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2/殺人考察(前) …and nothing heart.

《空之境界》 · 奈須蘑菇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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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4月

我遇見了他。

/殺人考察(前)

/1

今晚,我也出門散步。

以夏季尾聲來說,今天的天氣偏涼,大概是冷風帶來了秋天的氣息。

「式小姐,今晚請您早點回來。」

我在玄關套上鞋子時,負責照料我生活起居的秋隆如此規勸道。

我無視於他那無趣又缺乏高低起伏的聲音,走出玄關。

我經過宅邸庭園,穿越大門。

離開宅邸後,外頭不見電燈的光芒。周遭一片黑暗,是個沒有人影的寂靜深夜。現在是凌晨零點,日期正要從八月三十一日變成九月一日。

風微微吹過,環繞宅邸的竹林沙沙作響。

——我心底浮現一種不好的感覺。

在這樣會喚起強烈不安的寂靜中散步,是名爲式的我唯一的嗜好。

夜色越深,黑暗也變得越發濃郁。

我之所以會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大概是因爲想要獨處。還是說恰好相反,只是想讓自己覺得正在獨處……?無論是哪一個,都是無聊的自問。不管再怎麼做,我明明都不可能獨處的。

————我離開大馬路,拐進小巷之中。

我今年十六歲了。

就學年來說則是高中一年級,就讀一所平凡的私立高中。無論讀哪所學校,反正我都只能留在宅邸裏,學歷也就毫無意義。那麼,還是進入距離最近的高中,縮短通學時間會有效率得多。

不過,這個選擇或許出了錯。

她如白鶴般優雅地觸碰在地面流動的血液,抹在自己的脣瓣上。

其實我想穿着有襯裏的正式和服,但這樣一來,上體育課時光是更衣就得用掉整堂課的時間。於是,我選擇類似浴衣的單衣和服作爲妥協點。我本來擔心這身薄衣要如何面對冬季的嚴寒,不過這問題已在昨天宣告解決。

就連夜色的黑暗,也在鮮血的赤紅下敗退。

——她(Siki)在此綻開笑容。

我高中一年級的夏天,就在這種駭人的傳聞中結束了。

「就是殺人。在暑假的最後一天,西邊的商店街發生一起兇殺案,不過還沒上新聞就是了。」

可是,這理想卻不完美。

學校生活沒有變化,改變的頂多只有校內學生的服裝,他們的衣着正慢慢地由夏裝換爲較厚的秋裝。

爲了快點結束對話,我這麼說道。

午餐地點在第二校舍的屋頂上,附近還能看到不少和我們一樣的男女二人組。當我仔細地觀察那些人之際,他在我耳旁說了些什麼。我原本想當作沒聽到,那個有些危險的名詞卻讓我不得不反問。

他一邊咀嚼一邊說話。

「居然有殺人案,治安真差。」

在他的邀請下,我們一起喫午餐。

我忽然想起某人的臉龐,不禁咬緊牙關。

當我一如往常地坐回位置上,就有人突然從背後開口。

當上高中生之後,我的環境也沒有變化。不管是同學或是學長姊,周遭的人都不會接近我。雖然原因不太清楚,多半是我容易將想法表現在態度上吧。

「這應該不是用餐時該聊的話題吧?」

從巷弄走進更深處的小巷後,那裏已化爲一個異世界。

本以爲是紅色油漆的痕跡,原來是大量的血液。直到此刻還繼續滴在路面上緩緩流動的液體,是人的體液。

……我並未因爲厭惡而憎恨人類,不過周遭的人們似乎是這麼解釋的。我這樣的性格在學校裏傳開,大約一個月後,已不再有誰想搭理我。

即使在白天,這條被建築物牆壁所包圍的狹窄小路應該也是陽光照射不到的空間。在這個可稱爲都市死角的隙縫裏,原本應該住着一名流浪漢,現在卻不見蹤影。

最近這陣子,我有些心神不寧。即使是在夜間散步的途中,也會像這樣因爲一點契機就想起那個男子。

「現在的氣溫剛剛好,再下去可能就難受了。」

……真是的,害我都喫不下才剛買來的番茄三明治了。

季節緩緩地步向秋天。

「抱歉,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

原本淺藍色的和服衣襬,已染上鮮紅。

竄入鼻孔的氣味來自於黏稠的硃紅色。

結果,爲了讓這個臨時編出的謊話變成事實,我買了外套。因爲聽說穿起來最溫暖,我買下皮革制的夾克。進入冬季後應該有機會穿到,在那之前就先擱在一邊。

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始了。

看不見屍體的表情。他沒有雙臂,雙腳也從膝蓋以下遭到切除。他如今已非人類,化爲僅會潑灑鮮血的灑水器。

/2

什麼事?我閉上雙眼,向這麼反問的同學抗議。

「不會,也不能說完全無關。只不過,黑桐同學。」

「你不會冷嗎,式?」

大概是從答覆中察覺我打算穿和服過冬的意圖,對方皺起眉頭。

來到盡頭的巷弄不再是道路,發揮了密室的作用。

———四周是一片血海。

那股恍惚感,令她的身軀爲之顫慄。

幸好這所高中是穿便服上學,讓我得以繼續穿和服度日。

「你冬天也是穿這樣嗎?」

沒錯,真的很麻煩。

那是她第一次抹上口紅。

時時瀰漫在空氣中的爛水果臭味,爲另一種更加濃郁的氣息所污染。

我一時大意,想起了那傢伙毫無戒心的笑容。

打從出生以來,我就不曾穿過和服以外的衣服。

血滴自脣角滑落。

此處已是一個異世界。

「——咦?」

……事情發生在下課時間。

左右兩側的褪色牆壁,被人刷上嶄新的油漆。

與他可愛的外表相反,這傢伙經常提起這類話題。據說他的表哥是與警方有關的人物……既然會向親人泄漏機密,地位應該不會太高。

——遠方的路燈下出現一個人影。

有什麼東西,將這條稱不上是道路的狹窄小徑淋得溼漉漉的。

正好我也比較喜歡安靜,就對周遭的反感置之不顧,得到了理想的環境。

由於這個緣故,就算有人跟我說話,我也很難親切地加以應對。

你說得對,黑桐點點頭。

這段對兩儀式而言與過去有些微妙不同的生活,即將迎接寒冬。

在血海中央,倒着一具人類的屍體。

「一旦大量失血導致缺氧,生理機能應該也會跟着停擺。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先因出血性休克致死吧。」

我極度厭惡人類。打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實在無法喜歡上他們。而無可救藥的是,我也是人類,我甚至連自己都討厭。

「是吧。不過不要緊,我會加穿外套。」

我會感到如此狂暴的興奮?

——巷弄裏更加陰暗,僅有一盞路燈神經質地閃爍着。

雖然秋隆有替我準備適合十六歲少女的洋裝,但我從沒想過要穿。

事後想想,爲什麼當時……

原來和服上還能加穿其他衣服啊,對方喫驚地說完後離去。我也對自己發表的意見喫了一驚。

「嗯,而且犯案狀況也相當殘酷。聽說屍體的雙手雙腳被砍斷,直接棄置在現場。現場一片血海,警方做鑑識時好像用鐵皮圍住了路口。兇手還沒抓到。」

——不知爲何,我尾隨在人影之後。

在同學之中,唯有一個學生將我視爲朋友相待。那個姓氏像法國詩人一樣的傢伙,對我來說是個麻煩。

「只有雙手雙腳?人只是被砍下手腳就會死嗎?」

——人影的舉動有些行跡可疑。

今天從早上開始一直下着雨。

在雨聲中,我走過一樓的迴廊。

本日的課已經上完,放學後的校舍裏沒什麼學生的蹤影。由於媒體已報導了黑桐提及的兇殺案,學校方面禁止學生留下來從事社團活動。

這個月發生了第四起命案。今天早晨秋隆纔在車上提過,應該沒錯。

警方尚未掌握兇手的身份,甚至連犯罪動機都還不清楚。被害者之間沒有共通點,全都是在深夜外出時遇害的。

若是發生在遠方還能隔岸觀火,但當事情發生在自己居住的都市時可就不一樣了。學生們要在天黑前回家,不止是女生,就連男生也要集體放學。由於晚上九點過後就會有警官出來巡邏,最近這陣子我也無法在夜間盡情散步。

