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1/俯瞰風景 thanatos.

《空之境界》 · 奈須蘑菇 · 2.2萬 字

《空之境界》〈上〉 1/俯瞰風景 thanatos.插圖(1)
《空之境界》 · 〈上〉 · 1/俯瞰風景 thanatos. · 第1張插圖
《空之境界》〈上〉 1/俯瞰風景 thanatos.插圖(2)
《空之境界》 · 〈上〉 · 1/俯瞰風景 thanatos. · 第2張插圖

那一天,我選擇走大馬路回家。

對我來說,這是難得的心血來潮。

我茫然地走在早已看膩的大樓之間,沒多久就有一個人掉了下來。

很少有機會這樣聽見骨骼折斷的喀嚓聲,那人很明顯是從大樓墜落而死的。

紅色在柏油路面上淌流開來,殘骸中保有原形的部分,是一頭長長的黑髮,與纖細、讓人聯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腳,以及血肉模糊的臉孔。

這一連串的影像,令我幻想起夾在舊書頁當中,被壓成扁平的押花。

——大概是因爲,

那具只有頸子宛如胎兒般彎折的亡骸,在我看來就像折斷的百合吧。

/俯瞰風景

/0

剛進入八月的一個夜晚,黑桐幹也事先沒聯絡一聲就登門來訪。

「晚安,你還是這麼有氣沒力啊,式。」

突然出現的訪客站在玄關,帶着笑容說出無聊的寒暄臺詞。

「其實在過來這裏的路上,我看見了一樁意外,有個女孩子從大樓的屋頂上跳樓自殺。雖然最近常聽到類似的新聞,沒想到真的會碰上這種場面——這給你,要放冰箱。」

幹也在玄關解開鞋帶,把拎在手裏的便利商店購物袋扔過來。袋內裝着兩盒哈根達斯的草莓冰淇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在冰淇淋融化前先放進冰箱裏。

在我以緩慢的動作檢查購物袋時,幹也已經脫完鞋子,一腳踏上門口墊高的橫框。

我的住處是公寓中的一室。只要穿越從玄關算起不到一公尺長的走廊,馬上就能踏進兼作寢室與起居室的房間。

我瞪着幹也快步走向房間的背影,尾隨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式,你今天也蹺課沒去上學吧?成績還可以想辦法補救,出席日數不夠的話就不能升級了。你忘了我們說好要一起上大學的約定嗎?」

「關於學校的問題,你有權對我說三道四嗎?我本來就不記得什麼約定,再說你還不是從大學休學了?」

就像一座寂靜、寒冷、荒廢殆盡的陌生死城。沒有行人也沒有暖意的光景宛如照片般散發出人工氣息,令人聯想到不治之症。

「既非他殺也非意外死亡,分界真是曖昧。如果要自殺,選個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方式不就好了。」

「……?看過什麼?」

戶外的空氣就夏未來說有些生寒,末班電車早已開走,街上鴉雀無聲。

依照橙子的說法,這不是看得到而是「看」得到,也就是腦與眼睛的認識水準提升了,但我對這種理論不感興趣。

那明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啊。

幹也坐在房間正中央。

他的稱呼有幹也及黑桐兩極叫法,我不太喜歡黑桐這兩個字的發音……至於原因則不太清楚。

「……嘖,像權利那種東西,我確實是沒有。」幹也不太高興地回答,接着在地上坐了下來。碰到對自己不利的情況時,這傢伙似乎有顯露出真實性格的傾向——這是我最近回憶起的事。

他的頭髮既不染也不留長,沒把皮膚曬黑,身上也沒戴什麼飾品,沒有手機也不泡妞。他的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溫和的長相算是可愛系的,黑框眼鏡更強化了那種氣息。

「幹也,你知道人飛上天空的理由嗎?」

……幹也總是擔心着別人的心情如何自處。

我們學校是允許穿便服上學的升學高中,大家都以各式各樣的服裝來表現自我。其中,式在校內的身影非常引人注目。

我茫然地觀察着他以一個男性來說,算是瘦小的背影。

我在放榜時不經意地聽到兩儀式這名字,因爲太過少見而記了下來,又發現我們被分別同一班。從此以後,我就成爲式寥寥可數的朋友之一。

對我來說,原本也就沒有寒冷可言。

「嗯~我常經過那裏,卻沒看到過耶。」

「式,說死人壞話不太好喔。」

這和眼鏡無關吧,幹也鬧起彆扭。

當我在對話的空白間萌生疑問時,他就像想起什麼似的一拍手掌。

在一切全遭到麻醉的世界裏,彷彿唯有月亮是活生生的,刺得我的眼睛好痛。

在追求種種迅速出現的流行風潮,最後在失控中消失的現代少年裏,他是個近乎無趣地保持着學生形式的貴重存在。

在商業大樓區有棟名叫巫條大樓的高級公寓,據說到了晚上,在大樓上空會看見疑似人影的物體。既然不止是我,連鮮花也看過,看來似乎是真的。

「就是巫條大樓有女孩子在空中飛翔的傳聞啊。你不是說曾見過一次嗎?」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實。

他的口氣很平淡,不帶斥責的味道。幹也的臺詞我早就聽膩了,還沒聽就猜得到他要說什麼。

雖然程度沒那麼誇張,不過我本人也受到某個衝擊。

我們就讀的學校,是一所著名的私立升學高中。

我的反駁自然變得苛刻起來,但幹也並未露出不悅之色。

不清楚……他縮縮脖子。

只要一個分神,所有的一切,包含沒有燈光的住家與有燈光的便利商店,彷彿都會在一陣猛咳之後崩塌。

自從因車禍昏睡兩年之後,我就能看到那一類「原本不應存在的事物」。

「是嗎?」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覺得熱——不。

一句沒有意義的呢喃,讓陷入沉默的幹也赫然回神。接着,他開始老實地思考剛剛的問題。

「啊,聽你這麼叫我真讓人懷念。」

在這片景色中,月光蒼白地刻劃出黑夜。

話說回來,像我這樣在夜晚出門漫步就沒有意義,只是在重複昔日的我的興趣罷了。

「關於巫條大樓的人影,我不只看到一次,而是好幾次。但我最近不常去那一帶,可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看』得見。」

「……誰管他。我就是缺乏真實感,這有什麼辦法。就算和家人見面,也只會把彼此間的距離拉得更遠。我連面對你都有種異樣感,怎麼可能跟那種不相干的外人談下去。」

但比起這些特徵,式的眼睛比任何事物都更吸引我。她有雙明明眼神銳利卻非常沉靜的瞳眸以及細眉,彷彿注視着某些我們看不見的存在,對我而言,那種神態就是兩儀式這人物的一切。

這個名叫做黑桐幹也的青年,似乎是在我高中時代認識的朋友。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病態。

走出家門時,我在淺藍色的和服上披了件紅色皮夾克。和服的衣袖塞在外套裏,烘暖身體。

兩個月前,兩儀式終於甦醒了。

至於式本人的容貌,更是別緻得過火。一頭宛如黑絹般漂亮的髮絲,被她嫌麻煩地以剪刀剪齊,正好蓋住耳朵的短髮造型異樣地適合她,使很多學生都誤會了式的性別。

因爲,她總是身穿和服。

啊,我想起來了。將近三星期以前,那個靈異故事開始流傳。

我似乎被汽車撞到了。

應該說是無法確認自我的存在嗎?我過往的記憶變得很不對勁。

簡單的說,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這與想不起過去事蹟的記憶障礙……俗稱的喪失記憶不同。

