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矛盾螺旋〈上〉 Enjoh Tomoe.
《空之境界》 · 奈須蘑菇 · 7.4萬 字


小時候,這個小小的金屬片是我的寶物。
彎曲的、小小的、僅僅擁有一種機能上的美。
銀色的鐵片有點冰冷,當用力握緊時會感到一陣痛楚。
喀鏘,一天的開始把它轉半圈。
喀鏘,一天的結束把它轉半圈。
我小時候每次聽到那個聲音,心裏都會感到很驕傲。
因爲,每當聽到那個聲音時的我總是抱有想要哭出來般的心情。
喀鏘,喀鏘。開始時一次,結束時一次。
一天正好能畫出一個圓形,就這樣每天重複着這樣的動作。
轉啊轉啊,不厭倦也不費力。半是歡喜半是憂傷。
不停轉動的每一天,就如同理髮店的招牌。
但是,如同無盡螺旋的日子唐突地結束了。
銀色的鐵片只是冰冷地……毫無喜悅之情。
用力緊握的手滲出血來……毫無悲傷之情。
那是當然的。鐵終究還是鐵。裏頭並不存在幻想。
八歲時知道現實以後,鐵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耀眼的存在。
那時候我明白了。所謂的變成大人,就是明智地將幻想取代。
自以爲早熟的愚昧,讓我驕傲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矛盾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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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街上原本應該還很熱鬧纔對,但今晚的景象卻如此陰鬱,讓人忍不住懷疑時鐘是否慢了一個小時。寒冷的天空就算下起雪來也不意外,讓人不禁想着,冬天似乎提前來臨了。
今年的秋天很短。
從車站走出來的人幾乎都拉着上衣的領子,毫不猶豫地直接往自己的家走去。說到「家」這個名詞,是無論再怎麼小也能讓人溫暖安歇的地方。特別是這麼寒冷的日子裏,每個人都會加快腳步回家吧。
秋巳刑警讀完報告後大喊,底下的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作響。
回過神來,巴瞪視着眼前的男子。
他們只不過偶然見到了從高中退學的老同學,想上前找點樂子。以爲只有自己纔會使用暴力,卻沒想到巴會先動起手來。
/1(矛盾螺旋、1)
在這種情況下可沒多餘的時問來調查這種瘋子胡言亂語的事件。儘管如此,他還是被這個事件給吸引住了。
那個年輕人粗暴地抓住少年的外套,將他拉了起來。
「啊?什麼跟什麼啊。」
其中一個年輕人用輕蔑的口吻喊道。
少年一直觀看着這樣的景象。
「別想裝死,混蛋。」
…
細緻的臉龐和纖瘦的身軀。染成紅色的頭髮並沒有整理而任其隨意翹起。年齡約十六、七歲。飄移不定的眼神十分細膩,要是做點女性化的裝扮,再從遠一點的地方觀看,搞不好真的會被認爲是女性。
不過這種瑣碎、而且也已經結案的事件(說起來這是否算得上事件還是個疑問),現在可沒有時間去理會。
「這是我該說的話吧。我還擔心你會不會跑去出賣肉體呢,畢竟小巴巴你可是柔弱的女孩呢。」
當然巴並非女兒身。只是在高中時,因爲他體型很纖瘦、加上名字的關係,讓他常常被同學們嘲笑。
時間接近晚上十點。
明明還不到十一月,感覺就好像已經要進入冬天一樣。在這個時候,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秋巳刑警碰到了一件詭異的怪事。
是啊,對方點頭回答。
要說奇怪也的確是件怪事,但也不是說有多特別到能夠引人注意。
「你在那邊幹什麼啊大輔?快點,出現第二名死者的遺體了。」
從車站出來的人影開始稀少起來。不知不覺間少年被幾個年輕人包圍起來。
「相川嗎。你這傢伙,這個時間在這裏幹什麼。」
少年不知道是很冷——還是在忍耐什麼,他只是一直喀喀地撞擊着牙齒。
理所當然地,即使是面對一般怪談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的秋巳刑警,對於這件事情的反應也與目前爲止所聽聞的故事有着明顯的差別,畢竟那可是堂皇地以怪談作結而記錄在正式報告書上了啊。至於這份原本應該沒人注意的派出所報告之所以會落到他的手中,恐怕是因爲他喜好神祕事物的怪癖在署裏相當有名的關係吧。
這起事件,起初是當成說謊的竊盜案來處理。
「唷,巴。」
——我明明纔剛殺過人啊。
例如是否已經和犯人所說的「發現屍體的房間」周圍幾戶人家確認過,以及犯人對於屍體的描述有沒有什麼矛盾。
於是,就連被稱爲搜查一課最好事的秋巳刑警,也忘了去追究這樁詭異的事件。
男子嘲弄似地罵道,旁邊的人也跟着笑了起來。
其中一人大叫着,激動的情緒迅速傳達給其他人。他們爲就好像在追捕逃走的雌鹿一樣,爲了報復而追了過去。
聽到那夥人的叫聲,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男子忍不住倒在地上。吐出的空罐上面還沾着血跡。
我一試着回想就渾身發抖。牙齒顫抖得幾乎敲碎,腦袋裏簡直像有暴風肆虐般一團混亂。
打算敲詐點零用錢的對象,不但出手毆打同伴,讓他嘴裏流血倒在地上——現在還打算逃跑。
「……臙條。你這傢伙,竟敢忽視我們!」
「那個混帳,開什麼玩笑——看我宰了你!」
看到巴逃跑,對方總算理解他們的立場了。
對吧,男子向周圍的同伴問道。
「相川。」巴叫着對方的名字。
男子就這麼動也不動了。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脖子折斷了?
流動的人羣所散發的熱氣很快地消失。街道顯得比平時更加黑暗。
對他們都還有印象。在普通的學生當中,總是會有一部分的傢伙會變成專門欺負弱小的不良學生。
少年——巴什麼反應也沒有。
「——」
「嗚……!? 」
內容相當單純。十月初,距離市中心不遠的某個住宅區一角發生竊盜案。犯人是某個專趁屋主不在時闖空門的傢伙,受害的人家共有十戶以上,而這故事是發生在其中最高級的公寓裏某一戶。
道謝後放下電話的同時,背後傳來了聲音。
他跑的方向並非行人較多的車站前,而是更爲安靜的小巷裏。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教你們。
啊哈哈哈,衆人笑聲四起。
得到回答正如所預想,派出所當然向隔壁的人家詢問過。至於犯人所描述的屍體狀況,就算是瘋子的胡言亂語也未免太過於詳細了。
「可惡。」
乾涸的心靈讓我揚起嘴角。
秋巳刑警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利落地轉換思考模式。再怎麼在意這份報告書,畢竟都是已結案的事件。現在也不應該以它爲優先。
不曉得他維持這樣的狀態多久了。
少年的牙齒喀喀地打顫,服裝也有點奇怪。髒兮兮的牛仔褲上面配着一件羣青色的大外套。但是裏面居然打着赤膊。
卡答卡答卡答……刺殺人體時的觸感在腦海中復甦,我險些吐出胃裏的東西。
根據報告書記載,犯人既沒喝酒也沒有吸毒,精神方面也毫無問題。一個闖空門慣犯突然發瘋跑去警局亂報案而被逮捕,說少見也的確是很少見。
男子的同伴驚愕之餘,連動也動彈不得。
在對方張開嘴正準備回應的瞬間,巴拿着空罐,直直地往那張長滿青春痘的臉伸了過去。
開口說話的這個人年紀和少年差不多大。旁邊另外圍着五個年齡相仿的人。
問題是那之後,隔沒幾分鐘犯人急忙跑到了最近的派出所來求救。雖然犯人驚嚇過度導致說話內容讓人摸不着頭緒,但大致上意思是在公寓裏頭髮現那一家人的屍體。於是留守的警官便和犯人一起趕去現場。然而,跟犯人描述的完全不一樣,那一家人都還健在,而且還幸福地喫着晚飯。
——還是因劇痛而無力站起來?確認這一點之後,巴跑了起來。
男子的嘴被空罐塞住。隨即巴一掌就往空罐用力拍打。
由於工作的關係,在這個接觸死人數目僅次於醫院的職場上,總是免不了會流傳些奇聞怪談之類的恐怖傳說。大家通常對這種事情儘量都不去談論,已經成爲一種不成文的規定。
那些傢伙明明是認真的,卻沒認真思考過話中的含意。沒有殺人覺悟的傢伙,居然向纔剛親手體驗過的對象叫囂「我要殺了你」,簡直輕率至極。
所以,對於同伴被打倒的事情,瞬間沒能反應過來。
離車站前有一段距離的路上,在一臺罐裝飲料販賣機的旁邊。有一位少年好像在躲藏般坐在那裏,眼神看起來似乎並不太正常。
「已經發現了嗎?這麼說來今天又是喫剩下的。」
然而紅髮少年完全沒反應。
明明十月纔剛開始,街道上卻異常寒冷。
男子哼地一聲鬆開抓住巴的手,接着一拳打在少年的臉上。少年被揍的瞬間發出鏘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地面上。
那些傢伙並不明白殺人這行爲有多麼嚴重,正因爲不明白才能輕易說出口。
「什麼嘛,一休學就翻臉不認人啊?是嗎,小巴巴已經是社會人士了,所以不會跟我們這些混混在一起了是吧,嗯?」
這羣人曾經是他的同學。
犯人爲此大感不解,認爲他行爲可疑的警官一問之下,發現對方是爲了偷竊纔會到那棟公寓裏,最後這件事其以闖空門未遂之罪名逮捕落幕。
現在的他就像三年前一樣忙碌。在巷子裏失去行蹤的人越來越多,讓人懷疑那個事件是不是再次發生了。雖然沒有公開,但十月以來已經出現了四名失蹤者。要堵住被害者家屬的口也越來越困難了。
「……臙條……巴。」
他一邊發着牢騷一邊拿起電話。打給呈交報告的派出所。對方迅速地接起電話,他便詢問這起事件的相關細節。
看我宰了你嗎?
巴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彷彿思考已經停止,連自己是誰都忘得一乾二淨。這個從口中說出名字的動作,就好像是讓自己再次啓動的儀式。
風很冷,夜晚的黑暗如刀鋒般銳利。
「相川。你這傢伙還是一樣沒什麼大腦呢。」
這個聲音讓少年——臙條巴從衝擊狀態中恢復過來。
抱膝而坐的少年,乍看之下很難分出性別。
巴什麼也回答,只是隨手撿起地上的空罐。
臙條巴一邊說着一邊朝倒在地上的男子頭部猛踢。宛如踢足球一樣用腳尖施力。與淡淡的語氣相反,腳下毫不留情地踢了下去。
犯人是有前科的闖空門慣犯,他不是有計劃地進行犯罪的類型,而是心血來潮就會溜進附近的公寓。犯人如往常一般隨隨便便地走進第一眼見到的公寓,隨意選擇沒人在家的房間並潛入。
大概因爲這樣,總是人潮擁擠的車站前感覺也就不若平時那般繁華。
……我不認爲自己的性格特別兇暴。雖然以牙還牙是我的信條,但像今天這樣加倍奉還地打昏對手還是第一次。今晚的我並不正常……不,或許我只是渴望變得不正常罷了。
——地點就挑這附近吧。
我鑽入夾在兩棟建築物之間稱不上是道路的小巷,那羣傢伙沒過多久就追上了我。正確地說,是我故意讓他們追上的。
我在無人注意的暗巷內停下腳步,確認五人都追來後撲向帶頭的傢伙。
我一掌拍向對手的下顎。外行人的鬥毆等於是反覆的揍人與捱揍,誰先挺不住就會單方面地遭到痛擊。我非常清楚,打起架我沒有勝算——要打,就得拿出真正想殺對手的氣魄。
我下手毫不留情。因爲唯一的生路就是在他撲過來、其他人包圍我前一一撂倒敵人。
捱揍的傢伙企圖還手,我的指尖卻搶先一步刺進他的左眼,觸感宛如鑽入一團偏硬的明膠。
「咿——不要啊啊啊啊啊!」
那傢伙痛得慘叫。我趁機抓住他的臉,鼓起渾身之力拖着他的後腦勺往牆壁砸。
砰地一聲,帶頭的傢伙搖搖晃晃地癱軟倒地,一隻眼流出血淚,後腦勺在牆上劃出一道血跡。
——傷成這樣也還是不會死。
面對這片令人目不忍視的慘狀,趕來的四人愕然地呆立當場。
他們應該看過打架時流的血,但多半是首度目睹生死關頭的流血場面。
我抓準空檔襲擊最接近的對象,先拍出一掌,揪住對方的頭髮讓他低頭,接着彎起膝蓋用力往上頂。膝蓋骨傳來鼻樑斷裂的感觸,一舉奪走對手反擊的意志。
我連續三次以膝蓋撞擊他的臉,朝奄奄一息對手的後腦勺用盡全力揮肘。強勁的衝擊震得我的臂骨嘎吱作響,第二個人就此倒下,鮮血噴上我的膝蓋。
「臙條,你這混帳——!」
兩個人。看到兩個同伴倒地不起後,那些傢伙總算有所覺悟,剩下三人毫無理智與秩序地一起撲向我。
一旦被包圍,接下來的結果顯而易見,光憑我一個人不可能應付三個對手。
我不斷捱打遭踹,輕易地被逼到牆邊癱坐下來。
他們用力毆打我的臉頰、踢我的肚子,然而我冷冷地觀察到,這些傢伙攻擊的暴力程度不如我剛纔的行爲。
她的聲音直透我腦海深處。
當我奄奄一息地開口,她終於環顧周遭的慘狀。
少女纖細的手臂抓住包圍的年輕人輕輕一扯,他就像沒有重量似的兜轉一圈,頭下腳上地摔倒。
原本包圍我的三人組先是有些困惑,接着開始圍住少女。這羣已對暴力麻痹的傢伙,對此刻出現的女人產生了慾望。他們暴露出乎尋常壓抑的感情,威嚇着她。
她好像是個女人。
「放心,他們都沒死。躺在那邊的傢伙眼睛廢了,但這點程度的傷死不了人。第一個醒來的傢伙會自己想辦法吧,還是你要馬上找人來幫忙?」
意識凍結了。
……不知爲何,我下定決心將絕不該說出口的祕密、我的最後底牌告訴她。
——只不過是三人合力圍毆一個毫無抵抗的對象。
……不,她的年齡和我們差不多,應該稱作少女。因爲相貌太過端正,要說她是男是女都說得通。當然,無論她是男是女都一樣美得讓人發寒。然而,我卻察覺這個人是女性。
「——殺一個人和兩個人才不一樣。」
我的目光牢牢釘在那人身上無法轉開,除此之外不出別的解釋。
她淡淡地回答。腳邊明明倒着五個人,這傢伙卻毫無感觸。
「——別……」
剩餘兩人撲向和服少女。她僅僅一掌拍上對手胸瞠,其中一個便癱在地上。我得用上激烈的暴力手段才能打昏一個人,她卻只靠最低限度的動作就讓兩人喪失意識,過程花不到五秒鐘。
「我殺了人。」
那是罪嗎?像我一樣抱着明確的殺意殺人,或是像他們一樣無意之間錯手殺了人,哪一種行爲的罪比較重?
融合和風與洋風的少女粗魯地開口。
三名少年停止動作,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他們方纔走進來的小巷入口,我也張開瘀腫的眼皮注視來人。
如鈴的聲響,比拳腳打在人體上的鈍響細微得多。
人影擁有纖細的身體與輪廓,雪白的肌膚與——一雙彷彿直視我靈魂的黑眸,以及跟骯髒暗巷不相襯的幽美站姿。
「你不怕嗎?我可是殺了人啊。殺一個人和兩個人還不都一樣,你以爲我會放知情的你離開嗎?」
搖曳的髮絲、衣物的摩擦聲。和我——臙條巴的意志無關,我感到自己的雙眼正直盯着這個人物,不放過任何細微動作。
「喂。」
可是——可是,我受不了現在被人拋下。不管是誰都好,我不想被拋棄。我沒有任何價值、其實只是個贗品的衝動湧上心頭,讓人無法忍受。
「——什……」
……她知道。這女人明知我是殺人犯卻一點也不喫驚——反而激起我的不安。
這種暴力,沒有明確想「殺害」對手的意志。
哇啊!他驚叫一聲拔腿就跑。面對逃跑的背影,少女抬腿踹向對手的頭,那記漂亮的迴旋踢甚至沒發出半點聲音便撂倒最後一人。
「是嗎?可是該連絡哪邊纔好?警察?還是醫院?」
少女冰冷的手撫過我的胸膛。
「——不能找警察。」
我倒抽一口氣。她說的沒錯,我是因爲被血濺到纔會脫掉上衣。我只穿着褲子,赤裸上半身披着夾克逃出來。
那羣傢伙緩緩地逼近,三人似乎齊心一致想包圍她不讓人跑掉。人渣!我這麼唾罵,卻無能爲力。這頓毒打讓我的手腳處處瘀青,使不上力氣。
被那雙黑眸牢牢盯着,我不禁吞了口口水。我之所以倒抽一口氣並非被她的氣勢震攝,只是看得入迷。至今爲止,我不曾爲了人類感動過。十七年的人生中,我不曾對任何事物如此深深着迷,不曾這樣感動到忘我的地步。
如雨點般的拳腳不斷落下,我以混亂的腦袋思考這個問題。我的臉龐和身上已全是瘀青,也習慣了疼痛。那些傢伙恐怕也習慣了不斷毆打我,才收不了手。
「我知道,我也一樣啊。」
喀啷……聲音再度響起。
沒有道別也沒有安慰,她像出現時那般踏着如散步般悠然的步伐,漸行漸遠……彷彿我根本無關緊要。
「這是你掉的東西吧。」
我——臙條巴也覺得這種瘋女人無關緊要啊。
和服少女不快地眯起眼睛,反倒把頭湊過來。
其中一人走到她身邊怒吼。
哼~少女揚起眼珠注視着我。
那些傢伙的拳頭打中我一邊眼睛,劃破眼皮。正如紅腫的眼皮遮蔽視野,我的意識也即將中斷——
當着這片寒空,那傢伙赤腳踩着渾圓的木屐。木屐的黑漆匠色與紅鞋帶襯托得那雙白皙的裸足越發醒目,印象強烈得讓人啞然失聲。
我本來只想到叫救護車,不過若將我剛纔的行動視爲正當防衛,找警察處理或許比較快。然而——
她沒有回答,只是隨意伸出手……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真的像魔法一樣。
一個清脆的音色響起。
「我是真的——殺了人。」
我發覺的時候,已經自嘲地笑了起來。我聽着自己無聊的笑聲……不知怎地,聽起來也像是在哭。
我連話也說不出來,僅僅注視着她。
她以怎麼聽都只像是女性的高音,說出男性口吻的臺詞。
「嘖,腦袋硬得跟石頭一樣。」
人影以若無其事的自然態度走上前。
「你先別走!」
……我在身材上明明高一個頭,氣勢卻被從下往上看的她壓倒。
「你長了張可愛的臉,下手倒是很重嘛,臙條!」
少女似乎產生興趣的走過來,仔細觀察着喫力地靠在牆邊的我。
倒地的傢伙之中也包含被我打得頭破血流的兩個人,是粗劣暴力行爲導致的結果。
少女認真地問了個脫線的問題。
我想挽留什麼?爲何試圖挽留她?
木屐敲打地面的聲響一步步地靠近。
不,撼動人心的奇異之處還不僅如此。
「我問你找我們有什麼事?沒長耳朵啊?」
「喂。」
——在這個連路燈、甚至是月光都照射不到的垃圾堆中,唯獨她的頭頂彷彿有銀色光芒傾注而下。
少女輕輕咋舌,撫平凌亂的和服衣襬。
這個事實使我戰慄,最後一個傢伙也發現對手並非常人。
「——」
時間彷彿暫停了幾秒。
——看吧。即使沒有殺意,人依然能夠輕易殺人。
……鑰匙。啊,是我剛纔被揍時掉的嗎?她之所以過來,是爲了把如今已不重要的家門鑰匙還給我嗎?
少女低下頭輕輕一笑。
「這樣嗎,應該是真的吧。那你也別叫救護車了,一給人發現就會直接被關進鐵窗……啊,你是因爲衣服沾到血才脫掉的嗎?我還以爲是流行呢。」
爲什麼?她的目光在問。
可是再繼續捱打的話,我遲早會死。即使一拳一腳不至於造成致命傷,不斷承受攻擊終究會傷及心臟。非得持續忍受被毆打的痛楚直到死亡的時刻到來,說難熬倒也挺難熬的。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少女回過頭來。我想說些什麼,但嘴裏滿是傷口講不出來。
我從不曾覺得人類如此美麗。
一頭彷彿用濃墨暈染的黑髮長度不到肩膀,隨意剪短的髮型很適合他。
她從皮夾克口袋裏掏出一把小鑰匙扔向我,熟悉的鑰匙落在眼前。
她一臉不悅地看着我們,毫不顧慮地走了過來。
我伸出手。
「是真的,我是剛剛纔殺的。對方被我用菜刀捅得肚破腸流,還砍下頭顱,不可能還活着……嘿嘿,條子這會一定聚集在我家裏,滿眼血絲地搜索我吧。沒錯,等天一亮我就會聲名大噪——!」
事情辦完之後,少女轉過身去。
「喂,你該不會想直接閃人吧?」
喀啷……
佇立在小巷入口的人影——正是如此脫離常軌。
——沒錯,
那人身穿橙色的和服,不是豪華的正裝,而是可以在祭典上看見的簡樸款式,居然還在和服上披了件紅色皮夾克。
「幹嘛?我可沒撿到其他東西。」
和服少女停下來,回頭拋來的目光冰冷得令人背脊生寒。
「找我們有什麼事?」
「感覺不太像耶。」
我大喊着起身……雖然試圖起身,卻站不穩。我全身上下教在抽痛,扶着牆壁好不容易纔半彎腰站好。
那是叫內股的柔道招式嗎?她一連串的行動明明十分迅速,卻自然流暢得宛如慢動作播放的影像。
我點點頭。
她訝異地說。從她將手抵在脣邊陷入沉思的反應來看,這傢伙也不敢肯定。宛如發高燒時喃喃吐出囈語般,我繼續自虐地告白。
砰!我被特別強勁的一腳踹中胸膛,開始咳個不停。不知是口腔內破了皮還是內出血,我竟咳出血絲。即使他們三個沒有發現,再多圍毆幾秒鐘臙條巴大概就會死……此時我終於察覺,我對自己的性命毫不在乎。
我無法忍受那名和服少女被這羣像假貨一樣的小鬼玷污。不——她有可能被這種雜碎玷污嗎?
隨着一陣衣物摩擦聲,彷彿完全失去興趣的她轉頭離開,踏着喀啷喀啷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不想放那個背影離去。
「別、別走,你不是說你也一樣嗎!」
我想追上前卻摔倒在地,勉強再次站起身瞪着回頭的她。
「那就救救我啊,我們不是同病相憐嗎?」
我自以爲是地拚命大喊,完全不像平時的我,一點也不在乎丟人現眼。聽到這沒有理由的突兀要求,少女驚訝地瞪大雙眼。
「同病相憐……嗯,你的確空蕩蕩的。不過你想要我幫你什麼?擺脫殺人罪嗎?還是治好你身上的傷?很不幸,這兩者都在我的專門範圍之外。」
——嗯,沒錯。
我想要她幫我什麼?
雖然希望她救救我,我卻想不清具體而言要她怎麼救我……這個渴望明明深深烙印在臙條巴心中,比任何事都來得重要。
「——這裏遲早會被人發現,你先把我藏起來。」
總之,這是最優先的問題。
她面有難色地開始思索,充滿人味的舉止和先前的缺乏感情正好形成對比。
「你說的藏起來,是要我提供藏身之處嗎?」
「沒、沒錯,你只要協助我躲到隱密的地方就行了。」
「這座城市裏沒有哪個地方是隱密的,若不想被人發現,就只有自己的家裏吧。」
少女一臉爲難地說,這種事我當然曉得。
或許是疼痛害我暴躁起來,我對她吼回去。
「我就是不能回家纔要你幫我啊!難道你要讓我躲你家嗎?你這個笨蛋!」
可惡!我惡狠狠地罵着。此時,少女意會地點點頭。
……人潮還是一樣源源不絕。
然而,我放棄了跑步。
「可以啊,想住我家就隨你住吧。」
所以,我不管再怎麼累仍堅持參加社團,也進了高中。
/2(矛盾螺旋、2)
……沒錯,雖然從前我不曾相信過,但這或許就是命運。
問題在於家裏。車禍令父親失去微薄的收入,已無力支撐家計。母親雖然打起不習慣的零工,賺得的錢卻只夠支付水電費。
然而,我卻是假貨。
我——跟上了她。
要說是惡夢,的確是場惡夢。
因爲早在許久以前,我的眼裏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說是這麼說,我也沒把怒火的矛頭轉向雙親。
父親打從數年前開始就沒有正職,最後還無照駕駛撞死了一個人。這些謠言加油添醋地傳遍附近鄰居之間,令他再也不出家門。母親忍着被人私下說閒話的壓力繼續打工,卻無法在同一個地點工作太久。最後我光是走在路上,都會有人輕蔑地叫我滾。
我不管家裏的問題,光是處理自己的事就夠喫力了。
時間差不多快到十點了,我在工作中累得精疲力竭的身體纔剛剛躺上牀不到幾分鐘。那聲音將我從淺眠中吵醒,昏昏沉沉地打着盹。
有人拉開與鄰室相連的紙門,被裁切成長方形的光亮注入我已熄燈的黑暗房間。是母親嗎?我睡眼惺忪地看過去——
我忽然想起那傢伙昨晚說過的臺詞。
拉開紙門的人是母親。因爲逆光的關係,只看得出她正站着。比起她的身影,我僅能直盯着紙門後的鄰室慘狀。
車禍糾紛結束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周遭的變化。我和雙親明明已經沒有干係,但只因爲我是他們的兒子,學校方面的態度突然改變。
分明一點也不開心卻笑得出來,人類真是故障多多。
「——咦?」
我的夜晚總是這樣落冪。
「——結果還殺了人。」
放棄之後,我感到再繼續唸書也很可笑,從學校休了學。不,若不把一天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工作上,我就養不活家人。只要夠年輕,不管有過什麼經歷都找得到工作機會。我半吊子的良心,讓我沒辦法拋棄家人。話雖如此,我打從休學離開高中後就再也沒有和雙親講過話。
我自己工作,自己上學,全憑自力進入高中。在不再當成父母看待的雙親與生活費的雙重壓力下,只有奔跑是我唯一的救贖。
生活在逐漸崩潰的家庭中,我比其他小孩更早熟。我在不知不覺間已開始謊報年齡打工,設法支付自己的學費。
想到這裏,一股惡寒竄過背脊。我以爲自己抽到黑桃A,其實搞不好抽到了鬼牌。
來到外面,我漫無目的地四處逛。
雖然如此,少女的背影仍說了聲「跟我來」。
我一開始緊張兮兮地走在住宅區的道路上,世界卻與我無關地一切如常,像時鐘的指針般反覆上演沒有變化的日常生活。
……周遭的欺負行徑一天天變得越來越激烈,我卻不覺得憤怒。因爲老爸真的撞死了人,遭人歧視或侮辱都是理所當然的。有錯的不是社會,而是我的父親。
當時,我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厭倦。我對身邊的種種糾葛厭煩不已,不管再怎麼做、再怎麼努力,反正結果都一樣。既然我無論跑得多快,家庭這麻煩都會繞過來擋在前頭,未來也可想而知——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我自人潮別開眼神,仰望天空。
沒錯,我只不過是深信自己貨真價實的贗品罷了——
起居室似乎兼作寢室使用,放着她剛剛所睡的牀鋪。隔壁還有一個房間,因爲用不到所以空着。
等到我醒來時,那女人已不見人影。
是所有人?還是隻有一小部分?
