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1.1萬 字
東連太郎在我們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來到球場B大門。
「好久不見,你是間瀨同學對吧?」
面對緩緩走來的他,我輕輕點了頭。「好久不見。」
「抱歉啦,要你陪我。」
「說什麼話,是我突然聯絡你啊。反而是我很不好意思,還讓你免費給我票。」
「沒關係啦,大家一起看比較有趣啊。入江同學呢?」
「還沒來。他在淺草那邊上班,可能會晚一點。」
高中時代的東給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喜愛孤獨、有如冰雕一般的美青年吧。在班上他看起來完全不想與人有所互動、也讓人覺得不應該去與他有所往來。單純來說,就是東比其他男學生的精神年齡看起來大了三、四歲。原先沒有朋友這種事情對於高中生來說應該不值得高興,事實上就是這樣也很難讓周遭的人對自己有比較好的評價。但就只有東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情況。絲毫不融入人羣的東經常孤身一人,彷彿證明他生存在獨自的世界當中。
正如我跟真鍋提到的,我和東在小學的時候就是同學。我記得東在五年級的時候轉校了,所以我們應該是四年級的時候同班。到現在我都還無法忘懷的就是繪畫大賽的事情。東在高中也是加入美術社,但其實他在小學的時候,畫畫的能力就是獨出一格。大部分孩童還連臉的輪廓都畫不清楚的時候,他就擁有幾乎可說是無情般正確的素描能力。會這樣說是因爲他畫得實在過於正確,要是對象不漂亮的話,他實在也無法把對方畫成美人。實力實在比其他人強太多。有一次他在繪畫比賽上,竟然將紙轉斜來畫一位同班同學。以小學四年級來說,真是出其不意的嶄新概念。當然畫本身也是相當優秀,而我認爲把紙張轉斜這點,更能不經意又恰當表現出班上那位女同學有些內向的性格。好厲害。我如此感動,我想其他同學也相當期待,然而他只拿到了銀牌。在他那張畫的下方貼着負責教師的簡短評語。
——真是相當漂亮的圖。畫得非常好。但請好好將紙張放正使用——
而那張取代東拿到金牌的圖,任誰來看都知道畫得比東差。紙張上完全沒有留白,給人的感受是對方並不擅長安排畫面,所以乾脆地擷取一塊下來。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就是很孩子氣的圖。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的,並非高中時代同班同學的東,而是那個凝視着自己圖片上貼的簡短評語的小學生側臉。那樣子看起來並不是悔恨、也不是消沉。他凝視着那簡短評語的視線,就好像是正在沉思下一步應該怎麼走的棋士。
「你居然記得那種事情。」東在大門前笑着對我說,他的側臉和小學生時相比,還有高中時的樣子相比,都已經有了更多給人親切感的柔和氛圍。雖然還是那般樣貌端正,但已經失去冰雕般的僵硬及冰冷。「想想老師也不可能給那張圖多好的分數呢,畢竟我還只是小學生啊。」
沒過多久,以藏也就是入江信義出現在B大門前。以藏搖晃着比高中時代更多幾分的贅肉跑了過來,爲自己的遲來道歉。夜間賽就要開打了。
夏河理奈說她在某個SNS上找到了東連太郎的名字,似乎比尋找真鍋的時候還要簡單許多。我聯絡他之後,東說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去看棒球比賽呢?他手上正好有三張票,方便的話可以再幫他找一個人。我有些遲疑該找誰去,結果還是找了最好約的以藏。以藏和我一樣,二年級的時候與東同班過,並非東完全不認識的人。雖然也可以找喀布,但總覺得要找有老婆的人還是不太好。