事情發生在一個下雨的夜晚。

1/兩儀式

幸好我的身體沒受到重大損傷,據說那是一場沒有出血也沒有骨折的乾淨車禍。相對的,創傷可能都集中在頭部。從此以後,我就陷入昏睡狀態。

我在他背後的牀鋪上坐下後直接躺臥在牀上,而幹也依然背對着我。

……直到那一夜,式發生了那件事爲止。

兩儀式是我在高中認識的朋友。

「式,你有在聽嗎?我也見過伯母了。你至少總該回兩儀家的宅邸一趟,不然那怎麼行。聽說你出院後兩個月了,都沒和家裏連絡過?」

一個八月將盡的夜晚,我一如往常地出門散步。

「跳樓自殺算是意外嗎?幹也。」

「對了。說來挺稀奇的,我家的鮮花說她有看過。」

——疾病,疾患,病態。

「無論是飛行或墜落的理由我都不知道,因爲我就連一次都還沒嘗試過。」

或許身體幾乎毫髮無傷是種不幸,醫院方面維持着我的生命,我沒有意識的肉體也拼命地存活下去。

「嗯,因爲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說啊,家人即使沒有什麼事也會團聚啊。你們兩年沒說過話了,不見個面好好聊聊那怎麼行。」

「跳樓。」

根據橙子的說法,記憶是大腦進行銘記、保存、播放、再認的四個系統。

——兩年前,即將升上高中二年級的兩儀式也就是我,因車禍被送進醫院。

已從高中畢業的他穿着平凡的服裝,不過如果打扮一下走在街上應該會吸引好幾道路人的目光,其實算是個美男子吧——

「——————」

她美到不分男女看到她都會以爲是異性的程度,五官與其說漂亮,不如說是風姿凜然。

「咦——?啊,抱歉,我沒聽清楚。」

低着頭只顧快步前進的人、茫然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的人、聚集在便利商店燈光下的衆多人影。我試着探索這些行動有什麼含意,但身爲外人的我一點也無法理解。

他這副模樣溫暖又無邪。所以這傢伙才難以看見那些東西……話說回來,關於什麼飛啊墜落的,這些無聊的事件還在繼續發生。我不明白這種事有何意義,吐出疑問。

這番帶着責備之意的話語,使我皺起眉頭。

「嗯~的確是意外沒錯,不過……對啊,到底算什麼呢?既然已自殺,那人就會死亡。不過那是出於自身意志的決定,責任還是隻由當事人來承擔。只是,從高處墜落應該是意外————」

「你戴着眼鏡所以看不到。」

聽說醫生們就像看到死人復活般大喫一驚,這也代表我復原的希望如此渺茫。

穿着樸素便裝和服的站姿與式的斜肩非常相襯,只要她一走動,教室彷彿就化爲武士的宅邸。不僅是外貌,她的一舉一動都沒有半分多餘,只有在課堂上纔會說上幾句話。單從這件事上,就能看出式是個怎樣的人。

「黑桐,我討厭你的泛泛之論。」

「真是的,這樣下去問題不會有解決的一天啊。如果不由式主動敞開心胸,僵局會持續一輩子喔。血緣相系的親子住在附近卻完全不見面,這可不行。」

即使在這樣的深夜,走在路上也會遇見人。

嗯,幹也像只有禮貌的松鼠般點點頭。

不行?什麼不行?我和雙親之間沒有任何違法之處,只不過是小孩出了車禍,喪失過去的記憶而已。無論在戶籍上或血緣上都能證明我們是親屬,維持現狀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銘記」是將所見的印象化爲資訊輸入大腦。

「保存」是記住資訊。

「播放」是叫出保存的資訊,也就是回憶。

「再認」則是確認播放的資訊是否與以前相同。

只要這四個程序有一處失效,就會造成記憶障礙。當然,記憶障礙的症狀也會隨着故障的部位不同而變化。

不過我的情況,則是每一個系統都在順利運作。儘管對過去的記憶缺乏真實感,但「再認」發揮作用,告訴我自己的記憶和從前的我獲得的印象一模一樣。

然而,我卻對過去的自我沒有自信。

我缺乏身爲我的實際感受。

即使想起名爲兩儀式的昔日回憶,也只覺得事不關己。我明明毫無疑問就是兩儀式啊。

兩年這段空白,將兩儀式化爲虛無。問題不是世間的評價,而是我的內在變得空無一物。我的記憶與我從前應有的性格之間的連繫被絕望地切斷了,這樣一來,記憶就只不過是單純的影像。

但是拜那些影像所賜,我得以扮演過去的我。無論是面對雙親或舊識,我都能以他們所認識的兩儀式身份進行交流。

當然,現在的我被拋在一旁。這種無法忍受的窒息感令我很苦惱。

——簡直就像擬態一樣。

我根本沒有真正活着。

我就像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一無所知,什麼也不曾獲得。然而,十七年份的記憶將我構成一個完整的人類。

原本應該藉由種種體驗習得的感情,早已存在於記憶中。可是,我卻沒有親身體驗過。即使試圖親身體驗,我卻早已知曉。其中既沒有感動可言,也沒有活着的真實感……就像已經揭開手法的魔術無法令人喫驚一樣。

連活着的真實感也沒有的我,就這麼重複着過去的我會有的行動。

理由很單純。

因爲那麼做,我說不定就能變回過去的自己。

因爲這麼做,我說不定就能瞭解我在夜間出門散步的意義。

如果能夠完工,大樓預計建成六層樓高,但現在只蓋到四樓而已。由於工程半途而廢,蓋到一半的五樓地板就權充樓頂。

「早,黑桐。」

式如此回答,她看來的確睡眠不足。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廢墟,是一棟在幾年前景氣好的時候展開建設,卻在景氣惡化後半途停工的真正廢棄大樓。雖然建築物大致的外觀已經建好,內部卻完全沒有裝潢,牆壁、地板與建材都暴露在外。

不,上班這種說法也相當值得商榷,畢竟這裏並未作爲公司立案。我之所以會下定決心跑來這樣的地方,純粹是因爲我深深迷上橙子小姐的作品。

如此一看,倒也可以說我愛上了過去的自己。

雖然不解我爲何非得被人這麼說不可,但橙子小姐總是這樣子,我決定放棄追究。

……啊,是這樣嗎?

建成公寓的巫條大樓裏不見燈光,想來居民都已上牀就寢。時刻就快到凌晨兩點了。

人偶的展出者身份不明,展覽手冊上甚至沒有記載人偶的存在。我拼命調查之後,發現那是非正式的展覽品,製作者在業界是個問題人物。

俯瞰風景/

墜落的軌跡宛如昂首的蛇,卻又形似折斷的百合中。

規規矩矩建成同樣高度的大樓並排而立,牆面鋪着整片玻璃窗,現在僅僅反射出月光。林立在大馬路邊的大樓羣,宛如怪人所徘徊的剪影世界。

—在空中描繪出一道弧線逐漸下墜。

鄰室傳來一聲催促。

但在達成之後,我就毫無目標了。當上大學生的我,只是數着月曆上的日期虛度光陰。在茫然度日之際,朋友邀我去看一場展覽,我在展場發現了一具人偶。

橙子小姐惡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唉,這是家常便飯……從她脫下眼鏡這點看來,大概正和式談到那方面的話題。

它的外形宛如停止不動的人類,同時也明確地展現出那是具絕不會動彈的人偶。

「式想喝什麼?」

最後我與橙子小姐結識,離開纔剛就讀的大學來到此處工作。

那座高塔名爲巫條。

好了,我啓動咖啡機。因爲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泡咖啡,我的技術已經熟練到即使睡着也能泡好的地步。

昨天晚上,她在我回去後又出門夜間散步了嗎?