……小時候,父母曾帶我去牧場看馬。看着那匹連名字也不知道的馬,我哭了起來,那不顧一切奔馳的身影令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如果人真的有前世,我大概是一匹馬吧。奔跑這個行爲,曾讓我感動得如此深信。
沒錯,就憑我這種半吊子犯下的罪行,不足以讓世界立刻產生改變。我目前還沒遭到追捕,卻也沒心情回自己的家。
她——兩儀將我帶回房間之後,連句話也沒說就脫掉皮夾克躺上牀。
若我的喜愛是貨真價實的——若奔跑對我來說無可取代,是臙條巴這個人的「起源」,我不可能放棄。
她逕自往前走去,沒朝我伸出手也沒扶我一把。
我明明曾熱愛奔跑,奔跑明明曾是我的救贖,到頭來我卻發現那不過是發生了一些不幸後便可以拋棄的東西,不禁愕然。
無論哪個人都露出理解一切的表情往前走,但其中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瞭解?
漠不關心也該有個限度吧。我不由得心頭火起,認真地考慮過要不要襲擊她。考慮歸考慮,萬一她大聲呼救引來一堆人那可不妙。猶豫到最後,我決定用放在地上的坐墊當枕頭睡覺。
父親失業不再工作,而不知世事的母親什麼都不會。
「巴,去死吧。」
真貨與贗品。我一直瞪着無法融入的人羣試圖從中找出真貨,卻完全分不出來。
我已厭倦仰望天空,轉而眺望街道。
找看看手錶,就快到傍晚了。
呆立不動的人影說道。
不再有人稱讚我的表現,也不再有時間跑步。我喜愛奔跑的心情,輸給了這些活像找藉口似的理由。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其中大多數人的年齡和我相差無幾,大都面帶笑容或胸有成竹地往前走。他們的神情裏沒有迷惘,不——是想都沒想過何謂迷惘。
父親趴在廉價的暖桌上。原本茶色的暖桌染得通紅,伏倒的父親身上不斷淌出鮮血,流在榻榻米上……簡直像壞掉的水頭龍一樣
——每次我都會在這時心想,
總不能在廣場上待好幾個小時,我只得漫無目標地告別奔流的人羣。
…
……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在這待太久。雖然想向她道聲謝,既然本人不在那也無可奈何。我像溜進來行竊的小偷般踏着謹慎的腳步,走出陌生少女的房間。
聽到我說自己殺了人,兩儀回答我也一樣……那句不帶現實味的話說不定是真的。因爲這房間就像是逃死人的藏匿地點,近乎病態地缺乏生活感。
如果她十七歲,應該是學生。她去高中上課了?不,這房間未免也太殺風景了。室內只有牀鋪、冰箱與電話,掛在衣架上的皮夾克以及衣櫃。這裏沒有電視也沒有音響,沒有廉價雜誌,甚至連張桌子都沒有。
喀噠,隔壁房間傳來聲響。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過去出力甚多的田徑社指導老師露骨地對我視若無睹,本來把我捧成期待新星的學長們也施加壓力,要我退社。
中午過後,我抵達設有狗銅像的廣場。我隨便挑張長椅坐下來,仰望大廈牆面上的大型電子佈告欄。
我一心一意地追逐着她超然前行的背影。
幾個小時就這麼茫然地過去了。
但這些遭遇我都習慣了,不成問題。
「小事一樁,你就想要我幫這點忙啊。」
……彷彿從耳朵深處傳來的聲響讓我睜開眼睛,發現兩儀已經出門了。
結果不過如此嗎?我自暴自棄地走向大馬路。
那些面帶笑容或一臉若無其事的傢伙不可能是真貨。正爲了某個目標而活的人,怎麼可能在遊樂場所浪費時間。不,就算他們的目標正是玩樂——我也不承認這種「真貨」。
直到刀尖刺進胸膛之後,我纔想起那個人影就是母親。母親拿着菜刀往我的胸口捅了一刀又一刀,最後將利刃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街上也是老樣子,沒有到處搜索臙條巴的警察,也無人向我拋來面對殺人犯的輕蔑目光。看來屍體還沒被人發現。
坐起遍體麟傷的身體,我環顧一圈觀察房間內部。
在那些傢伙臉上連思考的思都找不到,怎麼看都不像是爲了實現夢想、爲了實現深信的未來而活的樣子。
這時,我突然清醒。我——應該沒抱着什麼強烈到足以產生這等獨善想法的主張纔對。
今天明明是非假日,廣場上的人來人往卻十分熱絡。人行道上滿是路人,每當紅綠燈一轉綠,過馬路的大批人潮就堵住車道。
我家原本就不富有,父親在我讀小學時失業,從此家裏環境變得越來越糟。母親本來是名門閨秀,據說與孃家斷絕關係跟父親結了婚。
她是一個人住嗎?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非問不可的問題堆積如山,我卻什麼也無法思考。
自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響只有一次。
我試着發出低笑。
要是沒看見那一幕該有多好。
更重要的是——我喜歡奔跑。唯有這一點曾是我的真實,我也曾抱着不輸給任何阻礙的心。
……直到進高中以前,臙條巴曾是田徑界著名的短跑選手。我在國中時代不知敗北爲何物,從不曾看着其他選手的背影衝過終點。我深信自己可以繼續縮短記錄,也毫不懷疑我的運動才能。
此處位於某棟四樓公寓的二樓一角,是和服少女的家。不,與其說是她家,不如說房間來得正確。從玄關通往起居室的走廊大約一公尺長,途中有扇門通往浴室。
我一定是在那一刻放棄抵抗的。
對了——至少我並不是真貨。我本來以爲自己貨真價實,卻輕易地暴露了本性。
我忍不住呢喃。恢復冷靜後回頭想想,兩儀的年紀看來跟我差不多大。與其說她是女人,以少女來形容更爲貼切。
可是我纔剛開學不久,老爸就出了車禍。他不僅開車撞到路人,更糟糕的是沒有駕照。付給對方的賠償金似乎是母親低頭向孃家借來的。我在那段期間什麼也無法思考,不清楚詳細情況。
追求社會上理所當然的生活就得遭遇打擊。只要接受我的人生註定如此,就不會覺得自己不幸。這和小時候一樣。我以聰明代替幻想,決定一個人活下去。
只是跟着她走,圍毆所受的傷與刺殺人時留下的心靈創傷都被我拋諸腦後。
——昨天晚上,我跟在她背後走了一小時,抵達這個房間。掛在公寓入口的郵箱名牌上標着兩儀,應該是她的姓氏。
◇
路燈微弱的光芒,照亮陌生的住宅區道路。
從太陽下山之後,我連走了三小時。
我煩惱着該在什麼地方過夜,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兩儀的公寓一帶。
只要一墮落,人是否就會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我不禁傻眼。
我——臙條巴這傢伙明明對切換感情的速度之快很有自信,這下子哪還有什麼快不快的,根本是依依不捨嘛。
我抬頭一看,兩儀的房間沒有開燈,似乎不在家。
「——算了,就當作順便。」
我明知屋裏沒有人在無法進門,卻還是爬上樓梯。我想藉由面對冷酷的現實,替緊抓着唯一求生稻草不放的自己做個了斷。
我踏着鐺鐺作響的鐵梯,走到位於二樓角落的公寓門口。
我今天早上離開時還插在信箱裏的報紙不見蹤影,兩儀大概回來過一趟。我敲敲門,沒有任何回應。
「看吧,果然沒人。」
我準備離去時,試着轉動門把。
——動了。
房門毫無阻礙地打開了。
屋裏黑漆漆的。我的手仍放在門把上,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我該不會就這麼站上好幾個小時吧?剛浮現這念頭——身體己滑進門縫之間,潛入室內。
我吞了口口水。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我竟會這麼做!
雖然我自認是個罪犯,卻討厭犯罪的行徑。打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厭惡卑鄙的行爲。明明厭惡犯罪,我居然繼殺人之後又入侵民宅——不,這是不可抗力,而且那傢伙不也說過「想住我家隨你住」嗎!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沒錯,我也不擔心她會告密。無論如何,我都想像不出來這傢伙連絡警察的場面。我擔心的是更基本的問題。
……兩儀專注地傾聽我的自言自語。
我說完後站起身。
——如果我是普通學生,時間應該多得用不完,可是我卻沒有自由的空閒。和那傢伙相處的時間越多,我就得睡得越少。沒有多餘時間的我,打從一開始就不適合談戀愛吧。」
這女人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她明知我殺了人……雖然不知道她相信了幾分……卻提供自己的房間給我藏身,難道這傢伙也是警察追捕的對象……?
我邊在內心支離破碎地找藉口邊往前走,從玄關踏上走廊,從走廊進入起居室。
難道說,這個人不需要一般的理由?這名少女可能沒想過比如我們是朋友、有錢可賺之類簡單易懂的連繫。
當我聳聳肩談起經過,兩儀失禮地笑了出來。
兩儀喊我臙條,於是我也喊她兩儀。她本人不喜歡別人以姓氏相稱,但是我實在無法直呼她「式」。
/3(矛盾螺旋、3)
……我撤回前言。我居然認爲這傢伙可愛,肯定是一時迷惑。
……可惡,她說來就是這麼滿不在乎。以現實問題而言,沒有鑰匙我無法放心。一方面是擔心自身的安全,但兩儀的生活豈非問題更大?我忘掉方纔對她而發的複雜抗拒感,認真地替這個不知世事的傢伙煩惱起來。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開口提分手。
兩儀回來了。我還來不及做好準備,屋主已點了燈並拉開房門。
哈哈哈哈!聽到我將自己的事扔在一邊這麼問,和服少女放聲大笑。
我以雙手托住冰涼的冰淇淋杯,動員所有的理性。
「——啊?」
理由很簡單,只因爲我沒有這麼深的覺悟。我不願與遲早必須水遠分別的對象太過親近。一旦直接叫她「式」,我一定再也無法離開這名少女。我不知道哪天會被警察逮捕,這種關係只會礙事。
「不過你們分手了吧,你是怎麼甩掉人家的?」
居然想爲了一個連名字都不清楚的女人溜進從前任職的公司偷鎖,我也變得十分缺乏常識啊。
我不想向滿臉幸福的她扔出一句「我們到此爲止吧」,害她哭泣……無論傷人或傷己,都很可笑。
我可是在搬家公司做過事,學過全套房屋改裝的工程,像公寓房間這種程度沒幾個地方是我修理不了的。在我直到兩天前還在上班的公司倉庫裏,應該有門鎖的存貨。
「——嗯?」
那傢伙的全名叫兩儀式。令人驚訝的是她真的是高中生,除此之外我便一無所知。
沒開燈的房間裏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喘着氣,躡手躡腳地前進。可惡,這下子真的要變成小偷了。電燈,開電燈啊。都是周遭太黑,我纔會行跡可疑起來。啊,不過開關在哪裏?
「拜託……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耶。讓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來家裏過夜,你以爲會發生什麼事?我是問你不在乎嗎!」
我能夠入侵根本不是什麼巧合。說真的,這房間裏之所以什麼都沒有,該不會是有常客竊賊的關係?
「你是說真的嗎?明明沒有任何回報,卻願意藏匿我這種可疑的傢伙?你該不會有嗑什麼藥吧?」
「臙條,你沒有女人嗎?」
「你這人真怪。喔——危險、危險人物啊!這形容挺貼切的,正合我意!」
大概是產生了興趣,兩儀探頭望着躺在地上的我。從躺在牀邊的我眼中看來,她只探出頭的模樣十分可愛。
我聽了差點昏倒。
她打開門,露出茫然的眼神注視着入侵民宅的我。
「真羅嗦。要是不喜歡待在這,你去找其他藏身之處不就行了?何必特地看我的臉色。」
據她本人表示,反正出門時有小偷闖入也不會危及她。
這算什麼東西,有這麼可笑的理由嗎?我的腦筋確實不正常,但還沒壞到會相信這種蠢話的程度。爲了證明這點,我至少也要看穿這傢伙有沒有撒謊。
「——喔,爲什麼?」
「女人……要是有的話,我又怎麼會跑來這裏。」
「不是你叫我幫忙的嗎?我只是沒別的事要做,就幫了你。你沒有地方睡覺對吧?可以暫時待在這裏,反正幹也最近都不會過來。」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什麼,但『看不見』的不安一說出口變成謊言了吧。即使不明白依然相信,才叫戀愛。所謂戀愛是盲目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你是同性戀嗎?」
「後來我漸漸感到厭倦。問題不僅是周遭的環境,我覺得要將時間、金錢甚至是感情與他人(那傢伙)分享好麻煩。儘管我還算喜歡她,但要發泄性慾,一個人處理就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嗯,沒錯。像我這麼危險的人物,這附近一帶可沒有第二個。不過你也很危險吧?所以我是怎樣都無所謂吧?你想說的話只有這些?」
我氣得站起來。此時,兩儀突然停止動作注視着我。
我氣得大吼,兩儀卻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她扔了兩盒冰淇淋過來,是哈根達斯的草莓口味。她爲何不介意我這個入侵者是個謎,爲何跑去買自己討厭的食物也是個謎團。
此時——玄關傳來開門聲。
「別說傻話,沒有鑰匙的家根本不算是家。等着瞧,我乾脆連門鎖都換成全新的給你看。」
「喂,爲什麼你沒鎖門?」
「沒意見,如果嫌你礙事我會直說。」
暫時不缺地方睡覺了,至於餐費,靠手邊的三萬圓大概能撐一個月。在這段期間,我必須擺脫警察追捕找出活下去的方法。
「少瞧不起人,這點小意思算什麼。我今天晚上就換新鎖,你從明天起要記得鎖門!」
受到一股連自己也弄不明白的衝動驅使,我衝向夜晚的都市。
當她一臉愣愣地回答,我啞口無言。
「——怎麼,你今天也來啦?幹嘛連燈也不開。」
我瞪着和服少女。她完全不在乎我的目光但並非視而不見,只是擺出堂堂自若的態度。
由於我和兩儀白天都會出門,一直過着只有晚上睡覺時碰面的古怪生活。不過相處一週下來,連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畢竟不太方便,我們互報了姓名。
兩儀的問題總是來得如此突兀。
「我可沒要求太多喔,但對方卻對我要求多多。一開始的時候,我還勉強應付着她。」
……因爲沒別的事要做,就幫了我?
和服少女抿嘴一笑,抬頭望着我……她的面容透出一股脆弱的沉靜,有如獲得新玩具的小孩子。
「那我就睡在這裏了,你沒意見吧!」
「你很失禮耶。我討厭藥物、人很正常,也不會向警方告密。如果你希望我通知警方的話,我是會做啦。」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爲我沒有鑰匙啊。」
我突然產生疑問,爲什麼今晚這戶公寓的門沒有上鎖?
總之,我決定改變態度。切換感情的速度之快可是臙條巴的優點,我轉而爲今後作打算。
「……喂,你是什麼危險人物嗎?」
她大口大口咬着三明治回答,讓我不禁全身無力地坐在地上。
◇
「這樣嗎,你長得明明很有女人緣啊。」
「你這個笨蛋,起碼帶着鑰匙吧!沒有的話,就去跟房東借複製鑰匙啊!」
兩儀冷靜地侮辱着我,往牀上橫躺下來。她像只貓一樣直盯着我的臉,難以啓齒地開口。
沒錯。我買了那傢伙想要的東西,也照她的期望打扮得光鮮亮麗,她的要求我大致上沒什麼辦不到的。雖然每次都能博得她的歡心,我反倒越發心冷。還有做愛,也不像大家所說的那麼刺激。
「被這種不帶感情的口氣稱讚,我也不會開心的。再說,我已經在女人身上喫夠苦頭了。」
我摸索着牆壁尋找電燈開關。
話說回來,我本來不太喜歡異性。我高中時試着和別人交往過三個月,但那段關係並不甜蜜,反倒互相造成壓力。
「了不起,居然說『不肯去看我的心』!哈哈,你還真是碰上棘手的女人,臙條!」
「我剛纔說的話有哪裏好笑,這可是苦澀的青春回憶耶?」
——不敢相信。真令人頭疼,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兩儀這番話全出自真心。
兩儀這女人說她沒有自己家的鑰匙。她只有在睡覺時才鎖門,外出時只是把門關上。
「咦?男人想找女人上牀的話,不是會去別的地方過夜嗎?」
「……要換是無所謂,不過你有錢嗎?」
「不是很好笑嗎?人顯露的部分只有外表,她不要你看外表,非得要人去看心這種看不見的玩意,這女人可不尋常。不尋常就代表異常,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希望你看見內心,寫在紙上不就得了?臙條,你跟她分手是正確的。」
「連複製鑰匙也沒有。這不重要吧,門沒鎖對你又不會造成困擾,那種玩意拿着也是累贅。」
自從我住進兩儀的房間後,將近一星期的時光流逝。
「要喫嗎?我討厭喫冰品。」
兩儀認真地大笑,一頭沒有剪齊的黑髮搖得凌亂不堪,在我看來真的只像是危險人物。
牀墊的彈簧嘎吱作響,她在牀上笑得滾來滾去。
「不……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爲什麼要幫我?」
「拜託,別隻把我當壞人看,是她甩了我。我們在愛情賓館辦完事之後,她突然說『你沒有看着我。你光顧着注意我的外表,不肯去看我的心』。老實說,我倒是大受打擊。」
……真是的,我也沒資格教訓兩儀。
「我想說的是——」
「怎麼可能。我只不過覺得麻煩罷了,實際交往的經驗不怎麼有趣。」
我明明不知何時會被警察追緝,卻發現自己正認真地考慮着該如何冒極大的風險溜進公司。
唯有時間緩緩地流逝。
某個一如往常的夜晚,兩儀盤腿坐在牀鋪上毫無前兆地問。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斷斷續續地聊起往事。
兩儀就像責備同學般冷冷地說完後,關上房門脫掉皮夾克。她直接坐在牀邊,把手伸進拎回來的便利商店購物袋裏掏來掏去。
少女斷然駁斥我,手又伸進塑膠袋裏掏出番茄三明治……她似乎真的沒把我放在眼裏。
我們的對話像平常一樣乾脆地告一段落,我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下來。
我在熄燈後就寢的寂靜中思考。
「女人」感情豐富的生物已讓我喫夠苦頭,但這位少女應該不會像那樣單方面的壓迫別人。不,對象若是兩儀,不論是多大的麻煩我多半都會笑着接受吧。
◇
第二週的夜晚。
我開門走進房間時,兩儀已經躺在牀上睡着了……她或許是把我當成野貓看待,聽到也沒有起身的跡象。
不過,她的漠然今天令人慶幸。
我掩着捱揍的臉頰,坐在地板上。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牀邊的時鐘正在轉動,時針和分針都指向十二。
……不知道爲什麼,我很討厭時鐘的盤面,還是電子鐘比較好。我總覺得在旋轉的時鐘裏沒有容身之處,爲此感到恐懼。
「好痛!」
被人踹過的腳抽痛起來,我忍不住叫出聲。
兩儀宛如死了一般深深沉眠,沒有被吵醒的樣子。
——我漫無理由地望向她的側臉。
——共同生活兩星期之後,我只發現一件事。
這傢伙簡直像具人偶。
她躺在這張牀上時總像死人般沉睡。她不是一到早晨就會起牀,而是因爲有事要辦才從死亡中復活。
我一開始以爲她是去高中上學,看來並非如此。
關鍵在於電話,每次接到不知從何處打來的電話,兩儀便會恢復生氣。
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電話裏討論的內容很危險。
「——就算是你也不行。」
我老實地說出心聲後,兩儀回答「所以我才說不行啊」。
「這樣就好解決了。即使是吐吐沒有意義的苦水也好,碰到沮喪的時候,就把滿腹牢騷全部發泄給他們聽啊,就算只是一時發泄也會輕鬆不少喔。只要拋開自己的煩惱,跟朋友們隨便閒扯就行了。」
真不敢相信,比任何人事物更加超然的她……肩膀竟是如此單薄。
我自己也覺得問了個蠢問題,兩儀卻認真地思索着。
但兩儀一直等着電話響起,等不到的話,她就始終像具人偶留在這裏。
「喂,兩儀。」
「你有學過什麼吧?明明練過武還這麼弱。你喜歡捱揍嗎?」
她口中的學過什麼,是指練柔道或空手道這一類的?
