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雨宮同學的彷徨

「──我、我對那樣的你……！」

奇怪？

咦咦，奇怪了？

我現在是想要說什麼呢？

其實在這快如閃電的幾秒之間，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因爲就連我也不知道憑着一股氣勢開口的自己，想告訴晴間同學什麼事。

我想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但是，那是一件現在告訴他也沒關係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

要是沒有處理好，能夠共享祕密、一起出門的這分關係，說不定會在瞬間煙消雲散，這使我感到害怕。

但是這分恐懼卻沒有擋下我的行動，我的嘴巴不受控地動了起來。

停不下來，誰來阻止我……！

……所以老實說，被心小姐打斷的時候，我鬆了好大一口氣。當時沒有把話說出口纔是正確的，大概吧。

「小雫也是，妳想向光輝說什麼的時候被我給打斷了，真是抱歉啊！雖然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下次請你們喫酸辣湯麪！」

「不、不會啦，請不要放在心上。」

反倒是多虧了心小姐，我才能得救。

我在被心小姐拉着前往糖糖總公司的同時，把剛纔的事暫時擱到腦袋角落不去思考。

如果晴間同學也不要在意就好了……

在那之後我換了衣服，心小姐也協助我仔細地卸妝，令人不勝惶恐的是，我甚至從她那裏得到了護膚用品。

而且心小姐還讓我跟晴間同學一起搭她的車，要送我們回家！

只要達到這個目標，就能和晴間同學變得更加要好吧。

御影是全能型帥哥，運動、讀書樣樣通，不過我在運動及成績方面的表現平平。

傳了那則更正訊息以後，我才發現裏面還是有錯字，超想把自己埋進土裏。不過晴間同學並未糾正這一點，直接回了訊息。

「嗯、嗯！」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沒辦法！」

那個時候我到底想要說什麼呢？

我也……想成爲像心小姐那樣的人。

不過，心小姐似乎能夠意會我在說什麼，只見她輕笑着說道：「是喔，這樣啊！我完全可以理解！」

睡眠完全不足。

晴間同學真的好厲害。

應該有更貼切的表達方式纔對，我的話根本毫無邏輯可言。

她說模特兒啊，模特兒？

都做成特輯了，爲什麼不順便教一下要傳什麼訊息給對方比較好啊。

我惶恐地收下人生中第一張名片，心小姐看起來很開心地對我說道。

「早啊，光輝。你看起來超想睡的耶。真是罕見，你爲了保養不是都遵循早睡早起的鐵則嗎？」

明明昨天心小姐纔剛教過熬夜很傷皮膚啊。爲了維持hikari應有的水準，我得好好反省纔行，不能再做出有失模特兒專業的行爲了。

「……對了，我要傳今天的感謝訊息給晴間同學纔行。」

隔天早上，我揉着睏倦的眼睛來到學校。

「知道了啦。比起這個，你寫完英文作業了嗎？借我對一下長文的答案，你的答案總不會錯。」

「我們家董事長，也就是光輝的堂姐。她呀，從以前就一直在找可以和hikari組團活動的新模特兒，可是都沒有找到適合的女孩，爲此困擾許久呢。」

她可以理解真是太好了，應該吧？

聽起來很愉快的對話。

車裏只剩下我和心小姐兩人，她在操控方向盤的同時，突然向我問道。

想到要解釋許多雨宮同學相關的事，便覺得好麻煩，於是我隨便編個理由敷衍。

hikari小姐身處的閃閃發光的世界啊……雖然我有時會夢到站在晴間同學身旁的光景。

「不要顯得太厚臉皮，若無其事地……像、像這種感覺？奇怪，選字怪怪的……啊！」

……晴間同學果然很溫柔。

「來，這是我的名片。姑且先給妳。」

應、應該可以傳給他吧？

看起來雨天不會漏水，也沒有老鼠出沒。

鮮紅色的卡片上散佈着星星及骷髏標誌。

「啊啊！」

「自信嗎……」

我在輸入與消除字句之間來來回回。

以hikari小姐爲封面的雜誌寫道「應該要鼓起勇氣頻繁地發送訊息！」而且特輯頁面「親近心上人的方法」也有寫嘛！

「反過來說，我也只剩英文還過得去。再這樣下去，我暑假可能要去重補修了，真的很危險。」

我這個傻瓜！

我也在煩惱多次道謝會不會很煩人，但是說幾次都不夠表達我的謝意。

「雨宮同學，我們明天學校見。」

「唔，妳現在會覺得做不到也很正常啦。不過，我認爲若是妳的話就能成功，要當hikari的搭檔也不成問題。」

『抱歉！我打錯字了！』、『我想傳的訊息是長這樣纔對！』我連忙道歉，接着傳送重新輸入的更正訊息。

這八成是他希望我能放鬆的貼心舉動。

「模特……！」

一大清早，教室裏還只有幾個人。

「就算你再怎麼困，也不能拿上課時間補眠喔。我是不會把數學筆記借你看的。」

結果昨天晚上幾乎沒睡，一整晚都在滑手機。一心一意地在搜尋hikari的相關資訊……

心小姐趁等紅燈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張名片迅速遞給我。

「不管怎麼想，對我來說還是……」