這反倒更加勾起我的興趣,明明放手不管就好,我卻查出了那個怪人的居所。她的住處也遠離市中心,位於稱不上是住宅區或工業區的模糊地帶。

「對不起,我好像睡着了。」

「……因爲遺書沒有公開。死者已多達六人,不,是八人,起碼公開其中一人的遺言也好,警方卻一個勁地隱瞞。這算是隱匿資訊不報吧?」

雖然有一隻蝴蝶跟在身後,蜻蜓並沒有放慢振翅的速度。蝴蝶漸漸追不上了,在消失於視野中的同時無力地摔落地面。

橙子小姐斷然地駁斥後,叼起一根香菸。

製作者的名字叫蒼崎橙子,是一個避世而居的人。她的本業是製作人偶,不過好像也有在做建築設計。總之,凡是在製作物品方面她什麼都做,卻很少接下工作。她總是主動向客戶推銷「我能做出這種成品」,收取預付款後再進行製作。

這個我正在泡咖啡的類似廚房的房間,位於大樓四樓。二樓與三樓是橙子小姐的工作場所,基本上我們都在四樓這邊討論事情。

我,也就是黑桐幹也,來這裏上班已經將近半年了。

「…………」

「——太慢了,黑桐。」

式依然隨興地穿着一身便裝和服。

「既然醒了就去泡茶,有助於復健(Rehabilitation)。」

……回到正題。

橙子小姐揉熄化爲灰燼的香菸後,突兀地開口。

自從式的時間獨自停止在十七歲之後,我漫無目的地從高中畢業,成爲大學生。我會進入那所大學,是出於和她的約定。就算式的病情沒有康復的希望,我至少也想遵守那個約定。

當然,這是隻有我會產生的錯覺。

我聽見說話的聲音,只得無可奈何地醒來。

在商業大樓區深處,有一道特別高聳的影子。這棟超過二十層樓高,造型類似梯子的建築物,看來有如一座直通月亮的細長高塔。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她確實有發薪水給我。

依照橙子小姐的說法,人類有兩系統與兩屬性,分別是創造者及探求者、使用者及破壞者。「你沒有創造方面的才能啊。」她明明這麼斷定,又不知爲何僱用了我,據說是我有什麼探求者的才能。

「這話還真偏激,這樣沒來由的懷疑別人真不像黑桐的風格。」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我的腳並沒有着地,連停下腳步的自由也沒有。

那身影悲哀無比。

那裏原本可能是什麼實驗室,水槽有三個水龍頭排成一列,就像肆校的飲水區一樣。其中兩個水龍頭被鐵絲捆住禁止使用,原因不得而知。雖然橙了小姐說「這樣不是很簡單好認嗎」,但我覺得看了就心情不好,不怎麼感激。

「人數在你發呆的期間變多了。從六月開始,一個月平均有三人,那會在往後三天之內再增加一人嗎?」

「所以說,那就是關連性,不如說是共通之處更爲正確。在那八人當中,大部分都有複數目擊者目睹死者主動跳樓的現場,她們的私生活也查不出任何問題,既沒有吸毒,也沒迷上可疑的宗教。只能斷定這些案件是出自於個人因素,對自身感到不安的突發性自殺。因此也不會想要留下遺言,警方也不把她們的共通之處當成一回事。」

「……你是說遺書並非沒有公開,而是一開始就不存在?」

「第八個人……?咦,不是六人嗎?」

不,蒼崎橙子的居所,很難說是一般住家。

橙子小姐說出輕率的臺詞。我瞄了月曆一眼,八月只剩下二天了……只剩下三天……?我總覺得有些怪怪的,疑問卻立刻落入意識深處。

總覺得走了滿長一段路,我抬頭一看,前方已是傳聞中的商業大樓區。

……眼皮相當沉重,這可是睡不滿兩小時的證據。即使睡眠不足仍試圖起身的我,真是令人同情。我試着自我陶醉一下,就戰勝了睡意……老實說,我還真單純。

———形象是一隻蜻蜒,正匆匆地飛行着。

這並非比喻,那名少女真的飄浮在空中。

那根本是座廢墟。

式靠在牆邊,而橙子小姐翹着腳坐在摺疊椅上。

「不用,我馬上要睡了。」

儘管人樓的建地受到高聳的水泥牆環繞,要入侵卻很簡單。這棟可疑無比的建築物沒變成附近小孩的祕密基地,只能說是奇蹟。蒼崎橙子似乎買下了這棟無人收購而遭到放置的大樓。

她是個放蕩不羈之輩,或者是個怪人?

「不過,據說事件沒有關連性,自殺的女孩們全都就讀於不同學校,也互不認識。唉,說不定只是警方隱匿資訊不報而已。」

風已止息,夜晚的空氣就夏季而言冷得異常。

如針一般的寒意刺痛我的頸骨。

昨晚熬夜完成製圖後,我好像直接在橙子小姐的房間裏睡着了。

雖然我不能斷定……我半信半疑地說出口後,橙子小姐點點頭。

她說的大概是最近連續發生的高中女生跳樓自殺事件。今年夏季沒有斷水之虞,若要論及橙子小姐喜愛的悲慘話題,就只有這件事了。

這時候——一個無趣的影子落入視網膜,人形的剪影浮現在我的視野中。

在事務所兼橙子小姐私人房間的隔壁,是個類似廚房的區域。

我從沙發上坐起身一看,這裏果然是事務所。在還不到正午的夏季陽光下,式與橙子小姐正談得起勁。

「昨天好像出現了第八個人,外面的人差不多也該發覺這幾件案子的關連性了纔對。」

一具明顯不是人,看來卻只像是人的人偶。明明像個彷彿隨時會復甦的人,卻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生命的人偶。它只擁有生命,卻位於人類無法觸及之處。這二律相悖的矛盾俘虜了我,大概是因爲那種存在方式就和當時的式一模一樣吧。

雖然覺得不快,既然看見了那也無可奈何。

至於橙子小姐,則是樸素的黑色緊身長褲配上筆挺如新的白襯衫。她紮起長髮;露出頸項的模樣,看來很像哪間公司的社長祕書。不過,她脫下眼鏡後的眼神已兇惡到了筆墨難以形容的程度,大概一生都無法勝任那類工作。

一具精巧到逼近道德極限的人偶。

橙子小姐揶揄地揚起嘴角。只要脫下眼鏡,她就會變得無比壞心眼。

即使無法和蝴蝶一起走,我至少想要陪伴它一會。

「不用浪費脣舌說明那些,我用看的就曉得。」

「怎麼,原來今天也在啊。」

我回神一看,咖啡機裏早已注滿漆黑的液體。

她說的更生(Rehabilitation),是指助人迴歸社會的更生活動?

就這樣,傳聞中的少女倚月飛行着。

不過,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這其中有什麼矛盾之處。我端着咖啡杯,一邊品嚐那份苦澀一邊任思緒奔馳。

爲什麼會沒有遺書?如果沒有遺書,人不會自行選擇死亡。

說得極端點,遺書代表一種眷戀。當排斥死亡的人類走投無路地自殺時,留下的東西就是遺書。

沒有遺書的自殺。

沒有寫下遺書的必要,意思就是不留任何意見,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正是完全的自殺,我認爲完全的自殺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遺書存在,甚至連死亡本身也不爲人所知。

而跳樓並非完全的自殺。引人注目的死亡正等同於遺書,那不是想留下某些東西、想揭露某些事纔會採取的行爲嗎?既然如此,理應會以某種形式留下遺言。

那是怎麼回事?既然就算這樣也找不到類似遺言的痕跡——是第二者拿走了她們的遺書嗎?不,如此一來事件就不是自殺,而是帶着犯罪意味的死亡。

那會是什麼?我想到一個理由。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場意外?