我告訴她事實。今天回來的路上我被一對陌生的兩人搭檔纏住,打了一架。我當然撂倒了對手,不過畢竟是外行人,自己也受不少傷。
一直煩惱到最後,我站了起來。
望向牀鋪,沒找到兩儀的身影。
「你是怎麼了?兩儀。這麼消沉根本不像你,振作點!」
一段漫長到幾乎讓人喪失意識的沉默流逝——少女突然開口。
「怎麼,你回來了啊。」
我做了一個——討厭的夢。
兩儀冷靜地點頭,與我大喫一驚反應正好相反。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從前也曾因爲用手掌打架被稱讚過。揍人的時候,沒鍛鍊過拳頭的傢伙每揮出一拳都會弄痛自己的手,再多打幾拳都快骨折了。因此外行人最好用手掌揍人。不,在某些武術裏,掌擊反倒比拳頭更具實戰性。
「——兩儀,你有朋友嗎?」
雖然過去的我也一樣,卻還是結識了幾個泛泛之交矇混過去。
四周的牆壁上並排擺着大大的罎子。
我試着呼喚,但沒得到回應。這傢伙以前曾說心是看不見的。因此,她絕不會對別人吐露肉眼看不見的煩惱。
我的口中吐出兩儀的名字。音量比呢喃更加細微,宛如一聲嘆息。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我鍛鍊的是臨陣時的心境,兩儀往下說。
這種情況至今從未發生過。剛和我邂逅時的兩儀即使深夜會出門散步,也不至於像這樣帶着滿身的殺氣回來。
「從小開始練?難怪這麼強。看到你對逃跑對手的後腦勺補上那記飛踢,有練武的人果然不一樣。對了,武術裏真的有什麼必殺技嗎?」
聽到這句話,我該怎麼回答纔好?是這樣啊,我只有點個頭。
「別擅自決定,我在武術方面可是門外漢。不過談到打架的話,還算有中上的實力啦。」
……蒸氣從某個地方冉冉冒了出來。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式。」
「幹嘛不高興,只要夠強就好了,也不會像我一樣失手被圍毆。一瞬間解決三個大男人,你的我流功夫還真厲害。」
但這傢伙應該沒有點頭之交吧。她和我不同,連細節都完美無比,不需要粉飾寂寞。
……那傢伙,偶爾會在深夜出門散步。話雖如此,也不必挑草木都已沉睡的時候在外面漫步吧。
◇
我正下定決心來到走廊上,發現玄關大門無聲無息地打開。
她一直盯着我的臉不放,我總覺得很難爲情,強行繼續話題。
「那是因爲用手掌壓比較方便吧。」
她氣得碰碰啪啪地大鬧起來。
「我剛纔去殺人。」
我總覺得興致勃勃卻被打斷,忍不住向她開口。
沒錯——兩儀是孤獨的。
「……他現在不在,跑很遠的地方了。」
兩儀輕描淡寫地說完可怕的話,又一頭栽回牀上睡着了。
「有什麼辦法,是對方主動找碴的。」
我第一次遇見本來認定不存在的「真貨」。那是我曾深信無疑的事物,是我想成爲的目標。一種只要擁有自己,就毫不在意其他任何事物的純粹強韌。
有,兩儀思索了一會後回答。
一個人也沒有。
咻~、咻~的聲響,彷彿來自童話故事之中。
我忍住殘留在背脊的惡寒走回房間,往地板坐下。
兩儀依舊無聲無息地關上門。
兩儀瞥了我一眼——
夏天也有過這種感覺,那個時候也是——」
然而,兩儀卻完全清醒過來。
「對了,兩儀你才練過武術吧,是合氣道?」
兩儀坐在牀上,靠着牆抬頭注視天花板。
「……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我放開她從牀邊離開。
兩儀冷靜地回答,我卻感覺得到她是真心佩服。
當然,我對這些訣竅一無所知。
「那可不是我的功夫,只是依樣畫葫蘆模仿別人罷了。再說,我還沒用過我家流派的武術。」
「類似的招式有是有,大家都以使出這招就能打倒對手爲前提來鍛鍊,要說是必殺技的確沒錯。不過我沒練這類招式,本來練的就是我流功夫吧。」
只有蒸汽聲與水咕嘟嘟的冒泡聲。 …………………………………………………………………………………………………………………………………………………………………………………………夜晚來臨,我突然睜開眼睛。
細長的管線散落一地。
唯一的依靠只有燒炙鐵板的聲響,與如溶岩般的紅光。
兩儀從牀上坐起身開口。
很奇怪的是——我居然一把抓住至今不曾碰觸過的少女肩膀。
「我想要感受到自己還活着。不過,光是殺人沒有意義。毫無目標地深夜在街頭漫步,簡直像個幽靈。我遲早——會毫無裏由的殺人。」
要去接她嗎——?我明知道爲了留在這裏過夜,盡力不接觸對方的私生活是不成文的規定,還是浮現這個念頭。
「那傢伙實在太任性了!自己明明總是想到了就跑來我家,卻只給了我電話號碼。夏天還昏睡了整整一個月,爲什麼我得爲了這種事煩躁得要命!」
兩儀不再靠着牆,橫躺在牀鋪上。
兩儀看來好像正對着臙條巴說話,其實卻沒在跟任何人交談……她有如毒癮發作的吸毒者一般茫然失神。
我覺得她流露的姿態很美,一點也不悲哀。兩儀只爲了自己該做的事而欣喜、復活,散發出沒有半分冗贅的完美。
「透過心境重塑身體。只要擁有面對戰鬥的心境,一切將變得截然不同。從呼吸到步法、視野、思考……全都會重塑爲戰鬥專用的狀態。連運用肌肉的方式也會改變,感覺或許就像變成另一個人。
「咦,有嗎?你居然有朋友!? 」
沒有開燈,房間好黑。
「我對合氣道只是略有接觸,真正從小練到大的功夫只有一種。」
看看手錶,時間剛過湊晨三點,距離起牀時間還有很久。
面臨應戰之際,要凝聚身心全神以赴。這是武術的入門訓練。我們家卻只顧着追求這一點,就結果來說是追求太過火了。」
少女一如往常地穿着和服配皮夾克,佇立在門口。
少女的回答,令我什麼話都說不下去。兩儀的聲音聽來十分寂寞,或許只不過是我的錯覺,兩儀舉起拳頭用力槌打牀鋪,自顧自地開始發火
就算兩儀強得不得了,她依然是與我同齡的少女。更何況,那傢伙的服裝也足夠吸引深夜在外閒逛的蠢蛋們注意了。
她的聲音響起。我回神時兩儀已穿越我身旁,煩躁地脫下皮夾克扔在牀鋪上。
她突然睜開雙眼,隨即皺起眉頭。
「這樣嗎。看到你揍人時使用手掌,我還以爲你一定練過武術——沒有的話,你爲什麼要用手掌打?」
沒開燈的走廊一片昏暗,唯獨兩儀的眼眸閃爍着藍光。
「因爲手掌比較硬啊。壓扁空罐的時候,大家不都用手掌嗎?哪有人用拳頭去壓的。」
我的背靠在牀邊,發問時不去看少女的臉龐。
我什麼也做不到。我甚至無法呼吸、無法正常思考,僅僅呆立不動。
她這段彷彿輕蔑自己的臺詞,讓我不解地歪歪頭。
「……我很振作。
有一瞬間,我以爲會死在她手中。
這裏好熱。
「不過卻白跑一趟,我今天也沒找到想殺的對象。剛纔在走廊看到你,我想挑你下手或許就能滿足,結果還是不行,殺了也沒意義。」
兩儀好像察覺了什麼不好的事,話聲半途中斷。
「——怎麼,你又搞得渾身是傷。」
我想起與兩儀相遇時她那利落的身手說道,她似乎有點喫驚。
這一回,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那個兩儀居然在牀上揮舞手腳,鬧起睥氣——
不,實際上或許沒有鬧脾氣這麼簡單,她可能正拿着刀子在戳枕頭。誰叫牀上傳來的聲響從碰碰啪啪變成了噗嚓噗嚓。
我不敢確認真相,決定不要回頭去看兩儀。
鬧了一陣子之後,兩儀安靜下來。
無論如何,我非常羨慕那個足以讓兩儀如此失態的朋友。
我很想問問關於那傢伙的消息。
「喂,兩儀。」
「…………」
大概是心情還沒恢復,兩儀沒有回應。我毫不在意地往下說。
「你說的朋友是怎樣的傢伙?在高中認識的嗎?」
「……是啊,我們在高中認識的,他像個詩人一樣。」
那個朋友哪些地方像詩人?和你同年嗎?是男是女?我決定不追問這些,即使我知道了也沒多大的意義。
「你深夜跑出去散步,是因爲那個人嗎?」
兩儀思索了一會。
「不是。夜間散步是我的興趣,殺人衝動也只屬於我一個人,和誰都沒有關係。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我也很清楚自己現在處於什麼狀態下……哼,簡單的說,現在的我漂浮不定,甚至讓你都感到不安。」
兩儀有如事不關己般淡淡的敘述道。
「不安——我纔沒覺得不安……」
「你明明纔剛說過,以爲自己死定了。」
她悅耳的聲音落在我的頸背上……彷彿有條冰冷的蛇沿着我的脖子爬過。有這麼一瞬間,我懷疑躺在背後的那個人是否真的是人類。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那一夜的小混混們正認真地監視你。到了晚上,我告訴兩儀她遭到跟蹤。
……啊,我也希望能像她一樣豁達,覺得如此自然而爲的兩儀十分高潔。但只有這一次是例外。
……說出口了。馬上該消失的我,衝口說出絕不能告訴她的心聲。
我抱住與臙條巴的意志無關兀自顫抖的身軀,拼命忍下莫名想哭的衝動,感覺到秋季與我的末日即將到來。
——只要一次。
「看吧,你剛剛又動了這念頭。不過你搞錯不安的方向了,我之所以殺人是因爲缺乏活着的真實感,你不包括在範圍之內。」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傢伙有什麼下場——可是一想到屍體整整放置一個月無人發現的場面,強烈的憂鬱侵蝕着我。
我遠遠地看着她——找到一張熟悉的臉孔。
我抓住兩儀的雙肩,從正面直瞪着她大喊。
「什麼叫然後呢?監視你的人可不只那夥人而已!你對穿紅大衣的外國人沒有印象嗎?」
今晚我沒有自信再跟兩儀繼續正常地談話。
一串流暢的發音掠過耳畔。
我在通往暗巷的羊腸小道入口處停下腳步,定睛凝視巷內。從這個位置,不知能不能
她用偏低的聲調吐露不安的心情,話聲斷斷續續……可惡,這女人本來就離我很遠,現在感覺更在千里之外。
沒錯。無論再怎麼嘗試,都輪不到我扮演她的朋友。
我滿懷苦澀地拋下一句總結,躺在地板上。沒理會兩儀後來說了什麼,選擇睡覺。
「——就是這麼回事。我先睡了。」
她不知有什麼信心,斬釘截鐵地認定這不可能發生。
「哼,是嗎?」
那身穿酒紅色長大衣的修長人影,應該屬於男性。
兩儀收起笑聲,回望我的眼眸。
我想,這一刻我真的發起脾氣了。
兩儀就此打住,不再對跟蹤話題有所反應。
她大概失去了興趣。只要她判斷一件事對兩儀本人來說很無趣,無論事情將對自己造成多大的影響,她都會放着不管。即使蒙上殺人的罪名也不在乎,在她眼中重要的並非外界評價,唯有自己的心情。
……什麼意思?她想說即使殺了我——臙條巴,兩儀式也不會開心嗎?
那是因爲——
他留着長長的金髮,腳邊跟着一隻黑色德國牧豐犬。即使遠遠眺望,也看得出他臉上瞧不超人的勢利神情——
還是回去看看情況吧——不,這可不行。我沒有勇氣這麼做,何況警察說不定已埋伏在現場守株待兔。
理由並非兩儀對自身的危險太漠不關心,還要更單純。也就是——
「不對!我是認真的。見到你,才讓我開始覺得人是長得這麼美,好不容易見到跟我很相似的人。你是貨真價實的。爲了你,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手持刀子的兩儀架在我身上——
「笨蛋,我當然擔心了。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險,因爲我——對你有意思。」
這令我有所領悟,我有多怕這個傢伙——受她吸引的程度就有多強烈,不,是更凌駕於恐懼之上。
她的意思是,「我要爲了追求快感殺你」。
十月進入尾聲,自從我拋下家庭、工作與一切逃跑後即將滿一個月。
那些傢伙——不,那傢伙是真貨。
我赫然回過頭,發現背後什麼人也沒有。
那起命案和一般的街頭命案類型不同。肯定會勾起電視觀衆的興趣,不可能輕易當成意外處理掉。
然而,警方似乎沒有通緝我的跡象。
只有這一次,我的理智終於失控。
我躲進人羣之中,開始跟蹤跟蹤兩儀的男人。
「你只是情緒不穩而已。趕快連絡你那個朋友,把什麼天大的麻煩問題通通扔給他。交朋友不就是爲了互相打氣嗎,沒有彼此交心的話遲早會分開——」
那一天,我人在初次遇見兩儀的暗巷中。
「聽我說!這可不是事不關己的問題,你正是當事人!好歹也顧慮一下我有多擔心好嗎!」
他是那一晚追逐我的不良少年之一,促成我和兩儀相遇的原因。那傢伙踏着熟練的步伐,極爲自然地跟在兩儀身後。
我當然不肯認同。
兩儀的眼神毫無變化。
兩儀伸手抓住我的衣領——我活像張紙片似的轉了一圈,仰天跌在牀上。
——是陷阱。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那夥人似乎無意對兩儀不利,僅僅在跟蹤她。話說回來——依照他們的水準來說,這次的跟蹤行動有條不紊得讓人大喫一驚。
冰冷的北風呼嘯而過,我的身體格格打顫。
「那麼,你願意爲我而死嗎?」
她會一如往常漠不關心地揮刀,漠不關心地殺了我。
「——笨蛋,你纔不是那種人!」
「——難道——還沒有人發現屍體?」
那個捱過兩儀一記飛踢痛得打滾的傢伙,正好結束跟蹤慢慢走遠。我快步追上去,看到那傢伙走進我剛纔去過的暗巷。
◇
也許是對大吼大叫的我感到厭煩,和服少女利落地在牀上盤腿坐起仰望着我。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你怎麼可能會對我有意思。你是被那個穿紅大衣的男人給催眠了嗎?你仔細回想,當時附近一定有出現什麼奇怪的聲音!」
不僅如此,我明明每天經過百貨公司檢查電視新聞,卻從未看到我犯下的命案報導出來。我還翻閱過不少報紙,依然找不到相關報導。
儘管現在還是白天,只要沒有行人來往,此處連街頭的種種噪音都聽不見。當時的血跡早已消失無蹤,我獨自佇立在巷內呼出白霧。
我在馬路上走了一段路,在遙遠的斑馬線上發現兩儀的身影。除了那傢伙之外,沒有第二個人會穿着和服配皮夾克。
無論如何,我所能做的只有從外部收集消息而已。
不管是爲了什麼,有陷阱出現無疑是種不祥的象徵。
監視他們一小時之後,我想到應該找出那些傢伙換班後去了什麼地方。
那傢伙跟着兩儀走了一段時間後轉頭離開,由當時的另一個小混混接手。
……理由很簡單,我方纔所說的話深深刺痛自己的心。
現場針鋒相對的氣氛戛然而止。
兩儀如同告白一般嚴肅地悄然呢哺。
對了——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她問的不是「你能爲我貢獻什麼而死嗎?」
兩儀——式笑了起來,沒有當真。
「嗯,你說的跟蹤問題的確與我有關,不算事不關己。但你爲什麼要替我擔心?」
「可是——對了,你還是該找個新的藏身之處,臙條。我雖然沒有活着的真實感——不過兩儀式一定喜歡殺人。」
只要電視報導出那起命案一次,我可以做個了斷從兩儀眼前消失。一旦臙條巴是殺人犯的消息傳到社會,我將對兩儀造成困擾,這理由足以讓我割捨心中的留戀離開這座城市。
設法查出他們的企圖。
刀刃觸及我的咽喉。
我聽着自己喃喃自語,差點吐了出來。
我眯起眼睛望去,發現有個人影站在那裏。
「可惡,爲什麼——」
我連忙回望暗巷,可是穿大衣的男子也消失無蹤。
幾秒鐘之後、和服少女大笑。
「■■■■■■■■——————」
「我可不認識有那種閒情逸致的人。」
我一口氣講到這裏後突然中斷。就像剛纔的兩儀,我在感情的驅使下脫口而出,發覺了不該發覺的事實。
/4(矛盾螺旋、4)
「這樣啊。」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她的聲音乾涸。
然後呢?她以毫無陰霾的眼眸問道。
爲何我離不開兩儀?
這句告白——爲了我自己着想,明明比任何事都更不該訴諸言語。
然而,兩儀的回答卻一如往常地簡潔。
——情況有些不妙。
他的危險性不是我或其他小混混這些贗品、人造物能夠相提並論的,他和兩儀一樣散發出純然令人生懼的氣質。
兩儀看着我,彷彿看到什不可思議的東西。
總之我就是想否定兩儀的話語,接着往下說。
風勢開始轉強,我隨着凜冽北風的驅逐朝巷口走去。
——除了殺,這傢伙對愛情一無所知。
我很怕死,現在也怕得動彈不得。不過再逃避也逃不了多久。身爲殺人犯的我遲早將遭警方逮捕,再也無法回到正常社會。不如——
「好啊,我願意爲你而死。」
我說出口。
兩儀的眼眸逐漸恢復人的生氣。
「隨你高興,反正我的未來已經完了。我殺死父母,一個不走運就會被判死刑。既然都是死路一條——比起上絞刑臺,由你下手應該利落得多。」
「殺死父母?」
兩儀重述一遍,刀子依然抵着我的咽喉。
在死亡前夕,我開始傾訴隱瞞至今的記憶。這一定是因爲——我想在死前試着做一場告解吧。
「沒錯,我殺死了父母。我的雙親很差勁,瞞着我偷偷借錢玩樂度日。那一天我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握着菜刀一次又一次——免得下手太輕人沒死透——一次又一次地攪動內臟。我家連暖氣都沒裝,那晚不是很冷嗎?冷得連呼吸都變成白霧,人類的內臟反而比較溫暖。熱氣從人類的肚腸裏冉冉上升,可是一輩子未必看得見一次的奇景喔!嘿嘿,真是的——我對一切都感到麻痹,覺得很可笑。手指放不開菜刀,手也一直塞在腸子裏攪來攪去。漸漸地,我越來越分不清自己是爲了殺死父母,還是爲了攪動肚腸才刺殺他們,甚至分不清我刺了又刺的肉體是不是人類——」
我哭了嗎?我心中想着卻沒有流淚,反倒異樣地神清氣爽,我殺了那對差勁的父母,得到真正的自由。
「——巴。你爲什麼要殺他們?」
眼前的女人問我。
我思考着,爲什麼我要殺了他們?
爲了憎恨?覺得厭煩?不,驅使我的感情沒這麼好聽。
我——很害怕嗎?
「我好害怕。我——做了夢。
我下班回家後上牀睡覺,沒過多久就聽到隔壁傳來爸媽的爭吵聲,紙門被人拉開。發現我爸渾身是血,我媽就站在那兒。直接刺死我之後,她也割喉自殺。一開始我還以爲自己就這麼死了,可是一到早上睜開眼睛,那些慘劇並沒有發生。那是夢,一場無聊的夢。
我一定是想殺父母卻不敢下手,纔會做那種夢。後來——我每天都重複做着同樣的夢。那場夢每天不斷直重複着。雖然只是夢,我可是天天目睹那一切啊,我再也忍受不了。我害怕自己被殺的那一晚,不想再做那個夢。所以——爲了不再做夢,我只不過是在被殺前搶先宰了對方。」
沒錯,那一晚,有事找我的老媽一拉開紙門,我就拿出藏好的菜刀狂刺過去。
她透徹地觀察着,彷彿要看透我臙條巴的核心。
沒錯,秋天像匹全速奔馳的賽馬,在從九月末到今天十一月七日的短短期間狂奔而過。
「再見,想到的話歡迎隨時再來。」
她得了重感冒病倒,大約一週以來都臥牀休息。
喔~橙子小姐意外地眨眨眼。我也有同感,不過式的廚藝真的好到足以把專業廚師比下去。
她是個天才,也和其他天才的例子一樣,來往的朋友不多。她得了感冒之後也沒去看病,只是整天昏睡。橙子本人豁達地表示,現在我的體內沒有對付今年感冒的抗體,生病也是無可奈何。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注視着她。
我仔仔細細地殺了她,把死在她手上無數次的憤怒一掃而空。我得到自由了,再也不會被那對差勁父母和恐怖的夢所束縛。活該!真爽。我渴望到夢中追尋,不,是連作夢都不允都的自由入手了!從此以後,沒有什麼事能讓我害怕——可惡,多麼——污穢的自由。
刀子移開了。
兩者都向我發問。
……心血來潮想殺了我的少女。
/5(螺旋矛盾、1)
「我拒絕。我纔不要你的命。」
橙子小姐正躺在房間一角的牀上睡覺,我這麼問她。
……我懂了,我一定無法忍受這種沒價值的無聊死法。
……只有一件事,我在告白自身的罪行後才發覺。
兩儀可能預定前往什麼地方,拿起皮夾克準備出門。
兩儀將目光放遠。
巴在內心深處說,非得殺了他們不可。
「當然也有相反的例子。在這個兜圈子的關係中,目的與結果、行動與過程也會反過來。有些人不是考上駕照之後才學會開車嗎?還有人沒去駕訓班補習,就直接考汽車駕照的。」
當我站起來準備替換溼毛巾,橙子說了句「我餓了」直接表明需求。令人頭疼的是,預先準備好的稀飯已在今天早晨見底。
「……你都這樣當着病人的面說出真心話嗎?」
那是當然的。平常總是受她欺負,我不趁橙子小姐虛弱時反擊一下怎麼保持平衡。
另一方面,躺在我眼前、額頭敷着溼毛巾的女性名叫蒼崎橙子,是我就職公司的所長。
這段日子裏,我從十月初起到親戚經營的駕駛訓練班上課。
「不好意思,我只會煮麪而已。其中最簡單的是往杯麪注入熱水,最複雜的是煮熟意大利麪。
「——你真笨。」
重點明明在於學到什麼,這個國家卻本末倒置。只要有真才實料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大家卻爲了得到資格去學習,而不是透過學習的成果取得資格。一個只剩下用來證明『我學到這麼多!』的資格,不就像契約書一樣。」
我手持駕照,沒有意義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橙子不滿地閉上眼睛,這麼告訴我。
不過得重感冒的她看來沉穩又美麗,簡直判若兩人。橙子小姐繼續說話,大概是想藉此令睡迷糊的意識恢復清醒。
「……總覺得那是比現在的你更遙遠的異次元耶,所長。」
我不太想離開這座城市將近一個月之久,卻難以回絕親戚的邀約,何況上司橙子也贊成,讓我不得不參加集訓。熬過不知是住進駕訓班還是收容所的三星期後,我這纔回到出生長大的故鄉城市。
就某方面而言是個兜圈子的無解爭論吧?橙子補充一句話,坐了起來。
我是隻顧自己的人。像我這種傢伙就算是真心的,也不該說出喜歡誰……連說出口的資格也沒有。兩儀之所以笑着沒當真看待,也是當然的反應。不過……只有我想保護她的心意,是貨真價實的。
「不是那個,我在問的是你想回去的家,聽不懂就算了。」
「……呃,姓名欄寫着『黑桐幹也』。」
……既然無力抵抗病毒,現在更不是整天昏睡的時候,但身爲魔術師的橙子小姐不肯去看醫生。一定是自尊心的影響。
——太恐怖了,難以想像。大概是我吞回腹中的後半句話惹她不悅,橙子皺起柳眉瞪過來。
平常的她氣勢太凌厲,讓人想不起她是美女。
即使在我對兩儀吐露罪行的此刻,我一樣不想死。
嚴格來說,是事務所那棟大樓四樓,平常很少獲准進入的橙子個人房問。我將椅子拉到窗邊坐下來看着剛取得的駕照,橙子小姐正躺在牀上。
因爲全社只有我一個員工,公司兩字實在說不太出口。
「雖然如此——」
……我也不知道。
契約書。
離去時,少女頭也不回地說。
……原來如此。聽她一提,我纔想到橙子小姐也曾有過十幾歲的青春期。我想像着她學生時代的可愛少女模樣,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我想像中的畫面,可是足以令心臟抽痛的強烈精神攻擊。
不出所料,橙子小姐回了我一個露骨的嫌棄表情。
……我們家一直到處換租房子。每住上半年不是付不出房租,就是因爲討債集團鬧得太兇被房東趕走。我很討厭——從小就很討厭這流離失所的感覺,渴望有個平凡的家。
她們的關係似乎在我離開期間變得更親近,但式一口拒絕照顧生病的橙子小姐,甚至還毒辣地拋下一句「你乾脆發燒發到腦漿融化好了」……一如往常地冷血的式,是我從高中時代結交的朋友,她全名兩儀式,性別女,因爲講話口氣粗魯,偶爾會被誤認成男生。
兩儀消失了。
冬季來臨。
然而,她卻規規矩矩地作答。
本來發燒到三十八度而昏睡的橙子小姐,似乎剛剛醒來。
「啊~那個我喫膩了。幹也,你可以煮點東西給我喫嗎?你一個人住在外面,大部份的料理應該都會煮吧?」
那明明是身爲假貨的我唯一的真心,我這骯髒的殺人犯居然玷污了這份感情——要說後悔的話,我正爲此感到後悔。
與其死得如此難堪,乾脆——
越過事務所窗戶眺望的街景,籠罩在隨時都可能飄雪的寒空下。
橙子小姐這麼隨口回答,拿起放在枕邊的眼鏡。
「——算是契約書吧。」
——反正人終需一死,我只是死得比其他人更早一點、更不堪一點、更沒價值一點。
那一夜,我毫不在乎自己有何下場。打死對手也無所謂,反過來被人打死同樣無所謂。不過,我也不想死。當時,沒錯……我只是覺得要活下去太艱難了。
兩儀打開大門。
兩儀像只失去興趣的貓,從我身上離開。
或許,是往年不曾出現過的異常氣候抹消了四季之中秋這個字眼。最近的日子毫無秋天的殘影,令我不禁如此想像。
就像今年夏天對我來說很短,今年秋天對這座都市來說也很短暫。
我懷抱着生鏽的心,彷彿一切全都褪色般注視着一個月以來居住的房問,起身離開。
「——真是大錯特錯。忍耐明明是你的優點,結果你卻選了痛苦的那條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臙條巴正要抹殺臙條巴。失去未來,變成空殼的你,也跟現在一樣想死是嗎?」
「可是,資格不就是這種東西嗎。人人都是抱着某種目的才用功學習啊。」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我頭腦不好,想不到其他逃避之道。不過我不後悔。即使到頭來被警方逮捕,總比那段日子好上幾分。
小小的駕照上清晰印着我的姓名,以及籍貫、出生日期與現居地址,還有張證件照。駕照其實只記載了最低限度的個人資料,卻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身份證明中用途最廣泛的證件——這一點,實在令我不可思議。
「稀飯是式煮的。她本人很少做菜,不知爲何卻很擅長和風料理。」
「幹也,你真沒禮貌。當時我還是學生,就算出現在駕訓班補習沒什麼好奇怪的。那時候的我跟一般大學生沒兩樣。」
「駕照是代表你已學會開車技術的契約書。
兩儀認真地說。這份不假修飾的直接,反倒讓我覺得痛快。
「那今天早上的稀飯呢?味道不像從便利商店買來的。」
……到底是誰散播了「一個人住等於會煮飯」的成見?面對橙子小姐滿懷期待的眼神,我聳聳肩,斷然地宣佈有些殘酷的事實。
如果你想喫這些,我就借用廚房料理一下。」
「——爲你送命還更有價值。」
這間駕訓班是位於長野鄉下的住宿學校,讓學生接受三星期密集的住宿訓練,花費的時間比一般駕訓班來得短。
「臙條,你家在哪裏?」
當然,我不期待得到回答。
「我聽說過有人沒去駕訓班就直接考取駕照,原來是橙子小姐直接考上的……說得也是,所長去駕訓班補習的樣子——」
「這張駕照證明了什麼資格呢?橙子小姐。」
……其中不包含什麼香豔的成分,她只是感冒一直都沒好才臥牀休息。結束集訓回來後,等着我的默默散發出責備之意的式,還有被感冒擊倒的公司社長。
我並不後悔殺了他們。
……我願意死在她手中的少女。
畢竟牆上的時鐘即將指向中午十二點。
漫無目標地活着,像個假貨的我多麼不堪。明明想死卻沒勇氣自殺的我很醜陋,我不願繼續下去。
「乾脆叫外賣好了?喫昏月的雞蛋烏龍麪怎麼樣?」
我正待在公司的事務所裏。
兩儀的聲音和我們首度相遇時一樣冰冷。
橙子小姐戴上眼鏡後語氣會變溫柔,今天又受到感冒的影響,讓她的用詞遣字更加親切。
至於原因——多半是肚子餓了。
只剩我一個人的房間看來太殺風景,彷彿只有黑白兩色。
由於上司病倒,即使我在相隔一個月之後回家,卻沒什麼機會跟式碰面,被迫照料生病的橙子小姐。
順便一提,這個人考汽車駕照時是突然跑去監理所,於筆試與實測兩方面拿下無可挑剔的成績,在主考官的白眼下通過考試。
一察覺這個事實,剛纔驅使我激動難抑的熱病,有如被新品取代的舊電視般迅速冷卻。
「你問這個做什麼?某棟公寓的405號室。」
兩儀家乃是豪門,式本來就嚐遍美食。她本人雖然什麼都喫,那是因爲做菜的人不是她,只要味道別太誇張她都不在意。一旦由式下廚,代表煮出的菜必須達到她能夠接受的水準,從結果來看,難怪她的廚藝會進步。
「——我好驚訝,沒想到式居然做飯給我喫。不過,她對用刀的確很有經驗……真沒辦法。幫我把桌上的藥罐全都拿來好嗎?」
得知沒東西可喫之後,橙子小姐又躺回牀上。
當我拿起桌上的三個藥罐——一張照片躍入眼簾。看來應該是在外國拍攝的,照片中映出石磚道,一座很像電影中會出現的時鐘塔,三個人並肩站在隨時可能飄雪的陰沉天空下。
兩個男子與一個少女。
兩名男性都很高,其中一個應該是日本人,另一人像當地居民般融入周遭環境,看來很自然。
不——是那個日本人散發出的印象太過強烈。
其存在感之強,將一臉沉鬱之色的日本人與背後的景物分割開來。從前,我曾經近身感受過這股讓人難以呼吸的沉重感。
……沒錯,不正是在那個無從忘懷的雨夜嗎?我凝視着照片想確認清楚,看到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問題在於那個少女,她站在穿類似漆黑和服大外套的日本人與穿紅色大衣的金髮碧眼美男子之間。
一頭如黑檀般烏黑的髮絲,甚至襯托得日本人的外套顏色彷彿都變淡了。她直達腰際的秀髮與其說是長髮,更像某種美得過火的飾品。
少女沉靜的容顏殘留着青春期的稚氣,
即使隔着照片也華麗得足以奪人魂魄。
或許,她就是將如暗處鮮花般幽美的日本幽靈,與外國童話中的妖精融合而成的結晶。
「橙子小姐,這張照片——」
我不知不覺喃喃地問出口。
躺回牀上的橙子小姐脫下眼鏡回答。
「嗯?啊,他們是我的舊識。因爲想不起他們的長相,我才從相冊裏拿了照片擺出來——和他們結識,算是我在倫敦時唯一的疏忽吧。」
脫下眼鏡的橙子小姐,口吻變得判若兩人。
我的朋友兩儀式曾是有些模糊難辨的雙重人格者,蒼崎橙子卻能真正像按開關一樣徹底切換人格。
根據本人表示,她切換的不是人格只是性格,不過在我眼中相差無幾。
於是,我在學院待了兩年讓如尼符文趨於穩定,又花了數年時間接近圖勒會收藏的原版符文,終於建立自己的工房。
天氣依然跟昨天一樣烏雲密佈,沒安裝電燈的事務所宛如廢墟般昏暗。
我感到聲波的餘音打在肌膚上,喃喃自語。
看來光是出生家庭與環境的差別,就能讓人長得亭亭玉立。鮮花的神態也變得凜凜生姿,一點也沒有從前的柔弱。一方面是因爲錯過她十歲到十五歲的成長期,我甚至有一陣子無法實際感受到她就是我妹妹鮮花。
用飛彈反倒效率更好。鮮花還這麼補充。
「我知道今天是你們學校的創校紀念日所以放假。不過,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大概是先前喫的藥發揮功效,橙子小姐的臉龐恢復血色,瞪視半空中的眼眸也逐漸泛起睡意。
一言以蔽之,脫下眼鏡的橙子小姐很冷酷。
作爲構成人類資訊的基因,只是四種鹽基罷了。
橙子小姐眯起眼睛,彷彿盯着回憶中的男性。她的眼神複雜難解,似憎恨又似哀憐。
黑桐,我說他像地獄,是假設地獄這概念若有自我意志,幻化成人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朦朧不定的東西會召喚朦朧不定的言語。事情明明這麼簡單,方纔的平穩氣氛卻已散去,讓人難以呼吸。
靈長已變得太複雜,是過度追求萬能,替生命附加種種能力導致的結果。
另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女學生,坐在離我最遠的桌邊不知忙着什麼。那傢伙背後披泄着一頭長髮,與式形成對照,名叫黑桐鮮花。
「我會着魔於人偶製作,是爲了透過完美的人類雛形到達『 』。
我很難想她竟會聊起自己的往事,看來橙子小姐說她第一次感冒是真話。這便是俗話說的「羅漢也有病倒時」吧。
既然如此,我認爲自己創造是唯一的方法。結果非常失敗,無論再怎麼竭力嘗試,製作出的全是完美的我。」
「難得有這個機會,讓我再多說一點……二十來歲的小丫頭很難前往協會留學,何況蒼崎家又被當成異端看待。爲了進入學院,我選擇專攻如尼符文魔術。當時如尼符文很冷門,學習這種魔術的人數不多,學院方面也需要相關的研究員。
你剛剛喫的藥丸難道不是感冒藥,而是毒藥?我憂慮地問。橙子回答那可不是毒藥,打消我的不安。
「更重要的是,你在幹什麼?」
魔術確實是乖離常識之外的現象,但純粹只是將常識中可能的事變成在非常識中也可能實現。比方說……」
「我的確聽說過,但也沒差多少吧,不管哪一種都會用可疑的魔法。」
「魔法與魔術是不同的。
鮮花先將手邊抄寫的文章寫完,輕輕一甩黑髮抬起頭。
由於只有我和橙子小姐兩人,事務所的空間顯得太大了。不僅桌子大得足以供十人並排而坐,還有待客用的沙發。可惜地板是裸露在外的混凝土,牆上更連壁紙都沒貼,不過只要人數夠多,看起來應該像間有模有樣的辦公室。但包括我在內,目前也只有三個人在場。
「——饒了我吧。沒有任何機關嗎?」
冷酷的一言行舉止、冷酷的思想、冷酷的理論——脫下眼鏡的她,正是由這些描述構成的人物。
「哥,你是不是在胡思亂想?」
她的想法是「成品做得出來就好」,不肯費心處理這些麻煩細節,到頭來只得由身爲社員的我一肩扛起。
這傢伙明知我跟雙親大吵一架,目前正斷絕關係。
如果禮園這種著名貴族女子學園的宿舍被大火燒燬,消息不論真假與否都將化爲醜聞。正因爲禮園佔地之廣足以與大學相提並論,纔有辦法隱瞞火災的發生。
對了,橙子小姐偶爾會提到這一點。據她表示,告訴外行人她是魔法師比魔術師更能傳達她想給人的印象,爲了方便起見才這麼自稱,不過這兩個稱呼的意義截然不同。
在所長缺席的事務所中,我正在訂購建材與調查價格,以供下個月即將展開的美術展布置會場時所需。
鮮花瞪了我一眼,彷彿看穿我的思緒。
「倫敦——你是說英國首都嗎?」
我替橙子小姐換了一條新毛巾敷在額頭上,走出房間以免妨礙她的睡眠。
我一手拿着橙子小姐的設計圖,試着低價購入工程需要的建材。
「哥哥,偶爾回家露個臉吧。我學校的宿舍失火暫時關閉了,校方要求住得近的學生儘可能暫時離開宿舍,媽媽也知情。」
「哎呀,你願意回家了嗎?」
鮮花乾脆地說出驚人的事實。
沒錯。聽到我顯然不合時宜的問題,橙子小姐卻一臉認真地點點頭……沒救了,她連玩笑話也都聽不懂。
鮮花不知道在想什麼,她一個月前如此告訴我。我當然加以反對,妹妹卻堅決不肯聽勸……真是的,爲什麼像我們這種循規蹈矩的平凡家系裏,非得出現魔法師之類的怪人?
