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1.6萬 字
「沒想到我們還會再見呢,SUNNY啊。」
我以業務員的身份向主任低下了頭,結果我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在這個人面前抬起頭來。
我是在下午兩點拜訪母校的,因爲下午一點有個實在無法推託的約,所以有些遲到了。在國際交流社教室前,已經有好幾個作業人員匆促地開始準備工作。
「您是間瀨先生對吧?」
一位作業人員向我打着招呼,我們交換名片以後,對方愉快地向我笑着。
「哎呀,真是太感謝啦,老闆也很高興呢。說是間瀨先生終於委託我們裝潢工作呀!其實老闆自己很想來呢。」
「沒那回事,你們那麼忙啊。」
「整修私立學校在施工業績上可以算是貼了層金箔呢,我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間瀨先生。」
「畢竟希望你們也能記得我,幫我做點業績嘛!」
「沒想到SUUNY變得這麼可靠啦。」主任笑了起來。
過了十分鐘左右,工人們已經準備好要開始工作。他們將教室裏的桌椅都搬到走廊,擔心會被噴濺到的地方也鋪上塑膠布。我詢問可以稍微參觀一下嗎?對方也笑着說沒問題。我靠在社團教室的牆壁上,始終盯着他們工作。
另一方面,主任和我打過招呼以後就離開了舊校舍。
「我不能看對吧?」
「真是抱歉,我老是這麼任性。」
「不會啦,反正我也沒興趣。」他呵呵笑着便轉過身去。
工作人員手拿着電鑽,開始拆掉置物櫃的固定工具。當然囉,就是我用電鑽把螺絲鎖上時的相反方向。就像要把時間轉回來一樣,又或者是將二和的年齡轉到正確位置上。拆掉四個固定器具以後,工人們開始將置物櫃拖離牆壁。就只有放了置物櫃那裏的牆壁特別年輕,那顏色與我來到這間教室那天沒有不同。
而那裏用力刻劃着比我想像中還要深、還要凌亂的文字,就像是某種束縛,那樣的強烈。
用手電筒照向木之本先生的,並不是美咲。而是我。
我奪走了木之本先生的手指和夢想。
一想到若是真相傳了出去,如今網澤老師指向美咲的憎恨會全部轉到我的身上,我就覺得過於可怕,連話都說不出口。
「對……」我好不容易纔把話頭擠出來。「我想那個間瀨應該是我沒錯……」
「……我有說過自己怕暗的地方嗎?」
二和默默搖搖頭,同時落下了眼淚。我別過頭,凝視着窗外。
二和閉上眼睛,深深低下頭。
那修補材料也滲到了我的心裏,修補材料在我那幾次治好又打開的心靈傷痕上,蓋上了強悍的蓋子,封起回憶。但光是這樣,我的旅途還沒有結束。因爲我必須將二和的遺憾連根拔起、使它立地成佛纔行。要在那之後,才能詢問那天的詳細狀況。
但二和也畢竟是二和,在那之後都過了多少年啊?大概是覺得我在看到這些訊息以後,肯定會大感震驚吧。二和有男朋友的事情,我在高中的時候就知道了。就算並非如此,我也已經是個年近三十的大人。那天小田桐楓的密告明明就毫無根據所以我纔有所遲疑,所以發現了又如何呢?那又如——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實在太奇怪了。
「初次見面,我是木之本。」
在網路上搜尋了一陣子,馬上就找到了製紙工廠的工作。應該會比現在的工作好吧?只這樣想着就跑過去那邊了。然而這份工作確實相當符合他的個性。因爲聽說是規模頗大的製紙工廠,一開始還想像是那種會有巨大儲存槽還有機械手臂之類的東西到處迴轉的無機質空間,但其實大部分作業都需要手工。他現在負責的是將製作好的紙張裁斷的步驟。
他再三強調沒有手指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他用左手毫無困難地喫完餐點,彷彿是要當成這個說法的背書。我並非要對於他體貼二和這件事情潑冷水,不過失去手指實在不可能是小問題。他失去的可是慣用手的食指和中指,想來日常生活中所有場景都會產生變化吧。他究竟品嚐了多少苦惱、又盡了多少努力呢?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夢想已經毀滅。借用皆川小姐的話來說,當初那可是他化爲屍骨也無所謂、想葬身於書法世界那種程度的夢想。但他卻完全沒讓我們看到一絲一毫那種陰暗面。
我整個人僵住了,實在無法馬上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啊?」
「彩雲是說偵察機的彩雲嗎?」
真是個大騙子。明明是個大騙子,卻是最好的老師。
沒有人能夠抱怨,完全不可能有人會抱怨。
「是的……怎麼了?」
搭上飛機的瞬間起——不,應該說出現在我們約定的地方時,二和的表情就很僵硬。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到達新千歲以後,深呼吸的次數也增加了。距離約定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們兩個人進了機場的咖啡廳。或許是二和的緊張傳染給我,就連我也不禁開始緊張了起來,點了三明治卻食不下咽。
「我希望你不要過於在意我的事情了,我只是因爲當時還年輕所以得到好的評價,其實不過是個二流程度的人。如今快要三十了才深刻體會到這一點。我失去的並不是多大的東西,美咲你應該去追尋更龐大的東西纔對。」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脖子有些癢而鬆開了領帶。最讓我感到驚訝、沒有預料到的是這段文字:「所以我隨便對幾個男生說,美咲喜歡你喔。還說了些扇風點火的謊言。」正是因爲有這段話,所以美咲才遲疑着不想請我幫忙吧。也就是說,在我聽到小田桐楓密告以後的動搖樣貌,在二和眼裏也是相當明顯。我的青年期還真是不成熟又不中用哪。
「有啊。你還說只要跟別人在一起就沒問題。我想你大概不記得了,只是我一直都記得。」畢竟我當時喜歡你。
「初次見面,我叫間瀨,是二和的同學,今天是陪她過來的。」
木之本羊司現在是在北海道江別那個地方的製紙工廠工作。雖然不知地道址,但主任總算從網澤老師那裏問出了個上班地點。真的是什麼事情都靠主任,太過感謝了。
二和大概好幾次試着要弄掉這些文字,有些地方看起來用棕色補土填了起來,有些則是從其他角度多了些損傷。但文字還是能閱讀。讀起來毫無困難。要有多深的執着才能雕刻出來這樣的文字呢?