「……四人……」

我喃喃自語。

我對那四幕景象——

「兩儀同學。」

突然有人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那裏佇立着一個陌生男子。

他那身藍色牛仔褲配白襯衫的打扮並不起眼,相貌看來很沉穩,多半是高年級生。

「我就是,有什麼事嗎?」

「哈哈,別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瞪我好嗎。你在找黑桐嗎?。」

他臉上浮現好像裝出來的微笑,提出愚蠢的問題。

「我只不過是要回家,和黑桐同學沒有關係。」

「是嗎?事情可不是這樣,因爲你不明白,纔會感到焦慮。你別遷怒得太過火喔,因爲責備別人很輕鬆,會養成習慣的。哈哈,四次未免太超過了吧。」

「——咦?」

我不知不覺地退後一步。

……鏡中映出一具女性的軀體。單看臉蛋的話,若把眉毛畫粗、眼神裝得兇惡些,看來倒也像個男生。

我直接避開秋隆,走回主屋。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回神時,黑桐已出現在我身旁。

雨在入夜後停了。

這裏僅僅充斥着死亡。

秋隆在半途中等候着我,身爲傭人的他比我年長十歲,大概是拿着替換衣物來給汗水淋漓的我更衣吧。

我沒有回答。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周遭不可思議地安靜,唯一能聽到的只有雨聲。

/3

白純裏緒,是我不曾聽過的名字。

——她在那兒找到了人影。

一是陰性的女性名字。

我朝鏡子瞥了一眼。

「我想在最後跟你好好談一談。既然這心願已經實現,那麼就再見了。」

他點點頭後,靠在水泥牆邊。

以頭顱爲中心,雙手雙腳就像四片花瓣般散開。與頭顱同樣被砍斷的手腳自關節處扭曲,越發強調出花的模樣……有點可惜的是,比起花朵,這圖案更像個卍字。

因爲唯有這一瞬間,她才能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即使情況尷尬,這段沉默卻一點都不難熬。

這是她的感想。

「不,兩儀家的繼承人除了小姐外別無其他人選,少爺並未遺傳到那份資質。」

兩儀式披上紅色的皮夾克外出。

可是,只有身體是無法掩飾的。姑且不論式,這個隨着歲月流逝而成長的女性身軀似乎令織漸漸感到自暴自棄。

他探頭注視着我,眼眸中映出我的倒影。

「那還用說嗎?真不曉得你在想什麼。」

遠方傳來電車的行駛聲。

「跑去哪裏了?」

我換好鞋子走出校舍,迎接我的只有雨絲,不見應該來接我放學的秋隆。由於雨天走路回家會弄溼和服,我就要秋隆開車接送,但今天他似乎來遲了。

我無意識發出的叫聲,令他喫驚地離開牆邊。

又有一班電車駛過,大概是末班車吧。

不對——我有說話對象。他是在我心中,名叫織的另一個人格。

一朵人工的花被棄置在草叢中。

道場距離主屋有一段路,若用高中作比喻,就和體育館與校舍之間的距離差不多。

「有!? 」

拜此所賜,即使是現在濡溼河灘的赤紅也顯得黯淡。

我對他的善良只抱着反感,因爲那是我從前沒有體驗過的未知事物。

從獲邀參加那種聚會,就可以看出黑桐的人面有多廣。雖然同學們只將他當成朋友看待,但他在高年級女生之間還頗受歡迎。

應該是高年級生的男子踏着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沒有目送他離開,便走向鞋櫃。

……這個身爲好好先生的少年,爲什麼要在意我?

依照慣例,兩儀家繼承人每月月初都必須與師父持真刀比試。

從車輪隆隆作響的轉動聲,可以聽出電車正接近鐵橋。那座跨越河川的橋樑,應該是供電車而非人類行走的。

黑桐生氣了。他並非在氣我的忽視,而是針對我那無聊的想法吧。

便服警官在街上忙碌地巡邏,因爲萬一碰上會很麻煩,今天她選擇走向河灘。被雨打溼的路面反射出路燈的光芒,如蛞蝓的痕跡般閃爍着光澤。

我僅僅在雨中等待着。

「我不是有邀你嗎?我在昨天道別時明明問過你,要不要來學生會辦公室的。結果我去教室一看,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要再換一次鞋子也嫌麻煩,我就在校舍入口的階梯旁躲雨。

「辛苦小姐了,和老爺交手的結果如何?」

師父就是我的父親。比試在他展現出遠勝於我的實力、體能後告一段落,我隨即離開道場。

與剛纔完全不能相比的隆隆巨響響徹四周,彷彿在狹小箱子中塞滿棉絮的沉重音壓,令她不自覺地堵住耳朵。電車離去後,鐵橋下方陡然重歸寂靜。這片沒有路燈也沒有月光照射的橋下空間,就像單獨被籠罩在黑暗內一般陰暗。

他臉上浮現好像裝出來——不,顯然是裝出來的微笑。

我垂下頭不去看他。

這裏是第五個殺人現場。

一是陽性的男性名字。

昨天他的確這麼說過。不過,就算我去參加歡送會,也只會害場面變冷,我還以爲黑桐的邀請只不過是客套話而已。

不久之後,前來接人的轎車抵達校門,我與黑桐告別。

我忍不住心想。

「——黑桐同學!」

許多代以前,有位兩儀家當家嫌特地招聘武術老師太過麻煩,就自行建造道場,隨心所欲地鑽研劍術。這個系統一直流傳到現代,不知爲何,就連身爲女性的我都被要求必須舞刀弄劍。

飛濺四散的血跡,將花朵染成紅色。

我就此陷入沉默,從不曾像今天一樣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秋隆出現。

在那一刻,大概是我首度看着黑桐幹也這個人物,而非至今所做的觀察。

聽到我粗魯的口吻,秋隆回以微笑。

她吞了口口水,發覺自己口渴得厲害。不知是爲了緊張,還是興奮——喉嚨的乾渴甚至變得灼熱起來。

他靠在牆邊,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他睡着了?我傻眼地望去,發現他正小聲地唱着歌,多半是首流行歌吧。我不禁更加傻眼。後來我問過秋隆,才知道那是一首叫雨中歡唱的著名歌曲,確實是流行歌沒錯。

「……不用了,會有人來接我。黑桐同學快點回家吧。」

我踏着不會嘎吱作響的無趣木板走廊往前走。

「如果我生爲男性就好了。」

「……你剛纔……」

我漫無對象地說道。

在恣意生長的雜草之間,屍體擺放得宛如花朵。

頭頂的夜空一片斑駁,月亮不時從佈滿空隙的雲層間探出頭來。

「……嚇我一跳,原來你是認真的啊。」

兩儀家的孩子出生時,都會被取好兩個發音相同的名字。

——手法越來越熟練了。

黑桐有張還殘留着少年影子的柔和臉孔,一雙溫和的漆黑大眼睛裏不帶一點雜質。就像顯現出他的性格一般,他的髮型很自然,既沒有染也沒有抹定型液。

我直覺地領悟到,這樣下去「那傢伙」會跑出來——

黑桐沒有說話。

他戴着現在就連小學生都不會戴的過時黑框眼鏡,一身樸素的服裝上下都是黑色。這種色調的統一,勉強可說是黑桐幹也唯一的時髦之處。

「我待會就走。回去之前,我就在這裏陪你等吧,可以嗎?」

「我有帶傘喔。」

「——遺傳到這種東西,又有哪裏好了?」

至於爲何要這樣做,那是因爲兩儀家的孩子有很高的機率生來就具有解離性認同障礙——即俗稱的雙重人格。

「我剛在學生會辦公室。有個學長要離開學校,我們辦了場歡送會。他叫白純裏緒。我覺得相當意外,他那個人很沉穩,卻說什麼找到了想做的事,然後就直接休學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關上房門休息了一會,接着脫下道服。

雨絲像一層淡淡的面紗罩住操場。十二月的嚴寒,將我的呼吸凍成白霧。

式的嘴角揚起一個無聲的笑。

可是,我突然害怕起來。

那種滿足的表情——與我很像。

搖搖晃晃的式緩緩走向鐵橋。

我與他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公尺,兩個人如此靠近卻沒有交談,總讓人心神不寧。

她壓抑心中的狂喜,一直注視着屍體。

我生爲女性,因此叫作式。如果生爲男性,就會被命名爲織。

——真不可思議。爲什麼,這段沉默很溫暖?