她明明好強卻也文靜高雅的眼眸有禮地看着我,彷彿在問「什麼事?」
「沒錯。當時我剛離開祖父那邊,沒地方可住。我心中盤算,沒有技術和資金從零開始建造工房的新手魔術師,唯一的路就是加入大型組織旗下。和大學一樣,雖然機構本身處於陳舊、損耗和衰退之中,但設備是無罪的。他們在大英博物館後面有古今東西的研究部門,不愧是現在有半數魔術師加盟的協會,收藏量比我期望的更豐富。」
這樣嗎。我聽不太懂這番話,總之應了一聲。
「失火——導致宿舍全毀的大火嗎?」
只有某間位於大樓周邊的工廠傳來尖銳的機械音。
「而且,魔法師和魔術師並不一樣。你身爲橙子小姐的員工,卻沒聽說過嗎?」
鮮花淡淡地往下說。簡單一句話,魔術似乎是文明的代用品。不,正確說來是被文明超越的技術。
橙子小姐鼓起最後的力氣說完後,直接閉上雙眼。
電話告一段落之後,我向對面的妹妹開口。
「——叫我別接近他也沒用啊,橙子小姐。我早在兩年前便認識那個人了。」
唯有無法訴諸言語的不安,令我的背脊打了個寒顫。
好久不見的妹妹出落得像個大家閨秀,讓我不禁懷疑她真的有我們家的遺傳嗎?
我朝坐在遠處辦公桌旁的鮮花瞥了一眼。
「……………………」
我將三罐藥放在橙子小姐枕邊,從附近拉張椅子坐到牀邊。
那傢伙與我相反,不從肉體而從靈魂開始。簡單的說,就像無法檢測的箱子裏的貓,他試圖透過可能『有』或『無』的東西達到『』。肉體有明確的形體但也因此不透明,無形的靈魂卻是透明的。就是某個心理學家所提倡的集體無意識,沿着那段連鎖追溯即可抵達中心。
一晚過去,
「範圍只有東館,一年級生與二年級生的宿舍被燒掉一半。校方封鎖了消息,電視上沒播報出來。」
她生來身體虛弱,十歲時因爲都市的空氣對身體有害被送到親戚家寄養,從此我們偶爾才見上一面。記得和她最後一次碰面,是我升高中那年的新年。當時她還是稚氣未脫的女孩,今年夏天與鮮花重逢時,我卻有點喫驚。
要我聽她自言自語沒關係,可是身爲聽衆,不瞭解話中的意思總是有些過意不去。如果要聊魔術方面的話題,我希望她去找式或鮮花談,燒得昏昏沉沉的橙子小姐卻越說越熱衷。
別違背病人的意思,是照料病人的訣竅。
隔壁的事務所內空無一人,
然而這四種鹽基交疊出的單純螺旋,卻藉着無止境的累積陷入不可能測量的矛盾中,無法進行分析。現代的人類不可能追溯至根源。
時間來到十一月八日下午。
/6(螺旋矛盾、2)
我心中對於照片男子的印象朦朧不定,橙子小姐發燒時說的話也像拼圖碎片般支離破碎。
我全心投入目標所在的人偶製作中,某一天,我遇到了那個男子。他的經歷很特別,原本是臺密僧侶,一個猶如地獄般的人。他擁有強韌的意志與歷經鍛鍊的軀體,恰似一心熊熊燃燒的業火。
……自從夏天的事件發生後,她很討厭黑桐幹也被牽扯進麻煩之中。一旦陷入這種狀況,我們會默默地對峙一段時間,因此我切換話題。
橙子小姐依然躺着,沉浸在思緒中開口……
我和建材商的名單大眼瞪小眼,找出適當的廠商後打電話去交涉,再換下一家。除了分不清是忙碌還是充實的我之外,事務所內還有兩個人。
的確,施法下雨放在從前等於奇蹟,到了現代卻變得稀鬆平常。將整座城鎮化爲灰燼的魔術師過去會被人們奉爲魔法師,但現在只要有錢誰都辦得到,發射一顆飛彈就行了。」
……嗚。
可是,學生宿舍失火聽來危險性極高。依照鮮花剛剛的口吻,我能夠輕易想像有人縱火——更是學生下的手。
「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當時我妹妹正要讀高中,算一算也有八年以上了吧,我雖然擅於記住別人的臉,卻很不擅長回憶。緬懷故交只是白費氣力而已,我也懶得整理清楚。」
「比方說求得雨水好了,魔術跟科學做的不都一樣嗎。只是方法不同,爲了達成目標花費的辛勞卻是相同的。魔術乍看之下彷彿瞬間完成,但事前得大費周章地作準備。換算成時間與資金的話,跟用科學人工造雨完全一樣。
我望着眼前的一幕,連話都說不出來。雖然橙子小姐也做過類似的事(當時規模更大),但眼睜睜看着親妹妹做出超常行爲,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不,我是想像過,拜橙子小姐爲師等於學這些東西。
「當然有,只是看在不懂的人眼中好像憑空發火,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這麼點把戲現在連賣藝都算不上,要點燃物體靠十元打火機就夠了。無論是點在打火機或指尖上,火焰燃起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只是換個地方燃燒,一點也不神祕吧?聽清楚了,這就是所謂的魔術。」
總之,我和他都在追尋原作,也可以稱作唯一的根源、人類的原型。現在的人類區分得太繁複,已化爲複雜到不可能檢測的屬性與系統,無法到達根源。換個說法,屬性跟系統就是命運。和公式一樣,人們被賦予某些能力及角色,將結果表現在人生上。也只能表現出既定的結果。因爲基因只被賦予那些能力,理所當然如此。要說這是命運的話,也算是命運吧。
窗邊的所長辦公桌後不見橙子小姐的身影。也許昨天那些藥很管用,她今天起牀時感冒已經痊癒,出門不知到哪兒去了。
「可是——那傢伙應該還在挑戰吧。
從她與我同姓這點就能看出我們的血緣關係,我妹妹鮮花是高一生。
「怎麼會無關。親生妹妹立志當上魔法師,叫我如何向爸爸交代。」
一個是茫然坐在待客用沙發上的和服少女,不用多說正是兩儀式。她端坐不動,什麼也沒做。
「鮮花。」
橙子小姐像發高燒般喃喃自語,臉色越來越蒼白。
那傢伙正是如此徹底地不接納他人,僅僅汲取他們的痛苦。他身爲魔術師的能力有很多缺陷,卻憑藉自己的強韌凌駕於任何人之上——在那個時候,我很中意這個笨拙的傢伙。」
雖然昨天和橙子小姐談到的沉重話題令我憂鬱,不過就當下而言,我最煩惱的說不定是這件事纔對。
「喔~橙子小姐製作人偶的手藝是在外國學到的啊。」
鮮花走到橙子小姐的辦公桌拿起拆信刀,那柄雕刻精美的銀刀是橙子小姐心愛之物。鮮花找到一份作廢的文件,用拆信刀在紙上寫了些什麼。霎時間——文件冒出煙來,緩綏地燃燒殆盡。
「哥哥,我拜橙子小姐爲師了。」
看得見人類『起源』的傢伙,由於追求靈魂的雛形被師父逐出師門……事到如今還和這種事扯上關係,真是因果報應。聽着,黑桐。你這人太脫線,我就事先提醒一聲。不論如何,都別接近照片上的男人(僧侶)。」
「這和哥哥無關。」
她桌上疊着好幾本比廣辭苑更厚的書,正熱切又安靜地抄寫着……那是橙子小姐出門時留給鮮花的作業。
我並不知道,這個事實有什麼意義。話說回來,我甚至無法確定當時搭救我的人是否真的是照片上的人物。
她回答時的沉着聲調與眼神,讓我想起高中時代的班長。
不知是否明白我想說什麼,鮮花的回答拒人於千里之外。
橙子倒出藥丸吞下後,繼續躺着說話。
她女性化的胸脯上下起伏,靜靜地呼吸。想必是藥效令她落入夢鄉。
「魔術只不過是花費以個人之力來看極爲龐大的時間與精力,來實現當前辦得到的事。即使將魔術視爲一門學問也一樣。如果需要冥想數十年才能悟得真理,那麼到月球上冥想速度或許快一些。很遺憾,魔術只算是密儀、禁忌之類儀式,不可能是奇蹟——奇蹟不是指人力無法達成之事嗎?是目前在地球上不管耗費多少資金都無法達成的。有能力實現奇蹟的人叫魔法師,奇蹟就是魔法。」
鮮花告訴我,人類還無法辦到的事稱爲魔法。
「照你的說法,從前魔法師不就比魔術師更多?古代人又沒有打火機或飛彈。」
「對呀。因此魔法師過去受人畏懼,也能當成一種職業。但現在可不一樣吧?老實說,魔術已是不必要的東西。在現代,魔法變得十分稀少。人類不可能辦到的事已經屈指可數了吧?據說,現存的魔法師只剩下五人左右。」
……原來如此。若從這個意思來看,魔法師和魔術師的確不同。
說到現代人辦不到的事,頂多只有操縱時間和空間。雖然有所侷限,但未來視和過去視在這時代已逐漸實現,不可能之事真的屈指可數。
總有一天——
人類將排除魔法的存在吧。
就像一個小時候受到不可思議的種種吸引,當上科學家的青年,卻隨着持續的研究讓不可思議本身變成了區區的現象。
「嗯~如此一來,最後的魔法大概只有讓所有人都幸福吧。」
嗯。儘管我還是不太明白。
鮮花不知爲何陷入沉默。
她一臉意外地看着我,隨即轉開臉龐。
「……魔法是無法到達的。再說,我並非想成爲魔法師,終究只是爲了目標而學習魔術。」
「對喔,雖然魔法無法學習,魔術卻可以。就像你剛剛點燃紙張一樣。」
不對。我做個總結之後,鮮花搖搖頭。
「你剛纔在聽什麼啊,哥哥。
魔術從前也曾是魔法,只是輕易地被人類文明超越,變得只需努力即有可能學習與運用。
……說來不甘心,我沒有像魔術師家系一樣長年累積的歷史。魔術師出自將血統與歷史代代相傳的家系,他們一開始也曾是單純的學者,將所學的神祕、獲得的力量傳給後代子孫。那些子孫繼續累積研究成果,再傳給孩子——魔術師們就這樣無止境地反覆累積下去,試圖接近魔法。橙子小姐好像是第六代,據說她家族的第三代繼承者是驚人的天才,挖到了寶。我想橙子小姐的才能,也是出於濃厚的魔術血統。像我一樣從現纔在開始學習魔術的人,沒辦法簡單地當上魔術師。」
「嗯~聽起來很辛苦。」
雖然我和平常一樣無法完全理解橙子小姐所說的內容,但是想要表達的意思還是多少聽得懂。
「是有其他目的。但是也正如你所說。魔術師追求的就是無。以一開始就沒有的東西爲目標。
雖然很不好意思,我對這種話連一半也理解不了。
「奇怪的傢伙們。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爲什麼還要繼續呢。」
對於式辛辣的追問,橙子小姐似乎顯出一絲苦笑。
「對。並不是推理小說,而是名爲神祕的魔術。」
嗯,我大致上意會過來。
「那樣的確很麻煩。對於社會上來說倒是怎麼都無所謂,只是魔術的純度減低而已。黑桐,魔術(Mistel)的語源你知道嗎?」
「不,並不會那樣做。」
「……那個。式,是男的吧?」
魔術師的最終目的,唯有到達真理。他們那並不是想要知道人類生存意義那類俗氣的目標。只是渴求純粹的真理究竟是以何種型態存在。有着這種念頭的人的集合體,就是魔術師們。
隨着開門聲響起,橙子小姐回來了。
至今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的式。她有着對於不戚興趣的對話完全不參與的性格,明明剛纔還只是在看着窗外的風景。
◇
「不加入也可以,不過加入的話可是相當的方便。又不是進去了學院就不能出來。那裏所禁止的只不過是自由。由於身處大義名分之下不敢自稱是支配者的緣故吧。」
「喂,那你在做什麼?我們家可是平凡的家庭,不要提魔術,連個信仰佛教的人都沒有。我看魔術應該學不起來吧?」
「鮮花,我不是叫你別用別人的東西嗎?依賴道具會導致實力退步。你之所以這麼做,八成是不願在黑桐面前失敗,對嗎?」
「不,就業率很高喔。以鮮花現在的年紀就有這些實力,再練上兩年可是有很多地方想招攬她。就算在社會上也能成爲一流的策展人(curator)。」
但她還沒說話,一句更具攻擊性的臺詞隨着腳步聲傳人事務所。
工作也似乎全部有了頭緒,就這種情況來看這個月的工資也可以保證了,如此安心地把咖啡送到口邊。
「……」
「是這樣呢。事實上,想着到學院留學得到力量,然後再出去外面的人也爲數不少。但是經過了十年之後就沒有那種念頭了。爲什麼呢,因爲要學習魔術的話學院是最好的環境。作爲魔術師既然得到了最好的環境,特意去到什麼也沒有的環境裏那不是傻瓜嗎。魔術師學習魔法是最優先的事項。學到的知識以及使用那力量都不在考慮之列。有那樣的時間的話,還不如去學習更深邃的神祕。所以鮮花從一開始的目的就與我們相違背了,進入學院並不是不顧那裏的危險。而是以進步爲目標理應涉足的場所。」
……幾乎讓咖啡杯跌到地上,我想那是來自地獄的質問。
在過去及歷史上沒有留名的魔術師們在抵達的那一個瞬間消失了。那一側的世界是那麼優秀的世界嗎,還是去過便不能再回來的世界呢。那樣的事情我不知道。畢竟從沒有試着去到過的緣故。
淡淡地說着這些話的橙子小姐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銳利。琥珀色的眼瞳,如同點燃了火焰一般搖曳着。
……這是什麼?
濃厚的血——血統的力量。
「算了吧,不管哪種情況都是不可能的。現代的魔術師是不可能製作出到達根源漩渦——即新的秩序、新的魔術系統這種事。」
鮮花很困惑似的低下眉。看來本人是完全沒有那個意願。妹妹要到那種不知所謂的地方留學還是免了吧,鮮花的躊躇對我來說還真是謝天謝地。
橙子小姐從桌子對面探過身來問我。
但是,抵達那裏的事情並不是以一代程度的研究就能夠完成的。魔術師相互重疊血液,把研究留給子孫等等是以增大自己的魔力爲目的的。那不過是爲了不知何時會抵達根源漩渦的子孫所做出的行爲。魔術師呢,已經有不知多少代人做着根源漩渦的夢死去,由子孫繼承研究,而子孫也同樣讓自己的子孫繼承下去。沒有終結。他們,永遠也沒有終結。縱然出現了能夠抵達的家系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因爲會有前來妨礙的人。」
如同要打破這個平穩的寂靜一般,鮮花向式說着出入意料的事情。
「不否定的話看來就是這樣了呢。你毫無疑問是個男的了,式。」
彷彿宣告漫長的談話到此結束,橙子小姐聳了聳肩。
「說是這麼說,但我好像具備才能。依照師父的講法,我準備起火的步驟靈巧到稀有的程度。」
臉繃得緊緊的,式這般回答道。
啊?脫下眼鏡的橙子小姐不解地歪歪頭……我被產生興趣的起因是昨天那段意義不明的對話,然而說話的人似乎一點都不記得。
理解到的只有一點,總之,先從那一點試着發問。
「……不錯。即使在學院之中魔術師也不會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向任何人展示。身邊的人在研究些什麼,以什麼爲目標,獲得了什麼成果都是謎。魔術師將自己的成果展示出來,只限於臨死前要子孫繼承之時。」
「對象是我的話,有什麼好處嗎?」
橙子小姐叼起香菸抽了一口。
諸如占星術、鍊金術、卡巴拉、神仙道……等等爲數衆多的研究者們。正是因爲他們的起源相同,所以最後纔會同樣在心中抱持着相同的最終目標。由於他們接觸到同樣名爲魔術根源漩渦分支出來的細流,因而會去想像——在頂點處所擁有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從中世紀之時起,出現了名爲學院的團體。那些傢伙的管理相當嚴苛。學院從很早就預期到了魔術師的衰退。他們憑藉組織的力量將魔術視爲絕對不可以公開的東西。把能夠看到的神祕,變換成了誰也不知道的神祕。結果,在社會上神祕漸漸地淡薄了下去。
就算沒學什麼魔術,最近的就業狀況本來就十分嚴峻。
橙子小姐的質問令鮮花漲紅臉頰,卻清楚地承認錯誤……雖說是妹妹,她不逃避責難的態度依然值得尊敬。
「抵達過的人也有。因爲存在着抵達過的人所以才能知道其本質。一直殘留到現在的魔法,就是曾經抵達過的人們所遺留下來的東西。
一邊把香菸在菸灰缸中捻熄,她一邊說道。
安靜的事務所中,響起啜吸飲料的聲音。
明明應該對這種質問不予理會,卻又就此事動了氣。
也許是把這個視爲勝機了,鮮花繼續說道。
「那個,橙子小姐。那樣一來我也非得從屬於學院不可了嗎……?」
「若是魔術師之間進行戰鬥的話那沒辦法,但是除此以外即使獨自一人的時候也不會去使用。
舉例來說,如果有魔術師將一般人捲入了魔術現象的話,爲了殺死那個魔術師,學院還會派出刺客。爲了消除有害於魔術師這羣體的要因……最初甚至還有魔法使被一般人看到就會失去力量的傳聞。
……一如往常,式使用着纖細透明的女性的聲音,以及男性的說話方式。
「鮮花!」
猛然站起身來,理應說出些指斥的話的我卻又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感覺好像喫了敗仗的兵。
鮮花以鬧彆扭的口吻回答……真受不了,能點着火又有什麼用?難道說,這傢伙就是宿舍失火的原因所在?