「我拿到三個。航空母艦蒼龍、R34,還有——彩雲。」
高中時代的戀愛,大多都是錯覺、或者不成熟感情的暴動罷了,光是撿個橡皮擦就覺得是命運,分到不同班級的瞬間就感受到絕望而放棄。這種事情由我這個高中根本沒談成戀愛的人來說,似乎不太恰當。但我想事實應該相去不遠。因爲不會考量收入或者社會地位之類的事情,在某個程度上或許可以有單純的心靈交流,但高中生大概很難徹底品味對方的人格。
看到這些訊息的時候,二和不知道有多麼震撼。得弄掉纔行、得藏起來纔行,但不管怎麼做都弄不掉。二和能夠做的,就只有想盡辦法不讓網澤老師知道真相,所以只好用置物櫃把訊息封鎖起來。我不知道這是因爲她們的友情,又或者是其他感情讓她有這樣的行動。我還沒有詢問她詳細的動機。無論如何,她究竟犧牲了多少自己呢?
二和口中的謝謝淹沒在眼淚中不成話語。
「啊,對了,是間瀨!」
「……我可以先問你嗎?」
二和先前始終保持沉默,像是等着他告一段落,才終於結結巴巴地開口說了起來。看來她似乎下定決心要進入正題了。二和首先說明了自己的現況,完全不看向他,只凝視着桌面。
二和最後一次見到木之本羊司也是在國際交流社那次,那時候果然是木之本羊司來告知自己要回北海道,也就是來提分手的。順帶一提,木之本羊司似乎到了今日還以爲拿手電筒往自己照的是二和。雖然我覺得告訴他真相會比較好,但二和說希望我絕對不要這麼做,強硬地拜託我。要是告訴木之本羊司真相,那麼他的姐姐網澤老師明白真相也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件事情發生。
「這樣你對十八歲也沒有戀棧了吧?」
「沒錯吧?哎呀,其實我有你做的模型耶。」
「怎麼啦?」
連我自己都大喫一驚,但話語就這樣說出口,幾乎像是反射性般按下機關槍,下意識地就從嘴裏射了出來。
夜晚的公園沉浸在靜謐的黑暗當中,只有二和的聲音化爲白色的氣息如珠玉落下。
我從結論說起吧,結果我還是沒辦法討厭他。木之本羊司以人類來說實在相當有魅力,是個完美的人。當他右手插在口袋裏現身的時候我還想着這人真大牌,等到想起這是他的體貼以後只能在內心向他謝罪。他明明年紀比我還大,卻有着一臉好青年般的爽朗。他笑的時候眼睛會稍微眯起來,讓人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誠實。雖然講起來好像很沒禮貌,但這實在讓人聯想不到他是那個隨時都會爆炸的網澤老師的弟弟。他完全是打從心底慰勞我們從那樣遠的地方前來,並且相當歡迎我們,還說只能撥出如此短的時間實在相當抱歉。
「……這樣啊。」
「我們以前有見過面嗎?」
「……我想應該沒有。」總該不會是看到我在樓梯中間跌成大字型的背影吧。
還說了些扇風點火的謊言。我實在是相當愚蠢的人類。
——當然只能丟掉啊,全進了垃圾桶——
網澤老師,還有美咲,真的非常抱歉。
「……好久不見。」
計程車快到機場的時候,二和說什麼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我想應該是不想馬上到明亮的地方,讓人看見她哭泣的臉龐吧。時間還算是充分,詢問司機以後知道附近有機場公園之類的地方,問她去那裏好嗎?她說哪裏都行。
「爲什麼你會知道不是我把手電筒朝羊司照的呢?」
「喔喔。」我內心萬分滿足。從嘴裏吐出的白色氣息,或許就是由我內心解放的團塊,笑着的同時感到心頭髮熱。「謝謝你。我高中的時候就想聽到有人這樣說。」如果那時候就有人告訴我的話,或許我的靈魂也會稍微得救吧。
據說在我畢業沒多久以後,主任似乎問遍了所有教職人員,當然包含網澤老師在內。有好多模型耶,有沒有人要帶走啊?做得很棒,丟掉實在太可惜了。有人拒絕,也有人願意拿一些,網澤老師是後者。網澤老師想着說不定弟弟會喜歡呢,所以拿了幾個模型,然後全部用宅配快遞給搬回北海道的木之本羊司當成禮物。不想要的話可以丟掉沒關係——但是木之本羊司開開心心地收下了。他說每個模型都裝在塑膠展示盒裏面,但我可沒準備過那些東西,恐怕是主任放的吧。網澤老師沒想到弟弟會這麼開心,還想着可以再多拿兩三個吧,於是去問主任,模型還有沒有多的啊?