現在我沒有心情陪黑桐聊天。無論他說些什麼,我打算全部加以忽略。因此,他有沒有待在這裏都無所謂。

「老樣子。退下,秋隆。更衣這點小事我還做得來,何況你也不是專門被派來服侍我的吧。去跟哥哥會比較有利喔,反正最後會是由男人來繼承家業。」

黑桐沒有說話。

也就是像我一樣。

父親說過,兩儀的血脈裏有超越者的遺傳因子,即使那是一種詛咒……的確是種詛咒沒錯。在我眼中看來,別說超越者,這樣根本就是異常者。

幸好,除了我以外,最近幾代之內都沒有罹患這種症狀的繼承人出現。理由很簡單,大家都在成年前就進了精神病院。

一個身體裏有兩個人格的危險性,就是那麼高。據說有不少人都因爲現實與現實之間的界線變得曖昧不清,最後走上自殺一途。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沒出現什麼瘋狂徵兆地漸漸長大。

那是因爲我和織不去意識彼此,在互相無視下活到今天。

肉體的所有權絕對性地屬於我,織終究只是我心中的代理人格。就像剛纔一樣,因爲具攻擊性的男性人格比較適合演練劍術,我纔會與織交換。

試着想想,我和織幾乎是同時存在的。

這與一般所說的雙重人格不一樣,我既是式也是織。不過,有決定權的人只有我。

父親很高興,在自己這一代能有正統的兩儀家繼承人誕生。爲了這個理由,雖然我還有一個哥哥,身爲女性的我卻被視爲兩儀家的繼承人看待。

那也沒什麼不好的,既然決定要給我,我就會收下。

我本來以爲,自己會一直過着這樣有些扭曲卻又安穩的生活。我很清楚,自己只能度過這種生活。

————沒錯。就算織是以殺人爲樂的殺人魔,我也無法抹消織。

在內在飼養「Siki」的我,終究和他一樣,只不過是Siki而已。

殺人考察(前)/

(1)

「幹也,聽說你跟兩儀在交往,是真的嗎?」

聽到學人的話,我差點吐出口中的咖啡牛奶。

我邊咳邊朝附近張望。午休時分的教室裏很吵雜,幸好沒人聽見剛纔那句胡言亂語。

「學人,你那是什麼意思?」

……我一點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式纔沒有你說得那麼嚇人。」

我忍不住生氣地脫口而出。

「在我出現的時候是。不過,這沒有什麼意義吧?黑桐你不也可以改變口氣嗎?」

「你是看上她哪裏?外表?」

那句狠角色,是指她很剛強吧。

對啊,學人點點頭。

學人哈哈大笑。不過,我覺得式不跟人親近的一面,還有從遠方定睛凝視着我的模樣和兔子很像。

在第二學期期末考結束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我什麼也答不出來,重新打量着她。

式說完之後,就硬拉住我的手臂邁開步伐。

當我回想着四月的往事,學人應了聲「那可真無聊。」

式彷彿隨時都會受傷。事實上,她是個堅強到不會讓自己受傷的人,卻帶着彷彿時時都會受到傷害的脆弱。

「嗯,不過至今還沒發生過這種情況。今天是我第一次出現,過去我的意見都和式一致,就保持沉默。」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她不喜歡被人以姓氏相稱。她還跟我說過,與其叫我的姓氏,不如干脆喊聲『你』就好了。我不願意這麼做,原本要在妥協之下叫她『式同學』,她卻連這個叫法也討厭。怎麼樣?這就是事情無聊的真相。」

面對學人這番挖苦,我大概露出了一臉苦相。

「不然我看起來像誰?別管那些了,時間寶貴。帶我去玩吧,要去哪裏就由你來決定。」

「我一直很想跟你交談,就只是這樣;但對式而言,這並不是她最想做的,所以就由我來代她執行。懂了嗎?」

「所以,上星期在校舍入口的那一次也沒有任何曖昧囉?可惡,虧我還特地大老遠地跑來一年C班,早知道就乖乖待在教室裏喫飯啦。」

式來到約定中的站前廣場,身上的服裝是……枯葉色的和服與紅色皮夾克,我還來不及爲了這身打扮而喫驚,她的口吻就先讓我眼前一花。

他說得非常認真,聽得我猛咳了一陣。

「這個嘛……說得簡單一點,應該算是雙重人格吧。我是『織』,平常的則是『式』。但我跟式並不是兩個人,兩儀式永遠只有一個。我跟式的差別,大概只在於事物的優先順序有所不同,我們喜歡的東西順序不一樣。」

「學人你不知道,式也是有她可愛的地方啊……對了,拿動物來比喻的話,就像兔子一樣可愛。」

學人一臉可惜地抱怨着……這傢伙在期待什麼啊?

「當然囉,那可是電影裏的情節。」

式確實是個美人。但重點不在於外貌,她就是吸引我的注意。

……說得也是,都認識了那麼長的時間,即使開始交往也不奇怪。

……我總覺得有些火大。

如果我沒有弄錯,她的精神似乎相當亢奮,就是所謂的興奮狀態吧。我們逛的大都是服飾店,不過全都是女裝店,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學人咧嘴一笑……逮着你的狐狸尾巴啦,那笑容彷彿正露骨地說。

「不過,你怎麼偏偏看上兩儀?怎麼看都不搭啊。」

一頭黑髮隨意剪短,她小小的臉蛋與一雙大眼睛都有着雅緻的輪廓。那雙墨色的黑瞳映出黑桐幹也的身影,彷彿又望向更遠的地方。

學長說的是「黑桐幹也明明適合更文靜的女孩」,學人的意思大概也是一樣吧。

式探頭用黑眸注視着我。

抱歉抱歉,在我提出絕交威脅之後,他收住笑聲。

這是式出現後拋來的第一句話。

我認識式已有九個月,季節也來到逼近冬天的十二月。

式的身影沒有變化。

備受柔道社期待的一年級生粗獷的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2)

「夠了,我以後再也不要跟你聊女孩子的話題。」

「說得也是,她可能出乎意料地像是兔子喔。」

我想到了可以印證她有雙重人格的例子。我曾在入學前見過式,她卻說不記得有這回事。當時我還以爲她討厭我,實情若是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理解了。

……話一出口之後,我覺得有點後悔。

「學人,那是誤會。我和式純粹只是朋友,沒有其他關係。」

逛了四小時,征服四間百貨公司後,總算感到疲倦的式開口說想喫東西。經過一番猶豫之後,我們最後挑了速食店。

「嗯……大致上。」

總之,我們先到處逛逛。

我試着刺探一下,而他無言地張大雙眼。

……現在想想,從我們初次相遇的下雪天開始,我就迷上了這雙注視着遠方的眼眸。

「等很久了嗎?真抱歉,我費了一番工夫才把秋隆甩掉。」

「我聽學長講,就業率還不低喔。」

「你在說什麼傻話,她不是貓科動物就是屬於猛禽類,離兔子也太遠了,遠得離譜。兩儀纔不會因爲覺得寂寞而死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起來,兔子也並非無害的生物。在這世上,也有運氣不好的話,一擊就把人打得腦袋分家的兔子喔。」

「我也曉得。」

我提議看場電影或到咖啡廳休息一下,遭到拒絕……的確,要我和現在的式一起去那些地方,也沒什麼好玩的。

……雖然說要由我來決定,結果帶頭的人還是她,但陷入混亂的我不可能注意到這一點。

雖然身材嬌小,她凜然筆挺的背脊與一舉一動都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氣魄……還有典雅,就像躍動的活人偶一般充滿不平衡感,順便一提,活人偶指的是將「機關人偶」分成兩類,其中專在外形上精雕細琢的作品。

「學人,那種敷衍的附和根本是在諷刺。」

式沒買多少東西,她走進百貨公司各式各樣的店鋪裏瀏覽商品,看夠了之後就走向下一家店。

那身與環境不相稱的和服引來周遭的注目,但她本人好像毫不在乎。

她一邊說,一邊沾溼指尖在紙上寫字。纖細白皙的手指,寫下織與式這兩個發音相同的文字。

「我不是說過你們很出名嗎?你和兩儀上星期六在鞋櫃旁肩並肩躲雨的消息,早就傳開啦。既然對象是兩儀,就算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勾起大家的興趣。」

「那個兩儀,怎麼可能會讓單純是同學的人直呼她的名字。」

式講了很多話。

「嗨,黑桐。」

……學人毫無顧慮地追問。

我下定決心,提出從剛纔就懸放在心裏的問題。

她非常自然地侃侃而談。這不是我認識的式,而是男性的口吻。

「這兔子有夠誇張的。」

……如果這只是我個人的錯覺,那正合我意。

我沒把握地回答。

「怎麼?才晚來一個鐘頭你就生氣了嗎?沒想到你的心眼還挺小的。」

「你剛纔說和誰沒有朋友以外的關係啊?那女人肯定是個狠角色,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就表示你已經爲她癡狂了吧。」

