現實都讓我感到朦朧不清，那麼遙遠的事根本沒有價值可言。

Ryohgi這姓氏，大概是指那個兩儀？這麼一來，她那身高級的捻線綢衣料也說得通了。捻線綢和服原本就是外出服，但她的那套在一些小地方可以看出現代風格的手工。如果她是兩儀家的女兒，即使有自己專屬的紡織師傅也不足爲怪。

那也是錯覺吧。

鮮花認真十足地留下這句話。

當我換好衣服時，時間快要到十一點了。

……討厭與憎恨是相連的。我並不認爲事情有那麼嚴重，只是感覺到自己無法與那個人共存罷了。

兩年前，我曾僅僅一度放下心防的同學。

我忍不住脫口問道。

我以目光追逐她的背影。

明明時值正午，店內的客人卻不多。

她的聲線很細。

今天我穿上捻線綢料子的淡橙色和服。如果白天要出門行走，我喜歡穿着當外出服使用的捻線綢和服。

先不提這件事，現在的我感覺不到我是在依自己的意思行動。

這個名叫藤乃的少女無法以殺人取樂，因爲她沒有取樂的理由。

不過，這其實只是錯覺吧。無論將這些行爲怎樣斥爲「空虛」、「虛構」或「扮家家酒」，我終究是照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動，除了我之外的意志無法介入其中。

「不過，她也很可怕——我討厭她。」

「黑桐同學，那個……大家都被你嚇到了。」

「——她真漂亮。」

不，光憑少女纖細的手臂就不可能扭斷四個男人的四肢。如果她像我一樣擁有超乎常規的眼睛，那還另當別論。

事情和說好的不一樣。依照幹也的說法，應該只有鮮花在等候，我沒聽說過還有另一個人。

鮮花的手微微發抖，看來我前來通知的事實對她而言打擊更大。

我試着閉上雙眼。

直覺認定這傢伙是敵人，實際感受卻告訴我這不可能成真。

牆上有四扇方形的窗戶，透過窗子射入的陽光就是唯一的光源。

我看着那個文靜的女孩，她也看着我。

那個人看着我，我也看着那個人。

「哥，請快點和這種女人分手吧。」

我重播第一通答錄機留言，從前應該聽過許多次的聲音重述內容。在錄音的保留下，曾一度奔向大氣中消失的聲音留下了形體。

她喃喃念出我的名字，聲音裏存在着些微的敵意。無懈可擊的美少女氣息，對這名少女來說只是種裝飾品。

「算是啦。」黑桐同學聽到我的獨白後回答。就算討厭對方她也會誠實回答，我覺得很了不起。

我的理智也差點就此斷線。

少女沒有回答，僅是看着我。她就像在眺望風景般漠不關心，眼神如昆蟲一般的無機質。

「那就請你幫我轉達一句話就好，『哥，請快點和這種女人分手吧』。」

「我在等我哥，沒空理你。」

「……對了，今天是你有事要找哥哥，藤乃。該生氣的人不是我。」

不，開始與他來往後的一年期間，兩儀式還是十六歲時的記憶充滿漏洞，感覺上欠缺了許多重要的部分。

「兩個人——？」

因此，我們望見了彼此背後的景物。

◇

不知是怎麼設計的，店裏顯得有些昏暗。只有面向外側的桌子光線充足，櫃檯所在的咖啡廳深處格外陰暗。

我依照從前的式十六年來所習得的常識弄好早餐，喫完之後準備出門。

只有靠窗的桌子一片明亮，彷彿被圈在方形的光亮中。或許是受到夏季強烈的陽光影響，這種明暗的對比並不陰沉，甚至散發出莊嚴的氣息。

幸好她們的對話就到此爲止，一身橙色捻線綢和服的少女踏着優美到令人着迷的步伐離去。

我的心中浮現兩點確信。

「兩儀——式。」

「你——不痛嗎？」

兩年前，我最後見到的對象。

「總之我要說的只有這些，你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嗎？」

Ahnenerbe是一間具有古典風格的咖啡廳。

「別說傻話，我也是受害者耶。他可是單方面的要我傳話，說『我沒時間見鮮花，幫我趕她回去』。」

鮮花倒抽一口氣，因爲幹也的失約她大受打擊。或者說，是因爲前來通知的人是我？

「真意外。我原本認爲你是不會憎恨任何人的女孩，是我的認識還太淺了嗎？」

如果被遺忘的記憶有錄影存檔，該有多麼方便。我很介意這些欠缺之處，還無法好好和黑桐幹也交談。

大概一定是錯覺。

確認過用德語書寫的招牌之後，我走進店內。

兩人都留着一頭長長的黑髮，筆直地披在背後。

爲什麼式會碰到車禍？

爲什麼在那一瞬間會看到幹也的臉？

那個人擁有的只有血，她渴望殺人，渴望傷害別人……她是殺人魔。

可是我不一樣，我應該和她不一樣。我一次也不曾主動想去殺人。

在封閉視野的昏眩（黑暗）中，我一再這麼強調，那個人的身影卻不肯消失。我們明明只見過一面，也沒有交談，她的形貌卻已然烙印在這對眼球裏。

「對不起，藤乃，害你浪費了難得的假日。」

黑桐同學的聲音令我睜開眼睛。

我依照練習露出微笑。

「沒關係，我今天也有些提不起勁。」

「你的臉色很差耶，藤乃。只是你的皮膚本來就白，不容易看出來。」

我之所以提不起勁，其實有別的理由。但我點頭同意她的話。

……由於反應有點遲緩，我知道自己身體不適，卻沒察覺狀況已經差到會顯現在臉上的程度。

「沒辦法，就由我來拜託幹也，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

黑桐同學擔心着我的身體。

謝謝，我回答道。

「可是，傳那種話給你哥哥好嗎？」

「無所謂啦。我都不記得是第幾次這麼說了，幹也應該也習慣了。老實說，這叫做詛咒。只要毫不厭倦地重複一句話，就能扭曲現實，將發展拉向話中的結果。這種執着的詛咒真有少女的風格，愚昧又有些悲哀。」

不知道有幾分是認真的，她一本正經地說明道。

我已經習慣她像這樣天外飛來一筆，靜靜地聽着黑桐同學澄澈的悅耳嗓音述說。

……在學院中總是佔據首席寶座，全國模擬考的成績也高居前十名的黑桐鮮花，有着有點古怪又充滿紳士風範的一面。

她是我在禮園女子學院的朋友之一，我和她都是從高中才轉進來的。在從小學開始採用直升制的禮園，像我們這樣高中才入學的學生很少見。我和她也因爲這個緣分而結識。

我們偶爾會在假日一起出門，今天在我任性的要求下，本來要拜託她的哥哥幫我尋人。

我必須報仇，必須殺死逃跑的少年。

我是母親的拖油瓶，父親需要的只有母親和家族的土地，我打從以前開始就是個附屬品。因此我拼命努力，好讓他不會更加厭惡我。

黑桐同學有時候非常有男子氣概。大概是那乾脆的性格與口氣的關係，她會像現在一樣收起有禮的用詞遣字，變得像男性一樣帥勁十足。

／3

不可原諒，我在內心一再重複念着這句話，一直唸到連發音都變得破碎不堪。

如果我遭到那些同齡或是更小的少年凌辱的記憶，可以變成創傷的話。

我覺得頭暈——平常我總是突然失去意識。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任何感覺。

不是爲了任何人，是我自己深深嚮往着這個夢想，一直受到夢想守護至今。

「是嗎？我是沒差，不過太常外宿的話可是會挨修女的白眼。凡事都要適可而止啊。」

「我們走吧，只點兩杯紅茶就坐上一小時實在不好意思。」

和鮮花分別之後，我先回了公寓一趟，在入夜後再度上街。

……不過媽媽，我喜歡這股疼痛。對於沒有生命實感的我來說，再也沒有什麼事能比這份痛楚更讓我體認到自己活着的事實。

不過這是錯覺。

當大腦接收到攻擊淺上藤乃這個人的言詞時，就會發揮防禦功能，受到創傷。因爲受傷之後，人才會知道那是疼痛。無論是反駁、辯護或痛罵，都只不過是大腦爲了減輕傷痛製造的解藥。

幹也說過，若只是點頭之交，那羣夜裏在街上廝混的傢伙認識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昨晚出現的屍體，很可能與先前四人是朋友。

大概一定是錯覺。

我感受不到自己活着。

◇

肚子在發熱。那股不快感，如同有一隻肉眼看不見的手抓住了我的內臟。

當壓在我身上的男人揮下刀子時，我的腹部一陣發熱，裂開的衣服被鮮血浸溼。

我們來找出他本人吧。我向黑桐同學表明此事後，她這麼回答。據說她哥哥從前也是讀本地的國中，交友範圍廣闊得讓人驚訝。尋找與我們年紀相仿的人，似乎是他的拿手絕活。

然而這都結束了。無論在我身邊再怎麼尋找，也找不到那樣的魔法。

心靈的傷痛立刻就會被人遺忘，因爲那點小傷不足一提。

……我又想起了他們的笑聲，想起那些可怕的表情，想起那段不斷遭到威脅、逼迫、侵犯的時間。

我一直好想——當個像母親一樣貞淑的女性，足以讓父親驕傲的好學生，誰也不會覺得可疑的普通女孩。

可是，那名少女卻很平凡。她散發出血腥味，眼神也像我一樣，無法分辨自己置身的境界。那傢伙明明是我的獵物沒錯，我卻不敢肯定。

既然我的目的已經實現，不必找到他也沒關係。從黑桐同學的哥哥沒有赴約來看，上天也很瞭解我的心情。

忽然間，我想起和鮮花同桌的女人。

——所以，這一次是我們最後的會面了。

可是，我不認爲他們之間毫不相干。

好痛。

我的心再度收縮。

當時，我說出了三年前沒有說的話。

——死亡的氣息，宛如微血管般盤據在她全身。

我明明感覺不到疼痛，爲什麼心又會覺得痛？

因此即使是不知何謂疼痛的我，也可以體會心靈受創的痛楚。

……其實我沒有那麼想見面，卻難以拒絕興致勃勃的鮮花，就開始尋找學長。爲了商量這件事，我們今天和她哥哥約好在這裏碰頭，可惜他不能過來。

真正的痛，絕非只靠着言語就可以抹消的東西。

「笨蛋。」

我最近正爲了痛苦的遭遇而消沉，回憶起那位學長讓我得到一些慰藉。

剩下獨自一人之後，我忽然看向咖啡廳的招牌。

我追求着殺人的樂趣。

劇痛令我流出淚水。

唯有這份殘留的痛覺，絕對不是錯覺。

人羣中有些人比我年幼、有些人比我年長，大家好像都很幸福。

Ahnenerbe，在德語中的意思是遺產。

——啊，我是活着的。

如果心靈位於大腦，那麼只要傷害大腦就行了。

……沒有任何感覺。

我的膝蓋格格打顫，那股感覺又湧了上來。

我爲何會提不起勁，是因爲我碰巧在兩天前見過了學長。

她明明正爲了見不到哥哥而沮喪，自然起身的動作卻俊雅得讓人心醉。

「我得快點找到他。」

但這種態度並不是裝出來的，也是她本質的一部分。她是我最喜歡的朋友。

解決掉他們之後，我才實際感受到那股熾熱就是疼痛。

「——————嗚！」

我說要回家是個謊話。

就像我至今爲止度過的日子一樣。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太異常了。真要說的話，異常的程度還在我兩儀式之上。

如果聽到這件事，黑桐幹也會作何想法？他還是會責備我，不可以殺人嗎？

很久以前，母親曾告訴過我，等傷口痊癒就不會再痛了。可是她騙了我，我身上的刀傷，即使在康復之後依然會痛。

………………什麼也沒有。

「那傢伙——」

哼，我無言以對，分不清這股無奈是針對自己，還是針對幹也而發。

然而，就連這種不便此刻都讓我愛戀。

「鮮花，你先回宿舍吧，我今晚也要在家中過夜。」

我喘着氣喃喃自語。

還不習慣該如何對待這隻眼睛的我，沒有事先準備就看見了那玩意。

我就讀本地的國中，一年級時，曾與一位別校學長在綜合運動會上交談過。

直到今天爲止的遇害者共有五人。在兩天前的地下酒吧裏有四人，根據橙子的消息，昨晚在工地現場又出現一人。姑且不提前面四人，我從昨晚的遇害者身上感覺不出什麼關連性。

我拖着每走一步就隨之抽痛的身體，朝他們從前的聚集場所走去。

這樣一來，我也將能得到疼痛。

我覺得想吐——平常不會這樣的。

與黑桐同學告別後，我漫無目標地往前走。

「呵呵……」

她沒有理由像我這樣以殺人取樂，沒有會去享受殺人樂趣的缺陷。

我加重力道擰着臉。

……老實說，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放棄地鬆開手，看到指尖沾着一抹紅色，剛纔捏臉的力道似乎大到連指甲都陷進肉裏。