「說了你也不明白,何況你也不會泄密。你會視對象選擇談話內容,不會對一般人談論這些。」
看不慣這個條律而下野的魔術師也不在少數,學院所有的書物及土地是相當可觀的。魔術師作爲魔術師所必要的東西,大都由學院把持着。不從屬於學院,就相當於同這個職業絕緣。不僅做實驗所需的地脈扭曲的靈地歸學院所有,要學習魔法得有數科書吧,那麼教科書被收藏起來也就沒有辦法學習了吧。所以不從屬於學院的魔術師,再怎麼想也無法完成魔術的實踐。這就是組織的力量呢。做到這種程度也是值得稱頌的。」
但是——去到了那一側的人就再也沒有回來。
談話結束一個小時候後,事務所回覆了往常的平靜。
「鮮花,你爲何告訴黑桐那件事?隱瞞和藏匿可是魔術的大前提。……算了,對象既然是黑桐,應該沒問題。」
「好了,你們剛剛的話題滿稀奇的嘛。黑桐不是對魔術不感興趣嗎?」
「那麼,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就可以盡情展現什麼了吧,橙子小姐。」
「魔術什麼的,是指神祕(Mystery)吧。」
提心吊膽地插口的鮮花的聲音裏,似乎帶着不安。
學院以恪守祕密來防止魔術的衰退,其結果,從屬於學院的魔術師大多變得過分地迴避使用魔法。
爲了徹底確保這一點,學院方面也制定了各種戒律。
感冒剛好的橙子小姐踏着看不出大病初癒的穩健腳步,走到所長辦公桌旁。她掛好外套坐下,看看自己的桌面皺起眉頭,大概是發現拆信刀擺放的位置移動過。
我與鮮花也不好再接話下去,只有式毫不在乎地追問橙子話中的矛盾。
可是,這就代表——
「……我有一個疑問。即使在學院裏,也要保守那些祕密嗎?」
「你不要老是在意一些無聊的事情。」
時間差不多已經是下午三點,我去給每個人衝了一杯咖啡。只有鮮花那一份是日本茶,之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與憎惡的語氣相反,橙子小姐嘴角露出乾笑。那是——因爲有妨礙的人存在而感到高興的那種神情。
這部分放到任何家族來看都一樣,換作我們一般人也會反應在親戚衆多、繼承遺產等結果上。
「這原本原本是希臘文吧,現在用的是英文。」
「那樣一來死守隱匿性的意義不就沒有了嗎。學成的人出到外面,會把魔術散佈開的。」
不好,忍不住插了口。
「說得也是……不過被外人發現,對魔術師來說很嚴重嗎?」
對於鮮花理所當然的意見,橙子小姐點了點頭。
「……是沒錯啦。在希臘語裏是關閉的意思。指閉鎖、隱匿、自我終結。神祕呢,就是有神祕的事物這層意義。隱藏起來的事物是魔術的本質。能夠明白其本質的魔術,如何使用超自然的技法也不可能成爲神祕。只能淪落爲單純的把戲。那樣一來,那個魔術立刻就會變弱。
「只是爲了自己而學習,卻又爲了自己不使用那個力量。那種存在方式有什麼意義嗎,橙子。目的只是學習的話——其過程不也是學習嗎。只有最初和最後的話,那豈不是等同於零。」
◇
你這不是很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嗎,式低聲說道。
突然,從沙發那邊傳來了聲音。
這些讓自己透明化,只保持着自我——而且永遠無法得到回報的羣體。在這世界上把這個稱作魔術師。」
鮮花立刻想開口反駁——
「——是的,你說得對。」
根源漩渦這個名稱,大概就是指一切的原因。從那裏流出全部的現象。知道原因的話結果也自然而然地計算出來了。對於存在體來說那是『究極的知識』。但即使達到究極的標準,到頭來還是有限之物,所以這樣的解釋也不完全正確,只是因爲容易瞭解而這麼稱呼罷了。
「沒這回事……橙子小姐,你記得昨天的情況嗎?」
那對於式也是一樣,把拿在手中的咖啡杯從脣邊移開,顯出不愉快,甚至是惱怒的表情。對於我的傻瓜妹妹的反駁,目前還沒有。
在世界上流傳的各種魔術系統,原本都只是從這個漩渦分出的細小支流。不同的國家有着類似的傳承或神話正是爲此。因爲起源是相同的,只是個別吸收『支流』加以細部角色化成爲所謂的民族性。
對於魔術,原本是魔法。也即無疑是從作爲源頭的根源所引出來的力量。浮游的神祕,這種東西也存在不是嗎。對於這個來說假設有十成的力量。知道的人只有一個的話,能夠使用全部十成的力量。但是一旦知道的人有兩個的話,那就被兩人平分使用了。看吧,力量就減弱了對吧。雖然說表現方法不盡相同,但我想這是這個世界所有事物的基本法則。」
「是呢。以魔術師爲名的傢伙多半帶着『不可能』這種混沌衝動而生,換句話說就是全部是不願放棄的傻瓜吧。」
魔術師們的最終目的,是抵達『根源漩渦』這件事。也有人稱之爲阿卡夏記錄,不過也許想成漩渦一端所擁有的機能更妥當一些。
只有在爲了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儀式時,纔會使用魔術的。
「那個,問一個問題。只要有目的存在的話那麼學習這種事情也就有意義了吧。無法得到終結什麼的事情……那個,對了。依然是誰也沒有抵達過的吧。」
淡淡地聳聳肩,橙子小姐答道。
「你剛剛不是說過,只限於一代的才能派不上用場?就算你立志當上魔法師——不,魔術師也無可奈何。萬一不走回正道上,以後會找不到工作喔。」
假若隱匿、閉鎖就是魔術這種東西的存在方式,也就能夠理解魔術師爲何不在人們面前顯露魔術這件事情了。
一隻手扶住額角,也許正在壓抑着怒氣。
「是嗎?不過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與外表徹底冷靜的式同樣,鮮花也以徹底冷靜的外表回應着。雙肘支在桌上交叉手指的姿勢,像是在推動班會進行的班長一般。
「重要的事情是嗎?我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沒有什麼差別吧。和鮮花什麼關係也沒有。還是說你有什麼打算,想向我挑釁嗎?」
「那種事情,從初次見面時不就決定了嗎。」
兩個人誰也沒有看着對方,卻又像是在相互瞪視着。
……對於我來說的確很想知道在當時決定了什麼,但是現在卻不是問這個問題的場合。
「……鮮花。我真不明白爲什麼到現在還非得重複這種話不可,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說。這個呢,式是女孩子,的的確確。」
無論如何,只能這麼說。
理應是一面袒護鮮花的無禮,一面安撫式的怒氣,如此恰到好處的一句話,不知爲何似乎得到了反效果的樣子。
「那種事情我知道。哥哥請不要說話。」
既然知道的話爲什麼還要問那種問題,你這傢伙。
「我想問的不是肉體層面上的性別。只是想明確精神層面上的性別到底是哪一邊。這個正如所見,式是男人的樣子。不過。」
特意強調着那個不過的發音,鮮花掃了一眼式。
式漸漸地現出不愉快來。
「身體是女性的話性格是哪一邊都沒有關係吧?要是我是男性的話你又打算怎麼樣呢?」
「是這樣呢,要我把禮園的友人介紹給你嗎?」
——啊。
鮮花說的話已經不再是諷刺或什麼了,聽了那單純的如同挑戰書一般的臺詞,我終於領會了她的意思。
鮮花那個傢伙,還在記恨着兩年前的那件事情嗎。
「鮮花。剛纔,是怎麼回事?」
「那是因爲無論擁有怎樣優秀的肉體、素質,對於一個人來說只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去到高處的話可以,然而除此以外的山便無法去攀登了。
啊啊,我爲什麼非得爲這種事情陷入煩惱呢!
「太極圖是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黑色的。並且無論哪一邊都有着逆色的小洞穿過。白色的半月間有黑色的孔洞,黑色的半月間有白色的孔洞,什麼的。
「那個我說。原本以陽性作爲男性、陰性作爲女性的符號吧?那麼這就簡單了。
這可是,不稍微說她兩句不行的事情。
這樣說來——也確實如此,不過那種語氣又是怎麼一回事。以前的式,不是用着女孩子的用語嗎。
「稍等一下。沒有問題什麼的,是怎麼一回事。那個,總歸是——」
喀嚓一聲,點燃了打火機。
高中一年級的正月,我和式一起去參拜,回家時曾請式到自己家裏來。正好從鄉下趁寒假回來的鮮花,在與式見面時發生了一點小摩擦。那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時的式還有著名爲織的另一個人格。結果是式用着比現在更爲開朗的少年的神情與口氣,捉弄得鮮花一整天臥牀不起。
兩儀家是與淺神及巫條齊名的世家。他們都是製作超越人類之人的一族,以各種各樣的方法和思想來產出繼承者。爲了繼承自己家的『遺產』。
今天真的是漫長的一天,到手的情報已經超過了我所能夠接受的極限。那麼——式,出生在那樣的家庭裏,爲什麼——
巴紋,說起來……那個,圓形之中有像波紋般的線把圓分成兩半的那個圖嗎。只是那個並不是分成半月形而是兩個人魂相互交錯般的扭曲的半月。以文字來說近於「の」字給人的感覺。
……什麼嘛。又有了要踏入奇怪事件的預感。
在現代的公寓,已經不再關注與鄰里交往的事情了。不如說是在都市裏有着互不關心才合乎禮儀的這種潛規則。
「嗯嗯,證詞是如此。大家異口同聲說是和平常一樣的夜晚。僅僅如此的話也並不算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這間公寓裏以前似乎還發生過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個還沒有打聽出具體情況,總之是異常事態連續發生兩次總是覺得有些奇怪,我與那位刑警就談了這些。」
切,鮮花也放鬆了姿勢。好像那傢伙至今爲止都是臨戰狀態似的,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還有,黑桐。」
昨天夜裏十點左右,二十餘歲的公司職員在路邊被襲擊。
「什麼嘛,無聊。那樣豈不就沒有問題了嗎。」
……我總是在想。
確實,一下子讓我回答的話應該會選擇最初作爲女性出生的人。但是那個人的心是男性,所以即是作爲男性來喜歡上身爲男性的黑桐幹也這種事情。
「……是嗎。哥哥的意思是說是女人的話其他問題都不要緊呢。反過來說也就是認爲同性之間的關係很奇怪。那麼能回答我嗎。
……鮮花的質問很難回答。
「工作什麼的,又接了別的工作嗎?」
戀愛與性別無關,這種達觀的想法我還做不到。但是這只不過是以外表的性別來區分男女,這樣想來不禁對自己的過分而自慚起來。說起來,同性之間的結合不被允許的話,男人也就不可以喜歡上身爲男人的黑桐幹也。那樣一來就應該選擇徹底作爲女人來喜歡我的前者,但是那個人的性別又是男性——
特別是兩儀家最爲有趣。他們明白超常性的能力終歸會被文明社會所抹殺。所以考慮能夠在外表上作爲普通的人類來生活的超能力。
式用鼻子哼了一聲說道,隨後從事務所離開了。
縱然如此現在也說得太過分了。
「沒錯,式的姓氏。那是在遙遠的過去所決定的,雙重人格的事實。
「你這是什麼表情。讓那系統崩壞掉的人就是你吧。所謂精神異常者呢,由於自以爲自己的異常是夢境所以纔沒有破綻。式過去也是這樣。但是卻不由得注意到了名爲黑桐幹也的人。於是對兩儀式的存在方式覺察到了異常。
發覺這一點抬起頭來,只有橙子小姐很愉快似的在忍着笑。
「是那個位在海埔新生地的公寓住宅區嗎?不久要成爲模範地區了什麼的。」
——那麼黑桐。被稱爲專業的人類,爲什麼只能站在某一分野的頂點上呢?」
無精打采地,橙子小姐聳聳肩把咖啡杯送到口邊。
再次站起身來瞪着鮮花,不過,正好與從沙發上站起身的式同時。
「我拒絕。禮園的女人沒有一個正經的傢伙。」
像是掩飾自己不好意思似地掩着臉說道,而鮮花則愕然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就算式是男的,你也真的無所謂?」
意識到自己是被鮮花把剛纔一直在讀的書扔到臉上時,事務所裏已經只剩下我和橙子小姐了。
「啊啊,從這裏乘電車要三十分鐘左右。是不願浪費市中心的土地而出現的小城鎮。在那裏呢,有一棟很舊的公寓——據說就在那裏發生了奇怪的事件。
……悲慘的事情。
在這裏有性格轉換爲男性的女人,和性格轉換爲女性的男人。這兩個人都認真地喜歡哥哥的情況下,哥哥會選擇哪一個?
「……嗯嗯。大概吧。」
◇
「……不是那麼回事吧。我是喜歡式,不過要說想要的話還是女孩子比較好。」
……啊啊,一定是已經知道了。所以她才頑固地避免與我們發生關係。接受下自己並不普通、自己出生於異常的家庭這種事情,只是悄悄地活着直到現在嗎……
和語氣的斬釘截鐵相反,鮮花的臉紅了起來。託這種不平衡的福,終於明白了鮮花說不出口的事情。
在這裏的對象要是學人的話,我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把含在嘴裏的咖啡噴出來。
突然,有什麼厚厚的東西重重地打在我的臉上。
「可惜,最後被她甩掉了嗎。」
但是,這也已經不存在了。完美的系統已經崩壞了。現在的式,雖然多少有些問題但畢竟是擁有自我的普通人了。」
與依然笑嘻嘻的橙子小姐正相反,鮮花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是嗎,這個傢伙以這個傢伙自己的方式來擔心着我的事情。那麼式不肯明確表示的那些事情,至少要由我來明確地把心情說出口。
「啊啊,對了黑桐。不好意思還有點工作要拜託你。」
「什麼嘛,下流——!」
我邊用手撫着火辣辣的臉頰,邊瞪着依然笑個不停的橙子小姐。
「什麼——那間公寓裏的人不是沒有發覺嗎。」
對於突然的質問,我回答不出來。
所以她的名字纔是式。式神的式。數式的式。只能去完美解決被決定的事情的系統。擁有無數的人格,道德觀念也好常識也好都被寫入了人格的空虛的人偶——」
對於橙子小姐的話,我只是「咦」地反問回去。
「相剋的——螺旋?」
式也好鮮花也好都沒有再回來,我泡好了兩杯已成爲下班前慣例的咖啡,在考慮着之後要不要到式的公寓去。
「不錯。式毫無疑問在精神層面的性格也是女性。因爲原本是陽性的織不在的話,她應該不會是男性纔對。」
「問題是在那之前呢。據說那個被害者的求助聲連隔壁公寓都能聽到。不是慘叫,而是求助的人類的聲音喲。隔壁公寓的人想着如此大的求救聲很快那邊公寓裏的人就會去幫忙的,所以也就沒有在意。」
外貌是女性心卻一直是男性,和外貌是男性心卻一直是女性這兩種人。來,回答我吧。」
「鮮花,那些淨是一些不入流的猜測。式是男的還是女的,不會成爲我們的話題吧。最重要的是式從一開始就是女孩子的話,思考方式是男性的也沒什麼差別不是嗎。」
「……是說即使對方是織,也喜歡嗎?」
……不對,等一下。這個,從前提來講不就是矛盾的嗎?由於不承認同性的戀愛,所以最後才落到不管選哪一邊都是同性的陷阱裏去了。
喝着咖啡的橙子小姐只用了一句話,就把我的問題解決了。
那之後又過了兩個小時便到了下班時間。
式被鮮花氣跑了,鮮花則是剛剛自己跑了出去。
爲什麼鮮花只在與式說話時態度會突然改變呢。
你明白吧。黑色一方是陰性,即是女性。這個圖形是相互纏繞的同時也在相剋的——是黑與白的螺旋。」
「鮮花,你。」
由於被害者是女性,所以這一次的事件是難以分辨暴行目的的殺人魔。只是呢,不走運的是被害者被刺傷了。殺人魔雖然就此逃走了,但被害者卻無法行走。腹部被刺的被害者沒有帶手機。再加上現場是公寓區。周圍連一家小商店都沒有,晚上十點已經是毫無人跡。她一邊流着血一邊進到最近的公寓裏呼救。
猶豫着是否要追上去,但是那樣一來反而是火上澆油。
是因爲兩儀的家系才成爲雙重人格者呢,還是因爲預先了解到式的出生才賦予兩儀這個姓氏呢。恐怕是後者吧。
考慮到陰陽的話那是從太極圖傳過來的概念。韓國的國旗你知道吧。不知道?就是很像巴紋的那個東西。」
即使被式打了也不應該有怨言。
「……真是卑劣呢,鮮花。這個不是『使真假同時成立的命題』嗎!」
式,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吧。
「再說太極圖的延續。從混沌的「 」之中一分爲二是爲兩儀。爲了追求更進一步的安定,爲了增加種別又分成了四象,更爲複雜化的則是八卦,這般以二進位不斷地分下去。這也表現了式的機能。
認真考慮的話結果很可能是雙方誰都不選。
「不是,不是那邊的工作。是沒什麼錢賺的那種。今天早上我不是出去了嗎,結果從熟識的刑警那邊聽到一件有些詭異的事。黑桐,你知道茅見濱的小川公寓嗎?」
「哎哎,是的。有名的艾比梅尼迪斯的矛盾。」
與這件事情相似的事件,我也從友人那裏聽到過。半夜的時候樓下不曉得哪層樓不斷傳來慘叫聲卻沒有一個人去幫忙,到了早上下去一看那戶人家的小孩把父母給殺了什麼的。因爲是從其他住戶那裏聽來的所以還以爲是什麼玩笑,也就沒有加以注意。
「……兩儀,那是。」
但是,那間公寓的一層與二層並沒有人使用。住人的是在三層以上。乘電梯到達三層的時候體力已經到達極限。她在那裏大聲呼救了十分鐘左右,但是公寓的住戶沒有一個人發覺,最後她在晚上十一時死亡了。」
「什麼?」
我感謝着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這個奇蹟坐回椅子,一口喝乾冷掉的咖啡。
「怎麼回事,式和哥哥還沒有明確下來吧。還是說根本沒在考慮?兩儀式是作爲女性和哥哥交往,還是作爲男性和哥哥交往。」
「不,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去現場比較好。黑桐你先去相關的房地產公司儘可能把住戶名單以及他們之前的住處查出來。這份工作沒啥錢賺,慢慢處理就行了。期限是在十二月之前。」
鮮花眯起眼睛來盯着我看。
兩儀家解決了這個問題。即賦予一個肉體無數的人格。與電腦相同。在名爲式的硬體中裝入數十數百的軟體的話,就會誕生出全部分野的專家。
明白了,說着我將咖啡送到口邊。
「就是呢,黑桐在追求着致命的矛盾。真是的,你們都是不甘於無聊的人呢。黑桐的家系裏都是這樣的人嗎,鮮花?」
那種辭彙,我以前似乎聽說過……
「……總之,所長的意思是要我去調查那個地方嗎?」
奔跑出去的腳步聲。
……那樣的話,沒有,問題?
「不錯。無論說陰與陽,光與暗,正與負都可以。自根源一分爲二的狀態。這個呢,在陰陽道中,稱爲兩儀。」
藍色的和服,隨着一聲門響從視線中消失了。
「……啊啊,我明白了鮮花想說的話了。只是,我覺得式是哪一種人都沒有關係。無論是對式也好織也好,自己的心情是不會變的。」
啊啊——是了。要說拯救的話,你在兩年前已經拯救過式一次了不是嗎?」
來,橙子小姐將香菸遞過來。
雖說不會吸菸,但我還是接過來點燃了。
……有生以來的第一支香菸,有着非常曖昧的味道。
「哦,離題了。說着與兩儀有關的話就沒有注意到,似乎是被什麼逼迫着一般。不知不覺就說多了。沒準黑桐你明天就要死掉了呢。」
「……不敢當。我會小心車子的。」
「啊啊,那就好。那麼還是太極圖的事情。
說過兩儀之中有着種種孔洞了是吧?那是白之中的黑,黑之中的白。也可以說是陽中的陰,陰中的陽。
也即是指男性之中的女性部分和女性之中的男性部分。從男性的語氣推斷出是陽性,這結論未免下得太早了。無論是誰都會擁有偏向異性的思考模式。男扮女裝的怪癖是最爲典型的。現在的式毫無疑問是陰性的式。男性的語氣,是她爲了死掉的織而在無意識下進行的代償行爲。至少,是希望你還能夠記得織的事情也說不定。呼呼呼,這不是很可愛嗎。」
「……」
……啊啊,要是這麼說的話也的確是那樣。
式雖然是男人的說話語氣,卻也沒有兩年前那樣男人般的舉動。動作也好舉止也好完完全全是個女孩子。
沒有了名爲織的半身的她,現在處於非常不安定的虛弱的狀態。
深深地瞭解到這一點時,我的胸口被絞緊般痛起來。
從兩年來的昏睡中醒來的她比起以前更爲努力掩飾自己,以致連我也疏忽了。
但是式依然是孤獨的,現在也是,與總給人一種受傷的感覺的那個時候相比並沒有變化。
連我也沒有變。現在也是,想着不能把那樣的式放在那邊不管。
……是啊。兩年前的我什麼也做不到。
如果有下次的話。我,一定要竭盡全力去幫助她。
/7(螺旋矛盾、3)
一問之下,式轉過頭來向我開心地笑着。
不知今天有什麼事情,式身穿純白色的和服。與扔在沙發上的紅色皮夾克配合起來的話,白色與紅色這兩種純淨的顏色會給人留下相當鮮明的印象吧。平時明明並不喜歡繫帶花紋的帶子,今天卻是繫着繪有落葉花紋的帶子。仔細看的話,和服的下襬也是分成三葉,散着鮮豔的紅葉。
「車庫裏有一輛跨鬥式的摩托車。」
「啊啊,那是秋隆先生給你的東西。式,昨天晚上你出去了吧。我回家時過去看了一眼剛好你不在,秋隆先生正在玄關前面等着。很久不見所以聊了大約一個小時,不過看你還是沒有回來的跡象所以我們就各自回去了。那東西就是在那時候交給我的。說是沒有銘記,還是真僞未定的兼定什麼的。」
次日,一覺醒來時針已指向了上午九點。
「想看嗎?這東西可不是那麼常見的。」
是的,要說遺憾也的確很遺憾。
「怎麼樣,把清單拿來讓我看看。即使你從家庭成員到工作單位,甚至之前的住所都網羅殆盡我也不會驚訝的。」
「而且上面刻看了九字呢。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是吧。很遺憾像我這種程度的結界是無法與百年等級的名刀相抗衡的。要是在這裏拿出來的話,樓下的那些東西就全都溢出來了喔。」
不知爲什麼橙子小姐顯得很驚訝似的陷入了沉默。
「橙子,那張清單借我看一下。」
回過頭去看看式,她正以很嚴峻的神情考慮着什麼。皺起眉來的她雖然很可怕,卻有着說不出的美感。
「幹也。那個,是什麼東西。」
「工作服就放在櫃子裏。因爲是我的可能有些大,不過比起和服要好一些。小心點不要讓側座掉下來,因爲側座的拆卸還沒有完成呢。」
啊啊,式點點頭披上皮夾克,拿起裝在竹刀袋中的日本刀離開了事務所。
竹刀袋之中的鐵,還用純棉之類的東西包裹着。鐵是比起細長的尺子來還要大上兩圈的鐵板,開有兩個小小的孔洞。粗糙的表面上雕有漢字……這個到底是什麼啊。
「夠了,明白了。現在我終於明白,把你放在一旁不管的話會失控到什麼程度了。」
「……式!」
很少見的式臉上露出光芒,她伸手取過靠在牆邊的小包裹。連我都覺得十分沉重的包裹,式只用一隻手就拿了起來,開始解開帶子來。
——是的,從昨夜起開始調查那間公寓,注意到時已經是早上了。
「看一看就能明白,這棟公寓其實是由兩棟相對的公寓所構成。
像跑完馬拉松一般,大口地調整着呼吸。
完全遲到了。
五樓的住戶依次是奈留島、天王寺、空房間、空房間、白純、內藤、夏本、空房間、空房間、戌神。
「式,那把是古刀吧。五百年以前的刀別在這裏拿出來。會把整個結界給切開。」
式走到橙子小姐的身後,向清單望去。
然後我將清單遞了過去,橙子小姐哇的一聲發出了很不體面的尖叫。
她的指尖,指向的是靠在牆邊的包裹。
式心不在焉地說着。……從她十歲左右便開始照顧她起居的秋隆先生糊塗嗎,這可有點過分。何況秋隆先生不過三十多歲,正是施展才能的年歲。
「……我說過期限是十二月吧。黑桐還真是天生的勞苦命。算了,說來聽聽吧。」
將有如練劍道的竹刀袋般的小包裹靠在牆邊後,我終於喘過一口氣來。
面對着像是要去買東西一樣輕鬆的她,我應該說些什麼好呢——我實在不清楚該說些什麼。
「不……沒什麼。我晚上會過去,到時候見。」
「什麼嘛,真是怪傢伙。不過……也罷。晚上是吧,那我在房間等你。」
橙子小姐默默地翻閱着清單。
式借了橙子小姐的摩托車出了門,在這件鮮有的事情發生一個小時以後,我與橙子小姐直接去到了那棟公寓。
……不知爲什麼。突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我叫住了式。
作爲目的地的公寓,確實存在於這片公寓林立的地域之中。在周圍只有同樣規模的巨大建築存在,雖然如同圓形高塔的公寓歷然可見,不過走近前去花費了相當的時間。
「的確是呢,我也覺得念起來有點累。」
「雖然公寓的東棟和西棟是互相分離的,不過一層的大廳是共用的。電梯也只有一架。雖然很氣派但畢竟還是一棟偷工減料的建築。比起機能性來還是外觀比較突出。而且聽說電梯從一開始就故障了。住戶們相當抱怨,電梯到五月的時候都還不能使用。
白色的和服,響着蛇一般不吉的衣襟相擦聲。
橙子小姐嘆了口氣阻止我繼續把清單念下去。
式只是轉過臉來。完全像是注意到一個從未見過的惡作劇時的表情,含有素樸的疑問的雙眼。
「嗯。聽說最近都是晴天。」
「不好意思,遲到了。」
兩棟建築都是十層樓,房間數是每層樓五個。東西合計每層樓有十戶。房間是3LDK的西式風格與和式風格的折中,水道的配置相當粗糙。建成後十年左右就開始出現向樓下漏水的現象。停車場的車位在公寓的地上有四十個,地下還有四十個。雖然相對於住戶的數量不大夠用,不過從現狀來看僅地上就夠用了。
橙子小姐的臉色越顯得凝重,眉毛都皺了起來。
式很遺憾似的將包裹橫放在沙發上。
將幾近於國寶級的稀有物品的處理方式交待清楚後,橙子小姐嘆了一口氣。
還真是會添麻煩的人呢,雖然式這麼說着,卻掩飾不住眼中的喜悅。平時並不會自己笑起來的式,在拿起這個不知是什麼的鐵板時竟然得意地笑起來,還真是讓人有點害怕。
房間數每棟樓有五個,從六點鐘方向逆時針數是一號室、二號室這樣來區分。東棟足一號室到五號室。六號室到十號室位於西棟。
切,式輕嘆一聲。
不到一公尺長的小包裹裏面跟裝了鐵一樣沉重,離開家門時倒沒覺得有多重,定了不到一百公尺手就開始痠痛痛起來。
「式,那是什麼。」

「抱歉,調查的狀況有些棘手。大體上,之前所說的小川公寓的住戶清單以及大體情況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
「還不行啦。這一次也不過只調查到了一半左右的住戶。」
原本要將其作爲職員宿舍來使用的公司自身的規模縮小了,以致公寓被轉手賣了出去。新的所有人的方針是打算將職員宿舍向普通公寓轉變。有住戶入住是在九八年,也即是今年開始的。雖然到三月之前一直在募集住戶,不過現在入住的人僅僅是規模的半數。也有西棟在最近要改造的傳聞。請看,這是設計圖的影印件。」
「秋隆那傢伙,把這種東西拿出來……」
如同剝香蕉皮一般。沿着內裏的東西捲了下去。沒多久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細長的金屬板。不對,與其說是金屬不如說是古老的鐵,有着銅一樣的質感。
「……說得也是,沒有修飾好的日本刀即使給黑桐看他也看不明白。連刀柄也沒有準備好,秋隆還真是糊塗呢。」
式興高采烈地要把竹刀袋裏的東西拿出來。不過卻被到現在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橙子小姐阻止了。
由於最近網路普及起來,無論早晚都能夠進行調查了。之前都是一到晚上辦公場所就休息,調查也就隨之告一個段落。現在則是聽從大輔兄的建議在網上收集並甄別相關的傳聞,結果卻弄成了相當浩大的工程。
「那麼,黑桐。今天早上遲到的理由是什麼?」
「聽好了,式。對於武器來說僅僅是附帶有歷史這個屬性就會擁有能夠對抗魔術的神祕。從今以後,即使是失誤也不能把那種東西帶到這棟大樓裏來。否則會發生什麼我可不敢保證。」
伸出細白的手指,式說道。
……以下這些事情我是在之後才聽說的,這時的刀並沒有被安裝上刀柄。在古裝劇中所看到的日本刀已經是被安裝好刀柄的狀態了,而裸刀則除了刀部以外毫無裝飾。據說上面開的兩個孔洞,就是爲了安裝刀柄用的。
到最後五十家住戶之中,只尋訪到了三十家。
兩棟相當齊整的十層樓半月型建築,相對地建在一起。
被稱爲茅見濱的這個地方很寬闊。也許是因爲土地過分剩餘,在廣大的平面上零零落落地矗立起的高層建築,讓我不禁聯想起早期的3D模擬遊戲,那是一種由四個人在平地上進行冒險旅行的遊戲。
「我說啊,打算穿着和服騎摩托車嗎?」
其他的住戶只知道姓名和家庭成員。
拿着作爲隨身物品來說過於沉重的包裹來到事務所,等待着我的是橙子小姐和式這兩個人的組合。
一聽到這句話,式有些掃興地停下手。
「是。小川公寓在茅見濱一帶算是數一數二的頂級建築。由於形式略有變化,之後還需參照設計圖。建設期間是從九六年到九七年。工程是由三家公司共同承包的。橙子小姐曾經負責過東棟的大廳呢。大體上,與建設相關的工程人員的姓名我已經開列好清單了。還有詳細的建設日程表也在這裏。」
再見了,式揮着手離開了。
式看起來過於反常了,所以便詢問一下。
我將列印好的資料從包裏取出來,放在橙子小姐的桌前。
橙子小姐口中稱爲刀,看來就是那個像大圓規一樣的東西。
我將下一份材料擺在桌面上。
乘坐著名爲MAINA-1000的橙子小姐的愛車離開市中心的商業街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很快便抵達了位於城鎮西海岸的街道一般的港口區。
從飛機上拍攝的照片來看很令人驚異。因爲真的是一個圓形。原本似乎是蓋來當員工宿舍,一、二樓爲休閒設施,目前則被閒置。大概是由於不景氣,無法再這麼浪費電力了吧。
六樓的——」
「喲。式早安,天氣真好呢。」
「刻有九字的兼定嗎?」
三樓的住戶依次是園田、空房間、渡邊、空房間、樹、竹本、空房間、杯門、空房間、桃園寺。
雖然只解開了包裹上面纏着的布,能看到的不過十分之一左右,但很清楚那是棒狀的東西。
「怎麼了幹也。我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嗎?」
四樓的住戶依次是空房間、空房間、世谷、望月、新谷、空房間、空房間、辻之宮、上山、臙條。
這個看起來連東西也切不了的鐵板真的是刀嗎?