我記得學長也向我說過類似的話。

「……等等,你怎麼會曉得這件事?」

儘管這樣說是沒錯,我卻不太情願同意學人的話。

「我說啊,式反倒比較討厭別人叫她的姓氏。之前我叫她兩儀同學,結果被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要說到用目光殺人,她可是超有這方面的才能。

與他的名字正好相反,學人屬於運動型,是我打從小學以來的損友。他似乎從長年的來往經驗中,聽出我並沒有撒謊。

「式,你平常都是這樣說話嗎?」

「不過,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這讓我無法丟下她不管,我不想看到她受傷的樣子。

式好像覺得不太好喫,大口大口地吞着漢堡。

「是這樣嗎?」

「呃……你是式沒錯吧?」

然而,我對她所說的事深有體會。

「還裝傻,一年C班的黑桐被兩儀迷得神魂顛倒可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不知道的只有你們而已。」

我的抽屜裏躺着一封信。不,這個事實本身並沒有不可思議之處。問題在於寄信人與信件內容,簡單的說,式要邀我去約會。信上寫着「明天放假帶我出去玩」,寫得有點像封恐嚇信,害我心亂如麻地回家,抱着被命令切腹的武士般的心情等待天亮。

「這裏是升學高中對吧?我開始有點不安了。」

是啊,式笑着回答,有些傲慢地揚起嘴角。

不,更重要的是,這麼相處半天下來,我確定她果然就是式。就和式……不,織所說的一樣,她只是說話口氣不同,行動本身卻與式相同。就連我從她說話方式中感受到的不對勁,現在也已經幾乎都感覺不出來了。

……我對這所私立高中的定位越來越有疑問了。

「原來如此,真是沒有夢想的話題。」

坐定之後,式脫下外套。

唉……我仰天長嘆,只能祈禱話題至少不要傳入式的耳中。

「因爲就快要瞞不下去了。」

式若無其事地喝起果汁。她將吸管湊到嘴邊,又立刻放開。式並不喜歡冷飲。

「坦白說,我就像是式內心那股想破壞東西的衝動,是她最想發泄的感情。但是之前並未出現那樣的對象,因爲兩儀式不關心任何人。」

織淡淡地說。

在那雙太過深邃的漆黑眼眸直視下,我動彈不得。

「不過你放心,現在和你交談的我好歹也算是式。我只是講出式的意見,不會突然發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只有講話口氣不一樣……可是,最近我和她有點不合,我所說的話你就聽個一半吧。」

「……不合……那個,你和式之間會吵架嗎?」

「拜託喔,人要怎麼跟自己吵架?無論做出什麼事,那都是我們雙方所期望的,因此我們彼此都沒有怨言。無論我再怎麼掙扎,肉體的使用權仍在式手上。我能這樣跟你交談,也是因爲式認爲我可以和你見面……不過說了這些話之後,等一下我又得好好反省了。『可以和黑桐見面』,不像是式會說的話吧?」

說的也是,我不由得立刻頷首。

織笑了起來。

「我就欣賞你這點。不過,式卻討厭你這點,這就是我們之間的歧異。」

……?那是怎麼一回事?

式討厭我不經大腦的一面嗎?

或者,她是討厭自己欣賞這一點?

明明沒有證據,我卻感到答案應該是後者。

「說明也告一段落,今天就講到這裏。」

織突然站起身,披上夾克。

「再見。我很中意你,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名叫織的式從皮夾克的口袋裏掏出漢堡錢放下之後,颯爽地消失在自動門外。

與織分別後,我回到自己居住的城鎮,太陽已經下山。拜那件連續兇殺案所賜,即使時間纔到傍晚,路上的行人就變得很少。

自從認識她以來,這是第一次看到她喫驚的模樣。

……我在內心祈禱全國的刑警不會這麼大嘴巴,並側耳聆聽。

而且,這麼做也沒有意義。無論是哪一個她,這都是兩儀式的獨白。

「但我卻不同。打從出生起,我就曉得自己與他人的區別。因爲織存在於式的體內,從而知曉了與他人的區別。知曉了除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存在,他們抱着各式各樣的念頭,不可能無條件地愛着我。從小就發現到他人有多麼醜陋的式,自然也無法去愛他們,不知從何時起也變得毫不關心。式擁有的感情只有拒絕。」

「我是第一次聽到……是這樣啊?」

「我在這裏喫就好,要換請黑桐同學自己換吧。」

那一刻——我無法判斷她是哪一個「Siki」。

「目前還不曾有過,頂多只有想揍人的念頭。」

眼前的表哥一臉嚴肅。

「不過最近的式怪怪的。體內明明有我這個異常者存在着,她卻試圖要去否定。否定明明是歸我管轄的,式應該只有辦法做出肯定纔對。」

然而,這是真的嗎……?

「嗯,式從小就討厭人類。」

大輔哥也把腳伸進暖桌下,爲了爭取在狹窄空間裏擱腳,我倆默默地展開一場爭奪戰。

說得沒錯,表哥抱住腦袋回答。

「怎麼會?式有我啊。一個人的確孤獨,不過式並非孤單一人。儘管孤立,卻不孤獨。」

「在第五個人的命案現場,掉落了這個東西。」

(3)

就是說啊,織點點頭。

說不定她在生氣。不,她一定在生氣。

「猜不出動機,也找不出規律。雖然目前還是在戶外犯案,但這傢伙是會侵入民宅的類型。要是以後夜裏找不到在外面閒逛的獵物,這種可能性就更大了。希望那些高層已經對這一點有所覺悟啊。」

「我有跟你提過,我討厭人類嗎?」

我在覺得想吐之餘說出感想,大輔哥也表示同意。

「不過,這是很重要的。人要無知一點比較好,黑桐。人在小時候只看得到自己,根本不會察覺別人的惡意。就算是誤會也好,當被愛的感覺轉化成經驗,人才能夠以善意去對待他人——因爲人只能展現本身已具有的情感。」

高中一年級的寒假輕易地結束了。

放學之後,當我前往教室確認大家是否都已離開時,織一定會在那裏等我。

我們抵達的時候,屋頂空無一人。

接着,表哥拉回正題。

所以,我總是抹殺着自己的意志,不斷殺害織所代表的黑暗,自己無數次殺死自己。我剛纔有講到,人只能展現本身已具有的情感對吧?……我所經歷過的情感,就只有殺人而已。」

式一直沉默不語,可以感覺到她的目光射向我的背脊。

「感覺他的手法越來越老練了,下一次或許就不是在戶外作案。」

「所以啊,黑桐,對式來說,殺人就等於是……」

「你不是很忙嗎,大輔哥。」

沒錯,這是真的。

結果,無處可躺的我只好坐起身。

——所以,纔會討厭人類。

想在一月的寒空下到外面喫午餐的人,似乎只有我們這兩個好事之徒。

「————咦?」

她沒有叫我來,也沒有邀請我。不過,我還是無法放下這個彷彿隨時都會受傷的女孩,毫無意義地陪伴着她。

「零零星星吧。雖然先前找不到任何線索,兇手在第五次作案時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不過,那條線索也留得很刻意。」

於是,大輔哥開始說明第二名、第三名被害者遺體的狀況。

冬季的太陽下山得早,教室被夕陽染成通紅。

我邊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柑橘邊開口,是啊,大輔哥沒精打采地回答。

「殺了織。殺掉所有企圖讓織顯露在外的人。式爲了保護自己,會不惜殺掉所有妄想打開『式』這個蓋子的人。」

雖然啞口無言,式還是接受了我的邀請。用餐地點依照她的意思選了屋頂,她默默地跟在我背後。

「……可是,這樣你應該很寂寞吧?」

我回到家的時候,大輔表哥正好來訪。

那一刻,落日餘暉呈現硃紅的色澤,令我心中一驚。

織露出毅然的神情告訴我。

「外面果然很冷,要換個地方嗎?」

在唯有紅與黑形成對比的教室裏,織正靠在窗邊。

「這麼說來的確也是這樣。小時候不懂得懷疑,我的確認爲大家會無條件地喜歡自己,會受到喜愛也是理所當然的。當時我害怕的東西是妖怪,現在害怕的卻是人類。」

呢喃聲在我耳畔響起。

然後,她離開窗邊無聲走向我——爲什麼,我會感到恐懼?