最後一次見到以藏不過幾個月前,並不覺得非常久沒見,但這樣有三個人在一起,還是有種開同學會的感覺,挺新鮮的。我們在一壘方向內野自由座位坐下,看了好一會兒賽事。其實我從中學以來就沒在球場看過比賽了,這樣也感覺挺新鮮的。外野啦啦隊的浩大加油聲緩緩傳來,再加上販賣人員叫喊着要不要啤酒,那種「對了就是這種感覺」的記憶便緩緩復甦。這裏是棒球場。
東似乎很常到球場,他說這是這季最後的比賽了。地主隊已經確定會參加季後賽,因此主力選手幾乎都在板凳上保留體力。東指着告示板上的成員名字說,不過這樣比較有趣喔。
「平常看不太到的那些年輕選手會在先發就上場,要看到他們就只有這種無關緊要的比賽或者開幕賽而已,還挺寶貴的呢。」
「沒想到你會看棒球,真是意外。」
「我也這麼覺得。」東笑着說。「沒想到我會看起了棒球——至少我在高中的時候從來沒這麼想過。是進了社會以後纔開始這麼頻繁來球場的。」
東說他現在是在市公所的稅務課上班。他以自嘲的語氣說着:「就只是把傳票輸入到表格裏,萬分無聊的公務員。」還表示實在相當羨慕在飲料製造商當簽約員工的以藏。
「烏鴉。」
我焦急萬分來不及思考便叫住了二和。二和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側着頭看我。我得說點什麼、得往前進一步纔行,正當我越來越焦急,那扇打開的窗戶外傳來烏鴉的聲音。
「就是沒辦法啊。該怎麼說呢,就是會覺得緊張啊。雖然我自己很喜歡拍照。」
我千拜託萬拜託請她讓我再聽一次,畢竟這個狀態下實在是沒有感想可言。第二次聽演講總算比第一次來得冷靜些,但就算我能聽出零零星星的單字,也還是無法理解整篇文章的內容。我真的是不擅長英聽。
「對了對了,這個啊——」畫面上是一隻大大的烏鴉飛過去。和後方的電線杆一比較就知道烏鴉頗大,而且還挺有動感的。「這是我從這裏拍的,就在這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凝視着數位相機的螢幕,面對抬頭挺胸的二和按下好幾次快門。因爲我的手在發抖,所以一開始的兩張都糊掉了。我道着歉同時又再拍了兩張。但這次二和的表情有些僵硬,簡直像是要把肖像照放在一萬元紙鈔上那麼僵硬。二和看着拍好的照片大笑了起來,眼睛眯到了極限還輕輕地拍着手。
「那可以告訴我信箱嗎?」
東眯着眼睛笑了。「真鍋的嘴巴真不牢靠。」
「喔?」東微笑着。「也就是說有點可惜吧?至少沒有像我那樣直接被拒絕啊。」
「哎呀我不是認真說的啦。話說回來,間瀨,你不記得嗎?」以藏笑着說。「我們那一屆的畢業證書,不知道是怎樣,大概因爲印刷業者的失誤之類的來不及趕上畢業典禮那天,結果就用了練習用的複製品上場啦。雖然畢業之後有把正確的東西寄來,不過當天我們手上的畢業證書上面寫的名字都是畢業太郎——」
之後二和把她演講的內容綱要告訴我。我喜歡的話語是永苔流轉。這是對我影響很大的人告訴我的話語,也是那個人自己思考出來的話語。意思是說,苔蘚爲了要成功生長會一直努力下去,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害怕改變、不能夠忘記要流動轉變之事。順帶一提,苔蘚這個詞彙也出現在日本國歌當中。對於苔蘚這個東西的思考方式,在日本、英國和美國的解釋都有些許各異其趣——二和還說明了不少事情,但強烈烙印在我腦海裏的,是她說「影響我很大的人」這句話。
「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年齡絆住,我沒有特別覺得奇怪耶。不過剛看到的時候是有點驚訝啦。」