「我想起來了,是模型的間瀨。」
二和小心翼翼地將證書卷起來,緩緩收回筒子裏。然後她緊緊抱着那東西,又哭了好一會兒。我只能將二和的哭泣聲刻劃在心上。二和的心變輕的同時,我的心則相對增加了重量。
就某方面來說,這個震撼度比我在對面月臺看到二和還要大太多了,簡直像是有人說中了我的賬號密碼那種詭異感在我心中擺盪,但是掀開來一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因爲太過驚訝,就只能一直笑。
時間接近我們便離開機場。雖然沒有下雪,但畢竟是十一月底的北海道,一走出室外就感受到寒冷。我將雙手放進外套口袋裏,二和則把圍巾拉高到鼻子。兩人搭上計程車後,車子開了大約一小時,雖然我擅自想像那是個相當鄉下的地方,但是目的地附近的景色跟我老家那裏幾乎沒什麼不同。我們在約好的時間十分鐘前抵達家庭餐廳。雖然我很疑惑自己有多少同席的必要——可以的話我也不想一起——但是二和希望我陪她。我們兩個人相鄰坐在四人座當中,等待他前來。
我閉上眼睛。
兩個人對望了好一會兒,只用如此簡短的言語就填補了空白的時間,我忍不住覺得自己相當悽慘。儘量不要顯露在表情上就是了。
「其實我來這裏之後寫了好幾次呢,那個畢業證書。因爲我覺得還是得遵守約定哪。但就是一直寫不好,實在是不到能夠給別人看的程度。不過這張肯定是我最棒的傑作了,恭喜你畢業。」
「是姐姐拿給我的,那些模型。我是從姐姐那裏聽來的,所以不知道正確性有多少就是了。」他用了這些話作爲開場白。
「咦,不是嗎?模型上面有小小的簽名喔,紅色英文寫的maze。」
我啜飲着木之本羊司給的那罐茶,二和似乎也確定自己心情比較安穩了,輕輕開了口。
計程車先繞到木之本羊司他家,然後再去新千歲機場。他家距離大賣場只有幾分鐘的距離。因爲他還住在老家,所以推測應該仍是孤家寡人,但我沒有細問。畢竟問了對我來說也沒有好處。二和再次流下許多眼淚,和木之本羊司告別。彩雲連同塑膠盒一起裝進了紙袋。等到發現紙袋裏除了彩雲以外,還放了兩罐寶特瓶綠茶的時候,我們都已經搭上計程車了。「還請享用,謝謝你們今天遠道而來。」便條紙上匆促寫着這樣的文字。沒來得及道謝啊。我將一罐茶遞給二和。
「感覺我還是比較喜歡默默做着工作呢。看來我就是個當師傅的料——這樣說好像有點耍帥就是了。」
小田桐楓
他說着便從包包裏拿出了一個筒子遞給二和。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想都不用想。二和嗚咽着收下,從筒子裏抽出一張紙。
我回想起主任的側臉。
真的是相當完美的人。
「我用這隻右手寫的。約定這麼晚才達成,實在相當抱歉。」
或許是當時二和曾經提到過我的事情吧?若真是這樣,對我來說就更加不是滋味了。畢竟這等於證明了我對於當時的二和來說,是個完全不會想對男朋友隱瞞的存在——我也真是有夠放不開。接下來我就保持沉默,堅持當個背景。
——畢業證書 二和美咲——
工人們看到小田桐楓的訊息以後,馬上就開始準備修復。雖然我本來以爲他們對訊息可能會有什麼反應,但看來在他們的眼中,那就只是需要修復的破損處罷了。工作人員立刻朝着牆面的凹洞灌入修補材料。
「那個——」
「聽說全部都發完了,結果沒能追加到。」
我如此不負責、只把話語留在這裏就逃走,
所以我隨便對幾個男生說,美咲喜歡你喔。
過了晚上七點,附近已經變得相當暗,因爲他說到附近的大賣場就能招到計程車,所以就請他帶我們過去。畢竟二和腳步沉重,所以變成我和他並肩走。正當我想着該說什麼好,木之本羊司忽然大喊了一聲。
雖然我原先有些意興闌珊,但拿到聯絡方式之後還是馬上撥電話去他上班的地方。總之我先撥電話過去,電話接給木之本羊司以後我就將話筒遞給了二和。畢竟二和直接跟他談,事情會比較順利。說是這麼說,但可能其實只是我不想跟木之本羊司說話罷了。二和說着好久不見……剛開始支支吾吾地,但還是表示有話想說,終於和木之本羊司約好見面。或許是判斷在電話中說那麼多也不好,所以她完全沒有提到自己年齡的問題。反正實際上見到二和以後,對方就會馬上接受關於她年齡停止這個現象吧,我認爲這個判斷相當正確。木之本羊司說工廠的工作是到下午五點,所以希望六點的時候見面,會合地點是在工廠附近的家庭餐廳。
會發現置物櫃後面可能有刻字這件事情,不是憑藉我自己的記憶,也有一大部分是仰賴東提供的資訊,不過她沒有問,我就不必回答。無論如何、不管是好是壞,這肯定是我纔有可能發現的問題。雖然我原先以爲高中時代的記憶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失戀歷史,但只要想到這能夠連接上拯救她的線索,就不是毫無意義的。積極點想吧。
「什麼事情?」
「現在我的極限就是這樣,但若你能收下的話就太好了。」
總之我想說的是,高中的時候就會喜歡上那樣了不起男性的二和美咲,實在是判斷能力相當優秀的人,大概連年長者都不得不認輸。而我喜歡的人,是相當有看男人眼光的女性。因此我的審美觀也是很不錯的。不這樣想的話,高中的我也實在太落魄了。
上次搭飛機已經是高中畢業旅行的時候了,詢問二和的情況如何,她也說上一次就是畢業旅行的時候。正想着那跟我一樣,又發現應該不對,她每年都有去畢業旅行。
腦中一片混亂的我,祈禱着美咲至少能夠談個新的戀愛。