「……我想也是。很少會看到這麼稀奇的姓氏。」
樓頂禁止進入。
順便一提,所謂古刀是指從平安中期到慶長年間的刀,毫無疑問是非常重要的文化遺產。
◇
「可惡,真的全調查出來了。黑桐,要不要徹底改行當偵探?會很搶手喲,真的。」
「我先回去了。橙子,有沒有什麼交通工具?」
肩膀隨呼吸上下動着,我揉着自己的手臂。式向我走過來。
對於橙子小姐話中的危險,式有些驚訝地收起了竹刀袋……看來這兩個人,確實在我不在的期間裏做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事情。
真正的公寓是如同豆腐一樣的四邊形,如同違逆着某種法則一般矗立着。
雖然只有十層卻相當高。原本是圓形的公寓,在周圍用水泥砌起了圍牆。從正門延伸進公寓的路僅有一條,像泰吉瑪哈陵前的步道一樣。只有唯一的一條路,向着公寓的大廳延伸過去。
「搞什麼,根本就沒有地下停車場啊。」
在駕駛席上發着牢騷,橙子小姐將車停在了路邊。
「那麼,走吧。」
橙子小姐銜上一支香菸走了起來。
當走在她身邊踏入公寓的圍牆之內時,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大概是由於今天的陽光太強了吧。再加上去眺望塔一樣矗立着的公寓,眩暈也不足爲奇吧。
追上已經走到前面去的橙子小姐,進入了公寓。
——突然,感覺好像要吐出來似的。
公寓內部的牆壁統一漆成乳色,極端的清潔。儘管如此,背上依然流竄着幾乎讓我厥倒的惡寒。
不,這已經近於嫌惡了。
心情難受得像要發瘋一樣。
外面的空氣明明是那麼冷,公寓之中的空氣卻顯得非常燥熱。雖然也許不過是暖氣開得太強了,但是感覺上竟像是人的呼吸一樣。燥熱,如同圍繞在肌膚周圍的空氣,不知爲什麼——彷彿自己正身處生物的胎內一般。
「黑桐,那只是錯覺。」
橙子小姐在我耳邊的低語,終於將我從奇異的惡寒之中拯救出來。
我定了定神,開始觀察其四周來。
大廳,是維繫着兩棟建築的唯一空間。
這個公寓是將一個圓從正中分成兩個半月形,然後再拼合在一起一般建成的建築。兩棟建築僅有中央大廳相連,東棟與西棟在二樓以上就不相通。要到另一邊非得經過大廳不可。
大廳裏並沒有管理人室。
「就是那位我熟識的刑警啦。竊賊一進門就看到全家人的屍體這種事情。房間及家人的姓名我沒有問出來。不過,我想你應該已經調查出來了纔對。」
稍微考慮了一下,說出了理所當然的結論。
先是,人的手腕。
「回答正確。黑桐想上一層樓卻上了兩層樓。雖然是很容易搞錯的樓梯設計,不過這只不過是附贈品樣的東西而已。
嗡 — — — — — — 嗡。
圓形空間的中心,有一根巨大的像是公寓的脊椎一般的立柱。這是在一層到十層之間移動用的電梯,同時立柱的側面也有着像是階梯的東西。電梯和階梯靠着牆圍起一個像是柱形的東西,這種立柱讓人感覺非常的毛骨悚然。
是的,爲什麼剛纔沒有發覺呢。
「是的。正好和二樓的設施相連的貫通構造。稍微有點像是賓館大廳那樣的感覺……對了,東棟的大廳不是橙子小姐你設計的嗎?」
樓梯是呈直角形彎曲的類型,如同纏繞着電梯一般向上方和下方延伸。如同橙子小姐所說,確實是螺旋樓梯。對應着各層,在樓梯的中途開着門。像是通向各層的大廳。
回到大廳,電梯依然停在十層。按下按鈕就會降下來吧,在其中有着橙子小姐。恐怕會用很可怕的眼神責問我爲什麼不使用樓梯吧。
仍然是,很大的機械音。
叮咚,相當明快的聲音。
說起來呢,作爲公寓來說這很奇怪吧。確認自己所住樓層的手段,只有大廳裏的那麼小的一個文字。越是去向高層,在電梯內的感覺就越模糊。這樣一來只要在電梯內的開關上作一點手腳,沒有住慣的人就不可能分辨出四樓和五樓來了。有機會的話可以在附近的公寓裏試一試。時間最好是深夜,氣氛會很不錯的。」
我也跟了過去。
身體明明是在上升,卻有一種向地底落去的感覺。
在從B到十的按鈕中按下對應着四樓的按鈕。
一來到外面,大廳的壓迫感就消失了。圍繞在外面的走廊上景色毫無趣味。四四方方的與普通的公寓沒有什麼區別。
……乳色的牆壁在泛紅的燈光下,看起來好像了中世紀的城堡中的樓梯。電燈的燈光,給人一種搖曳的火焰一般的感覺。燈光很暗,照不到樓梯的角落,每登上一階心情就陰鬱一分。
不久便抵達了一層,我們離開了大廳。
發生事件的五號室臙條家沒有異狀。
只說了這麼一些,橙子小姐關上了電梯門。
然後是,頭。
「可惡,絕對不會再降下來了吧,橙子小姐。」
在有些暗淡、泛紅的電燈的照耀下,我開始走上樓梯。
「……這棟建築讓人挺不舒服的。」
啊啊,確實如此。昨晚給大輔兄打電話,也正是爲了確認這件事情。
竊賊是看到幻覺了嗎。
……從來到這棟公寓時起,還沒有見到過一個人。不,沒有那麼簡單——就連人的氣息也沒有。
曲折的樓梯前,牆壁的一側有什麼東西在佇立着。我一邊和這樣的恐怖錯覺搏鬥一邊向上走去,終於來到了五樓的大廳……不,用脫離這個詞更準確一些。
不久電梯的門便開了。
「哎?好的,低下頭就可以了吧。」
一邊打量着一邊想着盡頭處前進。向着東棟的最後面走去,最後我來到了四樓的405號室。
「幾層比較好呢,黑桐?」
「你去看看吧。我想要一個人搭這部電梯。就約在上一層樓會合吧。你就走那邊的樓梯上來。恐怕是螺旋的階梯,勸你最好閉着眼睛比較好喔。」
在混亂之下向員警求助的竊賊再一次來到這裏,卻又見到了和平時一樣生活着的一家人,於是更爲混亂了。
這麼一說,我喫了一驚。
「黑桐,低下頭去。我要考考你。」
橙子小姐在大廳裏等着我。
「奇怪的設計。直接從外側相連不就好了。」
「如果有裝置的話,差不多就在這裏了吧。製作得像是爲了以防萬一的逃跑路線。」
電梯門關上了。
「那麼,剛纔那是六樓了。」
這條走廊是通向外面的,外壁的盡頭向着三點鐘的方向轉過,就是西棟的外壁。公寓的各個房問的入口,果然是在外側。
不久我們來到了東棟的大廳。
——我呆呆地目送着閃爍的指示燈,忽然想到,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電梯之中,牆壁的四角微微地彎曲着,像是扭曲的柱子一般。
橙子小姐首先來到電梯前。
不久——公寓的房間的門吱的一聲被打開了。
自己的聲音像是變成了別人的聲音一樣傳回到耳中……我想所謂半夜的墓地,恐怕也不過就是這麼恐怖罷了。
在大廳之中,只有我一個人。
我不知道。所謂公寓的建築物,竟然是這樣一個令人恐懼的與外界隔絕的異界。
有什麼東西,從裏面伸了出來。
「你好,這裏是臙條家……你,是誰?」
「我是有這個打算的,不過現在……」
「不知道,幾層都可以吧……要是非讓我選的話就是四樓好了。」
橙子小姐的聲音在乳色的大廳裏迴響。
充滿大廳的空氣依然沉重,不過由於證實了臙條家不過是普通的人家而多少輕鬆了一些。
「來了呢。那麼下去吧。」
「咦……還是五樓。」
「那樣不就沒有情趣了嗎。正是作成了這樣,才能將黑與白清楚地分別開。話說起來,黑桐。你爲什麼要來四樓?是想來拜訪理應早就死掉的一家人嗎?」
◇
「現在,因爲是四樓所以這邊是401號室。從這邊開始一直到405號室,然後就到頭了。要怎麼去西棟去呢?」
指示燈一直升到了十層。
「所長,你從哪裏聽來的?」
總而言之呢。只要還處在這個大廳裏,就擺脫不掉壓迫感的糾纏。做好心理準備的我沿着通往東棟的走廊走了過去。
雖然自言自語能多少放鬆一下心情,不過像是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完全像是整個房間被真空塑膠膜包起來似的,過於沉重的壓迫感。
大得不自然的機械音響起。
只有我自己在呼吸的世界。
我什麼也沒有說便隨着她進入電梯。
還是說,中間出了什麼差錯呢。
在電影中經常見到,像別墅大廳一般的感覺。庸俗的樓梯從半圓形的休息室正中延伸到二樓。周圍只有乳色的牆壁,地板則是大理石制的。
不過,電梯確實動了。這樣一來,就是我弄錯了。
一進入電梯,橙子小姐就站在對應着各層的按鈕前頭也不回地說道。
「像鬼屋一樣。空氣中漂着掩藏不住的不吉氣息。不過這樣的建築也不罕見。因爲想建造一棟讓人發瘋的建築是很容易的。像是牆壁的顏色,或是樓梯的位置,只要動點小手腳,就能對人造成精神上的不適。如果是每天使用這些的住戶,影響會更嚴重吧。」
「那麼開始提問,這裏是幾樓呢?」
是吧,簡短地回答着,橙子小姐走了過去。
從這個中心有一條細線一般延伸向東西方向的走廊,連接着兩棟建築一層的大廳。兩棟建築的大廳似乎都是用作休息室吧。
被擦得乾乾淨淨的地板反射着電燈的光,不知爲什麼——現在有種身在夜裏的錯覺。
——九天前的夜裏。來到這個房間的竊賊,在這裏目擊到屍體而逃走。
「怎麼辦?去確認清楚吧,黑桐。」
房間中的黑暗流淌出來。
那是一個略顯寬廣,空無一物的廣場。大廳高度直達二樓,寬大的樓梯一直延伸到二樓的平臺上。
我鼓足勇氣按下了門鈴。
沒辦法只好向電梯側面的樓梯走去。
橙子小姐一邊端詳着電梯的內部一邊應道。
四樓的大廳也是圓形的。從電梯出來以後眼前便是通向東棟的走廊。由於公寓的入口是面向南方的,走廊向六點鐘的方向延伸着。
一層的大廳,總面言之是圓的中心。
「要繞到電梯的後方。從電梯出來以後正面的南側走廊通向東棟,電梯後方的北側走廊連通着西棟。這棟公寓的確是被分成了兩棟呢。」
「對了,稍微去東棟看一下吧。確實無論哪一棟建築在一層都有大廳吧?」
——結果,那種事情只不過是沒有根據的傳聞而已。
坦白講我很害怕。雖然來這裏之前對這種奇異的事件抱有期待,不過這時可是身在現場。只是站在這裏就禁不住發抖。雖然很不好意思,即使是在白天我也不大敢去探訪發生事件的這一家人。
向下走去的時間不過三秒。在名爲公寓的巨大密閉空間之中存在着的,更小一點的密閉箱籠停了下來。
門開了,一個不甚和藹的中年男性,像是覺得非常麻煩似的問道。
難以判別究竟是白天還是夜晚的巨大密室。
五樓的大廳,與四樓的大廳並無二致。因爲是公寓,所以像百貨公司一樣各層都沒有變化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同時連感受到的寒氣也毫無二致。
聽她這麼一說我抬起頭來。電梯門已經被打開了,能夠看到大廳。與剛纔的一層完全相同的大廳的牆壁上,嵌着一個塑膠製的五字。
「那麼就是四樓吧。」
一會兒見,留下這麼一句,橙子小姐乘上電梯,向着上一層升去。
說着,橙子小姐在大理石地板上跪下來。然後像尋找化石的學者一般用手不斷地觸摸地面。
「……那個。你在做什麼呢,所長。」
「注意看。在這個地方呢,你沒有注意到樓梯被使用過嗎?這是被移動過以後的樣子吧。」
「?」
樓梯被,移動過……?
像是被塞在那個箱籠裏的樓梯被移動的話,也即是指有着電梯的中心立柱被移動過了。
那樣愚蠢的事情,爲什麼。
「不是立柱。只有樓梯而已。你沒有看到牆角那邊嗎。牆壁上有擦傷吧。啊啊,是的。恐怕你沒有注意到那裏吧。」
橙子小姐依然用手觸摸着地板,頭也不回地說道。
……確實,我並沒有注意到那裏。不對,樓梯處那麼暗,電燈的光線根本就照射不到,所以理應注意不到纔是。
「……但是,樓梯是不可能移動的。一旦移動那個立柱的話,這棟公寓不就崩壞了
「所以我才說被移動的只有樓梯。就是火箭鉛筆啦,總之。」
「火箭鉛筆,那是什麼?」
橙子小姐的手怱然停了下來。
然後她一下子站了起來。
「不知道嗎。就是在一支鉛筆之中,放進十個左右的鉛芯。像小火箭一樣塞緊。很像是手槍的彈倉吧。在鉛筆之中縱向地連接着,鉛芯從前方減少的話,就從最後面裝填上。前面不斷會有新的鉛芯被頂出來,這樣就省卻了削筆芯的時間,是一種很方便的書寫工具……現在應該也能買到,就印象來說是機械迴圈。」
難以理解,橙子小姐感嘆道。
雖然對於她所說的火箭鉛筆沒有什麼印象,不過機械迴圈這種表達方式倒是一說就明白了。也即是說,只從下方挪動樓梯的意思吧。
「是指將螺旋樓梯從下方向上推吧。用活塞或什麼的。」
「應該是的。從一開始就多作出半層左右來吧。似乎是在使用電梯的同時從下方向上頂。並不是爲了增高一層,而是爲了將螺旋的出口挪開。這樣一來北與南就顛倒過來了。」
電梯來到了四樓。我下了電梯,直接走向正面南向的走廊。然後來到公寓的外側,走廊垂直轉向了左邊。這是圍繞在東棟外側的走廊,左側排列着公寓的房間,右側面對着外面。有着爲了防止失足跌落的齊胸高的護欄。
兩儀無聲地走了進去。我也——跟在她的身後。離開走廊,打開了通向起居室的門。
兩儀從我手中接過鑰匙,打開了門鎖。
◇
自從向那傢伙坦白了自己殺死父母的事情之後,就再也沒有踏入過這間殺風景的房間。
「——被扭曲了。」兩儀低聲說道。
「一般人的程度吧。」
「不要按門鈴。進去吧,臙條。」
手指伸向門鈴的按鈕。然而兩儀阻止了我。
「是啊,怎麼辦呢。」
門開了,裏面傳來了電視的聲音。有人。
「哎,果然是出了什麼差錯。那麼去確認一下吧。」
看來公寓前的路雖然很寬卻沒有什麼車會開過來,停在這裏的就只有橙子小姐的車,所以相當的顯眼吧。
據說希望遷入的人多得像山一樣,但是公寓的所有人不知是怕生還是怎麼回事,只允許不到一半的住戶入住。
那麼回去吧,橙子小姐走了出去。
隨着熟稔的機械音,電梯向上移去。
/9(矛盾螺旋、5)
這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根本沒有把家裏人當家人看,都是你太寵着他了。可惡,再不把錢交出來看我怎麼收拾他。從來就沒有給過我一分錢。他以爲是靠着誰才長這麼大的啊,那傢伙!」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你在幹什麼啊,臙條?喜歡不開燈在裏面埋伏嗎?」
——然後。兩儀說了一句是嗎,站起身來。
最後的收穫,是停在路邊的車上被貼上了違章停車的票證。
嗡 — — — — — — — — 嗡。
「隨便也好什麼也好,原本這就是你的房間吧。況且不要觸動開關比較好。否則就弄不清這裏的機關了。你有鑰匙吧,給我。」
「那怎麼可能呢!我確實將媽媽殺死了。連父親也死了。這是絕對的。要是還活着那才奇怪呢!」
披至肩頭的黑髮也好,深邃的黑色眼瞳也好,如同男人一般的語氣也好。與以前完全沒有分別,兩儀理所當然地進來這個房間。
抱膝低語道。原本是不打算再到這裏來的。但現在——
那裏停放着一輛安裝着側座的跨鬥式重型機車。兩儀毫不猶豫坐進了側座。我也自暴自棄地跨上摩托車,向着一個月前還生活在那裏的港區公寓駛去。
在大廳中走了不多遠,便來到了位於公寓中心的大立柱前。立柱中裝設了電梯,在其側面是幾乎沒有人會去使用的樓梯。我按下了呼喚電梯的按鈕。
是啊。那種情形下,怎麼可能還像平常一樣活着呢。又怎麼可能再回到那個像平常一樣的自己的家裏去呢。那個,染滿鮮血的地獄一般的家,爲什麼——
「就是說,去那個公寓確認一下不就好了嗎。實際上臙條的父母是活着呢還是死了呢。就這一點去確認一下吧。」
外面是一片夕暮的景色。一如往常令人定不下神來的時鐘的時針,已經指向了六時。
「——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做。對自己也沒有自信。」
「哎呀,刀身太小了。刀鍔的圓孔怎麼也合不起來啊。可惡……沒辦法只好先這樣,那東西就只有這麼一個。」
「——你在說什麼啊。打算隨隨便便地進去嗎。」
如同將庭院一分爲二似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公寓前。我帶着陷入沉默的兩儀進入了大廳。
取出了一個與包裹同樣細長的木箱。
兩儀則用看着幽靈一般的眼神打量着公寓。只說了一句「這什麼呀?」
由於騎着不熟悉的重型機車的關係,抵達公寓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以後了。在很難被認爲是十一月的寒空下,在月下矗立着一棟圓形的建築。與周圍正方形的公寓排列成了一條直線。這個奇怪的建築建造得很不尋常,東棟和西棟相分離。我的家就在東棟的四樓。不,原本在西棟就沒有住着人。由於住戶很少而處於閒置狀態。
圍有水泥牆的宅地,比起某些低品質的小學還要大一些。由於建築本身是圓形的,所以佔地並不算很大,周圍的庭院則顯得相當寬廣。
這麼小的公寓竟然還有地下停車場,這件事情讓我很驚訝。不過兩儀準備的摩托車更讓我驚訝。
……討厭的感覺。心跳比平時要劇烈。呼吸也困難起來。
「稍微等一下,我要把它組裝起來。」兩儀解開包裹。裏面是一柄未經修飾的裸刀。
/8(矛盾螺旋、4)
突然,世界被光明充滿了。
毫無感情徒具形態的家人之間的對話聲傳了過來。那是父親在抱怨的聲音,抱怨着現在的生活都是母親與這個社會所造成的。還有默默聽着,只會點頭的母親的聲音。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儘管一點也提不起勁來,可是又不能讓她一個人行動,我便也跟了上去。
我在害怕,像是在尋求救助一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這裏了。就在沒有電燈的黑暗中發着抖。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
◇
「好了。你有話要說吧。」與說的話正相反,兩儀的表情和以往一樣毫無關心的神色。我——並沒有考慮該如何說出口來。只是想要有什麼人來救助我而已。
「不過時間選得倒是相當好。來得正好呢。」兩儀低聲說着,同時將手中的包裹放到牀上。然後便走進那間沒有人使用的隔壁房間,
「總而言之,你的父母還活着是吧。新聞裏也沒有報導出來,所以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無法止住身體的顫抖,就這麼神經質地說個不停。
「是啊,怎麼辦呢。」
注意到時,我正身處兩儀的房間。
或兩儀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看着我。
進入其中。兩儀也跟上來。門關上了。
就這麼定了,兩儀開始行動起來。將一柄相當長的短刀放到皮夾克的內口袋中,又在腰帶後方別上另一柄短刀。
——怎麼。
做好這種相當危險的準備,對於她來說就像去一邊的小店裏買香菸一樣容易,然後她走了出去。兩儀似乎是打算一個人去的樣子。
返回到中央大廳,到要從這個圓形的公寓中離開的期間裏。所長一直在唸叨着難以理解。
「……你真的不知道嗎,火箭鉛筆。在我上學的時候可是相當流行的呢,那個。」
——真的要進去嗎?手臂無法動彈,眼睛模糊起來。無法握住門的把手。
「盡頭處的就是我家。」我向前走去。一如往常安靜的公寓中,既聽不到從房間中傳出的人聲,也遇不到走在走廊上的人。來到盡頭處的房間前,我停下了腳步。
我只得據實地說出來。
身穿白色的和服與紅色皮夾克的少女說道。對於我在這裏一點也沒有感到奇怪。
「——什、麼?」
和服少女很熟練地打開木箱取出刀的鞘和柄以及大如銅錢的鍔,並將其組裝起來。
「那麼就這樣了。就用剛纔騎回來的那個東西去吧。」兩儀開始向地下的停車場走去。
與豪華的房間不協調的廉價飯桌和小型電視。從沒有認真收拾過,滿是垃圾的污穢房間。身處其中的,毫無疑問是我的父母。
「臙條,能開摩托車嗎?」
我將摩托車停在了路邊,然後步行向公寓走去。
結束了工作,並將之前的調查告下一個段落之後,我便去到式的公寓。十一月九日的晚上八時許。從這個時點起直到日期轉變爲翌日,式都沒有回來。
——頭痛。與兩儀斷絕關係已經九天了。我在已近十一月的街頭過着流浪者的生活。飯也不喫,只是一味地尋找着發現父母屍體的新聞報導。由於這種過分的,作爲人類最底限的生活,頭痛逐日地強了起來。並不僅僅如此,身體也開始出問題。不注意保養的緣故,關節也變得沉重起來。
「喂。巴還沒有回來嗎。已經八點了,工作都結束一個小時了。真是的,又跑到哪裏玩去了吧,那傢伙!」
只是想聽聽兩儀的聲音。牙齒喀喀地打着顫。
這是,毫無疑問的臙條巴的日常。
「到了,就是這裏。」向副座上的兩儀說道。
兩儀感覺很不滿似地說着,將只把刀刃組裝好的日本刀隨手放到了牀上,向我轉過頭來。
對了,在那之前要先按門鈴。
……之所以我家能住進這樣高級的公寓,據說是因爲父親認識所有人的緣故。
「今天,在街上看到了母親。一開始還以爲是很相像的人。但是……毫無疑問那是母親。我就跟在她的身後,結果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情——那傢伙,回到了那間公寓裏——!」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現在正要去到放置着被自己所殺死的傢伙的屍體的房間。電梯來了。
即使有家裏的鑰匙,不按門鈴就進去的話是會驚嚇到母親的。曾經有一個來討債的傢伙未經許可擅自破門而入,從那以後回家時不按門鈴會讓母親害怕的。
那一夜。
……沒有變化。我與兩儀初次會面時也是一樣,甚至連想要獲得什麼樣的幫助都回憶不起來。
父母都在這裏。儘管膽小卻總以爲自己很了不起的父親,還有隻會應和他的母親。理應已經被殺死的兩個人,卻在這裏過着一成不變的日子。
不,並不是這樣的。這些傢伙,爲什麼對於走進來的我們連頭也沒有回過一下——!