被刀刺中的傷處隱隱作痛

唯有這道應該已經痊癒的傷口帶來的疝楚，會突發性地復生。

可是身體的傷只要傷口還在，就會持續疼痛下去。那是多麼強大又確切的生存證明啊。

我覺得手臂發麻——平常我都得靠眼睛來確認。

黑桐同學輕輕揮揮手，也離開了。

雖然很討厭這麼做，但如果不下手，我是殺人兇手的事情就會傳出去。好不容易纔得到疼痛的，我不要失去。我想去感受更多活着的快樂。

我的心一陣收縮。

在自己被刀刺傷的那一刻，我變得充滿攻擊性。

「——————」

因爲，那個少女沒有理由這麼做。

父親大概已經收到了我昨天擅自曠課的消息，只要回到家，他就會逼間我究竟做了什麼。我不擅長撒謊，一定會把事情通通說出來。這樣一來——父親想必會輕蔑我。

我在夕陽漸漸西斜的街頭不停漫步，逍遙在錯身而過的無關人潮，以及麻木閃爍的幾座號誌之間。

我突然起了個念頭，捏捏臉頰。

話說回來，心是什麼？受傷的是我的心臟？還是我的大腦？

黑桐幹也說我還是和從前一樣。遭遇車禍而昏睡前的我，與現在的我似乎並無差異。那麼，過去的我也會像這樣在夜間上街徘徊嗎？就像個尋找對手互相廝殺的異常者。

我已經無處可歸，自從兩天前的那一夜之後，也沒再去過學校。

「——————」

不，不對。

式沒有這種嗜好。有是有，但優先順位應該不會太高。那麼這是織的感性，屬於陰性、女性的兩儀式內在那個陽性、男性的兩儀織。

……這個事實，也讓我困惑起來。

過去的我心中有他，現在卻沒有。他不在這裏，大概表示他死了吧？

那麼——這股渴求殺人的意志，必定出自於現在的我。

正如橙子說過的，這次的事件很適合我。面對可以無條件殺人的狀況，我顯然十分歡喜。

——時間即將指向午夜十二點。

我搭着地下鐵，來到陌生的車站。

從這座宛如不夜城般喧囂的城市望去，遠方可以看見巨大的港口。

◇

和黑桐同學告別後，我改變了目的地。

我不知道逃掉的那個人身在何處，不過我有方法調查。

與淺上藤乃直接發生過關係的有已經解決掉的四人，以及逃掉的最後一個人，但我經常被帶往他們的遊樂地點。

只要去那裏詢問他們的朋友，應該就能找出逃跑的人藏在何處。因爲他們無法回到雙親身邊，也無法依靠學校或警方，唯一可以拜託的只有身爲同類的夥伴。

我抱住發熱的肚子，走在陌生的夜間街道上。

雖然不願孤身走進那種下流的夜遊場所，對於正受到疼痛與受辱記憶折磨的我來說，這只不過是微枝末節。

我在第三間店碰見了湊啓太的朋友。

他在一間由整棟大樓改裝的KTV當店員，在看到我時露出可憎的笑容，答應要陪我談談。

我們找個可以好好聊天的地方吧。他蹺班離開店裏，這麼提議後邁步前進。

根據長期的經驗，我知道他要帶我到他們常去的據點。這些人可以準確地嗅出弱小獵物的氣息，只有表面上的笑容特別大方的他，看穿我是個容易玷污的對象。

自他腿上流出的鮮血淋溼地面。

「到這一帶就可以了，你有什麼事想問我？」

一身黑色制服的少女點點頭。

算了，青年重新打起精神。

青年收起表面的笑容，發自內心感到愉快地笑了起來。

總之，青年感到興奮不已。

◇

這讓她很高興。因爲活下去，就等於痛苦下去。

「不想這些了。你剛纔說無論知不知道都沒關係，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打從一開始有那個意思了？說啥要見啓太只是個藉口，你是來找新男人的？」

藤乃踏上那塊紅色的地毯，鞋子沒入血泊之中。

「扭、扭曲了、、、哈哈，是螺絲釘，我的腳變成螺絲釘了，嘻嘻，啊哈哈哈哈哈……！」

她的面容被剪得整整齊齊的瀏海蓋住，行不見臉上的表情。

青年並未發覺她的瘋狂，身陷於奇怪的狀況中。

「不好意思啊，如果知道是這麼回事，我就直接帶你回我家了。不不，還是大小姐比較偏好在這種地方做？」

她扭斷了青年剩下的左腳。

這女的該不會是被強暴過頭，腦子燒壞了吧？他在內心嘀咕。這樣的話，等一下動手時會輕鬆一點，不過他原本預計要動用暴力，的確有些泄氣。

「傻瓜，你也不必再找藉口了吧。我怎麼可能知道那傢伙在什麼地方。」

他和啓太那夥人沒多少牽連，彼此的地盤也相隔甚遠。因此他把話一半當成是啓太在自吹自擂，連作夢也沒想到那女生居然會落到自已手上。

藤乃垂下頭注視着青年微微顫動的肉體。

他曾聽啓太親口吹噓，他們那夥人輪暴過某個女校的學生。每星期把她叫出來任意玩弄之後再向別人炫耀，是啓太的習慣。

少女的言行舉止越來越怪異，令他心生煩躁。

我按住變得更加疼痛的腹部，做好覺悟。

青年匍匐在地上，只剩脖子還能轉動。

———她並不正常。

青年覺得自己的運氣很好。

他所說的話讓人聽不太懂。

其實青年並不缺上牀的對象，找四、五個人一起玩女人，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稀奇事。

…

「對不起————但我非這麼做不可。」

他的呻吟聲變得只像是野獸的嘶吼。

她注視着青年的眼眸並不尋常。在那雙亮起螺旋的眼睛裏，沒有感情。

前來尋找湊啓太的少女——淺上藤乃默默地跟在後面。

青年的命運就此走到盡頭。

總之，他決定先處理一開始的目的——回答藤乃的問題，展現出他認爲突然出手不夠聰明的個人美學。

——時間即將指向午夜十二點。

他的運氣實在很好。看樣子不必開口威脅，就能弄到錢了。而且——淺上藤乃還是他們無法輕易弄到手的大美女。搖錢樹和高不可攀的上等貨同時到手，這不叫賺到，什麼才叫賺到？

「喂喂喂，等一下，什麼叫藏身地點？那傢伙捅了什麼漏子嗎？」

我明明非常清楚，卻無法拒絕他的邀約。比我年長几歲的他不斷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動手了。從這個人的一舉一動，就可以看出他不知道地下酒吧發生的命案，但他遲早將聽說此事。到時侯，他多半會覺得在尋找湊啓太的我很可疑。

「——是的，你曉得啓太在哪裏嗎？」

我竟然做出了這種事，她自我厭惡地想。

他會心頭大喜，也不連絡同伴是出於別的理由。簡單的說，因爲對方是淺上建設的千金。只要強暴她，威脅她要把事情經過公諸於世，要勒索多少錢大概都不成問題。

現在的她可以明白他的心情。

還是單獨作案能拿到的錢會比較多。由於這種膚淺的想法，他沒有連絡同夥。

青年試圖逃離僅僅站在他眼前不動的少女。

藤乃低頭望着像條毛毛蟲般蠕動的青年，如此嘆息。

她至今一直不明白，怎樣都無法理解別人覺得痛時的反應。但現在的她已經曉得何謂疼痛，對青年的痛苦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於是，在就連月光也照射不到的漆黑小巷內，慘劇揭開序幕。

從這座宛如不夜城般喧囂的城市望去，遠方可以看見巨大的港口。

在青年眼中，這件事可說是完全事不關己。

他的腦筋大概不太好吧，藤乃決定不理會。

有肥羊主動送上門，豈能不喫？於是他放下工作，帶着她出來。

「咦咦————!? 」

他的運氣確實很好。就算是黴運或厄運，同樣也是運氣的一種。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而且他原本就有意對我施暴。

夏季的夜晚很熱，黏稠大氣緊貼着肌膚的觸感讓人難受，現場瀰漫的血腥味也一樣。

「因爲——啓太不肯告訴我他的藏身地點，我纔想找他的朋友問問。無論你知不知道都沒關係，請回答我。」

他的手腕自顧自地動了，關節扭曲起來。他的手肘扭曲成接近九十度的角度，再往前一轉——關節終於粉碎。

①注：原文爲兇叔（まがれ），這裏作者用了同音意義字。後面翻譯有此句臺詞皆用彎曲表示。

淺上藤乃始終以燦然的眼眸注視着這一幕。

少女依然低着頭說道。

青年的雙臂早已經不再能稱之爲手臂，簡直扭由得像個九連環，或是一條用來發射紙飛機的橡皮筋——不管是哪一種，那雙手都再也無法發揮作爲人體一部分的功能。

「這麼一來我才能——像個普通人。」

他的雙手扭曲，右腳已經不見了。

或許是帶頭的老大腦袋不好，啓太那夥人在這方面都很遲鈍。不——他可能是因爲腦袋夠好，纔不需要錢。

「……彎曲（兇①）吧。」——她發出呢喃。

雖然是間接的，這也是淺上藤乃報仇的一環，只不過是她對侵犯自己的歹徒展開的反擊。只是他們侵犯別人的能力，與藤乃侵犯別人的能力差距太大罷了。

……他一定聽說過我是啓太那夥人的玩物。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輕易地帶我出去。

他的身軀立刻微微浮起，右腳從膝蓋以下扭斷。

朋友告訴過她，言語只要反覆複誦就會化爲詛咒。

是嗎，少女抬起頭。

「、、、、、、！」

如果帶她到同夥的據點可就不妙了。青年選擇了前往人煙稀少，位於港口的倉庫區。

「喔，連絡得到啊。那你直接問他人在哪裏不就好了？」

自身的痛楚。

「啊？」

我詛咒着一再遭受的凌辱，追蹤着他。

明明不知道他在哪裏，卻可以連絡得上？

「————啊……」

嘩啦！鮮血宛如從水桶潑向地板一般迸散開來。飛濺在倉庫水泥地上的血痕，看來就像某種藝術作品。

「在這之前請先回答我，你曉得啓太在哪裏嗎？」

「救、救、救命啊……！」

算了，這些事都無關緊要。

她不知道第幾次吐出同樣的發音。

「不，我最近都沒看到啓太。那傢伙連個自己的住處都沒有，到處借住別人的公寓。他也沒有手機，連絡不上他。」

他發出錯愕的慘叫。

「……？」

於是，他原本殘存的意識也猝然中斷。

將淺上藤乃帶進那片黑暗之後，青年終於轉頭看着她。

淺上低着頭，一手按住小腹。

「不——連絡得到。」

啓太會躲起來，代表他們強暴藤乃的事情曝光了嗎？不，如果是的話，這名少女不可能會親自過來。青年思考着，卻找不出答案。因爲很不幸的，他並沒有看到新聞。

夜色已深，時間即將來到午夜零時。

倉庫區不見人影，路燈也不多，只要走進兩座倉庫之間的空地，誰也不會來找麻煩。值得在意的只有海浪聲，以及遠方海面上還在施工的寬廣大橋。

他人的痛楚。

將他追殺到這種地步的人是我，給予他那些傷害的人是我。

這代表着淺上藤乃比較優秀。

這就是活着。

「啊啊——」

她是不傷害他人就無法得到活着的喜悅，醜惡無比的畸形生物。

「——媽媽，我不做出這等慘事就無法生存嗎？」

心頭湧上的煩躁讓人難以忍受。

她的心跳快如擂鼓。

彷彿有一條蜈蚣沿着背脊往上爬——

「其實我根本就不想殺人。」

「也不見得吧。」

聽到突然傳來的說話聲，藤乃回過頭。

「你是——」

一名和服少女，佇立在這條夾在倉庫之間的巷弄入口處。

以反射出幽暗月光的港口爲背景，兩儀式就站在那裏————

◇

「式————小姐？」

「淺上藤乃……原來如此，你有淺神的血統是吧。」

隨着沙沙的腳步聲，式只往前踏了一步。

小巷內充斥的血腥味、仗待她眯起眼鏡。

「就算待在這裏，你也一樣會死。」

「——————!? 」

「沒錯，人類即使化爲屍體也還是人類，不會因爲失去靈魂就變成肉片。但這團肉片的死～不屬於人類的範疇吧，人類可不會是那種死法。」

二十日晚上，你們聚集在平常的聚會場所『海市蜃樓』酒吧裏。那天晚上下着雨，當時我也正好去參加聚餐，不過這並不重要。自從學人拜託我找出你之後，我打聽到不少消息，也猜得出你們在案發當晚做了什麼。警察好像還不知情，畢竟你的朋友們不太跟警方合作。」