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我無從回答。

當我坐立不安地待在後座時，副駕駛座上的晴間同學轉頭對我開玩笑說：「妳大可放心啦，雨宮同學。雖然心小姐外表長那樣，其實她開車技術挺好的喔。」

「那些人也差不多該習慣了吧，真是的！」

「喔──說來話長啦。」

我暫時將名片放在枕邊，從藍色睡衣的口袋裏拿出手機。

「就是那樣啊。之前不是有熟人拍下妳的照片，用『開車女童』的名稱在業界大肆流傳嗎？」

「之前傳的訊息好像太過拘謹，氛圍再爽朗一點好了……如、如果寫希望下次還能一起出去玩之類的，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晴間同學化身爲hikari小姐的時候很可愛，但是平時的他很帥氣。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光輝那樣單純地誇讚女孩子『可愛』呢。由於工作的緣故，他平常也會遇到其他的模特兒，可是每次的結論都是『還是我最可愛』。所以我說小雫啊，妳可以對自己多一點信心喔。」

原本以爲今天一整天下來，我也稍微拉近了和晴間同學之間的距離，但看來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這也只是以後的事啦！如果小雫妳哪天有這個意願的話，轉告光輝也好，與我聯繫也行，總之希望妳務必告知我們！屆時我也會推薦妳的。」

「話說回來，接下來的問題可能有些唐突──妳有興趣成爲模特兒之類的嗎，小雫？」

雖然心小姐那樣對我說，可是我與模特兒應該是此生無緣，我對處處幫忙的她有些過意不去。

今晚似乎是睡不着覺了。

「但是妳每次都會嚇到駕訓中心的人吧。」

反覆摸索內容後，卻打出一則錯字連篇的詭異訊息。當我急着要修正時，一個不小心按到了傳送鍵。

雖然播到剛纔爲止的西洋音樂我都沒聽過，但這首歌我有聽過，那是超市內也有播過的流行曲。

「推、推薦？」

或許因爲房子的燈光在夜色中照亮了他的身影，下車後朝我揮手的晴間同學顯得相當耀眼奪目。

御影今天也頂着一頭蓬鬆的自然捲，爽朗的王子俊臉來到我座位邊。

我用力搖了搖頭。

『我也很開心喔。下次再出去玩吧。』

「小雫呀，妳是光輝的同學對不對？光輝在學校是什麼樣的人啊？」

「hikari小姐的搭檔……？」

心小姐聞言，馬上回了一句：「我的外表怎麼了嗎──！」

在我深有感觸的同時，也放下心中的石頭──他沒有在這個時候問我被心小姐打斷沒說完的話是什麼，真是太好了。

尤其我的成績很極端──英文特別優異、數學特別差勁，一加一減之後也未必能及格。

「要同情的對象是我纔對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擁有黃金駕照呢！」

畢竟那個人必須可愛到足以和hikari小姐匹敵纔行吧？太強人所難啦。

在我們進行這種學生間會有的對話時，我也被逼着聽了不少御影和女朋友的放閃故事、放閃故事跟放閃故事，然後御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兩手一拍說道：

「節哀順變……」

我的英文成績之所以很好，是因爲美空姐有時會到國外出差，精通英語的她也不忘好好鞭策我一番。

這件事肯定很困難，我也認同。

「雖、雖然算不上班上的中心人物，但是他經常觀察別人，說這個人沒有存在感不太對，要說有的話好像也不對……」

§

在我一字不漏地吸收護膚知識的期間，車子不知不覺抵達了晴間同學的家。

車內音響播起了男偶像的曲子。

「你英文那麼好，應該沒問題吧。」

這代表要像hikari小姐那樣，作爲品牌代言人，身穿洋服，讓人拍照登在網路上……吧？

「那個拍照的傢伙已經被我掐死了喔。」

比起這個，我想想，晴間同學在學校嘛……

心小姐的外表稚嫩可愛，但也兼具成熟女性的帥氣魅力，是個開朗、親切又優秀的人。

我懷着這樣的心思，超級專心地聆聽心小姐在途中開講的實用護膚小課堂。

雖然我沒有請教過她的實際年齡，不過我猜是二十歲上下吧？

我把手機扔到牀單上，緊抱着枕頭煩悶地思索。

可是明天還要上學。

眼睛很利的御影似乎馬上就注意到我的睡意。

面對意想不到的問題，我不小心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音。

不同於我的家，那是一棟漂亮的西式獨棟建築。

我去當模特兒什麼的，再不知好歹也該有個限度吧！

總覺得我好像說錯話，用了一些不太禮貌的措辭，答得亂七八糟。

我躺在簡陋的牀上，電燈的亮光透過心小姐的名片。

……好羨慕心小姐啊，可以和晴間同學這麼要好。

「對了，我有件事要跟你分享！你知道從街上那座椰棕刷雕像走幾步能到的地方，新開了一間甜點店嗎？」

「咦？喔、喔喔。」

「就是那個啊，因爲有上鏡的超巨大『夢幻銅鑼燒』什麼的而爆紅的那間店。」

他一丟出關鍵話題，我以手托腮靠在桌上的身體變得僵直。

「夢幻銅鑼燒」是超巨大甜點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了嗎？那東西真的算網美甜點啊。