「臙條你通常幾點回家?」兩儀湊到我耳邊問道。我回答是九點左右。
「還有一個小時嗎。那麼就在這裏等到那個時候吧。」
「什麼意思啊。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兩儀!」對於她那種坦然的態度我生氣地詰問起來,兩儀則很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
「既沒有按門鈴也沒有敲門的話,那麼也就不會有應對客人的行動。我們並沒有按下使其應對除被決定的模式以外的行動的開關。所以現在只不過是在沒有客人來到的模式下,臙條的父母平常的生活而已。」
說着,兩儀堂堂地穿過起居室走向相鄰的房間……那裏是我的房間。我躊躇良久,轉過臉避開父母的視線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然後只是站在裏面。兩儀也靠在牆上呆呆地等待着。在沒有開燈的房間之中,我與兩儀只是在等待着。
等待着什麼?哈,還用問嗎。當然是,如往常一般歸來的臙條巴了。我,身處曾經殺過人的地方,等待着我自己。那是相當詭異的時間。
同時感覺到永遠和一瞬的苦楚。現實感飄緲不定,時針在逆向轉動。到了最後,我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已經回來了。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巴對父母一言未發,默默地回到了房間之中。
引入注目的紅髮。瘦小的身體。上中學之前一直被別人當成女性的面容。有着與世向悖的眼神的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深呼吸一般。完全像是相信着這種行爲能夠解消今天一天的痛苦一般,認真而又微不足道的儀式。就連巴,這個巴也沒有注意到。
好像我與兩儀都變成了幽靈似的。不久,巴鋪好牀睡下了。
很快。我知道了接下來所要發生的事情,但是卻什麼也不能思考,只是凝視着臙條巴。父親的聲音,以及初次聽到的母親衝動的聲音。
發出尖叫聲的母親在拼命地頂撞着父親。
就好像狂吠的狗一般,聽來並不像人類。也許她是不明真面目的金星人也說不定……女人的歇斯底里竟如同吸毒者一般瘋狂,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真是愚蠢的、無所謂的真實的體驗。咚,可厭的聲音。
像是母親發出的人類急促的喘息聲,越過隔扇也能夠聽到。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兩儀將手伸向門把手。
「……不要。」縱然說出了口,卻什麼也無法改變。因爲,這是——
「那麼——你意思是指,這裏纔是我的家了?」
「不過這也太誇張了吧。這種事情一般是會被發覺到的吧!」不想去承認而予以反駁,然而兩儀卻用很平靜的眼神否定了我所說的話。
「這裏並不是正常世界。是異界。周圍盡是相同的方形建築,風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差異。公寓之中用牆壁分隔着。乳色的牆壁到處混雜着奇怪的形狀,在無意識中給視網膜增加了負擔。
來到走廊,已經有五個人倒在地上了。就在我轉過眼去的瞬間,兩儀已在八號室前斬倒不知多少人了。
不應該看到他。不,不對。我就不應該來這裏。這樣就不會見到他了。不會見到那個,與靜靜的慘禍相應的,惡魔一般的黑影——
「兩儀,你——!」
「——!你說什麼?」
「哎,很有幹勁嘛。」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過分的,夢。」
我在一個月以前,由於不想再見到自己被殺的惡夢而殺死的父母的屍體。不過是半年以前的屍體。是現在也依然生活在東棟的名爲臙條的家庭——對於這種矛盾,我無法再考慮得更多。
母親……確實是。非常悲傷似的,流着淚。卡、答。
原本是眼睛的部分開了兩個如同黑暗的洞窟一般的洞,只是在凝視着虛空。
啊啊,完全如此。我連點頭的心情都沒有了。
西棟,與東棟的構造完全相同。由於這棟公寓本身的性質,住在東棟的人不會進入西棟。儘管生活了半年以上,我卻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時間已經過了十點,風吹在身上如針刺般痛。
「爲、什麼。」
既沒有出聲也沒有發出腳步聲,進來的人影似乎是一箇中年人。臉上沒有表情,空虛的視線中反而帶有一種危險的感覺。
「——」
我該怎麼做。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兩儀走了出去。我忍不住向那背影問去。
——好強。甚至可以說是壓倒性的。
「巴,去死吧。」像是什麼東西被切斷似的,毫無感情的女性的聲音。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巴在逆光中是看不見的吧。
「還用問嗎。去你真正住的地方,臙條。」
◇
「有話之後再說。何況這些傢伙並不是人。那些傢伙已經死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這種東西既不是人也不是死人,不過是人偶罷了。每個傢伙都想要去死,真讓人噁心。」
但是,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爲這種事情,早在很久遠的過去就已經明白了。
第一次——露出滿是憎惡的表情,兩儀奔跑着。我微微躊躇了一下,然後踩着被兩儀殺死的家庭成員們來到了走廊上。
「……沒有事情了,爲什麼!有人——我,明明死在這裏了。」
倒吸了一口氣。
這時。從玄關方向,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你不是說住在405號室嗎。然而幹也卻是最後才唸到你的名字。那個循規蹈矩的傢伙不會毫無理由地改變順序的。這樣一來名爲臙條的一家人如果不是住在四樓的最後的房間,也即是410號室,那可就太奇怪了。」
那個男人,在黑暗的迴廊下等待着。
成爲了現實的,我的惡夢。
就像無事可做僅僅站在一邊的兩儀一樣,我絲毫不覺得驚訝,懷着如同看着不斷減少的沙漏一般無法思考的心,注視着屍體。與方纔的光景——將我每晚所作的惡夢再次播放出來的事情相比,像這樣,已然結束了
從大廳流出電燈的光線,勉強照在沒有照明的西棟走廊的入口處。那裏佇立着一個黑色的人影。與沒有意志的住戶們不同。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的屍體是那麼讓人不快。感覺不到特別的衝擊。在久遠的過去死去的人類的屍體。連究竟是誰也無法判別的骨頭山。
/10
只有黑暗。
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就連月光也拒絕着,宛如比夜還要深邃的影子。
爲什麼——要這樣不不由分說就殺人呢,這傢伙。
「電燈,是這個嗎。」黑暗中,兩儀的聲音響起。啪的一聲電燈被點亮了。
我——自從看到父母的屍體後就開始覺到恍惚,但是儘管如此我也無法接受面前的狀況。
毫不猶豫地——彷彿要將我內心的混亂一掃而空,兩儀如此說道。
母親胡亂地向巴刺去。腹部,胸部,頸部,手,腳,腿,手指,耳朵,鼻子,眼睛,最後是額頭。菜刀便在此時折斷了,母親拿起斷掉的菜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
聽了兩儀的話,我轉頭望向慘劇的現場……確實,雖說是相當兇暴的情形,卻看不到一滴血……
在我們所進入的客廳中,有兩具人類的屍體。污穢的人骨,以及微微附着在上頭像肉一樣的東西。腐爛的肉泥流到地板上堆積着,
……毫無價值。像這樣沒有意義,毫無回報,愚蠢地死去的,是我的父母。無法忍受來自周遭的迫害,並且連因此而性情大變的丈夫也無法違逆,在不斷重複着每一天的生活的結束將父親殺死,同時也殺死了她自己的母親。
410號室之中,是黏稠的黑暗。
「你在說什麼呢。看清楚了,一滴血也沒有流出來不是嗎。到了早晨就會醒過來的。這是朝生夜死的一個『輪』。倒在那裏的並不是臙條。因爲,現在活着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兩儀從房間中離開了。
兩儀毫不遲疑地走在無人的走廊上。406號室,407號室,408號室,409號室……一直來到了最後的410號室前,停下了腳步。
「下一個地方——還要去其他什麼地方啊,兩儀!」
「嗯。正確說來是你僅僅入住了一個月的家。電梯開始運作之前的家。恐怕樓梯也隨着電梯的運作而有所調整了。很難說樓梯的出口沒有被反過來。這裏的樓梯不是螺旋狀的嗎?」
如果真的在一無所知的情形下回轉後的電梯出口並非向南而是向北的話,我至今爲止都是走進了西棟。這個大廳的南側與北側的構造完全相同。無論是哪一個樓的走廊都是直角形地折向左側,所以根本察覺不到異常。
兩儀笑着說道,隨後從皮夾克的內側取出了短刀。有什麼人慢慢的走進了客廳。
啊啊,爲什麼———
「那個電梯不是有一段時間無法運轉嗎?住戶們全部住慣了這棟公寓時終於可以使用了。這就是開始的信號。這全部是,爲了將南與北逆轉過來而設下的機關。電梯是圓形的也好發出聲音也好,都是在故弄玄虛。就連二樓不被使用也是這個理由。要在讓乘坐的人發覺不到的情形下多轉半圈,最低限度要預留出一層樓左右的距離吧。」
——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只是極端厭惡的兩個人死掉了而已,爲什麼我,會變得像是一個木偶呆呆地站在這裏呢——?
「要打開了。這可是闊別半年的自己的家喲,臙條。」
似乎是爲了守住通向中央大廳的,狹窄且唯一的路一般。
兩儀很開心似的說着。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紙門開了。巴醒了過來。站在那裏的母親手中,握着一柄大大的菜刀。
幾乎讓人誤以爲是黑色石碑的影子,是一個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
似乎在哪裏見過的男人,向着我們襲擊過來。如同被絲線操縱的木偶一般,沒有任何徵兆。然後,兩儀輕而易舉地殺死了他。
北與南——被交換了……?這種像小孩子游戲一般的裝置,真的存在嗎。但是,假設真正存在的話又怎麼樣呢?
「不知道。去做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根本搞不清。總之這裏已經沒有事情了。好了,趕緊去下一個地方吧。」
——由於沒有任何一點小的異常,所以也就注意不到大的異常。」
回到了中央的大廳,兩儀沒有乘坐電梯而是直接轉向了電梯的背側。在電梯的後面……也就是北邊有一條通向西棟的走廊。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在耳朵的深處,響起這種聲音。身體,還有關節,十分沉重。
「留在這裏沒有意義。快走。」
我感覺到——這是,絕對不能打開的一扇門。
變成了不知是什麼東西的垃圾堆。臙條孝之與臙條楓——我的父親與母親的屍體。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但是,無論這究竟是什麼現象都沒有意義。只是過於現實了,讓我只能在一旁強忍着嘔吐的感覺。白色的和服動了。
在看到他的瞬間,我的意識凍結了,如同被切斷絲線的人偶一般連指尖也動彈不得。
「我已經明白了,走吧。在這裏已經沒有事情了。」
這些傢伙似乎是從東棟過來的,卻並不像電影中的殭屍那樣動作緩慢。以異於常人的速度不斷襲過來。儘管如此,兩儀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便將之解決。沒有出血,正如兩儀所說那些傢伙並不是人類吧。完全沒沾到住戶濺出來的血便將對方殺死,打開通向中央大廳的路的兩儀,如同白色的死神一般。我向着被兩儀切開的人羣的前方看去。
兩儀的聲音十分沉着。啊啊,是這樣吧。
……西棟之中沒有人居住。因此,就連電燈也只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從並列的房間中,完全看不到一絲亮光。只是憑藉月光來照明的,冬天的薄暗。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然後向着從玄關不停湧入的公寓的住戶們,如舞蹈般殺了過去在其中沒有一絲多餘的成分存在。很快客廳便被屍體堆滿了。兩儀拉過我的手奔跑起來。
「死了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從電梯中出來後所面對的道路是通向東棟的。這是理所當然毋庸置疑的事實吧。那麼——若是沒有注意到電梯迴轉半圈的話,從電梯出來走向面前的道路就是日常。
儘管如此,即使是這樣,我也無法移開我的視線。這算什麼。
兩儀不愧是兩儀。
——房間迴盪着一個鈍鈍的聲響。
「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一些微小的細節而已。」兩儀一邊注視着房門,突然一邊說起話來。
黑色的男人毫無感覺地看着斬倒公寓住戶們的白衣少女。也許是感覺到了這種眼神,將最後一個擋路的住戶殺死之後,兩儀式停下了腳步。
少女——式,直到如此靠近才發覺到那個男人。距離不過五公尺。直到這種距離才感覺到敵人,就連她本人也不敢相信。
不——這種事情不可輕視。儘管看到了男人的身影卻絲毫感覺不到其氣息這一事實,讓兩儀式那種遊刀有餘的感覺完全消失。
「……實在很諷刺。這裏本來應該是要在式被我殺了之後纔會蓋好。」
用沉重的,讓聽到的人不禁從心底屈服的聲音,魔術師說道。一步,男人向前走來。
對於他漫不經心滿是破綻的前進,式卻沒有反應。
明明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敵人,會將自己和臙條巴一併殺死,但卻無法像平時那樣迅速接近。
『——這傢伙,我看不到……!? 』
強抑住內心的驚異,式凝視着那個男人。之前在毫不介意的情形下都能看到的人的死,這個男人卻沒有。
對於人類的身體,有着只要去劃過便能夠將之停止的線。那是生命的破綻,還是分子結合點間最弱的部分,式並不知道。只是能夠看到而已。
至今爲止的任何人,無一例外的有着死之線。但是,這個男人,那種線極其地微弱。
式用極其強烈的,至今爲止從未有過的毅力去凝視那個男人。腦部也許因此而過熱,意識大半都恍惚了。這樣拼命地去觀察對手,終於看到了。
……能夠看到位於身體的中心,胸部正中的洞。線如同孩子的塗鴉一般在同一個地方划着圓,結果看來如同一個洞。
「——我認得你。」
那個,有着奇怪的生命存在方式的對手,認識式。現在的式所回想不起來的遙遠的記憶。兩年前的雨夜所發生的事情的殘片。
男人回答道。
「是啊。沒想到隔了兩年,才又能這樣面對面。」
如同捏住聽到的人的大腦一般,沉重的聲音。
那個男人緩緩地伸手觸摸自己的鬢角。頭的側面。從前額向左,有一條筆直的傷痕。那是兩年前,兩儀式所刻下的,深深的傷痕。
「你是——」
男人又向前邁了一步。
「荒耶宗蓮。一個要殺死式的人。」
式瞄準那個男人的頸部——最後,問了一個真正的疑問。
雙眸點燃了敵意,
對於相互對峙在狹窄走廊上的式與魔術師來說,並沒有逃走的路。後退之類——連想都沒有想過。
魔術師動了。
式眯起黑色的眼瞳,向黑衣男子投以一瞥。
「——我理應回答你是毫無意義的,不過。」
男人的聲音,如同強抑住笑聲一般高揚起來。然而表情卻分毫未動。一如既往,彷彿苦悶的哲學家容貌。
「所以說那些重複也只是你的興趣羅?」
「同樣與死相鄰,她選擇死亡,而你選擇了活下來。面樣面對你死我活的戰局,她享受殺人的樂趣,而你卻對殺戮懷抱敬意。她們雖是同胞,卻是和兩儀式相反類型的殺人魔。」
男人沒有回答。反而是,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含有魔性韻律的咒文響起。就在心似乎被緊握住的感覺之下,式拼命地搖頭大叫着。
魔術師發出聲音。
對於出現預料之外的人名,式想不出該如何應對。
「並不是在效果上。我創造出一天內就能終結的世界。但是那隻不過是生與死相鄰相合的兩儀而已。如果沒有同樣的人們的生存與死去,便不足以用來祭祀你的存在。死亡之後再次復生的螺旋是不完全的。若將相互纏絡且相剋作爲條件的話,便無法將其維繫起來。於是我便準備了他們的屍體作爲陰,他們的生活作爲陽。」
空氣爲之一變。
「金剛、」
確實,這棟建築很容易讓人累積壓力。到處都是扭曲的。把地板製作得像海一樣四處傾斜,來擾亂平衡感。給眼睛增加負擔的塗裝與照明方式,讓神經在不知不覺間緊張起來。什麼咒術都沒使用就能讓來到這裏的人陷入瘋狂。你真是了不起的建築師呢。」
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魔術師斷言道。
「爲了這個理由纔將相同的死法……最後的一日不斷重複嗎。所以準備了在同樣的條件下開始的早晨,以及在同樣的條件下生活的家人。那麼,在夜裏死的只有臙條家嗎。」
式凝視着那個男人。
很無聊似的,男人毫無感情地說道。僅僅如此——式,直感到不得不在此殺死這個男人。
「只有接觸死亡纔來得到快樂的淺上藤乃,屬性與你非常相似但也不同。」
「不俱、」
「不依附死亡便無法存活下去的巫條霧繪,屬性與你非常相似但不同。」
從雙肩垂下的黑布,如同童話中出現的魔法使的斗篷。
在斗篷之下,那個男人伸出一隻手。如同要抓住一定距離外的式的頭一般,緩緩地。
淺上藤乃因爲沒有痛覺而無法體會到外界的感情。這名少女只有透過殺人這樣的終極行爲來獲得快樂。在殺人的過程從被殺者的痛苦中產生優越感,才能感受到活着……她屬於被人工方式封印的舊血族。而兩儀式則是接觸死亡,只有藉由互相殘殺才能感受到彼此存在……屬於能力因人爲因素開啓才能的舊血統。
像是預測到從不死的左手中逃開的式的動向才放出的右手,確實地將她抓住了。單手抓住少女的臉,魔術師將式吊在空中。雖然式不過是一個少女,但只用一隻手便把人吊起來的身影,讓人不禁想到鬼或是什麼魔物。
魔術師將視線從少年身上移回到少女身上。如同臙條巴已然毫無意義一般。
……既沒有自誇也沒有嘆息,魔術師淡淡地說着。
「——元兇……!」
「戴天、」
「頂經。」
浮現在地面和空氣之間。剛一踏上圓環最外側的線,式的身體的動力便被剝奪了。如同被蛛網纏住,脆弱的白色蝴蝶一般。
式的喉嚨顫抖着。
背上彷彿是擊打過來一般的惡寒,反而讓她的身體從靜止狀態復甦過來。
「兩年前我失敗過一次。那傢伙過於相反了。我所需要的是擁有相同的起源並能將之分化的人們。是的,高興吧兩儀式。那兩個人其實是特地爲你準備的活祭品。」
魔術師的指尖觸到臉部的那一瞬間,式反射似的背過臉去。順勢轉過身去的同時,向着魔術師的手腕揮去一刀。隨着一聲鈍響,短刀將魔術師的左手切斷了。
「別……過來……!」
式的身體,突然停止下來。
「蛇蠍、」
背上走過一絲寒意。
「荒耶,你爲什麼要殺我?」
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流淌。而在那之前,魔術師發出了聲音。
男人停下腳步,指向式的背後。
「『虛無』乃是你的混沌衝動,也是起源——直視那股黑暗。然後回想起自己的名字吧。」
——身體,好重……?守護着魔術師的三個圓環,酷似描繪行星軌跡的圖形。三個細長的圓環相互重疊着一般
式的雙足微微放開,調整好體勢。之前都是單手使用的短刀,不知何時已經用上了雙手。
我們稱之爲壽命。縱然人的死的方式是註定的。我猜想當重複數千次死亡之後,這種螺旋應該也會出現誤差吧。誤差哪怕是極其細微的事故也無所謂。下班途中被車軋死的這種不幸也是好的——但目前爲止,都只得到相同的結果。二百個不間斷的重複,只是讓我看到了人的命運無法改變這一事實而已。」
魔術師伸出左手。彷彿帶有千鈞之力的張開的手掌,像是要捏碎式的頭一般伸了過來。
式有生以來第一次,
式向持刀的雙手貫注力量。
「這只是單純的實驗罷了。我想測試一下人類真的有辦法迎接不同的死亡方式嗎?人必定會死。但是那隻不過是各人被註定的死而已。所謂一個人最後的死,只有一個。死於火災的人無論何種形式都不過是死於火災,被家人所殺的人無論何種形式都不過是爲家人所殺。第一次脫離了死的困境,但那隻不過是爲了迎來第二次,第三次的死所註定的方法。這種有限的死的方式,
說到這裏,那個男人向呆然站立在式的背後的少年望去。臙條巴,直視著名爲荒耶宗蓮的黑暗而動彈不得。
確信自己會就此被殺掉。
◇
「要是那樣的話就不存在異界這層涵義了。招致到這裏的家庭,他們全都是早晚會走走上絕路的人。原本就是在逐漸崩壞,毫無疑問只會走向終點。這是要花上數十年才能結束的苦行,而在這邊只需一個月,就能夠終結。」
被不知何時會奪取自己生命的病魔所侵蝕的巫條霧繪。那是隻有通過死才能感受到生的實感的一個女性。只有死亡這件事,才能感覺到活着的人……她是隻有一顆心,卻擁有兩個肉體的能力者。而兩儀式是……依附死亡,只有抗拒它才能體會活着的真實感……是由兩顆心同時存在於一個肉體的能力者。
趁着這個空隙——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
「啊——」
不斷重複——就是如同那個臙條家一般,夜裏死去早晨復生這樣不可思議的現象。
「這個身體,就由我荒耶宗蓮收下了。」
在魔術師的身周,一切流動都漸漸中斷了。大氣流動的種種現象密閉起來。
「還剩有一顆棋子,不過被蒼崎發覺到了也沒辦法。臙條巴是無用的東西。因爲你是在我的意志干涉之外,自行來到這個地方的。」
強忍着自身的緊張——以及恐怕是從未體驗過的畏懼,式開口了。魔術師回答起來。似乎是對於式,有着得以聆聽的資格。
至此爲止,她終於理解到,敵人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式看到了。從黑衣男人的腳下,延伸出三個圓形的紋樣。
那個男人的外套看來確實像是魔術師的穿着。
右手動了。
如果說式是在夜的黑暗中殘留下白色和服的影子般奔跑的話,那個男人,就是溶入夜的黑暗中漸漸向獵物逼近。
「巫條霧繪與淺上藤乃,都沒什麼效果。」
那個男人通過什麼樣的手段,經過什麼樣的過程來做到這種事情這一點並不清楚。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那就是那個男人爲了如此無謂的實驗,令臙條巴的家人在每一天不停地相互殺戮着——
式,愕然地——注視着一邊說話一邊接近的黑暗。她只能眼睜睜看着。
「……推了煞車壞掉的人一把,這種做法是不對的。
在那裏的,只有方纔被式所屠戮的死者們。那是,直至壓倒性的罪,與暗的具現。
在如同喘息的聲音中,意識淡薄下去。從男人的手掌中所感覺到的,只有壓倒性的絕望。這種絕望透過皮膚直至腦髓,又沿着脊髓滑落浸透了全身。
「你這傢伙——」
式的身體彈了起來。在這種距離之下接近花費不上數秒。嘆一口氣的工夫便足以將短刀插進那傢伙的胸膛。
「在普遍上沒有意義。完全是我個人的意志。」
「啊?所以這一邊是停屍間,那一邊是日常生活嗎?還真是拘泥於無聊的事情呢。那種東西,不是什麼意義也沒有嗎。」
伴隨着如野獸般的速度與殺意。
「是的,毫無意義。從最開始人類就不可能同時存在兩種屬性。死者與生者無法相容。在滿是矛盾的這個世界中,個體是沒有共通這層意義的。」
確實地被短刀的刀劃過的魔術師的手腕,並沒有齊腕落下。明明刀刃如同切蘿蔔一般乾脆地穿了過去,但魔術師的手連一點傷都沒有。
兩者之間的距離,已然不足三米。
「錯了。這個地方是蒼崎設計的。要讚美的話應該是向她而不是我。」
靠近的過程無法視認,如同亡靈一般迅捷。在動彈不得的式的身邊,魔術師的外套翻動起來。
隨着進出的叫聲,式向着魔術師飛奔過去。如同被絞至極限的弓所放射出的箭一般迅捷,
「——嗯?」
一隻手伸向空中,魔術師對着式發出了聲音。式,凝視着地板上浮現出的線。
對於魔術師毫無預兆的接近,式連反應都來不及。明明看到了——明明看到那個男人向自己走來,卻無法察覺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身邊。
「你的興趣還真糟糕,這棟公寓有什麼意義?」
似乎是話就說到這裏的意思。
「——天真。這隻左手埋有佛舍利子。即便是直死之魔眼,也找不出死亡的弱點。只是單純的切斷,是不會傷到我荒耶的。」
用手掌壓榨着少女的臉,魔術師淡淡地說道。式無法回答。抓住臉部的力過於強大,連回答的餘裕都沒有。
……男人的手腕,是一部專爲捏碎人的頭顱的機械。緊緊地勒入臉部的五指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如果隨便搖動身體來進行反擊的話,這部機械會毫不猶豫地捏碎式的頭。魔術師繼續說道。
「何況連我也不會死。我的起源乃是『靜止』。呼喚起源的人,便能夠支配其起源。已然靜止下來的人,你要怎樣去殺他呢。」
式無法回答。她傾盡一切情感,拼命地想要找出男人身上微弱的線。
遊遍全身的名爲絕望感的麻醉也好,臉部被緊抓的疼痛也好,這一切統統無視,只爲打開唯一的突破口。
然而在那之前。魔術師觀察着被自己吊在空中的少女,作出了結論。
「——這樣啊。不想要你的臉了是吧。」
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魔術師的手腕第一次運上了力氣。啪,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
瞬間——幾乎要將名爲兩儀式的少女的臉捏碎的右手,隨着短刀的劃過確確實實地被切斷了。
「——唔,」
魔術師微微地後退了。
在被吊起的姿勢下將魔術師的手腕自肘部切斷的式,將臉上的斷腕剝下來跳着退了幾步。
黑色的手腕落在地上。脫離到魔術師的三重圓所觸碰不到的距離,式單膝跪倒在地上。
或許是由於幾乎將臉部捏碎的疼痛,或許是由於爲了捕捉到魔術師微弱的死之線意識過於集中。式荒亂地呼吸着,只是凝視着膝前的地面。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再一次拉開了。
「……原來如此,是我大意了。醫院的那一次足以立證了。生也罷死也罷,只要是能夠行動的東西,便能夠將其行動之源切斷,這纔是你的能力。縱然是我已然停止的生命,由於這般存在而存有使我存在的線。切斷那裏的話確實會將我殺死。雖然左手是唯一的例外,不過又能保留到什麼時候呢。縱然是聖者的骨,只要還能活動,就有促使其活動的因果存在。」
似乎並不在意被切斷的手腕,魔術師說道。
「果然那雙眼要不得。作爲兩儀式的附屬品來說過於危險了。不過在毀壞之前——麻醉還是必要的。」
魔術師維持着三重結界向前踏出一步。式,依然凝視着這三重的圓形。
緊緊攥住的男人的拳頭,順勢打在了式的腹部上。
「拿着這個站到牆邊去。不必戴上。很快會有一位客人,當他不存在,也別出聲。這麼一來客人就不會發現到你。」
「哈哈,這還用問嗎!都是爲了來見你啊。在倫敦受到過你許多照顧,所以作爲過去的學友來給你提個忠告。還是說,我的好意反而給你添了麻煩呢?」
據我所知能夠進行實踐的只有一個人。是呢,你終於追上那個傢伙了。祝賀你呀,柯尼勒斯·阿魯巴。」
橙子小姐從桌子的抽屜中取出一枚用草編的戒指,扔給我。
魔術師依然一副嚴肅的面容,只有眼球透出笑意。
「……不行的。你到現在也應該下決定了。」
——因爲敵人還是沒有死。
式就此暈了過去。縱然擁有直死之魔眼,以及卓越的運動神經,但她的肉體也不過是脆弱的少女。儘管卸掉了一半的力量,但還是不可能承受住連水泥牆都能夠擊碎的荒耶的一擊。魔術師隨手抓起少女的腹部,隨後撞向公寓的牆壁。
「抑止力?那個礙事的東西不會啓動的。因爲這次並不是要開闢通道,而是沿着原本就開闢好的通道走罷了。理應不會出現反動纔是。不過,即使如此事情還是要謹慎地進行下去。名爲兩儀的樣品會慎重地去使用的喲。」
「呀蒼崎!好久不見了呢,身體還好吧?」
依然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式將手伸向背後。在繫住和服的帶子中,還有第二隻短刀。
從背向視窗的所長辦公桌前傳來橙子小姐的聲音。我呆呆地應了一聲。
式在夜裏散步直至天亮也沒有回來的情形並不罕見。平時的話還無所謂,只是昨天式臨走前讓我感到有些不祥。由於擔心這一點而一直等了下去,但是直到早上她也沒有回來。
「——愚昧。」
刀刃,貫通了兩重結界。
「——那也太遲了。」
「但是還剩下兩個喔。」
對於青年滿是餘裕的話語,橙子小姐微微有些喫驚。
「你這傢伙把式怎麼了!」
懷着難以言喻的不安來到了事務所。
——兩、儀?