她們原本就沒打算尋死,也就沒有寫下遺書的必要。和式昨夜喃喃說過的一樣,就像是她們只是到附近買個東西,卻倒楣地遇上車禍。

……不過讓我不解的是,究竟是什麼理由,會讓只是到附近買個東西的人變成從大樓屋頂跳樓自殺。

「幹也,跳樓事件到八個人後就會結束,然後會暫時沉寂一段時間。」

式加入對話,打斷我就快脫繮的思緒。

「你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我忍不住脫口發問。沒錯,式望向遠方頷首答道。

「我去看過了,有八個人在飛。」

「喔,在那棟大樓有那麼多人嗎?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人數了吧。」

「嗯。雖然我解決了那傢伙,但那些女孩應該會再殘留一陣子,這讓人不太愉快——橙子,如果人類稍微學會飛,最後就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嗎?」

「這個嘛,因爲有個人差異,我也不能斷言,不過以往從未出現成功只藉由自身力量飛翔的人類。飛行這個名詞,與墜落這個名詞是相連結的。但越是迷戀天空的人,越會欠缺這樣的認知,結果變成死了之後也只能持續朝雲端飛行。不會往地面墜落下來,等於是朝着天空墜落。」

「所以纔會說,那邊的時間不對勁。時間的流逝速度不只一種,事物達到腐朽的距離全都不均等。那也難怪名爲人類的個體,與此個體持有的記憶在腐朽時會出現時間差。如果人死了,那個人的記錄會消失嗎?不會吧?只要還有觀測者在,一切事物都不會突然消失無蹤,而是漸漸迴歸至無。

我做了什麼會惹她生氣的舉動嗎?

——蝴蝶最後還是墜落了。

「還有,儘管你說從高處眺望的景色有問題,那普通的視點又怎麼樣?即使在走路的時候,我們的視點不也比地面更高嗎?」

「那就是……遙遠。太過遼闊的視野,卻會轉變成與世界之間的明確隔閡。人類頂多只能對自己身邊的事物感到安心,無論有多麼精巧的地圖,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事實,那也只不過是知識罷了吧?對我們而言,世界僅限於能夠親身感受到的範圍而已。如果不親身前往地球、國家、都市的相連之處,我們就無法實際感受到大腦所知道的連結。事實上,這種認知方式並沒有錯。

爲了確認,我提起理所當然的事實,式依然一臉不悅地將頭別開。

沒戴眼鏡的橙子小姐和式在一起時,大多在談論這類超自然的話題。

「但你認爲是水平的地面,角度也是不確定的喔。包括這些變數在內,一般的視野不稱作俯瞰。

式難以接受地皺起眉頭。

……聽她一說,我想起過去從學校屋頂俯望操場時,腦海中曾忽然浮現一個念頭,想着跳下去會怎麼樣。

忽然間,我想起那場夢。

「這答案也太有洞察力了,黑桐。」

「是八人,一開始就有八個人在飛翔。我不是說過了,跳樓自殺的人數只到八個爲止。就那些人的情況而言,順序剛好顛倒。」

她透過窗戶望向外頭。這個房間沒裝電燈,室內僅有戶外的陽光照明,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傍晚。

你看,這樣一來已經產生矛盾了吧?比起自己感受到的狹隘空間,眼前的遼闊風景纔是自己『居住的世界』,這樣的認知是正確的。但是,卻怎樣都無法實際感受到自己就存在於這遼闊的世界中。

「無論是誰,都會夢想着接觸禁忌啊,黑桐。人們擁有驚人的自慰能力,以想像不能做的行爲來取樂。對了……和這次的情況有點接近。重點在於,禁忌的誘惑只有在那個地方出現,也只與那個地方有關,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方纔你提到的例子,不是意識狂亂,而是理性遭到麻痹。」

爲什麼呢?那是因爲,實際感受總是以得自周遭的資訊爲優先。於是由知識衍生的理性與經驗衍生的實際感受產生摩擦,最後兩者之中會有一方被磨損殆盡,意識開始出現混亂。

「橙子,你說的太多了。」

香菸的煙霧,漸漸融入白色的陽光中。

……她冷淡地回應道。我重振精神,試着做出不同的聯想。

「黑桐,你覺得從高處看到的景色會讓人聯想到什麼?」

……啊,果然是那方面的話題。

「如果超出限度就不好。古代人將天空視爲另一個世界,飛翔也代表着前往異界。少了文明的武裝,人就會受到不同的意識侵蝕,正常的意識將陷入狂亂。不過,要是擁有可靠的認知防護,就不會受到太多不良的影響。只要有了穩固的立足點便沒有問題,回到地面即可恢復正常。」

……式在生氣。可是,這股怒氣從何而來?

那種『純屬記錄的時間流逝』,在那棟大樓的屋頂進行得異常緩慢。那些女孩生前的記錄,還沒追上她們本來的時間。

哈哈……我說出感想後,橙子小姐發出一陣乾笑。

「…………………………」

橙子小姐說出衝動二字後,停頓了一下。

話題變得越來越奇特與難解。

叼着香菸的魔術師沉吟半晌,無聲地走向窗邊。

聽到式的問題,橙子小姐點點頭。

橙子小姐立刻接在她含糊不清的話語後往下說。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拉回我茫然的意識。

「……也就是說,思維會暫時陷入狂亂嗎?」

橙子小姐的話告一段落,式終於收起不悅的態度。

——從此處往下看見的都市是多麼渺小,我甚至無法想像那間房子就是我家。那座公園的形狀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那邊有棟那樣的建築物。這裏簡直就像個陌生的城市,總覺得我好像來到了非常遙遠的地方——太高的視點,會令人湧現這樣的實際感受。別說什麼遠方,當事人明明還站在城市一角啊。」

「有個人在巫條大樓飄浮着,跳樓自殺的少女們環繞在她身邊。那八名少女等同是幽靈,只有一個人是活生生地飄浮着。真要解釋起來,結構就是那麼簡單。」

雙腳着地,望向下方。

「式……」

「怎麼可能,我很正常的,只是那裏的空氣不對勁。對了,就像熱水與冰水相沖時一樣奇怪,所以纔會……」

或許是因爲這回答比剛纔更由衷幾分,橙子小姐輕輕頷首。她的視線依然投向窗外,開口說道。

因此若擁有太過遼闊的視野,就會產生誤差。自己所親身感覺到的十公尺見方空間,與自己往下看到的十公里見方空間,兩者明明都是自身居住的世界,前者卻給人更真實的感受。

但是,由於蝴蝶已經知道了飛翔是什麼感覺,再也無法忍受飄浮的微不足道。

「……那個,很小?」

我是那麼詩情畫意的人嗎?想到這裏,我疑惑地歪歪頭。

和她們不同,平凡無奇的我也不想與這類事情扯上關係。然而,要是遭到忽視也很無聊,還是現在這種不偏向哪一方的立場剛剛好。像這樣的情況,世人是否都稱作不幸中的大幸?

哼,她嘆了口氣,任目光遊移。

衝動並非發自於理性或知性的感情。

「哪裏會多,我纔講到起承轉合的第二步驟而已。」

式不理會連一句話也沒說的我,繼續抱怨道。

「我只想聽結論,我可受不了陪你和幹也這樣聊下去。」

「巫條大樓的波動,說不定是她看見的世界。我可以推測,式感覺到的空氣差異是區分箱內與箱外的障壁。那是僅有人的意識才能觀測到的不連續面。」

相對的,窗外則是明朗的白天。有好一會兒,橙子默默地注視着夏季正午的街景。

對吧,橙子小姐同意道。

如果沒試圖跟上我,她大概可以飛得更加優雅吧?