我一走進去，啓太那小子就嚇得退到牆邊……他的臉色非常憔悴。距離發生命案那一夜纔剛過了二天，他卻已然雙頰凹陷、眼球泛起血絲。

玄關大門沒有上鎖。

我停下腳步。啓太正因爲直接涉及獵奇兇殺案而精神混亂，看到兇手又使他陷入恐慌，要是隨便靠近，難以預料他會有什麼反應。他恐怕只會疑心生暗鬼，認定我是兇手的同夥。

藤乃再次低頭望向青年的屍體，也感受不到方纔的感覺，唯有罪惡感震得大腦發麻。

淺上藤乃驚訝於自己無法使用「力量」；兩儀式驚訝於淺上藤乃的急驟變化。

式說這名青年的屍體，以及製造出屍體的自己都屬於常識範圍之外。就像看着這場慘劇，眉頭運動也不動一下的兩儀式一樣。

藤乃口是心非地這麼反駁。

真讓人頭疼，我聳聳肩。

「學長、學長你怎麼會來找我？」

……在血窪的倒影中，她的嘴角浮現淺笑。

像殺人這種行徑，不可能得到寬恕的。

「我不知道——我纔不認識那種傢伙。」

痛覺／殘留

其他剩下的，只有式拋下的那番話，只有那句「我們一樣是殺人魔」的指控。

「——你是誰？」

「你在裏面對吧？我要進來了。」

「從你約了那塊肉片出來開始，我一直看到現在。」

「又來了啊————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七月二十三日早上，我終於找到了湊啓太的所在地。

我穿越木板走廊來到客廳，站在空無一物的客廳內眺望廚房與臥室。因爲這裏本來就無人居住，屋內看不見任何傢俱。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夏季晨光是明亮的。

式和藤乃雙方都喫了一驚。

少年連連搖頭。

「請你不要叫他肉片。他是人類，這是人類的屍體。」

「那不是我乾的……！像那種、那種怪事……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若無法死得像個人，就沒資格被稱爲人。就算保留了頭部或身上沒有傷口，死在你手上的傢伙，死狀都無法用常理來判斷吧。被排除在境界之外的人，也會被徹底剝奪其存在意義。所以，那隻不過是一堆肉塊罷了。」

「案發當晚，現場除了你們五人之外還有一個人，就是受到你們恐嚇的女高中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有人曾目睹她走進地下酒吧。即使發生了兇殺案，那名女高中生既沒有向警方投案，也沒人找到她。不過，現場也沒有除了四名遇害者以外的遺體。你知道那個女孩的下落嗎？」

「你是誰？」

「你是湊啓太對吧。關在這種地方，對身體可不太好。而且，因爲是空屋就擅自佔用別人的房子也是不對的，會被當成闖空門的竊賊。」

——這個人很異常。

「嗯，我也有同感。也就是說，那女孩真的在場囉？」

事實上，她很討厭殺人。

這是她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她冷冷的聲音，聽得藤乃背脊發寒。

（3）

「她明明只是站在那裏，大家的身體就不斷扭曲，發出喀嚓喀嚓骨頭被扭斷的聲音，我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等到兩個人被殺死之後，我才發覺，藤乃果然不正常，繼續留在這裏就會被她殺掉——！」

說到這裏，藤乃閉上嘴巴。這種事根本不用問也知道。

藤乃毫無根據、毫無理由地大喊。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那傢伙果然不正常！她是怪物！她根本就是個怪物！」

我簡潔地問，他卻沉默不語。

「我是受學人之託來保護你的。聽說你被捲入一件麻煩裏，學人和我都很擔心你。」

「如果是剛纔的你，我就可以動手，在咖啡廳時也是這樣……算了，真掃興。誰想理會現在的你啊。」

式覺得很有意思的露出微笑。

啓太又問了一次，我舉起雙手。

湊啓太違法入侵一棟遠離市中心的住宅區公寓，住在六樓的空屋裏。

她的身影也漸漸遠去。

他把自己關在這片人工的黑暗裏，勉強保住自我。這是種極端的自衛方式，但只支撐三天的話，效果或許不錯。

她明明知道會出現這種結果，卻一直作壁上觀……

因爲式這種稱呼青年爲肉片，不把他當人看待的貶低言詞實在太過分了。

我可以過去嗎？聽到我這麼問，啓太那小子大力搖頭。

沙沙，她又往前踏出一步。

室內果然空無一物。這個沒有傢俱的房間就跟箱子沒兩樣，也找不到任何生活痕跡。這間密室裏，只有一個年約十六歲的少年、喫得到處都是的食物空盒以及一支手機。

啓太顯然一直失眠至今。我聽說過他有嗑藥，但現在的問題不在毒品上。不需要藥物的力量，他就已經瀕臨崩潰，原因大概是目睹了悽慘到讓人不願承認的慘劇。

「——別開玩笑了。」

「湊啓太，你的學長委託我來找你。打擾了。」

藤乃泫然欲泣地呢喃。

「就算兇手是她，我也有不解之處。那場兇殺案不是光憑一個女孩子就能犯下的，是你們強迫她嗑了藥嗎？」

大概是在說出口時回想起「那一刻」的畫面，顫抖的少年牙關格格打顫，用雙手抱着腦袋。

對他而言，我的出現應該超乎意料之外。啓太愣住了一會，開始哭泣。

——她變回了從前的自己。

「那麼，殺害四人的兇手就是你。我會通報警方的。」

啓太那小子自言自語的內容確實很反常。

「接下來，我想自言自語一會。

非常突兀地——藤乃對這個人產生了反感。

「我不要離開這裏。一旦出去，就會被殺。」

啓太在沉默半晌之後點點頭。

「你是什麼時侯——」

啓太那小子顯露出與剛纔不同種類的畏懼。他不是在怕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而是害怕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會遭到揭發。

「我已聽說過案件大致的經過，啓太，你知道兇手是誰對吧？」

我按下公寓的門鈴，在注意音量之餘揚聲呼喚。

他小聲地問，聲音中還殘留着一絲理性。

「我們可相似了，淺上。」

「纔不是————我和你纔不一樣。」

「五個男人聯手居然會輸給一個女孩子，這不可能。」

藤乃茫然地呆立在血泊之中。

式看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明明在看，卻選擇現身。明明在看，卻沒有阻止藤乃。

又變得沒有任何感覺。

「我是學人的朋友，也算是你的學長。我叫黑桐幹也，你還記得我嗎？」

「黑桐——學長？」

我根據從他朋友那邊問出的情報、他的行動範圍，以及湊啓太的爲人來作推測，花費整整一天的時間鎖定他的藏身處。

如果可以與他交談，事情就另當別論。只要開始說話，理智也會跟着復甦。比起走上前安撫他，我判斷停下腳步展開對話的效果會更好。

「……纔不是，我是正常人，和你纔不一樣！」

啓太那小子雙眼大睜。我迎向他那雙帶着露骨敵意、佈滿血絲的眼睛，掏出香菸……其實我不抽菸，只是裝出冷靜的樣子來安撫對手。

式掉頭就走，腳步聲漸漸地遠離藤乃。

我打開通往裏面的門，因爲木板窗全部關死，門後一片漆黑。朝陽透過敞開的房門射入室內，或許是對光線產生了反應，黑暗深處傳來細微的抽氣聲。

我靜靜地走了進去，屋裏連電燈也沒開，雖然正值早晨卻顯得一片昏暗。

他的意思並非在說女孩不是兇手，而是他們當時的行動和平常一樣。

然而，那股力量卻突然轉弱。

式煩躁地搔搔頭，就好像在說「都被你搞砸了」。

「乖乖回家去吧，這樣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

爲了找出湊啓太，往後我還必須重複相同的事嗎？一想到這裏，她就渾身發抖。

據說少女——那個名叫藤乃的女孩只是眼睛一瞪，少年們的手腳就自己扭斷了。我不明白啓太爲何會這麼認爲，但曾經置身現場的他應該親身感受過，屠殺的一方與犧牲的一方有何差異。」

藤乃凝視着式的眼眸燦然生輝，映入她瞳中的影像開始扭曲……她要發動從小就擁有的「力量」。

話說回來——只用目光就可以扭曲物體？

我心想這又不是彎曲湯匙的表演，不過也同意有這種可能性。我認識式這個擁有特殊眼睛的少女，又認識身爲魔術師的橙子小姐，事到如今還能去否定什麼？

這一點就暫時保留吧，現在有另一個字眼更令我介意。

「我明白了，我相信是名叫藤乃的女孩下的手。」

「————咦？」

啓太那小子一臉驚訝地抬起頭。

「可是，那不是真的。誰也不會相信這種怪事吧——？求求你，告訴我那不是真的……！」

「就當成她耍了什麼花招，或是對你施了催眠術吧。總之，不可以想太多。對於想不通的事，不需要強迫自己接受比較好。倒是你爲什麼會說，從一開始就覺得她不對勁？」

我這番敷衍的詭辯聽得啓太那小子面露茫然，原本的緊張感也漸漸轉弱。

「啊……不對勁……就是說，她真的很詭異。像是在演戲一樣，無論我們對她做什麼，反應都很遲鈍。就算老大威脅她，她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喂她喫藥也沒有任何變化，被揍也不當一回事。」

「……喔，這樣嗎。」

我知道他們曾對名叫藤乃的少女施暴，但聽到啓太這樣面不改色地說出來，真讓我啞口無言。

爲了報仇，被凌辱長達半年的少女殺了他們。這樣做是不是正義？或者正義與社會從來就難以並存？我現在實在沒心情思考這些問題。

「所以雖然她外表超正，玩起來卻不怎麼有趣，就像是在跟人偶搞一樣。不過……對了，那個時候卻不同。是最近的事，同伴裏有個危險的傢伙，覺得再怎麼揍都面無表情的藤乃很好玩，結果就拿金屬球棒朝她的背打去。她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感覺好像很痛，臉都扭曲了。但卻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原來這傢伙也有痛覺。因爲那個晚上的她比較像是個人，感覺很不錯，我纔會特別記得。」

「……你給我暫時閉嘴。」

啓太那小子閉上嘴巴。如果再聽下去，我沒有自信能剋制自己。

「大致上的情況我都明白了。警察裏有我認識的人，就請警方提供庇護吧，這是第二安全的方法。」

我走向癱坐在地上的少年，想拉他起身，但啓太滿懷戒心地大喊不要。

「不行，我纔不要去找警察。而且——如果到外面去，我就會被殺。與、與其像那樣子被扭成好幾截，我寧可一直躲在這裏！」

「到外面去就會被殺……？」

相對的，你有一個朋友死掉了。

「她的刀傷確實痊癒了，體內也沒有殘留金屬片。那傢伙的疼痛其實會時而消失、時而出現，感到疼痛的淺上藤乃已經沒救了，但普通的她反倒很無趣。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覺得她不值得殺才會回來嗎？」

那就是式爲何一直待在此處的理由。

「跟那傢伙根本無法溝通，她已經沒救了，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不，就算目的達成，也不曉得是否會就此收手。」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你錯了，橙子。那傢伙是真的在痛，淺上藤乃的疼痛還殘留在她體內。」

「怎麼這樣，她又不是平白無故胡亂殺人吧……！我覺得還是可以用談的。」

「式，怎麼說得你好像認識淺上藤乃一樣。」

聽到這一句話，啓太那小子再度陷入恐慌狀態。

「我逃跑的時候，帶着老大的手機。在殺死大家之後，她打電話給我。她說她會來找我，一定會找出我在哪裏。所以我非得躲起來不可！」

假設她得了無痛症，有發生過什麼讓她產生如此變化的原因嗎？像是背部遭到劇烈撞擊，或是脖子被注射大量的皮質類固醇之類的。」

「所以對本公司來說，保護湊啓太也不算是白費力氣。如果一直找不到淺上藤乃，就拿他當誘餌來用吧。接下來的做法會有點粗暴，你就跟啓太那小子一起待在這裏。」

「嗯，我也覺得差不多要被你們像這樣瞧不起了。」

聽到式的臺詞，我也只能疑惑地歪着頭。

但啓太卻突然跳出「我就會被殺」這個結論，感覺很不對勁。簡直就像——他正受到監視一樣？

「不，案發當晚之後她沒回宿舍也沒回家，學校則一直請假，徹底行蹤不明。聽說鮮花也從昨天起就沒見到她。」

少年癱坐在地上，抱住膝蓋縮成一團。我將原本在抽的煙按在地板上揉熄後走過去，強行拉起他的手臂。

……這是多麼恐怖的安排。

可是反過來說，在傷口不痛的時候不就可以和她溝通了嗎？

「或許那是……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她會不會是得了所謂的無痛症？」

「可是，那傢伙卻每晚都打電話過來……她根本不正常。她說她前天找上昭野，昨天去見了康平，因爲他們不知道我的藏身地點，就殺了他們。還很溫柔地告訴我，真是太好了……！還說朋友是很重要的，要我過去見她，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既然你有自覺，就不要扯上這些麻煩，黑桐你本來就很容易被那一類人纏上了。」