我承擔式心中的禁忌。對她來說優先順序越低的事,對我而言優先順序就越高。對此我並無不滿,我明白自己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我這個人格,負責接收式被壓抑的想法。

第四個人被切得四分五裂,上頭還留下某種記號。第五個人據說以頭顱爲中心,手腳被擺放成卍字形。

「……人在小時候不是什麼都不曉得嗎?以爲見到的每個人、整個世界都會無條件地愛自己。因爲我喜歡自己,對方當然也會喜歡我,這是種常識對吧。」

大輔哥放在暖桌上的東西,是我們學校的校徽胸章。雖然這規定常因爲本校是便服高中遭到輕忽,其實學生上學時有義務將胸章佩帶在身上。

式客氣的臺詞聽得我縮縮脖子。

「黑桐,你曾經想過要殺人嗎?」

那個笑容非常凌厲——〡甚至還散發出殺氣。

「我不是說過嗎,人只能展現本身已具有的情感。

第三個人是手腳被砍斷之後,手被縫在腳上,腳被縫在手上。

……這也難怪,就算是我也瞭解織昨天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那是式的最後通牒,別再和我扯上關係,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寒假期間值得一提的事,只有我和織新年一起去神社參拜,除此之外都是平靜無波的日子。第三學期開始後,式刻意更加孤立自己。因爲連我都清楚感受到,她對周遭展現的排斥。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

她的臉上沒有逞強之色,是真的對此感到滿足。

夕陽的紅光落在式的側臉上。

這一天,織心不在焉地開口。

「偵查有進展嗎?」

這是爲什麼呢?織笑着說。

「我們不清楚兇手是因爲胸章掉在草叢中才沒有發覺,還是故意留下的。不過,這條線索應該代表着某些意義。警方最近可能會去你們學校調查。」

「只是?」

第二個人的身體從腦門到下襠被一分爲二。犯案兇器不明,被切成兩半的屍體僅有一邊緊貼在牆上。

表哥最後露出屬於刑警的神情,說了不吉利的臺詞。

說到這裏,大輔哥伸出頭趴在暖桌上。

大輔哥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這個毫不顧忌地公然宣稱自己是懶鬼的人,爲何會從事如此不適合的工作,還是個謎團。

一起喫午飯吧?當我開口約她時,式露出打從心底大喫一驚的表情。

但是她並不明白。因爲式總是無意識地提醒我這一點,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她無所事事地站在窗邊眺望外頭。

「……怎麼會。」

「這四個月就有五人遇害,我當然忙得很。就是因爲沒時間回家,我纔會來舅舅家休息,再過一小時就得出門了。」

「是嗎?但我卻只有這個想法。」

「……這個嘛,我認爲每件兇案都是砍殺致死的事實沒什麼意義,除此之外就不清楚了。只是……」

與織的會面讓我精疲力竭,我隨口打過招呼之後,將腳放進暖桌裏躺了下來。

織以眼神如此說道。

我們坐在牆邊躲避寒風。式坐在地上,連拆也沒拆買來的麪包。我與她正好相反,已經開始大嚼第二個豬排三明治。

她的聲音在教室內迴響。

織輕輕一笑,離開教室。

「就是因爲太明顯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幹也,你怎麼看?」

「我接下來要說的,可是禁止對外透露的機密喔。因爲也算是和你有點關係,我就稍微透露一下。我已經提過第一具屍體的狀況了吧。」

那是如惡作劇般的無邪微笑。

「很明顯是精神異常人士。」

「你爲什麼要找我說話?」

式的低語來得突然,我沒有聽清楚。

「你說什麼,式?」

「……我在說黑桐同學爲何會那麼沒大腦。」

她帶着刺人的眼神拋出毒辣的評語。

「好過分啊。雖然有人說我太老實,卻沒聽過有人說我沒大腦的。」

「大家一定是不好意思說出真話。」

式自顧自地這麼解釋之後拆開番茄三明治,塑膠袋的摩擦聲與寒冷的屋頂非常相配。

她就此陷入沉默,動作俐落地咬起三明治。

我正好已經喫完午飯,總覺得無所事事。

喫飯的時候,還是需要一些熱鬧的話題。

「式,你有點生氣對吧。」

「……有點?」

她瞪了我一眼……我反省地想着,要主動攀談時,應該要注意話題的選擇。

「我自己也不懂,但是看到你就會讓我不愉快。爲什麼你要糾纏着我?明明織都說成那樣了,爲什麼你的態度和昨天絲毫不變?我實在不懂。」

「我也不曉得爲什麼。跟你相處很愉快,卻說不出來是哪裏愉快……聽到昨天那些話還能這樣,或許真是我太樂天吧。」

「黑桐同學,你真的清楚我是個異常者嗎?」

聽到這句話,我只得頷首。

式的雙重人格……類似雙重人格的狀況是真實存在的,的確已經脫離常軌。

「嗯,確實很不正常。」

渾身是血的式揚起嘴角。

在我眼中,那只是團披着人類外皮的黏糊糊物體。因爲它的擬態不夠成功,實在讓人難以直視……如果是正常人,就不可能辦得到。

我還來不及關心,式已先站了起來。

時刻即將來到晚間十一點。

這反應並非出於我的意志。因爲那一刻,黑桐幹也的意識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我的意識變得徹底空白。

——面對這句話,我該說什麼來回答纔好?

「那件事啊,應該還會再去一趟。其實,二天前又出現第六個人遇害。被害者最後竭力抵抗,從指甲裏找到了皮膚組織,女人的指甲很長,她大概使勁抓過兇手的皮膚。她應該是拚了命地反抗兇手,抓痕抓得很深,驗出的皮膚組織足足有三公分長。」

或許正如學人所說的一樣,我是個笨蛋。

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是式。

她家位於市郊,當我找到的時候,時間早已來到傍晚。

在冬季冰凍的寒氣侵襲下,我縮着肩膀往前走。

她僅僅回過頭來。

赤紅的斑紋宛如一羣紅蝶,蝴蝶也撲上了式的臉龐。

式的動作軋然而止。

式甚至沒收拾午餐剩下的垃圾,就直接走回教室。被單獨拋在原地的我,也跟了上去。

……說真的,不祥的預感一直揮之不去。

和服上的斑點漸漸擴大。因爲倒在她眼前的東西,正咻咻地噴出鮮紅的液體。

黑桐幹也喜歡兩儀式,喜歡到聽見她威脅「我會殺了你」都能一笑置之的地步。

「———」

那具屍體就是死亡。

式已經回家了嗎?在走進剪票口前,我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那是恐懼————還是愉悅?

表哥提及的,是沒有出現在任何報紙與電視上的最新消息。

即使面對身爲學生的我,這位名叫秋隆的男性也很客氣。

現在是毫無人跡的深夜。

……我一直呆坐到中午過後,發覺再多想也是無濟於事。與其煩惱,不如直接向式本人詢問傷口的由來。只要她回答那只是一點小傷,這股鬱結的情緒也會跟着消失。

「但是,我沒辦法變得像你那樣。」

「對了,你說過警方會來我們學校查案,後來有什麼進展嗎?」

今晚沒有起風,竹林裏非常安靜。

我張口想說些什麼,卻癱倒在地。

對了,式之前似乎說過類似的話。

可是,我一直隱約有這種預感,心中隱約浮現過她佇立在屍體前的影像。

大輔哥看來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大概正爲了調查那件連續兇殺案而奔忙吧。

如果在這種地方遇襲,該怎麼辦纔好?我半是開玩笑地想着,這個想法卻在心中漸漸擴散。這些連我自己都想拋開的妄想,逐漸形成越來越鮮明的印象。

再加上天色已暗,我決定今天就先回家。

受到竹林環繞的兩儀家豪宅,依照武士住宅的規格建造。單憑在地面行走,無法判斷這棟圍在高牆內的宅邸有多大。如果不搭上飛機從空中俯瞰,就沒辦法正確地掌握建築物的規模。

她的時間彷彿就此停止,甚至忘了呼吸。

我雙腳一軟,癱倒在椅子上。

而那噴出液體的東西不是噴泉,是人類的屍體。

我有點無法理解,自己爲何要在陌生的街景之中走向式的家。我很清楚就算現在過去,也見不到她。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看到式的家有燈亮着,於是又從車站折返。