「我回想了很多事情,覺得有個地方不太對勁。」我回答:「首先二和你很怕暗,我覺得你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去那麼黑暗的河邊。這樣一來你應該是跟別人一起去的。如果你是爲了國際交流社的活動,那麼一起去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小田桐楓。但是既然你說喜歡攝影,那麼拍照這件事情應該不可能交給她。那如此看來拿着手電筒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她吧。而且說起來人家都說不能用那個手電筒照人了——就算是你在情急之下——我也覺得你不是那種會把手電筒朝人照的人,我是這麼覺得。」
但若能讓我用扭曲點的方法來看這件事情的話,有時候完美的存在是爲了讓我們這樣的凡人不得不督促自己內省,反過來說我們本就是不完美的存在。以這次的事件來說,二和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木之本的應對進退對於二和來說應該是純粹的救贖。但若小田桐楓吐露出真相,然後向他謝罪的話又會如何呢?我想他的回應一定還是非常完美、不會遭人詬病。然而被害者絲毫沒有糾結的話,加害者一生一世的謝罪都會被丟進深谷當中遭到悲傷粉碎,被吸進過於深沉的黑暗、就連一點回音都不會有的地方。而我會進行這一連串的思考,或許也是起自對他的嫉妒之心。夠了吧,別再思考他的事情了。
「其實我接到你的電話之後,久違地寫了個覺得還行的。」
請儘可能斥責、打從心底恨我、詛咒我吧。
「但那真的是很棒的模型耶。」木之本羊司重重點着頭,「我以前也常做模型,雖然覺得儘量把澆口處理得很漂亮了,但還是覺得相當顯眼。但是我手上那些間瀨你做的模型,根本連澆口在哪裏都找不到。哎呀真的是很厲害。還有上色的時候完全沒有不平整的地方,也是超棒的。畢竟我下意識就是會觀察別人下筆的方式,那完全就是很漂亮的單一方向、均勻的下筆力道,我一直盯着看也不覺得厭倦。哎呀,實在是令人心醉的技術。」
他的語氣相當開朗。
「是啊,應該沒錯。是細細長長的飛機,銀色的。」
這可是我打從孃胎出生以來第一次買機票,我煩惱着該向誰商量,最後決定找感覺似乎整年都在跟老婆旅行的喀布詢問。就算他說這樣就好啦,到實際上飛機前還是三番兩次擔心這樣會不會有什麼問題。星期六下午一點五十分搭上羽田機場起飛的班機,於下午三點三十五分降落在北海道新千歲機場。預定搭當天晚上九點的班機回去。雖然這是非常極限的行程,但畢竟我不能把女高中生帶在身邊過夜。而且也沒有連假,我可沒這麼閒。
「……謝謝。」
二和大概不希望眼淚落到上頭,所以將他說自己覺得還行的那張畢業證書高舉到臉部高度凝視。當然我也就會看到,實在是寫得很好,至少不覺得那是右手有什麼問題的人寫的。但也就是字寫得好。就算我不是專家,也看得出來有些部分的筆跡稍弱,有點像是楷書沒寫好變成的行書。即使如此,那又如何呢?這還是張相當正經的畢業證書,畢業者姓名不是畢業太郎。
「只有彩雲就好,那個可以還給我嗎?」
這公園佔地廣大,相當漂亮,整理得很好。這個時間也沒什麼人,我們走到裏面的廣場,那裏有長椅便坐了下來。真不知怎麼能這麼巧,廣場中央竟然正好有個螺旋槳飛機的石像。說明板上寫着它是北海一號,看來應該是用一○式艦上偵察機改造的民間飛機。第二次大戰前就已經退伍,所以並沒有被做成模型。想來訓導主任的父親也沒有搭乘過吧。
或許我就是傷得那麼重吧。
「那時候真的非常抱歉。」木之本羊司道着歉,「那時候我心裏千頭萬緒,但還是覺得不應該那樣強硬跟你分手,我有在反省,自己害你心裏開了個大洞。」
「當然這不是我小時候希望走的道路,不過這個工作還是挺有趣的。工廠裏意外的有很多地方需要人手呢,也有好幾個非我不可的工作。如果沒有失去手指,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個世界。我沒有在逞強,現在真的每天過得很充實。」
「……那個人還真是的。」
「不……總覺得是在哪裏聽過的名字……是在哪裏呢?」
「好久不見。」
「謝謝。」這次她說出口了。
我自從和羊司你分手的那年起,就一直是高中生——一直都是十八歲。但我現在覺得,好像還是該畢業了。雖然羊司你並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整理自己的想法。所以今天才會來這裏。
在餐點上來以後,木之本羊司開始告知自己的近況。我與二和雖然也有點餐,但幾乎無法動筷。
我得跟夏河理奈道歉纔行,畢竟過了這麼多年,我也還是我。雖然假裝自己已經切割開來了,但在旁人眼裏我就是個想撿別人掉下來的好處而如此拼命、不中用、天真、永遠像個孩子的人。一切正如你所說,我心中某處還在祈禱着,希望那密告是真的就好了。不管過了多少年,我還是愚蠢地相信着。她和木之本羊司交往之事肯定是我哪裏弄錯了,那個密告纔是正確的吧?實在令人笑掉大牙。
我停下腳步。
「間瀨……先生?」
回到北海道以後有好一段日子無所事事,但幾個月後傷處的狀態已經穩定,因此伯父介紹了貨運公司的事務工作給他。主要是處理傳票、電話應對和其他一些雜務工作。雖然要用電腦鍵盤輸入是辛苦了點,但也很快就習慣了。基本業務方面比想像中的還要沒有問題,只是不覺得工作有趣。
木之本羊司此時才伸出右手,當然,他的右手上並沒有食指和中指。食指只剩下一點點,就好像剛長出來那樣的一丁點,中指則是連根消失。剛纔他一直留意不要讓別人看到,畢竟也不是那麼會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吧。但現在他還是伸出右手,肯定是因爲判斷是這個場合需要的禮節。
「那天是拍園遊會上要用的照片。」
二和的聲音幾乎跟平常沒兩樣了,畢竟周遭有些陰暗,眼睛紅腫的情況也不是那麼明顯,她已經恢復成平常的二和美咲。我正面轉向她、聆聽她的話語。