現在想想這個提議其實有點不自然,因爲當時要用手機傳照片,用不必花錢的紅外線通訊還比較有效率。人都面對面了,刻意選擇用郵件傳送圖片根本沒有好處。即便如此,當時我根本完全感受不到這要求有多詭異,就只是拼了命地要達成問到信箱這個目的。
「有看到?」
就連本來正在哭泣的畢業生們也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校長和副校長則一臉尷尬地皺起臉。真是令人懷念的回憶。
「內容是什麼呢?」
「或者是無論如何都想在高中的時候交到一個理想的男朋友,之類的。」東看着我說。
「真是謝啦,掰。」
花岡是我們同年級學生當中的名人,會這樣說是因爲雖然沒有非常頻繁,但是他曾經上過深夜的搞笑節目。或許有人曾聽過極惡磯巾着恰克這個搭檔名稱,他們是剛起步不久的年輕團體,但確實是搞笑藝人。我不太記得另一個人的名字,不過那個身高比較高、負責裝傻的就是我們的花岡同學。最有名的段子就是聽到對方說「去死啦!」的花岡會回答:「纔不會死!」之後對方會說「爲什麼啊!」他就會吶喊着:「因爲我的夢想還沒有實現啊!」這樣寫成文字感覺不太好笑,但實際看影片的時候會覺得相當有活力而有趣。雖然我不曾和花岡同班、也沒有其他因素接觸到對方,但還是默默地支持着他。他是我們這個年級中的明星。
「不行啦,我真的是不太會被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二和解釋着。「爲什麼會變成這種表情呢?還是我平常都是這個表情?」
「嗯,算是啦。」
在察覺這點的同時,我按下了快門。正好轉了過來的二和就這樣漂亮地被相機鏡頭拍了下來。那張照片非常自然、相當日常,卻成功地擷取出無比美麗的二和樣貌。那正是我一直在教室裏追逐的二和美咲的姿態。就連原本生氣我怎麼隨便就拍了她的二和,也在看到照片之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等到演講結束以後,二和仍戴着耳機轉了過來。
「……沒有啊。」怎麼可能。
「她有沒有說是……有男朋友,之類的?二和的年齡似乎和某種男性相關的心結有關的樣子。」
「東你以前喜歡二和嗎?」
另外大約也是此時,我開始會把塗裝好的零件拿到頂樓去風乾。嚴格來說也不是頂樓,而是在到頂樓前有個相當容易曬到太陽的空間,總之我決定拿着那些零件上上下下舊校舍的階梯。每當上好漆就拿到樓上,想着應該幹了就去拿下來。當然我根本完全不需要做這種事情。塗料就算在教室裏也能風乾,移動也很麻煩。然而爲何我要開始做這種煩躁的工作,說起來理由也很單純,就只是因爲希望能夠和某人擦身而過罷了。在我拿着零件的狀態下與某個人——不,那時候我的眼中應該只有二和了吧——要是能與二和擦身而過,肯定會聊起關於模型的事情。這樣一來就能夠讓二和知道,我有多麼認真地每天在做模型的事情。當時是真的非常認真,不過現在想起來也只能苦笑以對,還真是從頭到尾揮棒落空的青年時期。
二和按下播放鍵之後,播放的音樂——不,是英文的演講。一開始我實在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二和。但除此之外就搞不懂了。畢竟我可是緊張到幾乎都能從制服外看到心臟的跳動。更何況我的英文聽力本來就不是很好了,在這種狀態下聆聽英文演講的內容,對我來說跟聽般若心經沒有兩樣。
在第四回合上半場結束時,以藏的手機接到公司打來的電話,他皺着眉離開座位,東則靜靜地開了口。
二和說着便開開心心地打開了走廊的窗戶,瞬間輕飄飄的風兒吹進了校舍內,將她的髮絲搖晃得閃閃發亮。她將頭伸出了窗外,試着指出當初烏鴉的方向。還仔仔細細比手畫腳地說明那隻烏鴉是從哪裏、如何飛過來的。但我完全沒有聽進去,就只是呆呆望着以藍天爲背景擺盪着髮絲的她的身影。
「……等、等等。」