「——怎麼說得你好像認識淺上藤乃一樣，幹也。」

「不可能。式，你說她的傷口已經痊癒了，那是誤診嗎？」

「橙子小姐，你是什麼時候調查出這些事的？」

「學長，你饒了我吧。我已經沒路可走，請你別管我了…………不要，不對，其實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孤伶伶地待在這裏，求求你救救我……！」

「什麼粗暴的——你打算怎麼處置淺上藤乃？」

想到此處，我終於察覺放在他身旁的手機扮演了什麼角色。

「——說得也是。我們無法一直爲啓太提供庇護，淺上藤乃在這段期間裏說不定也會繼續殺人。我想只能親自去跟對方談談了。」

當我這麼回答，橙子小姐陷入沉思。

「……可是，她現在還有去上學嗎？」

「我會救你的。我不會把你交給警察，這就帶你去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最安全的地方。」

「她說如果我敢扔掉手機，就要殺了我……！叫我如果不想死就帶在身上，只要我還帶着手機，她就放過我！」

「你爲什麼還帶着那支手機？」

「你很遲鈍耶，黑桐。你沒有調查過淺上藤乃嗎？」

嗯？橙子小姐挑起一邊眉毛。對了；我只提過案件的大致經過，還沒說明到這個部分。

「照這樣下去，你無論如何都會被殺的。」

「我的確認識她，也見過面。昨天鮮花在等你的時候，她也在一旁。」

「啊！」

我不知道，少年顫抖着回答。

等等，再想下去可是情況不妙。儘管理性試圖踩下煞車，我卻無法剋制自己。

「你這個笨蛋，所以才說你是濫好人。」

爲什麼鮮花會和淺上藤乃在一起？事情完全搭不……倒也不是搭不上邊。我只聽說過她是個受到不良少年威脅的女高中生，但淺上藤乃如果是禮園女子學院的學生，自然另當別論。

雖然這推測無法解決淺上藤乃的不明症狀，但我透過「症狀」這個字眼，聯想到她詭異的表現所代表的意義。

式不知爲何拋來銳利的目光。

式毫不客氣地說。她平常也不知道客氣爲何物，但今天的攻擊性特別強。她是真的發了火。

如果他說的是到「外面去就會被發現」，我還能夠理解。

如果你不想害朋友送命，就過來見我。

我的本能命令我，必須裝作沒聽見式剛纔的話……否則恐怕會招來引火燒身的結果。

爲了這個緣故，淺上藤乃毫無意義的殺了兩個人。

「根據啓太那小子的說法，藤乃在電話裏反覆地說着傷口很痛，讓她無法遺忘。應該已經痊癒的傷口卻會痛，我猜是每當她過去遭凌辱的記憶掠過腦海時，腹部被刺傷的痛楚也會跟着復甦。禁忌的記憶，喚醒了禁忌的傷口。她感受到的疼痛大概是錯覺，對她而言卻是真實的，與疾病的發作沒有兩樣。每當淺上藤乃回想起不存在的疼痛，就會突發性的動手殺人。有誰能保證她不會談到一半，就突然想要殺人？」

……刀子。她不僅慘遭凌辱，甚至還被人持刀威脅過嗎？可是——這件事爲何會構成她已經沒救的理由？

你可以不來，但我會不斷殺人，直到總有一天輪到你爲止————

「黑桐，你在練習什麼五十音健身法嗎？」

……不過，我有某種不好的預感。

「湊啓太曾在話中談到，淺上藤乃無論被怎樣凌虐，據說都沒有任何反應。我本來以爲她是個很堅強的女孩，但事情並非如此，她沒有那麼強悍。」

「情況特殊是嗎？這個案例確實很特殊，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難道你想找出淺上藤乃說服她？」

「她已經發現這個地點了？」

我明知故問。

「視情況而定，或許無法避免跟她一戰。畢竟這是委託人的意願，他希望女兒是殺人魔的消息不要被媒體報導出來，要我們至少在事情公開之前先殺了她。」

「……竟有這種事，淺上藤乃的怨恨實在太深了。」

聽着那缺乏高低起伏的聲調，我終於領悟到一件事。

「我不曉得力道如何，但聽說她的背部曾遭球棒重擊。」

聽到我壓抑着感情開口，橙子小姐笑了出來。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無痛症指的是感覺不到疼痛的特殊症狀。

她雖然出言挖苦，卻同意爲少年提供庇護。

——多麼諷刺。如果我和鮮花相約的日子再晚一天，不，如果我早一點找到湊啓太，昨夜或許就不會有人遇害。

我向橙子小姐說明情況後，她同意保護啓太那小子。

我還來不及說話，原本保持沉默的式就搶先開了口。

「你這個濫好人。」

「腹部有刀傷……」

「原來是這樣啊，那些傢伙肯定對着她猛力一擊，大概打斷了她的脊椎。在骨折之後，淺上藤乃依然不明白那種感覺爲何物，繼續遭到他們輪暴……真是的，這就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的疼痛嗎？她明明連那股焦躁是什麼都不知道。

橙子小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式則靠牆而立。

啓太每晚接到的電話，是企圖殺害自己的對象所作的報告。

「……如果傷口裏殘留着金屬片，她在一天之內就會死亡。喔，早已痊癒卻仍會疼痛的傷啊？」

背部遭到劇烈撞擊——是那一次嗎？

—這句臺詞中，有某種微妙的齟齬感。我與少年之間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

……就算有這種健身法存在，應該也沒人想練。

她腹部的刀傷直到痊癒爲止都會痛，這很尋常。可是在痊癒之後還會突發性復甦的疼痛，到底是什麼？這豈不就像只有痛覺殘留了下來？

「幫幫忙好嗎，我可是在兩小時前纔剛剛聽說她的名字。我的目的是確保湊啓太的安全，沒有餘力顧及這些。」

「那是不可能的。黑桐，你漏掉了一個重大的事實，你不知道淺上藤乃決定殺光那羣小混混的關鍵。剛纔在湊啓太入睡前，我已經讓他從實招來了。聽說他們的老大在最後那晚曾用刀子攻擊淺上藤乃，那時候她似乎被刺傷，而那就是她想報仇的導火線。」

「怎麼辦，我不想死，不想用那種死法死掉。他們可是痛到哭了出來，拼命哀嚎！大家張嘴吐出鮮血，脖子——脖子活像抹布一樣扭成一團！」

「我也沒辦法啊，情況特殊嘛。」

「……是嗎，這推測是能解釋一些疑點……但應該有什麼原因纔對。如果她罹患無痛症，就算腹部被刀子刺傷，也應該從一開始就不會感到疼痛。我們必須確認淺上藤乃是否天生就罹患無痛症，在弄清她的感覺麻痹是否爲解離症之前，根本無法討論。

她先讓從命案當天起就一直失眠至今的少年睡在寢室的沙發上，然後回到我和式所在的事務所。

「……淺上藤乃會打電話給你？」

等到啓太入睡，狀況總算恢復平靜時，兩人異口同聲地罵道。

「不是的，我是想起來，聽說淺上藤乃很詭異。」

二十日晚上，禮園女子學院的學生，腹部有刀傷。

「咦？」

「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她的腹部遭刀子刺傷是在二十日的晚上，式在兩天後見到她。淺上藤乃當時身上並沒有傷，傷口似乎已經痊癒了。」

我今天沒有找到你。

橙子小姐拿出香菸，彷彿在說真不可解。

唯有橙子小姐的地盤，纔是唯一能夠庇護這名少年的地方。無論對誰來說，這都是最好的方法吧。

「就在不久之前啊，她的雙親委託我尋找她。昨晚，式告訴我鮮花和淺上藤乃在一起，因此我連絡過鮮花，但她好像並未發現朋友的異狀。」

我並非在擔心鮮花被捲入事件或是變成犧牲者，而是更加不同的……這種焦躁感，就像有件自己努力不去思考的要緊事，正被強行拉出來。

這是一種患者很少的罕見疾病，如果真是那樣，她會出現難以解釋的痛覺也不是不可能吧？

爲了這個緣故，兩個毫無關係的人死於非命。

嗯，我點點頭。

（4）

另一方面，靠在牆邊的式持反對意見。從她默默瞪我的反應來看，似乎正怒上心頭。

「扔掉那支手機，否則犧牲者還會增加。」

「你沒聽懂嗎？她不是說過如果我敢扔掉手機，就要殺了我……！」

了不起啊，黑桐，真虧你還肯答應爲湊啓太提供庇護。」

橙子小姐揚起嘴角說道。她有個壞習慣，不論對象是誰，碰到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會用言語把人逼到死角。她好像很喜歡以理性折磨別人，而受害者大都是我。

平常的我會展開反擊，今天卻無法回話……我沒有自信回答，只能低下頭拒絕回應。

「……橙子小姐，脊椎和無痛症有關係嗎？」

「有啊。脊髓是掌管感覺的部位吧？當痛覺產生異常時，大都是脊髓出現了某些異狀。黑桐，你聽過脊髓空洞症嗎？」

……我又不是醫學院的學生，不可能知道這種專門的病名。這樣嗎？看到我默默地搖頭，橙子小姐一臉遺憾地垂下肩膀。

「空洞症是感覺麻痹的代表性疾病。聽好了，黑桐，感覺可分爲兩種。分別感觸、疼痛與溫度感等等能夠體驗到的表層感覺。」

以及向自身報告肉體的動作、位置感的深層感覺。

一般而言，發生感覺麻痹時兩者會同時麻痹。你可知道完全沒有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在字面上我可以理解。即使觸摸東西也沒有觸感，喫東西也沒有味道，是這樣對嗎？」

沒錯，橙子小姐點點頭，看起來很愉快。

「這是擁有感覺的人當然的意見。因爲缺乏感覺的人一樣擁有身體，也能夠移動自如，我們就認爲他們除了沒有感覺之外沒什麼不同。但這是錯誤的。沒有感覺，就代表什麼也接收不到喔，黑桐。」

什麼也接收不到——？

不可能。他們可以拿起物品，也能夠說話。所謂的無痛症，不就只是缺乏觸摸事物的真實感而已嗎？爲何會什麼也接收不到？那些患者又不是沒有身體，比起爲了失去部分肢體而痛苦的人，無痛症應該沒這麼嚴重纔對。

「————啊……」

想到這裏，我察覺一件事。

……沒有身體。

即使觸摸東西，也無法實地產生觸覺。他們僅能藉由眼睛觀看，認知到自己正在觸摸的事實。那就和閱讀書本是一樣的，和幻想的故事有何不同？

即使走路，對他們而言也僅是身體在移動。感覺不到地面的反作用力，只能認知到腳在移動。不，就連這樣的認知，大概也薄弱到要親眼看見纔好不容易得以相信的程度。

沒有感覺，就等於沒有身體。存在宛如幽靈。

「……這是什麼，淺上集團的證件？這個叫荒耶宗蓮的傢伙是誰？」

身穿白色捻線綢和服的式咬咬牙，身上散發出一股憤怒。她硬是將紅色皮夾克披在和服上。

我按着一直在發熱的小腹往前走。

魔術師漫無聽衆地自言自語。

「咦，橙子小姐對超能力認識不多嗎？」

我明白式爲何會這麼說。

這片彷彿只需要藍色顏料就能夠畫出的天空，竟然會在入夜以後被肆虐的烏雲吞沒，簡直像一場惡夢。

像心這種詩意又傷感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否存在。

「不是的。橙子小姐，沒有感覺也代表沒有性方面的感受吧？即使被強暴，她也不會覺得痛。在淺上藤乃眼中，這一切僅僅是自己受辱的事實。正因爲如此，她的心靈才代替不會疼痛的肉體不斷受創。她的傷口會不會不在身上，而在心上？所以她的痛覺纔會隨着記憶一起復蘇，因爲心在痛。」