橙子小姐指出的地板這半年來從不曾打掃過,宛如塞滿紙屑的焚化爐。

「你也知道,式看到了飄浮在巫條大樓屋頂上的少女吧。那件事還有下文,好像有類似人形的物體在少女身邊匆匆地飛行着。我們正討論到,從她們不離開巫條大樓這一點來看,那裏可能形成了一張網。」

「咦?可是;式最早看見幽靈是在七月初,當時在巫條大樓的應該是四個人囉。」

「嗯?不,就是那個巫條大樓的幽靈傳聞。沒看過實物,我無法判斷那是實體還是單純的影像。我本來有空就想過去看看,不過既然被式殺掉,那就沒辦法確認了。」

我認爲這件事非常重要。

總之,就算有什麼東西消失了,只要還有人記得,就不會迴歸至無,還有記憶就等於活着,既然是還活着的東西,眼睛自然也就看得到。

結果,就只有回憶還活着。那個地方映出的幻象,是以極慢速播放的少女們的行動記錄。」

高處就是遠方,從距離上來看也顯而易見。不過,橙子小姐指的應該是精神方面。

所以她飛了起來,不再飄浮。

那簡直就像是幻覺——不,橙子小姐本人最後會以「幻象」作總結,是將其定義爲本來不應存在的東西吧。

「……這個嘛,雖然聯想不到什麼東西,但我覺得應該很美麗。因爲從高處看到的景色,會給人壓倒性的感受。」

人是活在箱中的生物,也只能在箱中生活。人不可獲得神的視點,一旦跨越那道界線,就會變成那種怪物。幻視(Hypnos)將化爲現死(Thanatos)①,使得兩方的分別變得曖昧不明,結果無法判別。」

沒錯,若以飄浮的方式拍打翅膀,應該能夠撐得更久。

①注:幻視(gensi)與現死的日文發音相同,而Hypnos(希臘神話中的睡眠之神)和Thanatos(死亡之神)則暗喻沉睡與死亡。作者用這句話表示兩者間區隔難以分辨。

「那個……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耶。」

視野並不是眼球看到的景象,而是透過大腦處理過的景象。我們的視野受到我們的常識保護着,不認爲自身的高度叫高,甚至覺得是種常識,沒有高這個概念存在。反過來說,凡是人類,都活在俯瞰的視野中。這裏指的不是肉體上的觀測,而是精神上的觀測。其個人差異各有不同,精神越是膨大的人,就越會嚮往高處吧。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脫離自己的箱子。

「這意思是說,你一開始就看見了八個幽靈嗎?就像先前那個有未來視能力的女孩一樣。」

嗯……我姑且點點頭。

她的意見雖然過分,卻很有道理。

式自然是當作沒聽到。

「從高處往下看到的景色可壯觀了,即使是稀鬆平常的景物也能讓人感動。不過,將自己居住的世界一眼望盡時感受到的並非這樣的衝動。自俯瞰的視野獲得的衝動唯有一個——」

和式看來只像在挑毛病的態度相反,這句話的確說得一針見血。人類的雙眼確實位於比地面更高的位置,所望見的景色大都可說是俯瞰。

式彷彿已無法忍受似的插話。聽她一提,我發現話題的確脫離了正軌。

她俯瞰窗外景色的背影,宛如滲着白光的海市蜃樓。

即使解開靈異故事的關鍵,這次我似乎也是直到事情結束後纔有所接觸。而且根據式方纔的臺詞,那個幽靈已經被式本人收拾了。

自從介紹橙子小姐與式認識後已過了兩個月,關於這方面的話題,我只能聽到解決經過。

「……別講那些道理了,她們不會造成什麼危害。問題在於那傢伙吧,雖然我已經解決了,如果有本體在,那傢伙還會重複一樣的行徑。我可不想再當幹也的護身符了。」

「…………?」

雖然橙子小姐說過有個人差異,但我認爲想像自己從高處墜落的樣子,並非多麼稀奇之事。

或許是從我的臉色看出端倪,橙子小姐簡潔地做個結論。

我認爲衝動不是像感想那樣出於自身內在的念頭,而是從外在襲來的意識。就算本人抗拒,這股意識還是會如同暴力一般趁人不備襲上心頭,我們將其稱作衝動。那麼,俯瞰的視野所帶來的暴力會是什麼——?

橙子小姐說到此處,點燃不知已是第幾根的香菸。

「我有同感。巫條霧繪就由我來處理,你送黑桐回去就好。距離黑桐下班還有五個小時,你想要的話,可以在那邊地板上小睡一下。」

「…………」

那當然只是個開玩笑的念頭,沒有半點實踐之意,但我爲何會浮現如此露骨地與死有關的聯想?

「不連續面啊。對那傢伙來說,哪一邊是暖流、哪一邊又是寒流?」

「到頭來,那傢伙究竟是什麼?」

「意思是說,從高處眺望太久並不好嗎?」

窗邊的橙子小姐將香菸扔向外頭。

當人的記憶,不,應該說是記錄的觀測者並非人而是周遭的環境時,她們這類特殊人種即使在死後也會化爲幻象在城裏闊步,這就是人稱幽靈的現象之一。能夠看到幻象的,是那些共享部分記錄的人……死者的朋友與親人。式算是例外。

「從前,她也屬於飛行的一種吧。」

「聽你這麼形容,挺像三流小說的。」

說着這番話時,橙子小姐也俯望着人世。

自從小時候參觀東京鐵塔以來,我就沒有登上高處的經驗,也不記得當時自己在想些什麼。只記得我努力地想找出自己的家在哪裏,卻因爲找不到而沮喪地垂下肩膀。

只有式的目光帶着更加強烈的怒氣,斜眼瞪我。

相對於這句嚴肅的臺詞,式卻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

橙子小姐同樣不感興趣地回答。

「當然,會和你相反吧。」

2/兩儀式

——我的頸骨嘎吱作響。

這陣顫抖是源於外面的寒意,還是內在的寒意?

因爲無法分辨,兩儀式將此事拋在一旁,悠然前行。

巫條大樓裏不見人影。

現在是凌晨兩點,只有泛白的電燈映照着公寓的走道。徹底驅走黑暗的人工光芒缺乏人味,比起應該驅除的黑暗更令人毛骨悚然。

式穿越需要刷卡的玄關,搭上電梯。

電梯裏空無一人,壁面貼着鏡子,可以讓乘客看見自己的模樣。

鏡中有一個穿着淺藍和服配上紅色皮夾克的人物,露出倦怠的眼神。

那雙茫然的眼眸,不關心任何事物。

式面對着鏡中的自己,按下通往屋頂的電梯按鈕。

隨着靜靜的機械聲響,她周遭的世界逐漸上升。這個機械製成的箱子將會緩緩地抵達屋頂吧。

在這短暫存在的密室裏,現在無論外界發生什麼事都與式沒有關連,也無法產生關連。這份實際感受,微微沁入她本應空虛的心。

只有這個小箱子,是自己此刻應當去感受的世界。

電梯門無聲地開啓。

前方景物隨之一變,是一個沒有光的空間。抵達這僅有一扇門扉通向屋頂的小房間後,電梯留下式回到一樓。

此處沒有電燈,周遭瀰漫着令人窒息的黑暗。

但施加在式的身上,效果卻只是有點頭昏而已。

「你能夠飛行」的暗示,對此人無效。

就像落入魚網的魚羣,連同海水一起被拖上陸地那般。

式的頭就像暈眩般晃了晃,纖瘦的身軀搖搖欲墜地踉蹌幾步。

「——————」

這似乎讓頭上的女子微露怯意。

巫條大樓的屋頂沒有特徵可言,地面是一片裸露在外的平坦混凝土,四周圍着鐵絲網。

——黑暗轉爲了昏暗。

式舉起空着的左手。這誘惑對她不管用,甚至已不再感到暈眩。

她踏着腳步聲越過小房間,打開通向屋頂的門。

飄浮在夜空中的白色身影屬於一名女子。她穿着一塵不染的雪白衣裳,一頭長髮直達腰際。露在衣服外的四肢很纖細,將她襯托得越發優雅。

式空無一物的左手在半空中握起,直接往後一扯。女子與少女們就像受到左手牽引一般,猛然被拉向式的身旁。

要下手還是挑胸部一帶最好,只要一中必死無疑。不管她是幻象還是什麼,只要是活着的東西,就算是神我也殺給你看。

女子或許是聽見了式的呢喃,將視線投向下方。

——她宛如歌唱般地呢喃。

她們輕飄飄地在半空中游移,既像在飛行又像在游泳。那些身影也朦朧不清,不時還會變得透明。

由比起周遭建築物高十層樓的屋頂眺望,那片夜景與其說是美麗,更讓人不安。

墜下去!