不巧的是式剛好外出,雖然秋隆先生請我進屋等候,但我加以婉拒。老實說,我沒有膽量獨自踏進這種氣派的宅邸。

我一邊在夜間的住宅區前進,一邊自言自語。

我想起和朋友先前的對話。

我走過有如山路一般的竹林步道,來到需要抬頭仰望的宏偉大門前。

式說完後,撥撥頭髮。她的和服袖子跟着一晃,露出包着繃帶的纖細手臂。在她右臂手肘附近的繃帶非常新。

那具屍體應該纔剛斷氣。如果沒在活生生的狀態下割斷動脈,血液不會噴湧得那麼厲害。致命傷在脖子,還有那道斜劃過身軀的砍傷。

我發不出聲音。

這裏沒有路燈,月光就是唯一的指引。

「對吧?那你應該正視這個事實,我不是一般人有辦法相處的對象。」

隔天我在她身上看見的繃帶,的確是包着手肘沒錯。

小時候我很害怕鬼怪,把竹林的影子誤認成妖怪,嚇到不行。

最後,式發現了我。

看到這種好像停留在江戶時代的宅邸也安裝了現代的對講機,我稍微鬆了口氣。

和對方道別之後,我這次總算走向車站窗口買了車票。

我走了,大輔哥道別之後出了門。

「嗨,我錯過末班電車跑來借住一晚,現在正要去署裏。當學生真好啊,可以準時放假。」

「————————————」

我記得她說的是————

我走了一小時的路抵達站前廣場,碰巧遇見學長。他邀我到附近的家庭餐廳喫晚飯,因爲聊得太起勁,手錶不知不覺已經指向十點。和學長不同,我還是個學生,差不多也該回家了。

但比起這些,另一件事更讓我眼前一黑……那多半是因爲,式這幾天的表現與殺人這個不祥的名詞交織在一起。否則的話,爲何我會有短短一瞬間將式和殺人魔的身影互相重疊?

式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屍體。

我猝然停下腳步。

不,這反倒讓我認清自己的感情。我之所以覺得和式相處很愉快,理由豈不是隻有一個嗎?

式沒有看我,直盯着遠方說道。

因此我並不驚訝,也沒有大哭大叫。

她是式————還是織?

三天前,是我在夕陽餘暉中與織交談的日子。

「————————————」

但是,我現在卻覺得人類很恐怖。其實我怕的只是有人潛伏在竹林裏的錯覺……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那些身份不明的存在其實只是未曾謀面的陌生人罷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按下門鈴說明來意後,一位穿着黑西裝的男子現身。他年約二十來歲,宛如亡靈一般陰沉,據說是負責照料式生活起居的人。

我吐了。我將裝在胃裏的東西、胃液都嘔吐出來,吐到眼中泛起淚水。如果可能的話,我想連這份記憶也一起吐掉。但是沒有用,這麼做甚至連求個心安也算不上。現在壓倒性的血量單是氣味就太過濃郁,讓腦髓爲之爛醉。

我正要回想起來的時候,在前方看見了什麼。

「……抓傷?意思是兇手有受傷?」

「咦,你來了?」

就在剛剛,式明明纔在我眼前作出嚴厲無比的拒絕,我卻一點也無法討厭她。

「那是當然的,難不成被害者會抓自己的手嗎?根據鑑識結果,那些檢驗出的皮膚組織出自手肘。血液鑑定也已經完成,很快就能將他一軍。」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既然織說的話你聽不進去,就換我來說。」

光是看到噴灑一地的鮮血就足以令人暈厥,遺體的內臟還從腹部漏出,已變成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個笑靨與眼前的慘狀太不相稱,反倒讓我——

我憑藉學校的通訊錄,登門拜訪式的家。

可是,式卻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屍體。她就像是個幽靈,血花不斷落在她的和服上。

「式,你那個傷是————」

在前方几公尺處,佇立着一個白色的人影。

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我起牀後走向餐桌,剛好碰上正要出門的大輔哥。

「要當朋友,正常異常並不是重點。」

我在不久後穿越住宅區,來到一片竹林,林間正中央有一道石板路。

……啊,如果能早一點發現有多好。

那一襲彷彿正閃閃發光的雪白和服,卻濺上了紅色的斑紋。

她臉上浮現沒有表情的笑容,一個清涼、無比安穩,散發出母性的微笑。

(4)

「……真是的,被學人給說中了。」

——與這戶武士住宅的大門相襯,是一刀斜肩砍下去的嗎?

「我老早就爲她癡狂了。」

——打了一個冷戰。

我的意識漸漸遠去,她走了過來。

最後,我想起她告訴我的話。

——你要當心點,黑桐同學。不祥的預感,會招來不祥的現實——

……我果然很沒大腦。

因爲直到面對的瞬間到來以前,我聯想都不曾想過自己不願思考的糟糕現實。

(5)

第二天,我請假沒去上學。

有警察發現我站在命案現場發呆,直接將我帶回警局詢問。

被警方帶走後,據說我有幾小時都說不出任何話。我花了快四個小時,才讓一片空白的意識恢復過來……我的大腦回歸現實的機能似乎不太優秀。

等到我在警察署接受過調查並獲准離開時,已經趕不及去上學。

從屍體的遇害狀況來看,兇手身上不可能沒濺到血花。幸虧我的衣服上連半點血痕也沒有,再加上又是大輔哥的親戚,才能免於進偵訊室,改用較爲溫和的方式詢問。

大輔哥說要開車送我回家,我也不推辭地上了車。

「你真的沒看到任何人嗎?幹也。」

「煩死了,我就是沒看到。」

我瞪着負責開車的大輔哥,深深地靠在副駕駛座上。

「是嗎?可惡,要是你有看到什麼就好了……仔細想想,兇手不可能放過日擊證人。萬一讓親人遇害,我怎麼對得起舅舅。對我來說,幸虧你沒看到什麼東西。」

「大輔哥,這可不是刑警該說的話。」

我若無其事地跟平常一樣向表哥答腔,對自己深感厭惡。

你這個騙子,我在心中痛罵自己。

然而,這卻是對我和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親身涉入的案件。

我和織出現了歧異,這感覺正一日比一日更強烈。即使將身體交給織,決定權也在我的手上。可是,我在那時候的記憶爲何會變得模糊?

「原來如此,大輔哥一輩子都要打光棍了。」

也許是因爲他只有喫飯時每次都會來約我,我多少產生了被他餵食馴養的感覺。

就是說吧,大輔哥愉快地笑了。

起碼我便是如此。那就表示我花了十六年的時間,終於體認到周遭衆人與自己的區別嗎?