「河流旁邊的混凝土被侵蝕出奇怪的形狀,有個地方看起來就好像是地藏菩薩。我跟小楓說想去拍那裏。畢竟地藏就給人一種日本文化的感覺嘛,讓外國人看看應該不錯吧。白天因爲太亮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決定在晚上打強光來製造出陰影。這樣一來地藏的輪廓會看起來比較清晰,這是小楓的提議。」
二和向網澤老師借了手電筒,老師特別提醒這個絕對不可以朝着人照。
「雖然我覺得不會有人隨便把燈光拿去照別人,不過把手電筒遞給小楓的時候我還是有提醒她一下。我想她應該也是這麼想的,覺得自己纔不會那樣做呢。但是人類在遇到突發狀況的時候,真的會腦袋一片空白。」
木之本羊司騎着腳踏車從橋上經過,小田桐楓因爲事出突然而相當興奮,試着大聲喊木之本先生,二和也喊了他的名字。但他還是沒發現,結果小田桐楓其實是打算揮手,她真的沒有惡意,卻完全沒注意到可能會發生悲劇,就這樣把手電筒朝向了他。他發出巨大聲響倒下,兩人慌張地奔往橋上,然後一起嚇呆了。但二和還稍微冷靜一些,小田桐楓只能用兩手壓着嘴巴呆立現場,二和則馬上確認了他的傷口,立刻叫救護車。
「我們總覺得人在真的很痛的時候,都會唔唔唔地呻吟對吧?但他不是那樣。羊司用左手壓着傷口,一直說好痛好痛。感覺就好像是腳趾還是什麼整個被切斷那樣。不知道是爲什麼——總覺得那聲音就在耳邊,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忘記。」
雖然路過的人不多,但還是有些路人聚集了過來,有路過的女性帶着手帕,也試着幫忙止血。等到救護車來了以後,二和就與木之本羊司一起去了醫院,但是小田桐楓卻動彈不得。她因爲眼前的光景而大受震撼,對於自己引發的事情如此重大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試着協助止血的那個女人說會幫忙送小楓回家,因爲對方還滿溫柔的,我想說就交給她吧。畢竟我沒辦法開口叫小楓一起到醫院,而且我也覺得她沒有必要去。」
到了醫院沒多久以後,聽完醫院說明事情的網澤老師來了,然後她用力打了二和一巴掌。二和被打了以後,才發現原來遭到誤解。
「想想也是啦,畢竟只有我在那裏,而且老師又是把手電筒借給我,被誤會也是理所當然。但那時候我實在無法馬上對老師說『不是的,不是我拿手電筒照羊司,是小楓』這種話。但現在想想,其實應該要說的啊。就因爲我在那種奇怪的地方想當個好孩子,纔會讓一切都往不好的方向走。」
小田桐楓因爲意外的打擊而請假了好一陣子,等到她再去學校的時候,拿手電筒照木之本羊司的犯人已經被認定就是二和了。當然小田桐楓也是萬分狼狽。
「總有一天應該要說出真相,但不該現在說,我和小楓這麼說好了。那時候正好有人提出要將小楓的畫送去法國展覽會參展,畢竟對方是網澤老師,要是真相曝光了以後,可能會因爲老師的憤怒而取消參展的事情。但那畢竟是小楓拼盡全力畫出的作品,還是希望能夠避免無法參展的事情。小楓接受了,當然我也覺得這樣沒問題。」
二和有些語帶含糊,總之後來網澤老師就一直對二和不是很好。不是很好這樣的話語恐怕並未正確表現出實際情形,但二和不打算說明詳細情況。
「對於老師來說,幾乎等同是她的親弟弟差點被殺死了嘛。所以對我做了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
「……各種大大小小。」
「對,各種大大小小。」二和重新坐直。「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但我也是過得很苦。每天都有社團活動,經營的只有我、小楓和老師三個人,根本不可能不和老師見面。小楓當然也看着老師跟我之間的往來,我想小楓跟我一樣、甚至是比我還要痛苦。」
「老師現在也還是對你很差嗎?」
「不。」二和微笑着搖搖頭。「過了兩三年以後她就沒有特別對我做什麼了。不過並不是因爲她原諒我,大概只是厭倦憎恨了吧。人要憎恨另一個人是有極限的,而且這很需要體力。」
小田桐楓終於還是受不了良心苛責,說雖然展覽還早,但想告訴老師真相,她如此與二和商量,但是二和表示反對。說再忍一下就好啦、我沒問題的,你稍微忍忍就好。只要能夠參展,小楓的夢想就會更加接近現實。要是讓這個機會跑了,實在太過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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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不過我本來想回復你的情書的,所以撿到信之後沒多久,我就去新聞社找你。」
爲什麼我得要照着高中時代的夢想走呢?
畢竟想了起來,我馬上從包包裏取出捲成小小袋的TOWER RECORD紙袋。二和一臉莫名其妙地接過,緩緩拿出裏面的東西。
「完全不是這樣。」
「所以二和你爲了不讓任何人看到牆壁上的訊息,就得一直留在高中。」
視線一角有某種東西搖擺着,看來是風兒吹動了遊戲器材的螺旋槳。
對於那樣青澀、毫無污點而美麗的二和心靈,我不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麼。以我來說,根本不是夢想有沒有實現的問題。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夢想。正因爲沒有夢想,所以才拼了命地想要成爲某種人。我讀了報紙、也做了模型,所以我的夢想——思及此,我忽然想到腳邊的紙袋。我收到了電報。無敵機追上。以無人能及的速度於天空飛翔的彩雲——不正是如此嗎?