「————是白骨嗎?是百合。」

式卻早一步「看」到了女子。

式嘲笑似的呢喃。

式感覺不到生存所連帶的悲喜交織,與種種大小不一的束縛。

屋頂本身平凡無奇,然而,那裏唯有景色是異樣的。

是接觸不夠深入嗎?女子訝異地想着,再度試圖施加更強烈的暗示。

被利刃從胸口直透背心的衝擊讓女子動彈不得,僅僅抽搐了一下。

在人影四周,有八個少女在飛翔。

「不過,那小子要是就這樣被你帶走,我可是會很困擾的。是我先看上他的,我要你還來。」

3/巫條霧繪

白衣女子並不像幽靈那般朦朧不清,而是真實存在着。要說幽靈的話,以她爲中心在夜空中盤旋的少女們大概纔是。

白衣輕輕晃動,女子纖細的指尖指向了式。那纖細脆弱的肢體,讓人聯想到的並非白色。

年紀大概是二十出頭,不過,能否用生命的年齡來估算與幽靈相仿的她也是個問題。

「—————!」

雙腳兩處,背脊一處,胸部中心略略偏左的地方一處——式確實「看」到了名爲死的切斷面。

式單以右手舉起刀子,反手握住刀柄,定睛凝視上空的敵人。

傷口沒有流血。

在她頭頂上方,少女們依然飄浮在半空中。

僅僅只有一次。

女子臉色大變。她凝聚更大的力量,以意志襲擊式。如果言語相通,她大概是這麼吶喊着吧。

————那是逃避現實,是對天空的嚮往,是重力的反作用。腳並沒有着地,在無意識下的飛行。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夜空顯得格外澄澈,彷彿與眼下的街景形成對照。

然而,那股力量並不狂暴。

「開玩笑。」

除了式方纔所在的小房間上裝着水塔以外,就沒什麼引人注目之處。

「要墜下去的人是你。」

完全無視於那股怨恨——式的小刀貫穿急驟落下的女子胸膛,如同在切水果般輕鬆,銳利得連中刀者都爲之着迷。

我在胸口被利刃貫穿時醒來。

「哼——這傢伙確實着了魔。」

白衣女子位於式的頭上,八名少女就像護衛一般在夜空中游動。

——然而,

來自上空的視線蘊含殺意。

沒有一分多餘,理所當然地貫穿骨骼之間的空隙,血肉之間的窄縫。

那是令人恐懼的一體感,死亡的真實感受舔舐全身。

所以它其實不是反射太陽的鏡子,只是在窺視這一側的景色——在兩儀家,式曾聽人這麼說過。

即使在墜落時,她的黑髮也沒有凌亂飛舞,一身隨風鼓漲的白衣消融在黑暗中。

……可以飛翔,我可以飛翔。我打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天空,昨天也飛翔過,今天應該得飛得更高。飛行是自由的、安詳的,宛如笑聲。我得快點過去。奔向何處?奔向天空?奔向自由?

城市的夜景躍入眼簾。

一頭宛如以一根根絲線梳就的黑髮滑順無比,只要風勢一大,黑髮迎風飛舞的模樣就散發出幽玄之美。

那一對細眉與冷淡的眼眸,宛如不再受壽命拘束,活在繪畫中的生物。

——如果自身的視野就是世界的一切,此刻世界的確正在沉睡。

因此,從痛苦中獲得解脫對她也毫無魅力可言。

兩人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共通的語言。

只要向對方的意識灌輸「你在飛行」的印象,就可以超越暗示的領域達到洗腦的效果。這是無法抗拒的。在無從逃避的暗示下,人會真的去嘗試飛行,卻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害怕起正在飛行的真確感受而逃離屋頂。

「我原本就沒有懷抱那種憧憬。我不認爲自己活着,也不曉得生存的痛苦。其實你想怎麼搞,我都沒意見。」

她伸來的指尖蘊含殺意,白皙的手指對準了式。

宛如一場永遠的沉眠,可惜卻只是暫時的。

這股寂靜比任何寒意都更強烈地絞緊心臟,直至發痛——

「既然如此,就非殺不可了!」

兩儀式離開屋頂。

宛如一朵漸漸沉入深海的白花。

感覺就像登上細長的梯子,俯視着下界一樣。夜晚的城市很陰暗,宛若陽光無法照射到的深海,看來的確很美。四處閃爍的燈火,有如深海魚在眨眼。

由「你能夠飛行」這種淺薄的印象,轉爲確切的「你要去飛」。

那名女子的美麗,已經超乎人類的範疇。

她身在比起高達七十公尺以上的巫條大樓屋頂還高四公尺之處,與抬頭仰望的式四目相會。

女子的軀體穿越護欄,無聲無息地墜落。

去啊!

我聽見心臟被刺破的聲音、聲音與聲音。

式從外套內抽出刀子。刀刃有六吋長,與其說是刀更像柄只由白刃構成的兇器。

剎那間,式的心中再度湧現那股衝動。

那是股驚人的衝擊。居然能輕易刺穿人類的胸膛,她的力氣想必很大。

這一連串的景象並不令人毛骨悚然,倒不如說——

在風止息的夜裏,聲音漫長地在半空中迴響。

如果城市是深海,夜空就是純粹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上,星辰就像散落的寶石那般閃閃發光。月亮是洞穴,只像一個鑿穿夜空這張黑色圖畫紙的巨大洞穴。

式滿不在乎地將遺體拋向鐵絲網護欄之外——拋向夜晚的都市。

「——————」

據說,月亮是異界之門。以從神話時代開始一直孕育魔術、女性與死亡的月爲背景,一個人影飄浮着。

比起痛楚,那種感覺更令我感到疼痛。因爲那既是恐懼,也是無可言喻的快感。

掠過背脊的惡寒強烈得幾乎讓我瘋狂,我渾身抖個不停。

這陣顫慄裏包含了足以令人痛哭失聲的不安與孤獨,還有對生命的執着,我連聲音也發不出,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泣着。

我落淚的原因並非出於恐懼或疼痛。而是因爲,就連每晚都要祈禱自己能活到明天早晨才入睡的我都不曾體驗過的死亡,就包含在其中。

我恐怕永遠無法從這股惡寒中逃脫吧。

相反地,我已經深深迷上了這種感覺——

房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時值午後,我感覺到陽光透過關起的窗戶射了進來。

現在不是診察時間,那麼,是有人來探病嗎?

我住在個人病房裏,沒有其他病患同房。室內只有洋溢滿室的陽光,從不曾隨風搖曳的奶油色窗簾與這張病牀。

「打擾了,你就是巫條霧繪嗎?」

訪客應該是名女性。她以銳利的聲調打過招呼後,連椅子也不坐地走到我身旁。她似乎停下腳步,低頭看着我。

那道目光很冰冷。

……她是個可怕的人,一定會毀滅我。

儘管如此,我內心仍有些歡喜。已經好幾年沒有人來探望我了,就算對方是前來替我補上致命一擊的死神,我也無法趕她走。

「你是我的敵人對吧?」

是啊,女性頷首回答。

我聚精會神,努力試圖看清訪客的身影。

——或許是陽光太過強烈,我只看得出大略的剪影。

我的家,也將在我這一代斷絕。因爲在我住院不久之後,父母與弟弟便意外身亡。

原來如此,她是以談話來確認,我是不是被那個衣着既非西式也非日式的人打倒的對象。

所以,我也無法戰勝這種誘惑。

「是呀。我曾聽說過,人類會懷抱着許多不必要的東西。我擁有的只有飄浮,我無法飛翔,只能夠飄浮而已。」

「再讓我問一個問題。你明明怨恨外頭的世界,爲何會嚮往天空?」

雙重存在……她指的是另一個我嗎?