……式本身遲早會發覺吧，以殺人爲嗜好的她其實並不是那種人。

式並未加快腳步，只是一如往常的流暢步伐離開了事務所。

事務所就位在一間鐵工廠隔壁，來自工廠的機械音源源不絕地傳向站在窗邊的式。」

我會試着努力看看。式惡聲惡氣地罵完之後，小聲地補上一句。

「怎麼，就連你也要和幹也一樣幫淺上藤乃說話嗎？她纔不是那麼可愛的傢伙。」

橙子小姐冷冷地說……這個人真的很麻木不仁。她也是女性，爲什麼可以對淺上藤乃如此冷酷？還是說，就因爲她是女性才能徹底冷酷？

「很難講。我過濾出兩、三個可能的藏身地點，要找人的話，只有靠地毯式搜索喔。」

「這是假設她一開始就有無痛症的推論吧。淺上藤乃又不一定符合這個假設。」

「你不相信湊啓太的話嗎？淺上藤乃確實是這一類的能力者沒錯。雖然超能力這種粗略的說法並不準確，如果你想了解詳情，我可以介紹專家給你。」

式的答案不出所料。

原本蔚藍無比的晴空，此刻已逐漸被覆蓋上一層鉛灰色。

從黑桐幹也開始調查淺上藤乃之後，過了一天。

我忍不住從沙發上猛然站了起來。

「嗚————」

「沒錯。假設由於背部遭到重擊，暫時治好了淺上藤乃的無痛症。這樣一來，她就會曉得什麼是痛覺。那種從前不曾體驗過的感覺，就成了引發她殺人的衝動之一。」

在這段期間內，並未發生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

風也吹了起來。

知曉何謂疼痛的少女，會對痛楚抱持敵意嗎？

「提出無痛症的人是你啊，黑桐。」

……被她這樣一說，我也沒什麼根據可作反駁。

橙子小姐沒有回答，換成式笑了出來。

「我要出一趟遠門，今明兩天可能沒辦法回來。對了，橙子小姐，超能力真的存在嗎？」

「不過，心很易碎。認爲心沒有形體就不會受傷的說法值得商榷，事實上，有些人就是因爲精神問題而死的。無論那是怎樣的錯覺妄想，只要有這種現實存在，無法測量的現象就會被形容爲『疼痛』。」

「式，我要出門了，你可別亂來喔。」

她說完之後，在自己的名片背面寫下那位專家的地址。

橙子在對話中扮演着禮貌周到又溫柔無比的女性。如果被認識她的人聽到，恐怕會嚇得背脊發寒。掛上電話之後，橙子微微拉下眼鏡，露出棄絕一切溫情的眼神。

「……她是因爲無痛症暫時痊癒，隨着疼痛認識到憎恨這種感情嗎？正確地說，是傷口的疼痛令她回想起過去遭受的凌辱，展開報仇。我認爲這應該是淺上藤乃犯案的動機，卻覺得有些難以釋懷。首先，照式的說法，她的無痛症應該又恢復了對吧？那麼報仇不也就失去意義了嗎？一旦傷口痊癒，她就不會再感覺到痛了。」

夏季的天空寬廣到只要一眼就足以看到厭倦，萬里無雲的藍天上，只高掛着閃耀燦爛的太陽。

我拖着每天反應都變得更加遲緩的身軀，抵達大橋的入口。

「這是當然的。魔術可是一門學問，誰想鑽研那種沒有理論也沒有歷史，與生俱來的犯規能力啊？我啊，最討厭那種只有獲選的人才能擁有的力量了。」

到頭來，她也和橙子有同樣的意見。

橙子戴着眼鏡，正在講電話。

我瀏覽資料，發現淺上藤乃直到小學畢業爲止都住在長野縣，她當時的姓氏並非淺上，而是淺神。她現在的父親不是生父，藤乃是母親再婚時一併被新家收養的孩子。如果要調查，就先從這方面着手吧。

「——這就是無痛症嗎？」

「關於這一點，我同意式的意見。淺上藤乃纔沒抱着那種感傷。因爲心痛決定報仇？怎麼可能。黑桐，有無痛症的人甚至連心也不會痛啊。」

今晚就先回去吧。

式瞪着橙子。她平常空洞的眼眸，在瞪人時就會變得如白刃般銳利。

獨自留在室內的橙子將目光轉向窗外。

……那句「哪個在先」是指什麼意思？橙子小姐唸唸有詞地陷入沉思，不肯再進一步作說明。

我的盟友，一瞬間變成了最大的敵人。

「是的，就是那起車禍……啊，司機果然在車禍發生前就已經死亡了嗎？死因是勒斃嗎？應該沒錯，既然死者的脖子被扭斷自然是勒斃，至於力道大小又是另一個問題。警方有什麼看法？還是要當成追撞意外處理？說得也是，畢竟車上又沒有其他人。這種會移動的密室，再厲害的名偵探也束手無策呢。不，能獲得這麼多資訊就已經很足夠了。」

「你看，這次的犯案就毫無動機了吧？」

「是嗎，那我可不能再等下去了。橙子，你知道那傢伙在哪裏嗎？」

橙子小姐輕易地將資料交給我。

……當宛如幽靈的少女體驗到疼痛的那一刻，不知有多麼欣喜。儘管她甚至連欣喜這種感情都不知道。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人類並沒有心，不存在的東西怎會疼痛？」

正因爲相像，她們纔會無法原諒兩人之間決定性的不同。如果她們起了衝突——式會發覺自己心中的真實嗎？……不，我不能讓狀況發展到那個地步。

不。我正把話吞回肚子裏，橙子小姐卻出乎意料地低語。

兩儀式站在蒼崎橙子沒有電燈的事務所內，茫然地眺望外面。

鏗鏗鏘鏘的聲響，如耳鳴般地傳來。

這座橋是父親投注最多心血的建築物，一座將港口這一頭與對岸相連結的壯觀大橋。

／4

「——我明白了。我會以自己的方法調查淺上藤乃的過去，如果這邊有她的資料，請借給我。」

但這種平靜終究只限於表面上。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徒步走到港口。時間纔剛夏日晚上七點，天色卻早已轉黑。暴風雨的到來，甚至使季節原有的時間也跟着失調。

「對，湊啓太也說他不認識這次發生車禍的高木彰一。這起命案與她的報復毫無關連，是多餘的殺戮。」

「同類相斥是吧，你們這類人種還真是無法湊在一起呢。」

大約在正午過後，天色就漸漸出現變化。

寬敞的橋面規劃成四線車道，建造在橋下的通道，看來就像是黏在鯨魚身上的吸盤魚。

有短短几秒鐘，式向她發出無言的抗議，但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離去。

以橙子小姐的水準而言，這段反對意見說得曖昧不明。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她卻是可靠的盟友。

橙子從桌上拿出幾張卡片，扔給了她。

颱風要來了，路上的行人們異口同聲地談論着。

對無痛症患者而言，一切的現實只能旁觀。管它碰觸得到還是碰不到，不是通通一樣嗎……！

「式，第七個人出現了。她比兩年前的殺人魔還誇張啊。」

「他是我的老朋友。因爲想不到適合的名稱，我請委託人幫忙製作識別證時就借用了他的名字當假名。反正這種事無關緊要，淺上藤乃應該就躲在這三個地方的其中一個。爲了避免麻煩，在黑桐回來前搞定這件事吧。」

「在亂來的人是你，有人說笨蛋非得要死到臨頭纔會學乖，原來是真的啊。」

式默默地瞥了橙子一眼。

「你聽好，所謂的人格在醫學上的描述是『個人對外部的刺激產生反應，並加以應對的現象』。

淺上藤乃與兩儀式，這兩個人很相像。

街上散發出慌亂的氣氛，但外面的路人越來越少，恐怕不適合找人。

「我的意見與橙子相同。和橙子接的委託無關，我無法原諒淺上藤乃。一想到她又會再殺人，我就想吐。」

不可能會有的。

橙子小姐接在式的發言之後說道。

「黑桐沒能趕上是嗎？接下來，就看暴風雨是先抵達，還是先被製造出來。式一個人去，有可能反被打敗啊，兩儀。」

式依依不捨地離開窗邊，她本來很想看看這片晴空受到烏雲侵蝕的瞬間。

她說到最後流露出戴上眼鏡時的口氣，看來真的非常厭惡。我收下那張名片，向從頭到尾都散發出凌厲氣息的式開口。

◇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一定會好好答謝你的，秋巳刑警。」

式不高興地抱起雙臂。

三張卡片全是通行證，可以用來出入淺上建設旗下正在施工的地方。那些工地可能是使用電子鎖，卡片的邊緣貼着磁條。

「式有什麼看法？」

要說的話，頂多只有強烈颱風會在今天傍晚到明天清晨之間登陸，以及一名無照駕駛的十七歲青年開車衝出馬路發生車禍而已。

七月二十四日。

大概是一心只顧着尋人的關係，我不知道有颱風來襲的消息。

「……你明明沒見過她，請別說這種話。」

「算了，我也有些在意的地方。淺上藤乃其實也有可能只是個受害者，問題在於哪個在先。」

我沒有回頭，直接詢問身後的她。

隨你高興，式不悅地將頭轉向一旁。

人的精神……像是溫柔與怨恨，無法只靠自己的內在產生。如果沒有來自外部的刺激，心就不肯運作。疼痛就是爲了接收刺激而存在的。不會痛，也代表着冷漠。先天性的無痛症患者人格貧乏，不，是難以成形。人格形成在成長過程中受到阻礙的人，將會長期面對毫無感動可言的自我。這種症狀的患者，沒有你認爲理所當然的思維和興趣，常識對他們來說不太適用。正常的溝通，對於現在成爲無痛症病患最大實例的淺上藤乃是不管用的。」

橙子小姐針對那場差點被我拋在腦後的爭辯，輕描淡寫地作出結論。她說出口的方式無比自然，反倒像最後通牒般把我逼到死角。

一部分的地下空間被闢爲購物中心，雖然大橋懸浮在海上，但位於馬路下方的區域也只能稱爲地下空間。

地面的大橋有警衛看守，無法進入。不過通往地下購物中心的入口無人管理，只要持有通行卡片就可以出入。

我從取自家中的幾張卡片裏挑出一張，打開入口……內部一片黑暗。購物中心基本上已經裝潢完畢，不過還沒有通電。

無人的購物中心，就像是靠近終點站的電車車站。

呈正方形的通道無邊無際地向前延伸，兩旁排列着一間間五花八門的店鋪。

走了五百公尺之後，周遭的景物由購物中心切換爲粗糙鐵柱林立的停車場。

停車場部分還在施工，現場一片凌亂。牆壁也還沒蓋好，鋪在牆上的遮雨帆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時間應該就快到八點了。

外面的風勢很大，聽着呼嘯的風聲以及狂風拍打海面的聲響，我忍不住想堵上耳朵。

雨點打在牆上的雨音，迸出比我在電影裏看過的機關槍更激烈的火花。

「雨——」

那一天也下着雨。

在我第一次殺人之後，溫暖的雨水洗滌了我身上的污穢。

後來，我遇見了那個人。

他是我只在國中時代見過一面，只有說過幾句話的遙遠存在。

……啊，我還記得很清楚。

那個傍晚時分，遠方的地平線彷彿在燃燒。

在熱鬧的綜合運動會結束後，一位別校的學長向獨自留在操場上的我攀談。

當時我的腳扭傷了，動彈不得。

罹患無痛症的我其實可以走動，因爲就算要拖着傷腳行走，我心中也不會有任何顧慮。可是腳上的腫塊卻告訴我，如果再亂動的話將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

但是，就連這等驚異的高速也無法比視線更快。

如果對方不在視野之中，她就無法設置迴轉軸來發動能力。即使知道式就躲在鐵柱後面，如果無法讓她的身影映在眼球上，迴轉軸就只能作用在鐵柱上。

藤乃的雙眼燦然生輝。左眼是左迴旋，右眼是右迴旋，她把軸心固定在式的頭部與左腳上，一口氣扭斷。

「——那是你吧？我根本就不覺得愉快。」

的確是被她溜掉了。不過，藤乃一直到最後都注視着式的左手，清楚地看見了皮夾克被扭斷的情景。

這是兩人第二次見面。

淺上藤乃走進這片暴風雨之中。

肚子一陣抽痛，讓我從幻夢中醒來。

在狂風暴雨之中，她們卻能不可思議地看清對方的身影，也清楚聽見對方的聲音。

「她也……太亂來了吧。」

「你真傻。你聽好，受了傷不需要硬撐，會痛就要喊疼啊，藤乃。」

式繼續奔馳。爲了逃出她的視野範圍，式以藤乃爲中心繞着圓圈奔跑。

相對只需要用雙眼盯住目標的藤乃，式必須接近對手才能揮刀，兩秒還是太慢了。

「你還真是亂來啊。」

颱風已經正式登陸，橋上的雨勢想必和南國的熱帶雷雨一樣驚人吧，我總覺得喜不自禁。我拖着疼痛持續不退的沉重身軀，爬上停車場的坡道。

誰要承認啊！我頑固地搖搖頭。

那身黑色的制服，有如烏鴉般融入夜色。

大橋已然化爲一座淺湖。

他的問候令人難以置信。

我不想向人求助。

雙手染上血腥的我，沒有資格沉浸在美好的回憶裏。可是————

「如果你乖乖回家就好了。你是一頭嘗過鮮血滋味的野獸，對於殺人樂在其中。」

這一個淺上藤乃，是夠格讓她下手的殺害目標。

「………………！」

他不曉得我的心情，以眼神溫柔看着我。可恨的傢伙，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我回過頭，就看到那個人站在眼前。