……他只是看着橙子小姐。似乎確實是看不見,且發覺不到我的樣子。側目盯着如機關槍般滔滔不絕的青年,橙子小姐終於開了口。
身穿紅色外套的青年,在橙子小姐的桌前停下腳步。橙子小姐依然坐在椅子上,沒有一點歡迎的意思,只是向青年投去冷冷的視線。
「柯尼勒斯·阿魯巴。修本海姆修道院的次任院長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有何指教?」
反手握住短刀,式說道。
「哦,那棟公寓是你的工房嗎?那個充滿漏洞的結界是你做出來的花招的話,我還真得改變一下對你的評價呢。」
時間已過上午八點。桌子的對面除了橙子小姐以外別無人影,式也許在這裏的最後一絲期待也破滅了。
「可惡,爲什麼……!」
「要是來說廢話的話你還是回去吧。以後不要隨便踏入別人的工房。即使被殺也沒法抱怨的。」
橙子小姐側眼看着身穿紅色外套的青年。不過青年卻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甚至笑了起來。
似乎在罵着笨蛋一般皺起眉來的橙子小姐,以及愣着注視着我的青年。慘了,即使是這般罵着自己,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橙子小姐露出了捉弄人的笑容。青年微微皺了皺眉。
魔術師有些焦急地向前走去。
「事情就這麼一些嗎。特意跑來通知一趟十分感謝,不過你就沒有想過我會去通知協會嗎?」
在此之前——他,感覺到了刺入自己身體的衝擊。白色的陰影在魔術師的身軀中炸裂。當把握到式在投出短刀之後,隨即向自己衝過來的事實時,勝敗已然分曉了。
青年誇張地攤開雙手,作出滿是善意的笑容。感覺上比起德國人來更像是法國王子一般,與橙子小姐是正相反的類型。
「關於那棟公寓的入住者。雖然對於五十家人只調查到三十家人很不滿意,不過調查就到此爲止了。那並不是不能調查,而是資料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僅存有名字和家庭成員的記錄的三十家之後的入住者統統是架空的。雖然試着去調查過,不過直到第四家都是同樣的情形便放棄了。只不過是利用已死亡的人的戶籍和履歷來捏造出的住戶。」
「咳——啊」魔術師吐血了。血,有着如同沙一般的質感。
從肩頭撞過來的式的一擊:如同大炮的衝擊一般。僅僅一擊骨便斷了數根,在式的手中,仍握着銀色的短刀。
在沒有門的事務所的入口,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影子。暗金色的頭髮與碧藍的眼睛,面容深得如同雕刻出來的一般,有着高雅的氣質。從年齡來看,像是二十餘歲的德國人。身穿紅色的外套,如同繪畫般的美男子來到事務所,很開朗地舉起手來。
短暫的空白流過,黑色的外套連動也沒有動過。
魔術師在內心讚歎了一下。並沒有預想到式的直死之眼會強到這個地步。竟然連無形,且沒有生命的結界這一概念也給抹殺了,這是何等的絕對性——
魔術師下意識地避開。短刀擦着男人的耳朵消失在走廊的深處,理應避開的耳根被挖了出來。血與肉與碎裂的骨,還有腦漿一併進散出來。
「說起來日本還真是一個好地方呢。雖然你說是偏僻的地方,不過正因爲這樣才能避開協會的監視。在這個國家中存在着獨立的魔術系統,與我們的組織並不相容。大概是從大陸派生過來的密教吧。我是不大明白和神道有什麼區別啦,不過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們的優點在於,絕對不會在自己的支配範圍之外行動。與協會不同偏向於閉鎖一類。在發生事件之後而不是之前採取行動。是事後處理的專家。日本人都是這樣的人呢。噢噢,這可不是懷着什麼惡意才說的。對於我來說這一點反而更令人高興。計劃之中不會有任何打擾,這在我的國家裏是不可想像的。對於從協會離脫的魔術師來說,這個國家還真是理想鄉呢。」
以撞碎式全身的骨頭的勢頭進行的兇殘行爲,卻又變爲了奇怪的現象……被撞擊在牆上的式的身體,如同沉入水中一般被牆壁吸了進去。
「——你在太極之中置入了太極嗎?雖然我對於想要靠近根源的認真心情十分理解,但是這樣做的話還是會產生抑止力。世界或靈長,哪一方會動轉是無法預測的。從過去的經驗來看,沒有魔術師能夠控制住它。你是打算自我毀滅嗎,阿魯巴?」
他轉向橙子小姐這般說道。如同歌劇的演員一般攤開雙手的他,怎麼看也不像是正常人。
兩個人一齊向我這邊轉過頭來。
在外等了好幾個小時。
待到公寓的牆壁將式完全吞沒之後,魔術師終於放下了手。
魔術師的肉體,已經完全地死掉了。
「被捏造出來的只有東棟的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試着問去,橙子小姐皺起了眉。露出了好像是身上爬有無數螞蟻一般不快的表情,低聲說道有入侵者。
身穿紅色外套的青年看着我,好像是忍不住一般——笑了起來。
「就算我否認……看來也只是白費脣舌。」
再有一步,就來到式身邊了,不過式毫無反應。
式拔出短刀,又刺入魔術師的頸部。雙手傾盡全力。明明勝敗已決,卻以極其拼命的神情刺下最後一擊。
日期已轉爲十一月十日,式依然沒有返回自己的房間。式有着不鎖家門便出外的壞習慣,不過最近都好好地把門鎖上了。因此我也進不了門,
不過原本我就是協會的魔術師所以沒關係,補充這麼一句後,青年笑起來。
「哼,你還是老樣子呢。好吧,這種話就留到以後再說。總有一天你會來到我的世界和我交談的。在你的根據地果然很難冷靜下來。有趣的事情還是在更爲寬敞的地方談比較好。
短刀,確實貫穿了魔術師的胸的正中。
「——嗚」
隨着喀喀的聲音,內臟,以及保衛內臟的骨碎裂了。
式如同詛咒般叫着。爲什麼——爲什麼,你還沒有死。
……說起來之前秋隆先生也曾這樣在門外等過,沒有進屋的他將要交給式的東西託給我轉交。
/8(螺旋矛盾、5)
要說當然也的確是當然的。
從背後的帶子中拉出短刀,式順勢向魔術師投了出去。
「我們的工房在現代之中不過是某種程度的異界而已。所謂羣體是能夠忽視外部的異界的,不過對於內部的異界則會在出現問題之前加以排除。爲了免遭此患,魔術師在羣體之中需要張開隱藏自己的結界。這樣一來魔術師便將異界化爲了更深層次的異界。不過若是將隔離出異界的結界設置得過爲強大的話,又會被協會感知到——說到底,能夠瞞過任何人的結界,在這個人類社會中並不存在。所謂究極的結界,既不會被文明社會所感知,也不會被魔術協會所發覺。那棟公寓正是如此。可以稱得上是渾然一體了,進行魔術實驗的另一方面,爲了使其異常性不外見而施與其社會性的機關。那是半吊子的魔術師永遠無法抵達的結論。
然後,她將短刀插向地面。將魔術師所擁有的三重圓形,最外側的圓殺掉了。
一如往常打過招呼之後來到桌前,總之先繼續昨天的工作……無論懷有怎樣的不安身體還是能自由的活動。或許是由於做的是至今爲止重複過不知多少次的工作吧,黑桐幹也本人再心不在焉,日常積累的能力也如常地將這種生活送走。
橙子小姐像是很頭痛一般用手指抵住額頭,嘆了口氣。
——蒼崎。太極就先放在我這裏了。」
「什麼嘛,你不也是隨便踏入我的世界嗎。還帶着別人進來,讓我連個招呼都不好打,原本應該是我來抱怨你沒規矩吧。」
「我也知道結界喲。修驗道中作爲聖域的山裏便張着女人禁入的結界。據說進入的女人會變成石頭,不過,結界充其量不過是界線。圓之中並不是結界。只有其分界處草是阻擋他人的魔力之壁。既然如此——只要線消失的話,其力量也會消失。」
「確實,這裏是我的要害。但是僅僅如此還不夠。縱然是直死之魔眼,還是沒能讓活了超過兩百年的我喪命。不知何時這個身體也會死去,不過我早就做好了準備。正是爲了能夠捉住兩儀式。代價即使是自己的死也十分合適啊。」
/11(螺旋矛盾、6)
「是昨天的少年呢。雖然你說自己沒有弟子,不過這裏不是好好地站着一個嗎。好高興啊,樂趣又增加了,蒼崎!」
要說爲什麼——「死到臨頭還不認命嗎?這樣你在地府會迷失的,式。」
在等待着沒有歸來的式的時間裏,小鎮迎來了清晨。一片陰鬱的天空。
魔術師的左手動了。
我再一次嘆了口氣。
「哎呀哎呀。那麼,有什麼事嗎阿魯巴。莫不是專程來這裏自吹自擂的?又不是學徒時代了,彼此都是離脫協會的身分。自己的研究成果還是去向弟子炫耀吧。」
「黑桐,關於昨天的事情。」
臉上滿是親切的笑容。但是在我看來,那只是如同蛇一般滿是惡意的笑容。
約束觸碰到境界的外敵的三重結界的外周,即不俱,已然被殺的魔術師,爲了捕捉式而奔跑起來。
如同打水漂的石子一般,短刀在圓的上方又彈了起來,向着魔術師的額頭飛去。速度竟如子彈一般。
握着編得十分粗糙的戒指,我站到牆邊式常用的沙發後面。
魔術師叫出聲來。
一瞬間,我叫出聲來。
不久便聽到了腳步聲。在這個建到一半便放棄的大樓的水泥地板上,響起大得誇張的腳步聲。腳步聲毫無停頓,直線來到這間作爲事務所的房間前。
……是的。勝敗,已然分曉了。
「不要這麼看不起我,蒼崎。我根本沒把荒耶放在眼裏。藉助人偶的身體,只憑藉腦髓來活下去是我所獨有的技術。沒有我的力量也就不會有那個異界了。」
橙子小姐以滿是不快的神情說着。其中有着不問是非的切迫的緊張感,我便乖乖地照做。
……他的頸部依然殘留有式的短刀,眼中已沒有了之前的威壓感。
橙子小姐的眼神依然很冷漠。儘管如此,青年的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方纔還充滿年輕氣息的聲音聽不到了,青年的聲調如同威嚴的老人般提高了。
……男人的護身符從三個減爲了兩個。
連大樹也能貫穿的一擊,將式的身體打飛起來。僅僅一擊,式吐出的血比起胸與頭都被貫穿的魔術師所吐出的還要多。
「哼,你做不出這種事情的。即使你去通知了,那些傢伙要來到這裏還要花上六天。協會的人來到日本必然要向我這邊的組織打探情報,這樣又能多花費兩天。那麼看吧,要讓某本書上所記載的神創造出一個世界來不是也足夠了嗎!」
啊哈哈哈哈,青年笑得彎下腰去。這樣笑了一陣子,似乎是滿足了。青年直起腰來轉過身去。
「那麼,再見。你也需要一些準備吧,不過我可是很期待儘可能早的再會喲。」
最後用開朗的語氣打過招呼,青年翻動着紅色的外套離去了。
「橙子小姐,剛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啊啊,就是說式被綁架監禁了。」
身穿紅色外套的青年離開後,我立刻來到所長的辦公桌前追問,然後橙子小姐便給了我這樣的回答。
如此平淡的語氣讓我很猶豫到底該說些什麼,於是我便繼續着連自己也不明白的追問。
「被監禁什麼的,在什麼地方?」
「小川公寓。恐怕是最上層。說起來,那裏沒有通往屋頂的路呢。也即是在第十層的某個房間裏。式屬於陰性所以在西棟吧。」
橙子小姐極爲冷靜。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菸,望着天花板的同時將之點燃。在等待她吸菸的過程中,我的樂天主義已經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雖然一時還不敢相信式會被搶走,但這即使是謊言也有必要去確認。就在我將要跑出去的那一刻,橙子小姐把我叫住。
「——怎麼。所長平時不是抱持事不關己主義的人嗎?」
對於我帶着不滿說出來的話,橙子小姐很爲難似的點了點頭。
「基本來說是那樣的。但是這一次不是別人的事情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與我有關的事件。原本,在下決心與式扯上關係時就已經預測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真是命運啊,橙子小姐重複着以前經常說出口的話語。
「那個呢,黑桐。前往魔術師的城堡就意味着戰鬥。我的這間工房也好,阿魯巴的那棟公寓也好——對於魔術師來說雖然名稱是城堡但是並不是用來防禦的東西。準確說來是用來進行攻擊的東西,是用來將來犯的外敵確實處刑的東西。先不說我,黑桐要是想侵入的話在玄關口就會被殺死了。」
這麼一說,我終於想到那個身穿紅色外套的青年與橙子小姐原來是同類的人。
……確實,我也想過那個相當奇特的怪人不是普通的人。
「不過,昨天不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嗎。」
「那是因爲昨天你被認爲是一般的人。之前不是也說過嗎?魔術師不能對魔術師以外的人使用魔法。隨便出手引起麻煩的話,至今爲止的辛苦都化成泡影了。那棟公寓的異常被外界所知曉,並不是阿魯巴所希望的事情。」
雖說是相當麻煩的東西,這傢伙到底是人類的代表者。縱然我們無法去認識它,抑止力卻又是最強的靈長。過去不知有多少次,它出現在挑戰某種實驗的魔術師們的面前,將魔術師們全部斬殺。」
「先幫我保管着。這是臺灣制的難抽香菸,就只剩下那些了。當然不是什麼大公司做的,是某個好事的人手工的一箱中的一盒。是啊,在我現在的持有物中是第二有價值的東西喲。」
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活躍起來的某人。僅在那一刻人格轉變與惡人鬥爭的某人。那都是名爲抑止力的,靈長的守護者。
……橙子小姐的話相當長。但是與此相似的論點,我似乎在高中的課上聽到過。到底是在什麼課上,又是怎樣的內容呢。似乎是講人類都是以個體生存,卻又在某處維繫在一起之類的論點。
……啊啊,是了。即使這樣結果也還是相同的。周圍的人一定會注意到的。在將資訊化漸漸推至極限的現代中,追蹤一個消失的人的足跡並不困難。最終結果是,來到了那棟公寓。所以說——去到那棟公寓的一般人不會看到任何的異常。那裏奇異的建築設計,就是爲了在沒有外界因素干擾的情形下將之驅逐的東西。那個名爲阿魯巴的魔術師,縱然是暗地在策劃着什麼不好的事情(這一點,只憑剛纔的對話就可以推斷出來),他也只能保持沉默。即使知道偶然來到公寓中的溜門竊賊,還有被暴徒襲擊逃入公寓的女性會將員警叫來,也還是不能出手。操作他們的記憶,或是殺死他們的話,反而會引起關注。
橙子小姐的言辭一針見血。
……嗯,再重新調查一下那棟公寓的設計圖。也許在某處還存在着連製作者本人也沒有注意到的入侵通道——
「黑桐。所謂魔術師這一類人呢,對待弟子也好親人也好都和自身無異。因爲是如同自己分身一般的存在,所以也會拼上性命來守護……不過正是因爲如此,你就安心地等着吧。今晚我就把式帶回來。」
「——式沒有危險。那傢伙,說的是在他手裏吧。那也隱含了依然活着的意思。」
所謂的抑止力正是這個。是名爲靈長的羣體中的任何個體都擁有的統一意志,是想讓自己在這個世上存續下去的願望。收束起除去自我後所剩下的名爲人類這一物種的本能中所存在的方向性,因而產生了形態的東西。那是被稱作抑止力的反作用。
「——也許是指這個吧。所謂抑止力呢,就是指既是我們最大的同伴,同時也是最大的敵人的方向修復者。我們人類不想死,想要擁有和平。就連我們所身處的行星也不想死。想要永遠存在下去。
橙子小姐說着相當不吉利的話。
這是想要存續靈長的世界,這一個就連a也包含在內的人類無意識下的念想的集合體。
「——所以,必須儘快救出她。」
橙子小姐的語聲中並沒有感情。在身爲魔術師的她的催促下我來到隔壁的房問,打開壁櫥……裏面放的並不是衣服而是手提包。比起一般的手提公事包要大上一些的橙色的提包,以及另一個可以拿來旅行用的大提包。
那麼不只是記憶,讓那個人整個消失的話又怎樣?破壞理性使其成爲廢人,或是消去生命使其成爲亡者。死人是不會講話的,這樣一來也就不會泄漏祕密了。
英雄在一個時代只有一個。拯救世界這種程度的事情在現代還不至於被稱爲英雄。
完全像是戴着眼鏡時的她一般,彆扭地噘起嘴來。之後,又回覆原先冷淡的神情繼續說道。
爲了消除現象而引起的現象,最終會變成將自己向絕境逼迫的行爲。但是果然,即使留下最初的現象不管,也會演變成被逼迫至絕境的情形。無論怎樣努力,現象這個詞的含義是不會消失的——
……另一方面,我從方纔的話中聯想到了聖女貞德。平凡的農家女孩受到了神的啓示而戰鬥的故事。實際上只是採用了被當時的騎士們認爲是卑怯、下賤的戰法,卻取得了出人意料的結果。
反駁着橙子小姐的我,無意識地瞪着她。
再有,如果人類的力量無法制止那個a的話,抑止力便會化作自然現象將a連同其周圍一同消滅。
這樣陷入自行思考的時候,橙子小姐略帶喫驚地打斷了我。
因爲,從自己口中說出的——式被殺之類的話,本身很容易形成相應的印象。
將這個疑問說出口,橙子小姐點着頭的同時否認了我的說法。
腳步聲再次響起。面對她的背影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目送着身穿茶色外套的魔法師。
「那個呢,關於人的記憶這方面的話,有許多方式可以操縱。如尼符文中的忘卻刻印就是一種。但是,這種方法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在過去記憶被消除的人出現一個兩個還沒有問題。只要說是被妖精誆騙也就沒事了。可是現在就不一樣了吧?一個人的記憶有異常的話就會被徹底調查。要調查的並不是被消除記憶的本人,而是周圍的人們。家人或友人,以至上級都沒有疑點的可能性也會存在,瞭解到這一點的話就不能輕易去將人的記憶消除。與結界相同。爲了隱蔽一個異常而操作記憶的話,下一次便會顯露出操作記憶的異常來。不但再度回到那棟公寓的可能性並非是零。被消除記憶的本人突然回想起來的可能性,也不能說絕對沒有。」
……莫非最有價值的東西是指我吧?正當我想這麼問時,她回過頭來作答道。
——因爲魔術師的對手,就只能是魔術師。」
雖然這麼說,魔術師想要玩弄我這種程度的人的話不是很簡單嗎。連催眠術也會讓人的記憶模糊起來。要是魔術之類的東西效果應該更高才對。
……縱然其本身是完美的,外界卻總存在着無法預測的阻礙。襲向那棟公寓的阻礙,可以說只是偶然發生的那兩個事件吧。
縱然是這麼說,也並不是指有什麼沒有形體的意識通過詛咒將a殺死。抑止力呢,通常寄宿在能夠成爲媒體的人們中間,化作敵人來將a驅逐。成爲媒體的人們只擁有將a推翻的能力,而沒有被賦予更強大的力量。也無法將a取而代之。能夠接受下所謂抑止力的靈長全體的意志的受信者,是被稱爲擁有特殊頻道的人的稀有存在。歷史上,通常稱之爲英雄。
我取過橙色的提包。相當的沉重。製作得很奇特,包的外側還貼着種種標籤一樣的東西。回到事務所遞上手提包,橙子小姐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菸盒,遞給了我。
「就是這麼回事。那個結界沒有缺陷。如果沒有那兩個事件的話,式便會在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情形下消失,就連其位置也無法確定。從中應該吸取一些教訓呢,黑桐。由於事物總是連帶有許多阻礙,所以並不存在完美的事物。」
某處的企業的社長傾盡財力來增加亞馬遜森林的採伐量,一年時間地球就完蛋了。看吧,不管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地球都處於危機之中吧?抑止力的衝動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形下拯救着世界,這樣的事情有很多。
「那個,方纔那個人所說的抑止力就是指這種事情嗎?」回想起剛纔的對話而問道,橙子小姐依然一臉爲難地點點頭。
要想救出式的話,方法只有兩個。打倒那個身穿紅的外套的男人,或是在不被其發現的情形下將式帶出來——對於我來說最爲有可能的是後者。
「真失禮呢。縱然是我也不會把人當作東西對待呢。」
在過去,某處的大陸沉沒等等也都是這個東西的力量。這樣說起來確實是人類的守護者,但是這傢伙並沒有人類的感情。有時也會在使萬人幸福的行爲之前起到阻礙作用。
「——阿魯巴那傢伙是這麼說的呢,去挑戰那傢伙的城堡用不着花兩三天去準備。如他所願我現在就動身。黑桐,我的房間的壁櫥裏有一個手提包,幫我拿過來。是橙色的那一個。」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麼回事。雖然對於神經質的擔心多少有些反感,不過在現在的社會中再小的不可思議的東西也會被窮追到底。不,爲了去說明所有的事物,最終使得無法說明的事物浮現出來。
是的——作爲一個完全普通的公寓,只是接受那些運氣不好的人們所引發的事件。我想起之前鮮花在這問事務所中所說出口的反論。
「……說的話我明白了。那麼,那個實驗與式有着什麼關係吧?」我也與橙子小姐相處了不短的時間,能夠讀出這個人對話前進的方向。這個人不會說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到了後來必定與主題發生關聯。所以——那個實驗應該與式被掠走有着某種關聯。
是問題自身將問題逼迫至絕境。已然發生的現象,在某種意義上只能進行修改粉飾。因爲現象本身是絕對不會化爲無的。
橙子小姐將香菸捻熄,似乎很高興似的看着我。
留下了很奇怪的話語,她轉過身走去。
是了,假設要讓一個名叫a的溫柔的人來征服世界。他身爲正義的人,其統治也相當理想化。通過只有人類才能看到的道德性來治理世界。然而a的行動從靈長全體而非個體的角度看來是惡的,也即是成爲了毀滅的要因的情形下,抑止力便會具現。
「等一下。爲什麼一遇上與式相關的事情你就管不住自己呢。這可是很危險的,黑桐你還是老老實實等着。這一次可沒有你的出場機會喲。
「——我不知道阿魯巴打算把式怎麼樣。只是那傢伙的目的是抵達根源漩渦。那麼恐怕需要打開式的身體,可遺憾的是那傢伙沒有那種勇氣。直到期限來臨之前都會在思索。從過去就一直是這樣呢,將小紅帽活捉很興奮,卻找不到合適的解剖法,最後只好任其腐爛。其本人既然是這種性格,式的身體在七天內應該是不要緊的。當然,那是在毫髮無傷地將其捕獲的前提下。」
不過到了近代這種稱呼就不再使用了。文明發達了,人們變得很容易就能夠將自身滅絕。
但是要怎麼做?這個時候,我沒有任何手段。只能是叫來員警調查那棟公寓。但是,即使那樣做也未必會有什麼效果。那可是能將準備工作做到那種程度的對手。警方大舉出動的話,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消失掉。
說着,她站起身來。在平時穿的襯衫上面披上一件長外套。褐色的革質外套顯得很厚重,似乎連小刀都切不透。
一臉爲難地吸着香菸,橙子小姐說道。
爲了保護人類而將人類拘束的這個存在,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形下出現,在任何人觀測不到的情形下將a消滅。人們無意識下的渦作成的代表者,由於無意識而無法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