她遺憾地說。

「打擾你了。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你今後有何打算?我可以幫你治療式所留下的傷勢。」

雖然沒穿外套,她那身不見半點皺摺的西裝就像是學校的老師,讓我有點安心。不過白襯衫配上深橘色的領帶太過顯眼,得扣一點分數。

沒錯。所以,我迷戀死亡更甚於生命。

我很懦弱,無法照那個人所說的去做。

「巫條大樓的你很接近意識體,你是利用了這一點嗎?那羣少女打從一開始就在飛翔吧?不論那是隻存在於她們夢中的印象,或是她們實際具備飛行能力。

「我沒看過飄浮的你,可以告訴我她的真面目嗎?」

「回答我,在巫條大樓的你是真正的巫條霧繪嗎?」

「因爲天空沒有盡頭。我認爲如果能無拘無束地漫遊、能自由飛往任何地方,就可以找到我不討厭的世界。」

「……式和你很相像啊。你會選上黑桐還算有救,在他人身上尋求自己缺乏的生存實感,倒也並非壞事。」

你找到了嗎?她問道。

黑桐。是嗎,那個名叫式的人是來要回他的?他的救星,對我而言則是決定性的死神。

「人格一分爲二——應該不是吧。你原本只有一個容器,卻有人給了你第二個……你用一個人格操縱了兩具軀體嗎?我的確沒看過類似的例子。」

不是罹患夢遊症,而身爲夢遊飛行者的人數比想像中多,但這不成問題。因爲,他們若未處在無意識狀態中就不會出現任何症狀,只有在無意識時纔會毫無惡意地飛翔,正常的時候聯想都沒想過要飛行。在這些飛行者之間,她們是更爲特殊的。儘管不是小飛俠彼得潘,幼年期的生物較容易飄浮。那些少女其中或許有一、兩個人真的在飛翔,但大多數應該只有意識在飛行,只覺得做了場飛行的夢。是你讓她們察覺到這一點,將她們從無意識下的印象拉回現實。

我拋棄位於此地的我,向下望着都市。可是,不管哪一個我的雙腳都絕對無法着地,僅僅是飄浮着。無論我多麼渴望,與窗外世界相隔絕的我都無法突破這層隔閡。

「病房裏禁菸對吧。特別是你又得了肺病,香菸對你有害。」

在我如同走在鋼索上的生活中,有的只是對死亡的恐懼。相反的,我也因此才能產生活着的實際感受。我空虛的生命裏只有死亡的氣息,卻也只能依賴那股死亡的氣息才得以活下去……因爲平日的我早已是具空殼,除了面對死亡的瞬間外,都無法感受到自己活着。」

「你認識她?或者你就是她本人?」

「但是,詛咒不能在無意識下進行。你究竟許了什麼願望?。」

「不,當時我並未發現這件事。我對生命有所執着,想要活生生的飛翔,如果和他在一起,應該就辦得到。」

「……你將周遭的風景烙印在腦海中了?如此一來,無論從哪個角度都可以看得到吧——你就是在那時候失去視力的嗎?。」

我要的明明只是如此,爲什麼會————

大概……不,一定會像穿戴蜥蜴皮製的女鞋與手提包的模特兒般適合她。

那個我明明無法觸及任何事物,相對的也不會爲任何事物所傷。名叫式的女孩出現在屋頂上,就像那個我擁有真正的肉體般乾脆地殺了她。

這股掠過背脊的寒意,就是如今唯一支配我的事物。

家系。

即使分開了,我們終究還是相連的。

「你把我家那小子帶走,是想拉他一起陪葬嗎?」

所以,我想盡可能地接近那股感覺。儘管想不出什麼點子,但我還有幾天的時間,沒問題的。

我的惡寒停不下來。我的身軀就像被人抓着搖晃般顫抖着,眼瞼變得越來越燙。

她大概是問我住院多久了吧。不過,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她離開了。

這些淚水不是出於悲傷——如果真的能和他一起前往什麼地方,那該有何等幸福。因爲這是無法實現、是不可以實現的夢想,纔會如此美麗,讓我溼了眼眶。

「……嗯,是巫條的血統嗎?你的家系屬於古老的純血種,似乎是祈禱方面的專家,本性看來則是靠詛咒維生啊。巫條(Fujoh)這姓氏,說不定是轉自不淨(Fujoh)。」

沒錯,那些女孩在我周圍飛翔着。我以爲我們做得成朋友,但是她們卻沒有注意到我,僅僅像游魚般飄浮着。

那大概是——

那就是死。

她們——啊,是那羣令人羨慕的女孩嗎,我對她們很過意不去。可是,我什麼也沒做,是她們自己要跳樓的。

爲了我一直輕蔑至今的,存在於我生命中的一切。我必須挺身衝撞所有的死亡,去感受活着的喜悅。

我討厭那既非同情也非厭惡的聲調。同情是我唯一能夠得到的施捨,她卻連這點東西也不肯給予。

而且,方法早就決定好了。

「你會冷嗎?你在發抖。」

「他是個小孩子呢。他總是看着天空,總是那麼直率,所以只要他有心,想到飛到哪裏去都不成問題。沒錯——我好希望他能帶我一起走。」

「不過,黑桐對天空不感興趣……越是嚮往天空的人,就越無法接近天空嗎?真是諷刺。」

我的眼瞼好燙。雖然不太確定,我多半在哭泣。

我大概無法再奢求那樣令人震撼的死法,那種如針劍、雷電一般貫穿我全身的死法。

「巫條大樓的我,並不是我。我一共有兩個,一個一直注視着天空,一個置身於空中。那個我拋下我飛走了。即使是我自己,都捨棄了我。」

她口氣平靜地說出驚人的臺詞。這段對話之奇妙,令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個時候——我在心臟被貫穿的瞬間所感受到的閃光。

「原來如此,這表示你的意識存在於空中是吧。不過————那你爲何還活着?如果巫條大樓的幽靈真是你的意識,你應該早就死在式的手中。」

她方纔取出的好像是煙盒。雖然我對香菸一無所知,卻想看看這個人抽菸的樣子。

「不過,影響遲早會出現的。式的眼睛威力很強,即使她是雙重存在,崩壞也遲早會傳遞至你這個本體上。在這之前,我有幾件事想請教,才特地跑來一趟。」

女性說完後,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什麼東西,又立刻收回去。

儘管她直到最後都沒有報上姓名,但我明白那是因爲沒有必要。

我喫了一驚,她發現了我幾乎失明的事實。

……我不知道。即使是這個人一定也不知道吧。

我點點頭。

令背脊爲之凍結的恐懼。

「沒錯,世界漸漸泛白,最後變得空無一物。我最初還以爲是一片漆黑,不過我錯了,是眼睛變得什麼也看不見。

結果,她們得知了自己可以飛行的事實。啊,當然可以飛行,不過那僅限於無意識狀態下。要人類單獨飛行是很困難的,就算是我,沒有掃帚也飛不起來。有意識的飛行,成功率只有三成。那些少女理所當然地試圖飛翔,也理所當然地墜落。」

女子似乎微微皺了眉。

那壓倒性的死亡奔流與生命鼓動。我雖然一直以爲自己一無所有,沒想到卻還保有如此純粹寶貴的東西。

「……這樣嗎。所謂的『逃』有兩種,漫無目的的逃以及帶有目的的逃。一般將前者稱爲『飄浮』,後者稱爲『飛行』。

「不,我認識攻擊你的人,也認識被你攻擊的人。真是的,偏偏和那些怪人扯上關係,你——不,我們的運氣都很差。」

我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

「我自己也不清楚,畢竟我只看得到從這扇窗戶望出去的景物,不過,或許問題就出在這一點上。我一直從這裏向下看着外頭,看着彩繪四季的樹木,以及交替出院、住院的人們。即使我出聲也無人聆聽,即使我伸出手也無法觸及那一切。一直以來,我都待在這間病房裏苟延殘喘,一直憎恨着外面的景色。這種念頭就叫詛咒對嗎?」