「……你等着看。」
太令人懷念。這也太令人懷念了吧。
「大概知道。」
「兩件?」
她猛然回身對我微笑。
二和陷入沉默。我不知道她是接受了這件事情,或者是思考起新的反駁論點。她的視線朝向我的膝蓋,看來正在和自己的內心奮鬥。糾結的摩擦聲響徹於二和的胸膛,我在心中告訴這樣的二和,好好掙扎吧。掙扎的孩子就讓他們好好去掙扎比較好。建立起一個讓他們能掙扎的環境,就是大人的工作——這是引用訓導主任說的話。但我想你還是得要邊掙扎邊前進,畢竟孩子並不是能夠長久持續下去的身份。
「幾年前吧,在你下面一屆曾經有人找我去同學會——當然是知道我仍然是十八歲的人。那時候我可是第一次進到居酒屋,雖然氣氛吵吵鬧鬧的,但感覺相當開心。那一屆的同學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進入社會、開始工作了,大家都穿着非常合身又帥氣的西裝,女孩子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真的覺得好羨慕。打從心底覺得唉呀這樣好棒喔。但是他們一開口,就彷彿講好似地大家都抱怨起工作。大家明明都有自己的夢想、理想,結果沒有一個人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我試着隨口問問爲什麼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大家都嘻嘻笑,指着我說哎呀你還年輕啦。最後都是這樣,大家都這樣啦,只要能夠活下去就很滿足了,只要成爲大人就會懂了……之類的。一開始大家都還相當普通地說話,後來大概是因爲喝了酒、講話都開始口齒不清。然後我才發現,這些人已經不是我認識的同學了。大家都死了。」
「……你在說什麼?」
「聽說樂團人不受時間概念束縛呢。」
如果沒有社員,就會遭到廢社。一旦廢社,就會像以前的新聞社教室那樣,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可能會成爲音樂預備室E吧?那麼訊息也一定會曝曬於光天化日之下,網澤老師當然會看到。
「……我記得啊。」
「我打從心底跟她說這樣真棒呢。結果小楓這麼說了,沒有那回事,我的人生大失敗,還自嘲地笑了笑。雖然並不留戀藝術,卻選錯了結婚對象。說老實話我在那瞬間相當輕視小楓,很認真地覺得她說選錯結婚對象是怎樣啊。我完全無法理解她話語中的意思,還認真想着不是所有人都是跟命運中的對象結婚的嗎?」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
判斷自己已經成爲跨出那條界線的人吧。
「得要跳出去纔行。」
我點點頭。「爲什麼你會發現這件事情?」
網澤老師會給予自己多麼重大的懲罰,二和實在無法想像。但隱約可以預料到的是那絕對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事情。沒想到二和竟然是爲了保護網澤老師,所以一直隱瞞着那個訊息。她人實在太好了吧。但或許這樣纔像是二和美咲會做的事情。
連二和也不禁笑出來。「……這也太晚了吧。」
我接下她遞過來的左耳耳機。「你知道里面是什麼嗎?」
「你記得自己高三的時候,千紙鶴因爲打掃的人失誤,結果全部被丟掉的事情嗎?國際交流社的社員通宵去翻學校的垃圾桶,要找出那些千紙鶴。就在找紙鶴的時候,我在垃圾堆裏面發現寫給自己的信,所以很自然就拿起來讀了,這很理所當然吧?」
但就在下一秒。
「二和,你聽我說,大家上了年紀以後就會面對現實。逐漸無法只朝着自己夢想而去也是沒辦法的,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放棄希望和夢想——」
我的指尖麻痹、呼吸也暫停了。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間瀨,真的是一切都很感謝你,最後我可以再說兩件事情嗎?」
「一個就是爲什麼間瀨就是無法接受我年齡的事情呢?關於這件事情,我想能夠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讓那信封變成這麼皺的——用力扭那信封的,不就是我嗎?
二和看着我的眼睛,然後相當疲倦地笑了。
「你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就這樣離開社團教室的事情也記得?」
「二和,那是——」
「你別開口。」
二和慢慢地搖着頭。
「我明白啊。」她吸了吸鼻涕,站起身。「我已經拿到畢業證書了,牆壁上的訊息也消失了。我不能再繼續緊抓着自己的藉口不放。」
但小田楓終於還是被逼到極限,她決心將事實曝光在青天白日下。但她實在無法直接向網澤老師開口,所以把文字留在牆壁上,逃走似地離開了學校。
這句話來得如此自然,輕輕地飄過。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人覺得有種奇妙的說服力。我不知該回答什麼。
「那接下來是最後一件事情。」
是我寫的情書。
「要有所流轉。」
眼淚灑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淚
那並非英文的演講,一聽如此大量的雜音就知道是舞臺錄音。混合着觀衆毫無意義的喊叫、響起的是鼓組稀稀落落的試打聲。曲子一開始就讓我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我儘可能忍着不要喊出我想起來了!而把所有神經集中在音樂上。讓我瞬間回到過去的,正是MSP——真鍋音樂製作的原創曲。我不知道曲名,但這實在是——
我沒有聽裏面的內容,總覺得擅自拿來聽是件很沒禮貌的事情。紙袋裏還放了東給我的隨身聽,已經充好電的。二和緩緩將MD放進隨身聽裏,把耳機放進自己的右耳,然後左耳——我眼前出現了強烈的記憶回播。
卻見不着 真想揮去 某人的期待然後作惡
「早上在車站,你問我爲何還是十八歲的時候,我就老實說了……」
我轉向二和。她閉上眼睛,將身體靠往長椅。
「剛開始那幾年,的確我是爲了不讓老師看見那些訊息,所以才一直留在學校。但後來就不太一樣了。我只是非常害怕前進。其實不知道在我第幾次高三的時候,有過與小楓見面的機會。我去幕張買東西的時候,偶然看見她的。她的頭髮染成棕色、化妝技巧也變得非常好。但我馬上就認出那是小楓,所以叫住她,我們一起進了咖啡廳。最讓我驚訝的就是小楓已經結了婚、生了孩子,我想她在高中退學沒多久之後就生了吧,否則時間算起來根本對不上。是個相當可愛的男孩子。我不希望她擔心我,所以並沒有告知我還是高中生的事情。不過看見成長後擁有家庭的小楓,我才發現自己竟然覺得有些羨慕。」