以藏不知在接了第幾通的電話回來以後,由於聽見我們談話的片段而如此詢問着。我原先想着趁這場合還是隨口說點什麼就好,但以藏看起來是真心覺得年齡停止這種現象並不奇怪的樣子。雖然以藏自己沒有發現,但我想他在畢業之後恐怕也曾經在哪裏見過二和的樣子吧。滿平也沒有與二和交談,就只是在車子上看見她的樣子,便在認知上產生變化。無論如何事情沒有變得太複雜就好。
「間瀨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二和的?」
「這樣就可以嗎?」
我一邊點着頭,在腦中整理目前的資訊。果然就算是二和過去的同學,只要見過年齡停止以後的二和,似乎就不會覺得這件事情有哪裏特別奇怪。這樣一來,只有我不被這個法則捲入的事情就更加奇妙了。還是把話題拉回去吧。
「如何?」
我點了點頭,向東說明二和現在的狀況。我原先預估他會和真鍋出現相同的反應,然而東卻對於二和的年齡停止在十八歲這件事情,絲毫不顯任何驚訝。
「什麼奇怪?」
「你有告白?」
說了我沒問題之後,二和就從社團教室裏拿了MD隨身聽出來,然後把左邊的耳機遞給我。正當我萬分不解的時候,二和已經把另一邊耳機塞進右耳裏,然後靠在牆上。我亟於害怕被發現自己內心有多震撼,所以假裝一臉平靜地把耳機塞進左耳,與二和一樣將身體靠到牆上。我的臉都要燒起來了。耳朵與耳朵相連、彼此的肩膀幾乎都要碰到了。我爲了避免自己一臉呆相,用力夾緊了眉頭。
而這位花岡就負責我們畢業典禮上的致詞。他在講臺上相當漂亮地講完致詞以後,最後大聲喊出結尾。
「是可以啦——」
「啊,間瀨!太好了,可以幫忙拍張我的照片嗎?」
二和拿出了手機,再次讓我看那張照片。
「什麼什麼,二和同學還是高三?」
「我需要放在社團刊物上的照片,」二和說:「因爲照片也會讓國外的人看到,所以要把我拍得可愛點喔。」
「還有那個吧——」以藏喫着不知從哪裏買來的山藥天婦羅,一臉開心地說着:「想要拿到比較正經點的畢業證書再畢業?」
唯一注意到的事情是二和的英文發音實在很適中。這樣講起來似乎對二和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聽說二和將來的夢想是口譯員的時候,我還沒辦法覺得那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會這樣說是因爲能夠流利說出英文的女性確實非常帥氣,但又給人一種高傲的印象。我承認這是一種偏見。但我還是相信口譯人員普遍會連一舉手一投足都化身爲母語人士,成爲完美使用嗯哼、啊哈之類外國發語詞的人,總令人覺得有些敬而遠之。但在這方面來說,二和的英文發音倒是剛剛好不那麼完美,不會給人討厭的感覺。既不會有那種日本人硬是要說英文而產生的不自然且不必要的捲舌感;另一方面也不會給人硬是要脫離片假名發音那種俗氣感。對我來說,比起身爲英文老師的國際交流社顧問網澤老師的刻意發音,二和的英文聽起來還舒服許多。是很棒的英文。
要開口說出「嗯,很可愛喔」,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簡直就跟要對她說幫我生孩子一樣不要臉,結果我只能隨口回應。二和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之後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啊,這張真好!謝啦間瀨,拍得比我本人還要可愛耶。唉,這張照片很可愛對吧?」
比賽在第六回合下半快結束的時候一比一同分。敵對隊伍的選手們在板凳前圍成一個圓圈。
「……我寫了情書。」