「不知道,我已經放棄計算了。」

——那是我這幾年以來,唯一看見的幻想(夢)。

沒錯,我也對此感到不解。

當我發覺她們沒有意識後,很快就做了決定。我明明以爲只要叫醒那些女孩,她們就會注意到我了。

眼瞼的熱度消散。從今以後,大概再也不會發燙了吧。

不過,我並不後悔。

聽她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因爲去算也沒有意義。到死爲止,我都無法離開此處。

是嗎,女子簡短地呢喃。

然而,這一點並未造成任何問題。我的眼睛已經飄浮在空中,即使只看得見醫院周遭的景色,但我本來就無法離開此處。情況沒有任何改變,沒有任何——」

「說得正是,我就是在確認。」

————爲了這個心願……

「你生病的地方不只肺部吧?雖然肺病是主因,但你全身各處都已長出腫瘤。從末期的惡性肉瘤開始算起,內臟的情況特別嚴重。唯一還保持正常的,只有這頭黑髮了。明明病情如此嚴重,真虧你的體力可以支撐得住。換成一般人,早在遭病魔侵蝕到這種地步之前就會死去了——有多少年了?巫條霧繪。」

女子的聲調依然如塑膠般缺乏滋味,我抱住惡寒不止的背部。

「你曾持續眺望過外面嗎?一年接着一年,一直注視到喪失意識爲止……我討厭外面,覺得怨恨又害怕。我一直從上方向下看着,結果眼睛在不知不覺間出現異狀,變得好像從不遠處的中庭空中往下看着地面一樣。那感覺就像是我的軀體和心靈留在這裏,只有眼睛飛到了空中。可是我無法離開此處,終究也只能從這一帶由上往下看。」

說到這裏,我嗆咳起來。畢竟好久沒說那麼多話了,而且,我總覺得眼瞼發燙。

……她一定早就知道,我會選擇怎樣的結局。因爲我飛不起來,只是浮着而已。

無拘無束地漫遊,自由飛往任何地方。

雖然根本不值一提,我終究認爲自己最後還是應該死於從俯瞰墜落。

那女孩……名字似乎叫式,爲什麼她可以傷到我?

「——每天晚上,我都害怕地想,我到天亮時還能睜開眼睛嗎?還能活到明天嗎?我很清楚,自己一旦入睡就再也沒有力氣醒來。

但是,我不可能再像那一夜那樣死去了。

後來,據說是父親的朋友代爲支付了我的醫藥費。他的名字就像和尚一樣難記,我想不起來他是個怎樣的人。

女子倒抽一口氣,首度展現帶有情緒的反應。

「被式切斷的部位沒事嗎?聽說她刺中了心臟左心房到大動脈的中間,應該是二尖瓣附近。」

你的俯瞰風景屬於哪一種,得由你自己來決定。不過,若你要依罪惡感做出抉擇,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們並不是根據揹負的罪來選擇道路,而是先選擇道路再揹負起自己的罪孽。」

「——我懂了。不過,爲何幻視外面的世界仍無法讓你滿足?應該沒有必要讓她們跳樓吧?」

「你真是個怪人。如果心臟被切開,我怎麼可能像這樣和你交談。」

/俯瞰風景

太陽下山後,我們離開橙子小姐的廢棄大樓。式居住的公寓就在這一帶,但我住的公寓距離此處有二十分鐘的電車車程。

或許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式的腳步搖搖晃晃,不過卻緊靠在我身旁往前走。

「自殺是對的事嗎?幹也。」忽然間,式這麼發問。

「……這個嘛,好比說,我感染了非常兇猛的反轉錄病毒,要是我活着,全東京市的人都會喪命。只要我一死,所有人就都能得救的話,我應該就會自殺吧。」

「什麼跟什麼啊。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怎麼能拿來做比喻。」

「那不重要啦。但也是因爲我很懦弱吧,我不認爲自己有膽量爲了活下去而與全市的人爲敵,纔會選擇自殺。那樣比較輕鬆啊。一時的勇氣,與必須永遠維持下去的勇氣,哪邊比較痛苦,你應該懂吧?這麼說雖然很極端,但我認爲無論出於何種決斷,死亡其實都是一種推卸。不過,當事人可能也有逼不得已想要逃避的時候吧,這點我無法去否定,也無法提出反對意見。因爲,我也是個懦弱的人啊。」

……可是,在剛纔的狀況下選擇自我犧牲大概是正確的,此一行爲也會獲得英雄般的評價吧。

但這是不對的。無論再怎麼正當、再怎麼了不起,選擇死亡都是愚昧的。不管有多沒出息、有多錯誤,我們大概必須爲了糾正那些錯誤而活下去。我們必須活下去,接受自己的所做所爲導致的結果。

這麼做很有勇氣。我不認爲自己辦得到,也覺得有些自以爲是,便沒有說出口。

「……呃~總之,這種事是因人而異吧。」

當我半吊子地作個結論,式訝異地看向我。

「不過,你並不是。」

她彷彿看穿我內心的想法般說道。那句話雖然冷淡,卻又帶着一股暖意。

我總覺得很難爲情,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大馬路上的喧囂聲漸漸接近。五花八門的燈光與行人、熱鬧的車燈與引擎聲,洋溢的人潮與許許多多的聲響迎面而來。

穿越大馬路上林立的百貨公司後,車站就在眼前。

此時,式停下腳步。

「幹也,今晚留下來。」

「啊?怎麼這麼突然。」

那一天,我選擇走大馬路回家。

很少有機會這樣聽見骨骼折斷的喀嚓聲,那人很明顯是從大樓墜落而死的。

這一連串的影像,令我幻想着夾在舊書頁當中被壓成扁平的壓花。

「真拿你沒辦法,那今晚我就留下來吧。不過啊,式。」

既非飛行也非飄浮,她最後的意志會以墜落這個名詞爲終結。這結果只帶着空虛,不可能勾起我的興趣。

「是啊,好像是。」

別問這麼多,式拉住我的手……式的公寓就在附近,在那邊過夜當然省事不少,但我覺得在道德上有些疑慮。

「自殺是沒有理由的,只不過是今天沒能飛起來罷了。」

當我忽略聚集過來的人羣邁開步伐,鮮花匆匆地追了上來。

「『快點解決掉』這句話未免太粗魯了,稍微修飾一下你的說話方式吧。因爲你可是個女生。」

我仰望天空,彷彿要眺望本來不可能存在的幻象般回答。

「橙子小姐,剛剛那是有人跳樓自殺吧。」

紅色在柏油路面上淌流開來,殘骸中保有原形的部分,是一頭長長的黑髮,與那纖細、讓人聯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腳,還有血肉模糊的遺容。

睡眠(Hypnos)終究得迴歸於現實(Thanatos)。

我當然知道她不會有事找我。既然我明知故問,式應該沒有反擊的機會……然而,她卻像要說錯在我身上一樣,露出責備的目光提出反駁。

「……話說回來,好像是有這檔事。」

「草莓。」

少囉嗦,你管那麼多幹麼。她不高興地把頭撇向一旁,喃喃回嘴。

「不用了啦,式的房間不是什麼也沒有嗎,去了也很無聊。還是說你有什麼事?」

嗯,我再度含糊地頷首。

我想起來了,那是我在去式公寓的路上,因爲天氣太熱而買的伴手禮。不過,爲什麼我會買冰淇淋?日子明明都快到九月了。

無論當事人下了什麼決定,自殺還是會被視爲自殺來處理。

我認得那個人是誰。

對我來說,這是難得的心血來潮。

「我聽說去年發生過很多起,現在又開始流行了嗎?不過,我無法理解自殺的人在想些什麼。橙子小姐能夠理解嗎?」

嗯?她看了過來,我一臉認真地提議。

我茫然地走在早已看膩的大樓之間,沒多久就有一個人掉了下來。

「——」

唉,這點小事無關緊要。看來現在只能順着式的意思,這讓我覺得有點不爽,想稍微做點反擊。她有個痛處,一被人提起時不是生氣就是陷入沉默。雖然這是黑桐幹也發自內心的請求,式卻還不肯接受。

式對女生這個名詞做出反應。

「啊?」

……我含糊地回答。老實說,我不太感興趣。

/俯瞰風景·完

「你前陣子買的那兩盒哈根達斯的草莓口味冰淇淋,還擺在那裏,快點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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