啊，他一定要說那些討厭的話了。我緊閉雙眼。

「……我感覺得到，我們非常相像。啊————我要殺了現在這樣的你。」

兩人之間的距離，正好是十公尺。

◇

式開始飛奔。

我已經先廢了她一隻手。

雖然我感覺不到，耳邊卻聽見了拍肩的聲響。

不僅視野不清，也難以行走。

踏着淹水的路面，她的速度在肆虐的豪雨中快得叫人着迷。

式和藤乃彼此佇立在路燈下。

真虧你能忍到現在，不痛嗎？會不會痛？你不覺得很痛嗎？只要我一開口求助，大家一定會這麼說。

「兩儀————式。」

一身白衣的兩儀式站在颳着暴風雨的海洋中。

那時候，我沒有向人求助。

停車場內一片黑暗。

既然看不到的話，只要清光所有遮蔽物就行了。

她和兩儀式，必須在此地做個了斷。

「光靠那樣——」

我決定走上大橋。

可是，他說的話卻不一樣。

「我————比較強。」

腹部的痛楚不斷加劇。藤乃一邊忍着痛，一邊走向通往地下的坡道。

這一跳充滿爆發性，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卻沒有減輕。

追逐着式幾分鐘之後，藤乃開始後悔選擇這裏作爲戰場。

此時，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會痛嗎？」

你以爲逃得掉嗎？藤乃喃喃說完之後，不禁愕然無言。

應該沒有人可以注意到我的腳傷纔對，他爲什麼會知道？

式不需兩秒就能逼近十公尺的距離，這短短的時間已足夠讓她撞倒藤乃的纖細身軀，舉刀插入對手的心臟。

「終於見到你了，淺上。」

式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就像互相呼應般，式的右手也握住刀子。

當她走到路燈下時，遇見了死神。

這句話，將兩人的枷鎖完全解放。

真令人不敢相信，式居然從大橋上跳向海面。

式在心中昨舌。她親身感受到，藤乃的力量比想像中更爲強大。

天空一片黑暗，這裏已成爲遙遠的海上。

異變陡生。

藤乃瞬間轉向聲音的來源，把她原本藏身的建材堆砸得粉碎。

藤乃喃喃自語，嘴角含着笑意。

他看看我別在體操服上的名牌，念出我的名字，然後觸摸我扭傷的腳踝，皺起眉頭。

對手輕鬆地溜掉了。

感覺就像走在小人國的城市裏一樣，藤乃皺起眉頭心想。四處豎起的鐵柱與地面堆成小山的建材，有如商業大樓區一般錯綜複雜。

我沒有任何感覺，只能眺望着夕陽。

藤乃真切地感覺到。

多麼驚人的運動能力，兩儀式從大橋上一躍而下，縱身跳進位於下方的停車場。

她眼神中充滿敵意與殺意，靜靜地舉起左手捂住自己的臉龐……燦然生輝的雙眼，透過指縫窺視對手。

「————」

……在國中時代，學長曾告訴過我。

她淋着雨往前走，張開泛紫的嘴脣喘着氣。

——就算如此，還是我比較強。

四線道寬的柏油路面全浸泡在雨水裏，每踏出一步，積水就直淹腳踝。傾盆大雨斜斜地傾注而下，狂風不停肆虐，彷彿要折斷如柳樹般晃動的路燈。

我討厭面對這些問題。所以，我一如往常地擺出平常的表情坐在地上，固執地希望任何人都不要發現。我纔不要讓母親、父親、老師、朋友或任何人發現我不會痛。我至少要被身邊的人當成普通人看待，否則我一定會崩潰。

從港口望見的都市燈火，宛如從地面仰望半空中的月亮般，遙遠得無法觸及。

藤乃的能力並非遠程武器。即使離開原來的位置，只要還在她的視野範圍內就不可能逃脫。

——這傢伙——！

藤乃大口喘着氣，凝視着式。

剛感覺到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撲向自己，式立刻往旁邊一躍。

很痛嗎？你不會痛嗎？我不想聽到擁有普通感覺的人，講出這些沒神經的關心臺詞。

匡當！底下傳來打破玻璃窗的聲響。

藤乃從身旁開始，將那些礙事的鐵柱一一彎曲折斷。隨着鐵柱一根接着一根被破壞，從她腹部傳來的抽痛也越來越強烈，停車場晃動得越來越厲害。

／5

這個國家有句諺語叫「事不過三」是吧，式無趣地笑了。

在大橋上短短一剎那的交錯中，式便看穿了藤乃的能力。因此，她纔會逃向自己也有勝算的地點。藤乃被迫體認到，她在戰鬥上的能力遠遜於式。可是——

回想起來，淺上藤乃說不定從那時候開始就喜歡着他。我喜歡他的笑容，對於我原以爲沒人會發覺，也不肯讓任何人發覺的痛苦，付出關懷的笑容————

雨水說不定能洗刷掉我的污穢。

爲了沐浴在令人懷念的夏雨中，淺上藤乃往橋上走去。

雨珠滴滴答答地打在她的紅色皮夾克上，同樣淋着雨的她看來宛如幽靈。

那位學長抱起我一路送到保健室後，就此離開了。

那段回憶，宛如一場淡淡的夢。

剎那間——一襲白衣從建材的暗處衝了出來。

「——在那邊！」

藤乃的雙眼鎖定了式。

身穿白色和服與紅色外套的少女，伸出染血的左臂奔向她。

「——……！」

閃過一絲猶豫以後，藤乃將之彎曲。

式的左臂喀嚓一聲折斷。

接下來是脖子。當藤乃正要看向式的頸部時——式已經撲進她的懷中。

式揮落的刀鋒宛如閃光。那一道銀白的軌跡，彷彿會永久殘留在黑暗中。

式毫不猶豫地揮出刀子，卻沒有刺中藤乃，被她彎下腰躲過瞄準頸動脈的一擊。

不對，她能閃躲得掉只是出於巧合。

淺上藤乃只是畏懼左臂被折斷後卻越挫越勇的兩儀式，把頭別開而已。

「嘖———」

式不禁昨舌，收回撲空的右手重新擺開架勢。

藤乃不顧一切地凝視着她的軀體。

「——消失吧——！」

式的移動速度比起藤乃的吶喊更快，她立刻躲進黑暗之中。比起那敏捷的運動能力，式當場選擇脫身的見機之快更讓人驚訝。

「——怎麼會……」

有這種人，藤乃喃喃低語。

她的呼吸之所以紊亂不堪，原因絕非僅出於腹部的疼痛。

她衝上前一把按倒藤乃，壓在少女的身上。

彎曲吧，彎曲吧，彎曲吧，彎曲吧。她反覆投射的凝視，全被式無一例外地掃開。

殺人的時候，我總是很煩躁。

扭曲成無法形容的形狀。

將種種徒勞無功的嘗試累積起來，總有一天能夠達成什麼吧。

……藤乃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迴響。

藤乃本人並未發現，她早已發燒超過三十九度。她直到最後都沒有發覺，腹部的疼痛源自於「某個症狀」。

藤乃找到的是殺人。看見與自己相同的人類步向死亡的樣子，她心中就會湧現一股難以形容的煩躁。

說不定——對兩儀式來說，手臂被拗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喜悅。

……她的氣息紊亂而強烈，彷彿正感到痛苦與恐懼。

「你騙人。真是那樣的話——你爲什麼會笑？那個時候是，現在也是，爲什麼你會如此開心？」

藤乃只能這麼解釋，

就像我想遠離世間；就像幹也不認爲我很異常；就像淺上藤乃拼命地朝死亡那一方傾斜。

躲在建材堆的陰影下，式小聲嘀咕。

淺上藤乃，恐怕是她往後再也不會碰見的強敵。只要稍有疏失，她就會立刻喪命。

「萬物都有其破綻。不用提人類，包含大氣、意志甚至連時間都有。既然有開始，當然也就有結束。我的眼睛『看』得到萬物之死，跟你一樣是特製的。所以——只要是活着的東西，就算是神我也殺給你看。」

如果放掉一些多餘的血，思緒也會變得清晰——

就算現在冒着危險解決掉她，也是白費工夫。

互相廝殺，性命相搏。

雖然沒有感覺的我無法分辨，但是我確實正在笑。

式甩甩因失血而變得空白——是變得清晰的腦袋，站了起來。

——我本來就血氣旺盛。

我不太明白，不過每次下手都有種煩躁感。

「手明明被我毀了，爲什麼——」

她用力握緊右手的刀子。

第一次殺人時，我倒映在血泊裏的臉孔有怎樣的表情？

她還不停下來？發自這個疑問的恐懼讓藤乃無洪承受，輕聲呢喃。

式集中精神。

藤乃思考着。如果兩儀式和自己一樣是缺乏生存實感的人類。應該會追求某些代償行爲來填補空虛。

過去，藤乃從不曾對殺人樂在其中，因爲她根本不想殺人。

打從在咖啡廳見面時，她就知道淺上藤乃的體內早已瀕臨崩壞。

單方面的殺人，正是淺上藤乃的代償行爲。是她本人直到現在都沒有察覺的快樂殺人症。

境界朦朧不清。制訂境界線的人明明是自己，標準卻得出外界來決定。那麼，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境界的存在，整個世界都被區隔在空洞的境界中。在社會上，並沒有區分異常與正常的屏障。

不過，人生就是這樣的。

不，是徹底抹殺殆盡。

式正樂在其中。即使是擁有壓倒性優勢的藤乃都緊張得瀕臨崩潰，她卻很享受這個狀況。

式居然朝她迎面走來，還隔着一大段距離。

不是爲了別人，就只是爲了我，傷口會永遠疼痛下去。

人類就是會做出徒勞之舉的生物啊，式想起橙子曾說過的話。在這一刻，她也有同感。

Siki笑了。

藤乃的視野隨之扭曲，設置在式的頭部與腳上的軸心分別朝反方向迴轉——式的肉體就像破布般扭成一團。

「——我知道這是在白費工夫。」

她伸出指尖摸摸頸項……她的脖子在剛纔那一陣攻防中受了傷。只有四公釐長的傷「並未出血」，雖然沒有流血，藤乃卻感到呼吸困難。

她在大橋上被扭斷的左臂已經失去握力。既然派不上用場，式乾脆拿左手作擋箭牌賭上一擊，卻敗給淺上藤乃比她想像中還膽小的事實沒能得手。

「結果你根本就樂在其中，你很喜歡傷害人的快感，所以那份痛楚也永遠不會消失。」

式沒有回答。

怎麼可能……藤乃欲言又止，靜靜地伸手觸摸嘴角。

對於受到昔日記憶所困的式來說，唯有這個瞬間纔是真實的。

式脫下外套後割斷衣袖，直接用單手靈巧地替左臂止血。她粗魯地捆住上臂，施壓止血。

應該會扭成一團的。

她能夠理解的，唯有自己一定會死在式手中的事實。

「你——是什麼人？」

大橋在暴風雨中晃動，搖曳的節奏恰似搖籃。

無法忘懷即使左臂被毀，也沒有停下腳步的式所流露的眼神。

可是那個人不一樣，她喜歡互相廝殺。這場戰鬥越是逼近極限，兩儀式就越是歡喜。

兩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互相重疊。

已經曉得何謂疼痛的藤乃，藉由給予其他人痛楚來對疼痛產生共鳴。我正在支配他人的事實，能令她實際感受到自己就身在此處。

藤乃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你真的是瘋了。」

「——這就是——答案？」

就這層意義來說，式與藤乃是相融合的。她們很相似。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不需要兩個同樣的存在。