是什麼時候呢?正在思考的時候以藏就回來了,我們之間與二和相關的戀愛話題也只能中斷。看來東也不想讓以藏聽到這些事情。三個人一起喫着以藏去接電話後順便買回來的滷內臟,我重新思考了起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二和的呢?實在搞不清楚開頭。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對於二和的戀愛之心就昭然若揭了。不過若是說對於戀愛的感情有自覺的一瞬間,我想應該是二年級的那個時刻吧。
二和說着便拿出了手機,還讓我看她以前用手機拍的一些照片。當時的手機附帶的相機畫質我想大家都能理解,不僅成像粗糙,也很難放大或列印出來。因此無論再怎麼辯解,只用手機上的相機功能拍照的人,都很難說是攝影師或者愛好拍照者。所以二和不斷強調自己家裏真的有相機。
「以上,畢業生代表畢業太郎!」
「你們每年會寄千紙鶴過去的地方?」
「我真的英文不好,說老實話聽不懂內容——」我先把開場白說清楚,「但我覺得是很容易聆聽的英文,發音很漂亮。」
「但你經常用手機拍照吧?」
「喔對了,提到二和的話,我有看到喔。」
影響二和很大的人——冷靜思考推測應該會是坂本龍馬那種偉人之類的人吧,不過當時在我腦海裏描繪出來的形象不知爲何是個身材高大、面貌端正的二十歲出頭年輕人。這個世界上存在着一個知識淵博到能夠給予二和座右銘,與二和萬分匹配的英俊男人。那究竟是誰?我不斷想着這件事情,滿心不安。
唉,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哈哈,太好了。」
後來這樣的行爲造成我被捲入相當震撼的事件,不過那又是另一件事情了,反而是我這樣努力還真的有了成效。雖然很可惜的是我已經把零件放在樓上所以兩手空空,但這種細節不過是小問題。那天,二和在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前。
「是我喜歡的話語,還有相關的一些事情。」
「對了,既然如此也請你聽一下那個吧。啊,有時間嗎?」
「喔?那她的回答是?」
我默默點了點頭。
「抱歉。」
「啊,是說那個啊,花岡還刻意搞笑的——」
「年齡停止這件事情。」
「你不覺得奇怪嗎?」
二和說完以後,就輕輕把自己耳中的耳機拿下,我也拔下了左邊的耳機。
「聽說你有告白?」
順帶一提,回家以後我用電腦在網路上查詢永苔流轉這個詞,結果跑出來的是該領域中頗爲有名的書法家照片。一九三九年出生、雖然還活着但已經是位長着白色鬍鬚有如仙人一般的男性。我幾乎是安心到雙腿一軟。
「……你該不會在畢業之後還見過二和吧?」
「大學生的時候,只有一下子。我在西千葉看到穿着制服的二和,和她聊了幾分鐘,就這樣。」
「……是你的演講?」
二和笑得彷彿完全瞭解我這拙劣的計策,說着「真拿你沒辦法」然後給了我信箱。當然信箱位址是用紅外線通訊傳給我的。真是太搞笑了。回到新聞社的教室沒多久之後,二和便寄了一封附件爲烏鴉照片的郵件來。本文還加上黃色小雞的貼圖。我緊握着右拳。
以藏比我對於棒球有興趣多了,一邊喫着在賣店買的炸雞塊與漢堡,一邊詢問東現在的隊伍狀況。東幾乎毫無迷惘地回答着所有問題,似乎真的是非常有心的粉絲。雖然我也試着提出幾位記憶中的棒球選手名字,不過他們都已經退休了。時間流動得真是快。
我點了點頭,確實我是很常用手機拍照。
「有啊,放學後在教室裏。馬上就被回絕了。」
「是啊。」二和笑着說。「這個演講要寄到國外的學校,是位於加州的姐妹校。」
「……沒有那回事。」
「啊,嗯。」我指着照片,「我很喜歡這張。所以……也想要。」
我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然絕對不想告訴以藏,不過我覺得應該可以告訴東。
「維持平常的樣子就好啦。」