「真鍋說抱歉這麼晚纔拿給你,好像是說好要給你的MD。」
反正明天也得去學校 去了以後就會 被教導直到捨去夢想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你不要再逃走囉。」
「真的嗎?」
二和的話尾在公園的空氣中四散。
「我思考了很多次,如果我說了真話,那麼老師會怎麼做呢?老師一定會向我道歉,絕對不會推拖着說什麼你也有責任那種事情。她會非常徹底地不斷謝罪,然後老師會——」
二和一臉莫名地看向我。我挺直腰桿、抬頭挺胸,儘可能像個大人。
曲子結束後,二和擦擦眼淚,將耳機拿下。
這句話與其是對二和說的,或許更像是我對高中時代的自己說的話吧。我說完以後,稍微搓了搓開始有些發凍的雙手。一邊用眼角餘光看着陷入沉默的二和,我慎重地從紙袋裏取出塑膠盒。銀色的機身在黑暗當中仍然閃閃發亮,我把盒子拿掉。因爲受到訓導主任的老爸的故事感動,我應該是把那張紙藏在機腹的部分。我用兩手輕輕舉起機體,尋找零件的接縫處。我做得還真是不錯,實在是很難找到能用指甲插進去的縫隙。但最後還是找到了本體上下端接縫,用指尖戳進去之後,嚥了口口水。紙上到底寫了什麼,我是完全想不起來。或許是寫了什麼很偉大的事情,也可能是相當無聊的小事。也許我曾寫下具體的目標,也可能只是羅列一些模糊而抽象的詞彙。我現在用力的話,就能打開嗎?這樣我就會知道了嗎?那個時候的——夢想。
「你沒辦法證明我是隨口說說。」我笑了起來。「前幾天我終於向總公司提出業務改善提議書。爲了提高公司內部的動力,我提出的是在獎金體系上下功夫的獨特方式。包含我的前輩小暮在內,我甚至還向所長尋求建議,來改善我的提議。我希望新人以個人單位來計算,隨着業績增長則轉爲團體單位、達成報酬也會跟着倍增。我連計算方法都詳細寫上了。我想這樣一定能夠提升業務活動的士氣。雖然我在高爾夫球比賽的時候只打了一百三十杆,但至少讓總公司的部長記得我是誰。我請許多人幫忙、徹底提高提議書的品質。我認爲獲得採用的可能性也相當高。這樣一來,我就走上了出人頭地之路——應該是沒有這麼簡單啦。但是應該算是能夠讓你看看大人的力量。我沒有、大人們沒有、二和的同學們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爲什麼大家的理想都破滅了,卻能一臉平靜地生活呢?我真的是無法置信。爲何大家可以笑着說這樣就好?桂子也是這樣。明明說要以樂團身份出道,如今卻在百貨公司的CD賣場當店員,但她卻能說這也是相當開心的工作?東同學也是吧,明明說要成爲畫家,現在卻覺得看棒球比賽就很開心,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樣的人……如果這樣就是大人的話,我絕對不想變成那種人!」
「彼此彼此。青苔無法一直生長在同一個地方,總有一天要流動轉變的唷。最重要的不是害怕夢想破滅,也不用一直堅持在過去的夢想。而是無論從哪個地點,都要跳出最好的一步。」
「對。但是——也不對。」
二和盯着我,然後從長椅退開了一步,將兩手放在背後。
我真的在秋季星空下灑落眼淚,二和也是在秋季星空下滴落淚珠。這曲子裝滿了我們高中生時期的一切。青澀、腦袋不好、率直、無限銳利,卻有着隨時都會崩毀的危險及脆弱,一切都在其中。停不下來的吼叫是真鍋的嘶吼,還是我的轉子引擎,又或者是過往曾是高中生的所有同學永遠的鼓譟呢?
「或許這聽起來很意外,但我現在還是很喜歡網澤老師。」二和笑了。「雖然有很多人不瞭解網澤老師,但我懂她。老師根本就是正義的化身。在老師心中有一條很結實的界線,在那條界線內的事情無論如何她都會接受、界線外的事情則是絕對不允許。如果超過了那條線,那麼不管是好朋友、家人、年長的老師,她都會無一例外以堅決的態度給予制裁。相反也是如此,這就是網澤老師。她的界線有一定的特徵,是絕對不會有所扭曲的人,我覺得那是非常帥氣的。」
「我這樣說,或許會讓你覺得不是滋味。」我開口問着。「既然小田桐楓不去學校了,那麼把真相告訴網澤老師也沒什麼關係吧?已經不用擔心網澤老師會對小田桐楓做些什麼了啊。而且這樣二和與網澤老師的關係也能夠恢復,不會有人受傷。」
「你要聽嗎?」
「什麼?」
「……我記得。」
信封上寫着給二和美咲,沒錯,是我高中時代的字跡。
「我從高中時代的夢想,就是當個印刷公司的業務員,儘可能出人頭地。怎樣,你要反駁我嗎?」
「一開始在校門口遇到你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我用簡訊問了桂子。」
「畢業證書、牆壁上的訊息,都只是一小部分理由。」
「大概是覺得訊息可以簡單處理掉的話,我一定會馬上藏起來的,這樣一來我勢必會再次去說服她。所以她纔會那樣深刻、花了好幾天在牆壁上刻字。那時候正好有跟市政府交流會的共同活動,所以我好幾天都沒有在放學後進社團教室。小楓自己說她身體不適、沒有辦法參加活動,沒想到卻是在做那種事情。其實那天還有很多地方都放着小楓留下來的訊息。桌上擺着紙張、日報上也寫滿了筆記,不過全部都被我撕碎丟掉了。」
我慌張起身想從她手裏拿回那封信,內心一股丟臉到不行的情緒蠢蠢欲動。但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我的情書已經到了二和手上。我這是在想什麼蠢事呢?如今只能無力地笑笑。
原來如此,是卡拉OK的時候嗎?無論如何我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只要我之後去處理就好了,根本不是問題。
「……算了。」
二和抬頭看了看天空,又轉了過來。
「只要往前進就好了吧?」
「二和你纔是,不要說那麼孩子氣的話。」
「嗯。」
我沉默着窺視二和的表情。她表現出一種到此爲止的一切都將遭到顛覆,這我實在無法忍受。二和緩緩睜開眼睛,她的視線再次朝向天空。
陰暗的公園裏,實在無法馬上看清那是什麼,只隱約覺得似乎是看過的東西。定睛一看,那是個白色信封,信封還相當皺。是因爲二和一直放在口袋裏嗎?一想到這裏,我才發現該不會是那個東西。
「……這只是你的說法。」
「那是……」我正要開口,卻又馬上搖了搖頭。「我想應該沒關係,我自己也稍微注意到了。」
二和說着,便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張紙,然後展示給我看。
「……對。」
打從肚子深處笑了出來,接着又把機體放回原來的位置,蓋上塑膠蓋。我這是打算做什麼啊?