不論心跳、思考，她們甚至連性命也是一樣的嗎？

式緩緩地現身。

因爲痛楚一旦消失，我就會失去殺人的理由。

藤乃反覆地默唸。

如果淺上藤乃是藉由殺人追求快樂，兩儀式就是以殺人的嗜好來尋求真實感。

「——————」

藤乃呢喃。

「爲什麼要殺我？我會殺人，純粹只是因爲傷口在痛而已。」

那麼，兩儀式的代償行爲又是什麼————？

式飛奔的身影，宛如漫步般優雅。

第二次殺人時，我倒映在血泊裏的臉孔有怎樣的表情？

藤乃神經質地凝神注意周遭的黑暗，不知道式什麼時候會從黑暗裏飛身而出。

「……無形的東西很難用肉眼『看』到，不過你濫用過頭了。也多虧如此，讓我終於能夠『看』到，你的視線是綠與紅的螺旋。真的是——美呆了。」

「你要——殺我嗎？」

——構築那些屏障的人終究是我們。

她注視着式，發動彎曲。

被藤乃扭斷的左臂沒有感覺，大概終其一生都無法恢復正常功能。

藤乃仍然毫髮無傷，卻喘得和現在的式同樣厲害。

就連遭受強暴也沒有感覺的我，覺得殺人很快樂——？

就連日常生活都朦朧不定的式，只能用最爲單純、最走投無路的方式得到活着的真實感。

她無法忘懷方纔那一瞬間。

兩者在此出現決定性的差異。

——她的嘴角，

藤乃不明白式所說的意思。

就像這座橋一樣，有些徒勞之舉會被輕蔑地視爲愚行，有些則被捧成藝術。兩者之間的分界點，究竟在哪裏？

任滴着血的左臂垂在身側，式只不過一揮右手的小刀，就消除了藤乃的「歪曲」。

「——剛纔她那招滿難應付的。」

面對近在咫尺的「死」，藤乃輕聲開口。

將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下獲得的感覺。

既然藤乃不肯自己畫分境界線，那就由式將她徹底抹消。

「——這就上吧，我已經『看』出了你的手法。」

那種感情——就是喜悅嗎？

她正在迅速失血，意識也逐漸飄遠。

這種危機真是愉快，能夠讓人實際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

這渺小的生命，正是現在的自己唯一確切擁有的事物。

式第一次愛上了藤乃，深深愛到必須親手奪走她的性命。

這個事實，令式背脊發寒。

「很棒喔，淺上，你真是棒極了————」

我不想承認。

我不願去思考。

因爲，我和你不同——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很相似。」

式的刀子一閃而過。

藤乃嘶聲力竭地大喊。

所有的一切都彎曲吧！

停車場開始劇烈震盪。

藤乃的腦海中，浮現颱風夜裏的海峽全景。

她忍受着腦髓彷彿即將融化般的灼熱，在大橋的出入口設置迴轉軸————

——將之彎曲。

◇

砰隆！

一陣如落雷般的巨響傳來。

鋼筋被擠壓得發出慘叫，地面朝一邊傾斜，好幾處天花板紛紛坍塌。

淺上藤乃愕然地注視着一座建築物土崩瓦解的過程。

剛纔壓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被捲入世界突如其來的傾斜中往下墜落。

外面颳着暴風雨，而下方是海面……如果摔下去的時候沒能抓住什麼東西，必死無疑。

藤乃對痛苦得無法呼吸的身體下達命令。

繼續待在這裏會掉進海中，我得快點離開纔行。

她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軀逃離停車場。

「因爲颱風要來，我才趕在交通停擺前回來。」

不過——是真的。因爲很痛——因爲非常地痛，人就會產生不想死的渴望。

現在，她只是回想着他溫柔的笑容。如果那個人在場——可還願意擁抱這樣的我？她的身體一陣痙孿。

——我想要再……多活一點。

這個事實，比起任何事都更讓淺上藤乃痛苦。

既然腳無法動彈，就只能靠手臂前進。

「怎麼可能，我已經找到那位主治醫師，問出詳情了。」

這就是——自己樂在其中的東西的真面目。

這樣啊，橙子小姐面有難色地頷首。我回來的不是時候嗎？不，現在更要緊的是——

然而，她沒資格那麼做。她犯下的罪太過沉重，殺害的人也太多了。

這樣太空虛了。

……她想要向某個人傾訴這段心聲。

這意義太過沉重，她甚至無法道歉。

「她在村裏被當成受詛咒的孩子，備受欺負。但是在藤乃四歲的時候，那種能力和她的感覺一同消失了。」

這是她第一次以極度強烈的意志許願。

那股劇烈的衝擊，甚至令藤乃的兩眼失去光明。

她癱倒在地上，茫然地眨眨眼睛。

橙子小姐的眼神一變。看見她諷刺地揚起嘴角，我知道她很興奮。

「——咳咳！」

然而，她已經連一動也不能動了。

她無法呼吸，雙腳動彈不得

看到淋成落湯雞的我走進事務所，橙子小姐口中的香菸掉了下來。

那是她一直固執地守護至今的真正心意，是她從小時候開始就夢想實現的渺小心願。

因爲實在好痛，痛到無法忍受。與其要懷抱這股劇痛活下去，我寧願死掉。

——爲了自己的幸福，我殺了許多人。

鮮紅的血——鮮紅的景色。

「很痛苦嗎？」

「——然後呢？」

藤乃翻身仰臥，與式相對。

藤乃無法承受漸漸消失的孤獨，脫口而出。

要是不逃——那個死神一定會追上我。

但僅僅如此，僅僅是哭泣着，痛楚就減輕了。

我不想就此消失，我必須多活一點，做些什麼。

藤乃的腦海裏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見。

如今她才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自己流下的血代表什麼意義。

——我想要再……繼續……留在這裏——

藤乃邁開腳步想要前進，卻猝然倒地。

我簡要地說明我在舊淺上……不，淺神家打聽到的藤乃消息。

因爲我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留下。

我很想從頭詳述自己在長野深山裏的經歷，但現在沒有時間耽擱。

夕陽就像在燃燒一樣——就像總是熊熊燃燒着。

「後來她家指派了一位主治醫師診治她，不過淺神家沒有留下相關記錄，畢竟那邊的舊址已經化爲廢墟了。」

她靠着雙手爬行，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她所說的話，就和藤乃回憶中的臺詞一模一樣。

「是的，她的主治醫生也這樣說過。」

「這算什麼啊。接下來纔是關鍵部分，卻查到這裏就中斷了嗎！」

能遇見他真好——能在我變得無可挽回之前遇見他，真是太好了。

還是死了算了，她第一次出現這種念頭。

藤乃俯臥在地，大口吐血。

淺上藤乃緩緩地停止呼吸。

逐漸轉白的視野中，只有自己在地面淌流的鮮血特別鮮明。

藤乃的眼角滲出淚水。

那個人讓我明白，覺得痛時應該找人傾吐而非硬撐，應該請對方付出關愛。

「淺神家原本是長野的豪門，不過在藤乃十二歲時宣告破產；她在當時跟着母親，進入了現在的淺上家。淺上似乎是淺神家的分家，因爲想得到土地所有權答應代爲償還欠債。

「橙子小姐，關於淺上藤乃，她有後天性的無痛症，在四歲之前都和一般人沒兩樣。」

——我想要再……多思念一點。

如果在三年前的那個傍晚，我可以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那該有多麼————

痛覺殘留／

過去那段不自由卻正常的生活，宛如走馬燈般浮現眼前。

……藤乃一邊吐血，一邊挪動手臂。

「會痛的話，就要喊疼。」

「嗯——你還真能幹，黑桐。」

「怎麼這麼快？你纔去了一天耶。」

「不要……我還不想、死。」

她的痛覺開始迅速消失，甚至已感覺不到刺進胸膛的刀尖帶來的疼痛。

還有，據說小時候的藤乃擁有痛覺，相對的也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隔空讓物體彎曲。」

相較之下，購物中心受到的損害比較輕微，原本呈正方形的走道已經被壓成了菱形。

她說得沒錯，藤乃心想。

就在臺風直接撲向市中心之際，我回到事務所。

她能看見的只剩下殘存在體內的東西。不，甚至連那些也逐漸淡去——

當藤乃痛苦到極點之時，手中持刀的式出現在她眼前。

藤乃拼命向前爬。

——我想要再……多說些話。

「謝謝。我追溯記錄跑到秋田，對方是個沒有醫師執照的密醫，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讓他鬆口。」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可是……

她唯一擁有的——就是體內的劇痛。

她一再覆誦着同樣的話。

「你說什麼？怎會有這種荒唐的事。聽好了，淺上藤乃有痛覺麻痹的症狀，卻沒發生運動麻痹。如果她的無痛症是後天性導致的，那麼脊髓空洞症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但脊髓空洞症應該會損及運動能力。像她那樣只欠缺感覺的特殊案例，一定是先天性的問題。」

從現在開始也不遲，如果我可以放聲喊痛——大概就不會踏上錯誤的道路了。

自咽喉逆流而上的血液，宣告最後的疼痛到來。

—式在最後這麼說道。

藤乃伸出手。

（5）

……這樣太可悲了。

疼痛、悲傷與無比的寂寞，讓她只能哭泣。

「——好痛。我好痛，學長。非常地痛……痛成這樣，我都要哭了————……媽媽——我可以、哭嗎？」

「…………」

好不容易纔獲得的珍貴痛覺，現在卻顯得如此可恨。

這樣太悽慘了。

可是好痛，她疼痛到聯想活下去的心都爲之麻痹，快支撐不住了。

只有疼痛反覆侵襲着藤乃。

她所能感覺到的全是痛覺。

好痛，好痛，好痛。除了這個字眼，她什麼也無法思考。

「……真讓人傻眼。如果你哪天被公司開除就改行當偵探吧，黑桐。我讓你當我的專屬偵探。」

我會考慮的，我這麼回應後繼續往下說。

「那位主治醫師只負責提供藥物，他不清楚藤乃爲何會得到無痛症。據說事情是藤乃的父親獨自安排的。」

「獨自安排的——？你是指治療？還是給她服用藥物？」

聽到她在用詞遣字上微妙的差異，我點點頭。

「當然是給她服用藥物。依照主治醫師的說法，藤乃的父親無意治好她的無痛症。醫師提供的藥物大都是阿斯匹靈以及吲跺美辛、類固醇。依照他本身的診察判斷，他認爲藤乃很可能罹患了視神經脊髓炎。」

「視神經脊髓炎——戴維氏症嗎？」

戴維氏症是脊髓炎的一種，也是會引發感覺麻痹的疾病。大致上的症狀爲下半身的運動、感覺麻痹，以及眼睛的視力衰退，據說甚至有失明之虞。

這種疾病需要在早期進行類固醇療法。這裏所說的類固醇，似乎是指橙子小姐先前提過的皮質類固醇。

「明明得了視神經脊髓炎，他卻給藤乃服用有麻痹痛覺效果的吲跺美辛。哈哈，原來如此，難怪她會變成只欠缺感覺的人。既非先天也非後天，淺上藤乃的感覺是被人工移除的，和式正好是恰恰相反！」

哈哈哈，橙子小姐笑了出來。

她大笑的樣子很像我昨天拜訪過的教授，有點可怕。

「橙子小姐，蚓跺美辛是什麼東西？」

「一種可以減輕疼痛的物質。不管是末梢性疼痛或轉移性疼痛，所謂的痛，都是對來自外部的『引起生命活動異常的刺激』產生反應。致痛物質在體內生成後，刺激掌管疼痛的神經末梢，向大腦送出『這樣下去會死喔』之類的疼痛訊號。你知道致痛物質吧？除了奎寧與胺類之外，還有強化這兩者的花生四烯酸代謝物。阿斯匹靈與蚓跺美辛，能夠抑制包含這種花生四烯酸的前列腺素。因爲奎寧與胺類單獨給予的痛感很有限，大量服用吲跺美辛就能讓疼痛幾乎消失。」

橙子小姐似乎非常愉快，看起來相當亢奮。

老實說，就算她說什麼花生四烯酸、奎寧的，在我聽來跟怪獸的名字沒兩樣。

「簡單的說，就是消除痛覺的藥對吧？」

「並非直接作用就是了。如果單純要消除痛覺，還是鴉片類麻醉藥劑來得管用。腦內啡算是比較著名的吧？就是那種號稱腦內麻醉藥，大腦爲了麻痹痛覺而擅自分泌的物質。鴉片類止痛劑同樣可以對中樞神經發揮鎮痛效果——啊，這些事並不重要。

原來如此，藤乃的父親藉由封閉她的痛覺來封鎖她的能力，與拼命想使出能力的兩儀是完全相反的純血統家系。偏偏可悲的是，這麼做反倒強化了藤乃的能力。在埃及一帶的魔術師會縫合自己的眼皮，好將魔力封在體內避免外泄。淺上藤乃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

……我明明已經有心理準備，聽了橙子小姐這番話還是大受衝擊。

「嗯，這隻手不能用了，所以被我給廢了。橙子，你都自稱爲人偶師，區區義肢應該會做吧？」

我只理解到這個事實，匆匆打電話連絡醫院。雖然救護車能不能在這場狂風暴雨裏趕來還很難說，萬一不行的話，我就自己送她到醫院去。

她淋着雨，彷彿很冷地佇立在原地，目光一直瞪着淺上藤乃。

「式，可別因爲沒能殺死淺上藤乃，就宰了黑桐喔。」

關於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我鉅細靡遺地想像出當時的情景，不禁連連甩頭——

寬廣大橋活像被巨人的手擰過一般扭曲。

……然而，藤乃並沒有痛覺。雖然她的自衛行動導致那羣少年喪命，但襲擊她的傢伙不也該負起一部分的責任嗎？我無法單單責怪她一個人。

「如果感覺不到痛——她也不會殺人了。」

「這樣說不通啊。既然痛覺恢復了，就不會出現那樣的錯覺啊。既然沒被刺到就不會痛。」

「在這種豪雨天留下來，黑桐你也真好事。式，回去了。」

「嗨，我就曉得你會跑來。」

「但我所說的『沒救了』，指的是她的肉體層面。

既然傷口的疼痛會復甦，那麼只要找出原因所在——

「專屬醫生？咦咦——!? 」

我正在感動的時候，身後的兩人談論起危險的話題。

橙子小姐的指謫從根底開始推翻先前的論點，我聽得困惑不已。

對了，式曾重複說過這句話。

「一切都始於微不足道的錯覺，黑桐。

在夏季之雨中，我和式走到附近的倉庫屋檐下避雨。

她爲什麼能夠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殘酷的事實？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