「所以辣個銅鑼燒腫麼惹嗎？」

「你講話怎麼怪怪的？我剛纔在鞋櫃前面聽到我們班的女生在聊，昨天她們去那間甜點店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什麼『和hikari一樣可愛的女孩』耶。」

我裝作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回了他一句「是喔」。那位「和hikari一樣可愛的女孩」百分之百是指雨宮同學。

可愛到與hikari不相上下的女生，絕對不是到處都能看到。

看過昨天雨宮同學那開天闢地級的可愛之後，班上女生以此作爲茶餘飯後的話題了吧。明明都是同班同學，卻沒有人認出那個女生其實就是雨宮同學。

當時應該也有人注意到我纔對……但是從她們的談話內容來看，我的存在大概跟死人沒什麼兩樣。

「你的反應好冷淡喔。你還好嗎，光輝？」

「啊？什麼意思？」

「還什麼意思……」

御影不知爲何用窺探般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完全不曉得他想幹什麼。

「那個女生被譽爲『和hikari一樣可愛的女孩』喔？換作是平常的你，早就進入『我的可愛天下無敵模式』了。」

「我早就想跟你說了，改一下那個模式的名稱好不好。」

「明明就很貼切啊。你只要一進入那個模式，就會說出『是嗎？不可能有人比我可愛吧』這類自我感覺良好的臺詞啊。你今天不打算講那句令人火大的臺詞嗎？」

「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總之先去一趟保健室吧。還是說你有什麼煩惱，讓我這個摯友好好聽你說。竟然把自己的可愛程度降到第二名，你的腦袋不太正常。」

低着頭走路的習慣和粗框眼鏡與平常無異。

說人人到，教室的門「喀啦」一聲……雨宮同學輕手輕腳地開門進到教室。以她而言，今天算是晚到了。

等等，比起那個……

就是因爲正常，纔會拜倒在雨宮同學的可愛之下。

不過，也算是我的畢生宿願。

隨即又慌慌張張地帶着緋紅的雙頰，逃跑似的走向自己的座位。

御影似乎在大聲叫嚷什麼，不過已經遲了。

雨宮同學可愛到讓我心肺停止。

「你是我重要的摯友啊，有一點毛病就是了。」

她眼鏡下的眼睛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一副很想睡的模樣，是我的錯覺嗎？難道她跟我一樣熬夜了？

因爲這個事實得到證明，所以hikari成了世界上第二可愛的人。但是我並未因此感到不甘心。

不對，一開始可能不太正常沒錯，但總之現在的我很正常。

「啊。」

閒聊先到這裏爲止，我露出頓悟的表情。

──是我在甜點店挑的那個水滴形藍色寶石髮夾。

「能夠作爲hikari聞名於世……我的人生值了。」

不過，平常遮住雨宮同學可愛容顏的厚長瀏海，和昨天一樣撥到旁邊用髮夾固定住。

「啊？不對不對，咦！」

笑容有如路邊盛開的可愛白花。

「要、要掛了……！剛纔那一瞬間，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喂光輝，別死啊光輝！」

「這教我怎麼控制啊！你是怎麼回事啊光輝，是不是喫壞肚子了？你竟然會說出如此謙遜的發言……！莫非是發燒了？」

御影的反應很誇張，還試圖伸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多謝你啊，我也覺得你是我最好的摯友。總有一天我要往你那五官端正的臉用力揍一拳，給我記住。」

「吵死啦！你也控制一下音量吧，御影。」

我被因爲擔心而偷看這邊的雨宮同學二度擊殺，再一次親身體會到「可愛」所擁有的驚人威力。

她有些羞怯地以單手碰了碰髮夾，用脣型道了聲「早安」。

沒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是雨宮同學。

將那一連串動作盡收眼底的我──身體鬆軟地垮下來，直接趴倒在桌子上。

注意到我灼熱視線的雨宮同學怯生生地抬起頭，對我微微一笑。

「光、光輝？你突然怎麼回事？」

如果說是因爲什麼東西喫壞肚子，我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塞進肚子裏的巨大銅鑼燒吧。

在雨宮同學的可愛面前，即便是hikari也要俯首稱臣……

「我的腦袋很正常啊。」

住手，不要幫我量體溫。

「……那個髮夾。」

「hikari……我是世界第一可愛的人，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已經不是第一名，而是第二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