巡迴各處再次回到我身邊的偵察機,如今就在此處。偵察機的任務成功、無事生還。爲了帶回正確的情報而持續高速飛行,三二九節的夢想,正存在於此。我深呼吸一口氣。
風兒吹過公園,青春之風也和當時沒有不同。
像是要累積能量那樣,二和深呼吸了一口氣,再次吐出話語。
「我說因爲我害怕成爲大人。」
「很像是桂子會說的話。」
我忽然渾身脫力。
「不要連你都說那種好像套好的臺詞!」
「所以也無法畢業。」
二和閉上眼睛,重重地吸了個扭曲的呼吸,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她的語氣逐漸熱烈起來。
「我是孩子啊!」二和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十八歲就是孩子啊!就因爲我是孩子,所以能說自己想說的話,也可以有自己的夢想!我說間瀨啊,我並不是害怕夢想無法實現,我是怕變成接受夢想無法實現這件事情的大人。那樣一來,我就不再是自己認識的我了。那樣一來我就跟死了沒兩樣。我絕對不想變成那種人。就算是在車站月臺上每天都貧血昏倒,我也絕對、絕對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停留在十八歲等待着。比方說羊司奇蹟般恢復了,再次活躍於書法世界的第一線;或者小楓再次放眼世界、走上藝術的道路。或者其他人,誰都好。反正我上了這麼多年高中,有很多同學。某位同學成爲大人以後帶着驚人的成果,在我眼前展現出大人真正力量的那天,我一直都在等待這樣的人出現……但是不管怎麼等,就是沒有這樣的人。大家都越來越得意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沒有人完成夢想給我看。間瀨你一定也是這樣吧?你的夢想是什麼?你早就放棄實現了嗎?」
「……你爲什麼要這樣隨口回答?」
「我後來在那間教室等了好一會兒呢。想說或許你會回來呀?但是不管等了幾個小時,你都沒有回來。」
我雖然想苦笑,卻又擠不出任何表情,只能咬着自己的嘴脣。回憶中的陰暗逐漸射入明亮的光芒,有某種東西在空氣中逐漸蒸發。
「雖然都用窗簾遮起來了,不過我也看到了社團教室裏擺設的那一大堆模型。真的好多,我好驚訝。間瀨的手真的非常巧呢。你也好會摺紙鶴,那天也輕鬆就幫我把置物櫃固定好了。模型真的很帥氣呢,我覺得有能夠專注的東西,真的是很棒。」
「二和你別再說了。」要是繼續說下去,這不是要害我哭出來嗎?
「……這封信的回覆,我可以現在說嗎?」
二和凝視着信封,朝我露出了那慣有的惡作劇微笑。
「只要畢業前能夠答覆我就好了——你都這樣寫了,表示期限還沒到對吧?」
我——一回神發現自己穿着制服,而且在新聞社教室裏唸書,手上緊握着自動鉛筆,長桌上放着攤開的參考書。教室裏暖爐運作的聲音轟隆隆,有時候還能聽到雨滴敲打窗戶。二和就坐在眼前的摺疊椅上。
她朝向我,展示着我寫的那封情書。
「……有件事情我要先說。」我闔上參考書開口。
「什麼?」二和溫和笑着。
「要是遭到誤會就太難過了所以我要先聲明,我並不是因爲被小田桐楓唆使,所以纔打算跟你告白的。我是真的一直很喜歡你,我想應該是從高一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知道啊。四張信紙上寫這麼滿,都寫了呢。」
「……這樣啊。」的確是。「那就好。」
「那天我的腦袋應該是挺混亂的。」二和閉上眼睛。「畢竟有羊司的事情,還有老師的事情、小楓的事情,我的心靈真的是受到打擊。就在那個時候我又看到間瀨你的信。所以……所以我大概像是抓到一絲生機,覺得可以去求助那種感覺而打算去回覆你。所以那天我的回答,和我現在要說的回答可能一樣、也可能完全不一樣。」
「我可以再問一件事情嗎?」
「哈哈,又要問什麼?」
「我寫的那封信……該不會也是你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之一吧?」
「哈哈,不要太自戀囉間瀨。」
二和故意惡作劇似地微笑着,微笑之後又慢慢失去笑容,但還是有些壞心眼地歪着頭。
「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