「織,是你動的手……?」

……雖然發生在兩儀家門口的命案被視爲先前的連續殺人案之一,調查卻軋然而止。

……不過,我也同意大輔哥的意見。就算沒有像他一樣敏銳的直覺,黑桐幹也認爲這其中的案件不是式做的。

我已經因爲證據不足獲釋啦。

我試着發問,卻沒有得到回答。

「總之,你能平安無事就好。怎麼樣,第一次看見遺體的感覺如何?」

事件已接近解決的階段。

大門周邊的竹林中有一個醒目的人影,真希望他起碼藏身得高明一點。

不過,如果將不清晰的記憶串連在一起,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我做了什麼。

至於我,也被當成目擊到殺人後的現場,在被屍體嚇得意識混沌之際受到巡邏員警保護。

我不明白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當時也沒有產生疑問。

「式,要不要一起喫午飯?」

因爲那時候他確實在場,纔會像這樣監視着我。雖然我摸不清他的想法,但多半是想確認殺人魔的真面目吧。

警方做完例行的現場鑑識之後,就無法進入兩儀家的土地。根據大輔哥表示,似乎是兩儀家施加了壓力。

「警察的監視人員已在昨夜撤離,今晚來的似乎不是警方的人馬。」

從隔天起直到三年後的某一天爲止,本來在都市裏橫行的殺人魔徹底銷聲匿跡。

可是,後來我回到宅邸,殺人現場卻是在更久之後才被人發現,也沒有人提到我曾在現場。

「什麼事?」

雖然我已經決定不再跟他扯上關係,卻想知道幹也對於那一夜的事作何想法。今天他大概會來逼問我吧,我抱着這個念頭登上屋頂,可是他卻一點也沒變。

「你再亂說,我就把你關回去喔。」

然而——事件爲何偏偏發生在家門前。

就算經歷過那種遭遇,幹也第二天還是老樣子。

「嗯~算是有吧。你認爲那麼漂亮的女孩會殺人嗎?不認爲吧?我也不這麼想,這可是身爲男性理所當然的結論。」

無論是兩儀家或是我,都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式的事。

這次的屍體所流的血特別漂亮。

外面傳來敲門聲與秋隆的聲音。

他還真是壞心眼,居然挑這個節骨眼問這種問題。

「—————」

我走到可以眺望宅邸大門的窗邊,越過窗簾看着外頭的景物。

聽到這番話,我從牀上站起身。

「什麼嘛,結果還不是同一種人?」

在那條通往宅邸的石板路上,石板之間的溝槽宛如迷宮,在那個迷宮裏奔跑的紅色線條散發出至今所沒有的優雅。

「秋隆是家父的祕書。而且總管這個稱呼現在已經沒人在用,都改稱爲管理人了,黑桐同學。」

宅邸門口發生了兇殺案。

「糟糕透頂,我再也不想看見第二次。」

我快步折回牀邊,直接躺了下來。秋隆留下一句晚安後,關上房門。

在幹也的邀約下,我跟着走到屋頂上。

……即使是我,都不敢相信我能這般明日張膽地撒起大謊。更何況這可是刑事案件,如果我不照實說出自己目睹的情況,就會導致案情朝負面發展。

是的,秋隆頷首。

不過,這又是誰造成的?

別看我平常態度沒大沒小的,其實我很信賴大輔哥。在警察署裏也有風評,說他全都是靠着能力夠好纔沒被革職。因此,我本來以爲他一定會懷疑式。

那一晚,我在出門散步之後的記憶模糊不清。

當我察覺的時候,已經有個人在背後嘔吐,我回頭一看,發現了黑桐幹也的身影。

「用不着理會那個人。」

……我怒火中燒。

由於已到了即將就寢的時間,他只有打開房門,沒有走進室內。

聽到我示意他可以進來,秋隆依言而行。

只是,問題就出在這一點。

即使她本人承認罪行,我也相信她沒有做。

/殺人考察(前)·完

「我聽說父親早就將那些警察打發掉了。」

「不,那家的女兒式就讀你的高中,我們很想找她問話,卻遭到拒絕。對方說他們只清楚宅邸內的事情,對外面發生的事就一無所知。但我認爲她應該沒有嫌疑,和案子無關。」

「不過,沒想到幹也會認識兩儀家的女兒,這世界還真小。」

「只要您下令,我可以將他請回去。」

……難道說,只是我沒有發覺,其實我也像其他繼承兩儀家血統的人一樣發狂了?

對當時的我而言,這件事可說是完全事不關己。

幹也拉起茶色連帽大衣的衣襟,彷彿很冷地發着抖。他一邊呼出白霧,一邊眺望大門……從腳邊還放着保溫瓶及咖啡杯這點來看,這傢伙說不定是個大人物。

「式小姐,現在方便嗎?」

這麼說來,當時我只是夢中看到他吧?因爲那個正直的同學不可能包庇殺人魔。

就像織一樣,我也對血腥味沒有抵抗力。光是看到血,我的意識就會朦朧起來。

「你家不會大得太誇張嗎?我上門拜訪時居然碰到總管出來接待,這種事都可以拿去向別人炫耀了。」

「好像有人在宅邸附近監視。」

爲了自己的堅持,我必須做一件事。

……我說啊,這個人爲什麼會當上刑警?不,那比我更沒大腦的態度更讓我發出嘆息。

「不過,你們查過兩儀家的人了吧?」

這個對錶哥來說意外有趣的事實,反倒令我心情消沉。

……真是的,他要我放什麼心來着?

我推翻當時的幹也只是場夢的推測。

……話題中談論到我家的部分僅止於此。

/4

……總之,我氣到達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不知不覺地咬起指甲。

「不過這次的遺體比較特殊,一般的狀況會好一點,放心吧。」

「隨你怎麼處置,這跟我沒有關係吧。」

光是從幹也知道總管這種過時名詞來看,他可沒資格取笑我。

儘管如此,我還是連一句話都沒提到式在現場的事實。

「具有自覺的異常者都是假貨。」換成是織,八成會這麼說。對異常者而言,周遭的人才是不正常的,不會對自己產生疑問。

我忍不住喊出聲。

「但正在監視這裏的,似乎是您的同學。」

……即使關掉房間電燈閉起眼睛,我還是完全睡不着。

「這麼說有根據嗎?」

在記錄上,這次的案件中,兇手在二月三日(星期六)深夜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犯案,唯一的目擊者是黑桐幹也。

因爲無事可做,我只得無可奈何地再度查看外面。

「咦?」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監視早已被我發現,但就算是這樣也太奇怪了。

當時,幹也明明應該目睹了我渾身是血的樣子,爲什麼還能像從前一樣向我露出笑容?

「黑桐同學,二月三日晚上,你——」

「那件事就不要再說了。」

面對我的追問,他只用一句話就輕描淡寫地帶過。

「爲什麼不要說了,黑桐。」

……真不敢相信,我在無意識間用了織的口吻。聽到顯然是式的我喊出黑桐,幹也有點困惑。

「說清楚,你爲什麼沒對警方說實話?」

「——因爲我並沒有看到。」

騙人,這是不可能的。那時候,織走向正在嘔吐的他——

「你只是碰巧人在那邊,至少我也只看到那樣。所以,我決定相信。」

騙人,那你又爲什麼要監視宅邸。

——走向他——

「坦白說,我其實很不好受。我現在正在努力,等我對自己更有自信了,應該就有勇氣聽你的說法。所以現在就先不要提這件事吧。」

他那就像在鬧彆扭的表情,讓我想拔腿逃跑。

——織走了過去,企圖殺掉黑桐幹也——

那明明不是我的期望啊。

幹也說他相信我。

如果我也可以相信自己並不期望事情發生,就不會嚐到這種未曾體驗過的痛苦了。

「嗯,常有人這麼說我。」

在已經發覺的現在,我越是盼望,就越瞭解那是個絕望的心願。

幹也慌忙試圖掩飾,卻被我制止。

幹也爲難起來,臉上浮現寂寞的微笑。

我一定不曉得那是何物。

「很遺憾的,我就是殺人兇手。你明明也看過犯案現場,爲什麼要放過我?」

在冬季的寒空下,幹也會在竹林裏一直待到半夜三點。受到他的妨礙,我也無法出門夜間散步。

幹也皺起眉頭。

他不是想要揭發殺人魔的真面目。

對我這種人來說,透過窗戶望出去的俯瞰視野反倒令人安心。正因爲無法觸及,我不會對無法觸及的景色懷抱希望。

「我只要獨自一人就足夠了,可是你卻要妨礙我,黑桐。」

——幹也帶着理所當然的笑容,將我拉向那個世界。

「——什麼叫絕對?你又知道我的什麼了?我到底有什麼值得讓你這樣相信?」

———當天夜晚。

他全心信賴着我這個真正的殺人兇手,相信我真的清白無辜。

「即使我說了我有做?」

茜草色的天空帶着灰色的光暈。

織喜歡像這樣和他單獨在教室聊天。

對那傢伙來說,相信我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幹也毫不懷疑,他打從一開始就相信我不會在夜裏出門散步,纔會守在那裏。

這番話成了最後一擊。

……而我也不討厭。

嗯,幹也點點頭。

……能夠和別人一起生活的世界應該很輕鬆,我卻不曉得那是何物。

式不想發瘋。

有這樣念頭的我,對於讓我產生這種念頭的幹也心生煩躁。那個少年,讓飼養了織這個殺人魔的我、身爲異常者的我體認到自己是個異常者——

「是你自己說過,你所說的話只要聽信一半就好吧。而且,你絕對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