式茫然地注視着夜色。

而封印的結果——就是無痛症。

「應該還不算太遲啊，我們得儘快找到淺上藤乃加以保護……！」

救護車在不久後抵達，載走了淺上藤乃。

爲了關閉超能力這個頻道，感覺這個機能也一併遭到封鎖。

「就像你調查了淺上藤乃的過去，我也試着調查過她的現況。從二十日起，藤乃沒到市區任何一所醫院看過病，似乎也沒去找她私下看診的專屬醫生。」

淺上藤乃因爲脊椎受到劇烈撞擊，暫時恢復痛覺。面對痛覺恢復後承受的疼痛，她第一次採取了自衛行動。她過去不認爲那些少年很危險，卻透過痛覺得以理解他們是危險的對象——話雖如此，殺掉他們是做得太過分了。」

「喂喂，別把錯怪到痛覺頭上。痛覺可是種好東西，有錯的終究是傷口，不可以搞錯先後順序。我們需要痛覺，無論有多麼痛苦都一樣。

她實際上已被逼得走投無路。無論那把刀是否有刺下，她除了殺死那些人之外想不出其他辦法。不殺人就會被殺，這種念頭不是出自身體，而是出自她的內心。偏偏很不走運地，她讓湊啓太逃了出去。如果當時就能完成報仇，事情也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式說得沒錯，反正不管怎麼樣，淺上藤乃已經沒救了。」

「沒有什麼傷是無法痊癒的。不會痊癒的傷口不叫傷口，叫作死亡。」

……那孩子雖然有殺人的嗜好，卻又在無意識中察覺到死亡是多麼珍貴，所以並不會像淺上藤乃那樣毫無理由地殺人。對式而言，恣意殺人的藤乃算是罪無可逭吧。」

爲什麼——她已經沒救了？因爲藤乃殺了人嗎？若是因爲這個緣故，她應該在殺害那四人的時候就已經無可救藥纔對。

橙子小姐好像很意外，式一臉不滿地瞪着她。

沒錯。如果沒罹患無痛症這種異常疾病，淺上藤乃就無法與我們待在同一個世界裏。可是得了無痛症，她就什麼也接收不到。她只不過是個僅被容許住在這世界上的幽靈罷了。

（6）

她的態度裏沒有憎恨或任何感情。對式來說，藤乃大概已經變成陌生人了……雖然悲哀，這種結局對她們兩人而言或許是最好的。

「沒救了……怎麼會？」

「我是通報人，會留到最後。我之後再回報結果，橙子小姐就先回去吧。」

我明明有好多話想說，可是看到她如此虛弱的樣子，就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確實是弄錯了傷的種類，但事實並不會因此改變。

淺神的血統，會生下像藤乃這樣的超能力者——天生就可以接收不同頻道的孩子。他們將其當成受詛咒的孩子，試圖封印那股特殊力量。

「黑桐，她的傷是不會好的，只會一直痛下去。」

「——對於被我殺過一次的對象，我可不感興趣。」

「醫院方面會派救護車過來。留在這裏可能會碰上什麼麻煩，我們先離開吧？」

我不要，式拒絕她的邀請。

「……你找東西的能力雖然是一流的，卻缺乏洞察力。聽好了，對無痛症患者來說，身體出現異狀是最可怕的問題。沒有痛覺的他們，無法得知自己罹患了什麼疾病。就結果而言，他們必須定期接受醫師診察。」

「咦？>

我走上前想攙扶她，式卻不願意接受。

「……那傢伙最後又恢復成無痛症了。有夠卑鄙的，那樣的淺上藤乃不配讓我動手。因爲拿她沒辦法，我只有殺掉她肚子裏的病痛。如果動作快一點，她說不定還能保住一命。」

幸好，她的主治醫師乾脆地答應下來。那位醫生似乎很擔心失蹤的淺上藤乃，在電話另一頭哽咽失聲。儘管爲數不多，還是有人站在她這一邊的。

她的痛覺反覆在復原與麻痹之間徘徊，如果她在刀子刺下的前一瞬恢復痛覺——必定會誤以爲自己被刺傷了。她從小到大都不曉得疼痛爲何物，自然也不會確認身上有沒有傷口。『啊，傷口癒合了』。藤乃看到自己被刺的腹部，發現沒有傷口之後，肯定是這麼想的。」

「……太殘酷了。處在異常狀態下，居然是她唯一保持正常的條件。」

因爲有痛覺，人類才能辨別出何謂危險。我們之所在碰到火時會縮回手，是因爲手着火的關係嗎？不是吧。而是因爲手被燙到了，也就是覺得痛。否則的話，我們直到手燃燒殆盡爲止，都不會明白火這種東西的危險性。傷口會痛是正確的，黑桐。沒有痛覺的人就無法理解他人的痛楚。

…………咦？

「——橙子小姐，她會痊癒嗎？」

沒有針對任何人，我放聲大喊。

橙子小姐的四輪傳動車冒着暴風雨衝到現場，我們正在與警衛爭執時，一隻手臂滴着血的式從橋底下飄然現身。警衛奔了過去，卻被式輕鬆地打暈。

式瞥了我一眼。

闌尾炎如果放着不管，會導致腸穿孔引發腹膜炎。腹膜發炎會帶來闌尾炎無法相提並論的劇痛，足以和被刀子刺中的痛楚匹敵。腹膜炎的病患會出現發高燒、發紺的症狀，最後因血壓降低導致休克。如果是發生在十二指腸一帶，最快半天就會致命。從二十日到今天過了五天，應該早就穿孔了吧。

「我請藤乃現在的主治醫生拿病歷給我看過，她有慢性闌尾炎……也就是俗稱的盲腸炎。就是爲了這個緣故，她纔會去看醫生吧。那女孩的腹部之所以會痛並不是因爲刀傷，而是內臟在痛。

「————混蛋…………！」

式斷然回答。

式沒有殺淺上藤乃。

至於是刀子先刺到人還是扭曲先發動，則是藤乃早一步出了手。

哈哈哈，橙子小姐認真地說完之後發動汽車。

「你又是怎麼想的？你不是認爲無論理由爲何，都不能殺人嗎？」

說得正是，橙子小姐點點頭，式卻沉默不語……她大概是想看着淺上藤乃平安被送上救護車吧。

她繞着圈子，稱呼淺上藤乃的傷爲死亡。

「你的手臂止過血了？看起來沒在出血。」

因爲現場正颳着颱風，我看不清她的臉孔。我無法確認她是不是那一夜的少女，但這樣應該比較好。

其實，我早就明白了。

「橙子，那傢伙最後竟然連透視能力都覺醒了。要是放着不管，她遲早會變成難應付的特異能力者。」

……真希望她們別聊這種事。

淺上藤乃在恣意——殺人嗎？我認爲她只是拼命在逃而已。

式依然臉色蒼白，睏倦地說道。

「我是說，那個女孩身上原本就沒有傷口。」

「藤乃從一開始就感到很痛。」

「式，你到現在都還是無法原諒淺上藤乃嗎？」

當時藤乃被持刀的少年撲倒，以爲自己會被刺傷。不，她確實是差點被刺傷。在那個時間點，她的痛覺早就已經復甦了，也可以讓那種能力覺醒。

因此，淺上藤乃的超能力纔會隨着痛覺的復甦覺醒……本來被封閉的感覺復原了。

結果少年的脖子被扭斷，噴得藤乃一身是血。她可能以爲自己的肚子被刺傷了。」

哼哼～橙子小姐臉上浮現討人厭的笑容，跳上她那輛怎麼看都違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越野用四輪傳動車。

「透視能力——靈視是吧？她的能力要是再加上千裏眼，確實是無人能敵。就算不現身也能做出迴轉軸。啊——你剛纔說『要是放着不管』？」

「式指的應該是精神層面。如果藤乃只殺了五個人，還可以算是殺人，超過了就不能說是殺人，而是殺戮。讓式感到生氣的是，她沒有這麼做的正當理由。

「只賠上一隻手而已嗎？式。」

可是，這次的事件起因是藤乃腹部受到的刀傷。

「也好，就當作是這次的酬勞。我也一直認爲，你雖然擁有直死之魔眼，肉體卻顯得太過平凡。我就來讓你的左手至少能抓住靈體吧。」

這樣嗎，正如她所說的一樣。

「黑桐，這次的委託人是淺上藤乃的父親。我猜他原本就曉得藤乃小時候的能力，所以得知死者的慘狀後，就推測出是她所爲。她的父親，要我『殺了那隻怪物』。就連唯一能保護她的父親，都希望她死。看吧，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來，她都得不到救贖。而且，式已經過去了。」

雖然可憐……但她必死無疑。」

我在雨聲之中向她的心發問。

「你想想，如果腹部真的被刀刺傷，傷口有可能會自然痊癒嗎？而且還只是在一兩天之內。」

橙子小姐無言地皺起眉頭。

可是，這麼說來——淺上藤乃現在的父母不知道她有無痛症嗎？

「所以——是她弄錯了嗎？」

——這句臺詞，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個……這是什麼意思……？」

她簡直就像在問起自己的事。

「……嗯，但是我同情她。老實說，對於向她施暴的那些傢伙的死，我沒有任何感覺。」

「好意外，我本來還在期待你的泛泛之論呢。」

……式是希望我責備她嗎？不過，你不是沒殺死任何人嗎？

我閉上眼睛，傾聽雨聲。

「是嗎？不過，這就是我的感想。式，儘管曾經迷失自我，淺上藤乃仍是個普通女孩。她應該會正面承受自己的所作所爲吧。即使她去自首，警方也無法證實她所做的事，不會在社會層面上被問罪，這反倒更讓人痛苦。」

「爲什麼？」

「……我認爲懲罰，是當事者自行選擇揹負的東西。依照當事者犯下的罪行，由他的價值觀自行施加的重擔，就是懲罰。

越是具有良知的人，給予自己的懲罰就越沉重。在常識之中生活越久，懲罰的分量就會變得越沉重。淺上藤乃往後活得越是幸福，受到的懲罰就會跟着越是沉重痛苦。」

你這個濫好人，式喃喃地說。

「照你的說法，沒有良知的傢伙就沒有罪惡感也不必揹負懲罰囉？」

「我想不至於沒有。即使對於那個人來說非常輕微，懲罰還是存在的。非常薄弱的良知，誕生出更爲薄弱的罪惡感。在我們眼中，這種感情就跟路邊的小石子一樣微不足道，對於當事者而言卻是種枷鎖。我們置之一笑的感傷，放在薄弱良知的人身上卻會極度不自在。即使大小不同，在懲罰的意義上卻是一樣的。」

……沒錯。比方說，唯一生還的湊啓太之所以會害怕到瀕臨發狂，也是屬於他的罪惡感衍生出的懲罰。

無論是後悔或罪惡感，畏懼、害怕或焦躁都一樣。他們無法彌補自己犯下的罪，卻只能努力地試圖去彌補。

「的確，不會在社會層面上被問罪是比較輕鬆。但沒有任何人制裁的話，懲罰就只得由自己來揹負。自責一直都不會消失，隨時都會不經意地回想起來。因爲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諒，甚至連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內心的傷痕不會消失，將一直隱隱作痛。就如同她的痛覺曾經殘留過一般，永遠不會痊癒。正如你所說的一樣，心沒有實體——無法治療上面的傷口。」

式默默地聽着我訴說。大概是因爲調查了淺上藤乃的過去，我也沒來由地詩意起來。

式突然走出倉庫屋檐，到外頭淋雨。

「你是這麼說的吧。越是具有常識，罪惡感就會越強烈，所以這世上沒有惡人。不過，我可沒有那種高尚的東西，放這種傢伙在外面遊蕩好嗎？」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論及是善人還是惡人之前，式的常識就很薄弱。

我只是眺望着沐浴在夏雨中的式。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你的罪就由我來扛吧。」

……雖然最後的字眼令我皺起眉頭，不過在雨中綻放笑容的式看來非常美麗。

「再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應該也會因爲這次的事背上罪孽。不過，我也因此瞭解到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想要的東西是什麼。雖然很不明確又危險，但我現在也只能緊抓着它不放。而受我倚靠的那個東西，其實並沒我想像的那樣糟糕，這讓人覺得有點開心。那是些微地——只是些微地偏向你的殺人衝動——」

「———唉，是這樣嗎？我以爲一個女孩子程度的重量，我應該還扛得動。」

暴風雨已經減緩，到了早上雨勢就會停歇吧。

聽到我氣餒地抗議，式愉快地笑了起來。

這是我由衷而發的真心話。

仔細想想——那是她醒來之後，第一次對我展露的真正笑容。

她淋了一會的雨後，不快地低下頭。

「……我終於想起來了，你從以前就會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類玩笑話。坦白說，這讓式感到非常棘手。」

／痛覺殘留·完

式措手不及地停下腳步，愣愣地站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