可是,這絕不可能實現。

這樣嗎,我如此回答後離開教室。

「——好一個幸福的男人。」

我明明無法置身其中啊。

我無法忍受這種存在。

從他開始監視後已過了兩星期,他就這麼想揭發殺人魔的真面目嗎?我透過窗戶偷瞄着他的情況心想。

——這名少年能夠輕易地毀滅我。

「回答我。」

「雖然你說我不是殺人兇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有想到的話我就會去。」

我的憤怒化爲質問宣泄而出。

雨勢沒有大到傾盆大雨的程度,卻也算不上是毛毛細雨。

「因爲我快忍不住了,纔會找你來。」

……真有耐性。

唯有夕陽,一片赤紅。

在他眼中稀鬆平常的一句話,對身爲式的我來說既是小小的幸福,也是無從阻攔的破壞。

從紊亂的流雲來看,今晚應該會下雨吧。

從那一天以來,我開始對幹也視若無睹。

由於過去不曾受到什麼事物吸引,我得以遠離這個矛盾。

幹也面露不服氣之色。

/5

在與織互相混淆的感覺侵襲之下,我繼續往下說。

那股純粹的力量、純潔的臺詞,拆下我賣弄小聰明的僞裝。

相隔數週之後,我再度站在放學後的教室裏眺望外頭。

「——你真是個笨蛋。」

如果我和別人產生連繫,織就會殺了那個人。

和幹也相處時,我會莫名地放心。

「什麼放不放過的,是因爲你並沒有做出那種事。」

織不想崩壞。

雨雲在入夜後籠罩天空,不久後便下起雨來。

而身爲肯定的我,少了否定就無法存在。

我很確定:

我焦躁地咬住下脣。

我發自內心地告訴他。

「並沒有根據,但我應該會一直相信你吧……嗯,因爲我喜歡你,所以想要一直相信你。」

幹也一如往常地走進被夕陽染得通紅的教室。

「咦……?」

沒錯,是破壞。我只是透過這個幸福的人,被迫看見了無法實現的時間。

聽着一無所知的幹也一口咬定,我怒上心頭。

夕陽的餘暉太過赤紅,我看不見對方的臉孔。

我走出教室,在離開時頭也不回地問道。

因爲織的存在理由就是否定。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我別抱着過普通生活的幻想,就此活下去——

那是我無法進入的世界,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我喃喃自語地想。

進入二月後,外面的寒氣也減緩幾分。

啊,我總算明白了。

「——————」

他發出驚呼,果然沒發現我早已察覺他的監視。

黑桐幹也與竹葉一起淋着雨,茫然地眺望着兩儀家的宅邸,拿傘的手凍得發紅。

「沒想到你會主動約我,你不再對我視若無睹了嗎?」

儘管時刻已接近凌晨三點,幹也始終盯着大門直看。

他身上並未散發出陰沉的氣息——離去時,甚至帶着笑容。

這事實讓我極度痛苦、極度憎恨。我第一次打從心底憎恨這個傢伙。

雨聲中和了夜色的黑暗與喧囂。

經過兩天之後,他也不再主動找我攀談,卻繼續進行深夜的監視。

「——————」

和幹也相處時,我會去幻想自己也可以前往那一側。

——幹也理所當然地笑着。

雖然現在是三月上旬,這場夜雨卻寒冷刺人。

我不能存在於那個光明的世界裏。

因此看到黑夜平安迎向黎明時,他纔會露出幸福的笑容。

「你今天也會來監視我嗎?」

和幹也相處時,我會產生和他在一起的錯覺。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幹也無意一直持續這種類似變態的行徑,如果警方能在這段期間逮捕殺人魔自然是上上大吉,要是往後一星期沒發生任何狀況,他也準備收手了。

……在雨中進行監視實在累人。

即使幹也已開始習慣冬日寒氣與水滴的雙重摺磨,還是會覺得難熬。

「唉……」

他發出嘆息。

使得幹也心情沉重的不是雨,而是式今天的表現。

我到底有什麼值得讓你這樣相信?他該如何向這麼問的她傳達心聲?

當時的式非常脆弱,幹也甚至以爲她在哭泣。

雨下個不停。

匯聚在石板上微微發光的水窪,正毫不厭倦地一再掀起小小的漣漪。

雨聲安靜卻又嘈雜。

幹也茫然地聆聽着,一個較大的聲響傳入耳中。

啪沙!那是個格外響亮的水聲。

幹也轉頭一看,發現一襲紅色的單衣。

身穿單衣的少女淋着雨。

少女連傘也沒撐,暴露在恣意飄落的雨點中,就像被人從海底撈起一樣渾身溼透。

她的短髮貼在臉頰上,藏在黑髮後的眼眸透出空虛。

「——式!」

幹也驚訝地奔向少女。

紅衣少女壓在倒地的幹也身上,毫無迷惘地將手中的刀子抵上他的咽喉。

雖然無法獨力承擔重任讓我有些不滿,但我自己最清楚,沒讀完大學就休學的我還不能獨當一面。

我轉身背對輕輕揮手的橙子小姐,離開事務所。

在彷彿火焰燃燒般的黃昏時分,式問我,她到底有什麼值得我這樣相信。

逃避死亡而衍生自我的起源覺醒者。

「是啊,我下班之後就會過去。」

她不會殺害任何人,這點我敢保證。

接觸死亡而獲得快感的不適應存在者。

但是,式在最後露出的那個如夢似幻的笑容,已足以說明一切。

那宛若面具般的哭泣臉孔是這般可怕,也這般悲哀。

空之境界/序

早在幹也察覺之前,手臂上熾熱的感覺就讓他猛然往後跳。

滴答……某種溫暖的物體流過手臂。

我進入橙子小姐的事務所就職,順利完成第一件工作。

「啊———」

或許是因爲從前在此地目睹過慘劇,幹也的意識尚未陷入混亂。他彷彿事不關己般冷靜地縱身往後一躍,逃離現場。

因爲她清楚殺人有多痛。既是被害者亦是加害者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多麼悲傷的事。

戴上眼鏡的橙子小姐會變得非常親切。今天就是這麼一個幸運日,她本人據說也剛完成一件案子,正在擦拭愛車的方向盤。

「來,拿去擦擦身體。你在做什麼?自己的家明明就在旁邊……」

「我想殺你。」

式這麼開口。

「黑桐,你說話啊。」

就像學人所說的一樣,黑桐幹也早已爲兩儀式癡狂了。光是差點死在她手中一次,還不足以讓我恢復正常。

(0)

幹也遞出雨傘,從揹包裏拿出毛巾。

我想起最後那一天放學後,佇立在夕陽之中的式。

我不曉得她有着怎樣的痛苦,在想些什麼。

他的聲音在顫抖,回答也不知是否是對式而發。

突然現身的她,究竟淋雨淋了多久?

她是要聽聽他的遺言吧。

準備好的棋子有三顆。

我也不懂她爲什麼想要殺我。

那是一個極爲溫柔的笑容。

刀尖觸及幹也的喉嚨,或許是被雨淋溼的關係,少女看來彷彿在哭泣。

他不可能逃得掉。

——相信那個好像隨時都會受傷,看來岌岌可危,從未吐露真心的……名叫兩儀式的女孩。

一直在病房中沉睡的式,仍保持當時的模樣。

「你可以早點離開,反正工作也都做完了。」

「那我出去一趟,大概兩個鐘頭就會回來。」

————不,

他的背部撞在石板上,發出喘息。

他說話的對象並非式,應該是此刻來襲的死亡吧。

說是這麼說,我所做的事就類似橙子小姐的祕書,只是和律師討論如何處理契約上的手續而已。

儘管這決定並沒有根據,其實是有的。

傷口在手臂?

式露出微笑。

自己的血流過了石板路——看見這一幕,再也站立不住的他仰天倒下。

我動不了?

所以我選擇相信,相信不會傷人的式與渾身是傷的織。

「我……不想……死——」

她面無表情。

咻!白刃劃過空氣。

「幹也,今天不是你去醫院探病的日子嗎?」

就在幹也後退的瞬間,她已撲向他的懷中,兩者的速度之差是人類與怪物的差距。

應該是式的紅衣少女展開行動。

爲什麼?

唰!幹也聽見聲音從自己的腳上傳來,雨中多出了一抹紅。

「————咦?」

那是個多麼不成熟的答案。

幹也漠然地仰望夜空,看到的是黑暗——還有她。

他們將互相糾纏,並於相剋螺旋等待。

那雙黑瞳裏沒有感情,只有認真。

他一邊責備,一邊伸出手。

少年的缺乏戒心,令她嘲笑起來。

「記得帶禮物回來喔。」

依附死亡而飄浮的雙重身體者。

紅色和服緊緊貼在身上,她的身軀就像冰一般寒冷。

一九九八年六月。

強烈的劇痛,甚至使痛覺也爲之麻痹。

每個星期六下午,我都會去探望她。去探望自從那一夜,就再也無法說話的兩儀式。

我重複了當時的回答。

幹也沒有餘力去思考。

我被割傷了?

……並沒有根據,但是,我還是會一直相信你。因爲我喜歡你,所以想要一直相信你——

由於痛楚太過銳利,他無法理解這和平常感受到的疼痛是同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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