「她沒說有男朋友喔。」東看着投手丘。但或許他看的並非投手,而是在遙遠那端的記憶。他的眼睛裏略帶着鄉愁的色彩。「我請她回答好或不好就行,結果她真的只回了不行。我也實在是太想耍帥了吧。所以她完全沒有具體回答有沒有男朋友、或者是不喜歡我的臉、討厭我的性格之類的拒絕理由。哎呀,其實我本來還以爲有點勝算的呢……沒想到就這樣被甩了。她真的相當有魅力。」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
二和在教室看見了我,微笑着對我說:「我們同班呢。」先前她只知道我是新聞社的人,因爲以藏和喀布的影響,那天起她也不再客氣喊我間瀨同學,而是直接叫我間瀨。因爲覺得有點不甘心,所以我也不在她的名字後面加上同學兩字了。這樣似乎就一口氣縮短了距離,卻又好像有種說不出口的笨拙。
二和叫住了我,遞給我一臺數位相機,然後在走廊上擺起來請多小心的姿勢。雖然她叫我趕快拍,但我實在是搞不清楚狀況。
另外從這一年開始,學校也廢止了強制參加社團活動的制度。因此對我來說非常棒的事情就是並沒有新生加入新聞社。我還是能夠獨享社團教室。就連這件事情都讓我有種一帆風順的錯覺。我更加努力製作模型,這時候完成品的數量已經來到兩位數。或許是因爲逐漸習慣這些工作,我開始覺得想要做些屬於我的原創東西。說起來實在是相當小的事情,不過我決定在所有模型上都用紅色的模型漆寫上小小的簽名。間瀨實在不夠帥氣,所以我決定用發音版本寫上小小的「maze」。這樣一來看起來也頗像是義大利出身的有名畫家之類的吧?梅迪奇.卡拉瓦喬.馬賽之類的,很有那回事吧?我一定會在作品完工的時候加上簽名,如果寫得夠順手就非常滿足。
以藏點點頭。「三年級的時候,二和同學在舊校舍走廊跟一個男人說話。他們不知道在吵些什麼,男的丟下哭泣的二和就跑掉了。」
「對對,不過我們會寄CD而不是MD過去,因爲那邊好像沒有MD……所以你覺得如何?」
「哈哈。」二和開心地笑着,「謝謝你。」
「沒——」第四回合下半開始了。我將話語藏匿在重新響起的加油聲吶喊中。「沒拿到。」
「對,剛纔那張烏鴉照片……我想再看一次。」
「畢業證書?」
「我幾乎沒跟二和同學說過話呢。」以藏看着投手丘。幸好他似乎沒有聽見我和東各自都喜歡二和的部分。「啊,不過應該是那個吧,因爲一些小事就變成那樣了。我是不太確定啦,不過可能是高中時代有沒有能做完的事情、或者什麼理由而留戀高中生活——」
「是要談二和的事情對吧。」
「我可是用完就能丟掉的呢,穩定還是比較好啦、穩定。」
「這不是需要你道歉的事情啊。畢竟也那麼久以前了,時效早就過啦。」
「間瀨你也喜歡二和嗎?」
東欲言又止地凝視着我,但我還是決定假裝沒發現。腦中閃爍着那天從二和麪前逃走的記憶。東最後還是放棄了,開朗地笑着。
「烏鴉?」
當我在公告欄上張貼的分班表上看到二和美咲的名字時,瞬間充滿了我人生當中屈指可數的幸福感。二年級開始我們就同班了。也就只有高中生纔會認定如此偶然而非隨處可見的必然是神明的意志。或許這就是命運。我緊咬着嘴脣儘可能不要笑出來。
我愣愣地望着以藏,嘴裏的水分像是被吸進沙子裏一樣驟然消失、呼吸也停止了,猛然冒出一身汗。
沒想到以藏竟然也在那裏。
「不過我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慌慌張張就從逃生梯那邊跑到樓上了。」
「那個男人,」我往以藏的方向探身。「你知道那男的是誰嗎?」
「咦,男的嗎?」
「對,你有看到長相嗎?」
「不,我沒看清楚、也不記得了。」
「真的完全不知道嗎?是你不認識的人?」
「……與其說不知道,不如說我根本沒看清楚啊。」
「……這樣啊。」
我輕輕點了頭,右手擦了擦臉。因爲在意東的視線而連忙假裝平靜,從包包裏拿出手帳本。還是換個話題吧。
「東你認識小田桐嗎?好像是國際交流社的,除了二和跟真鍋以外的另一個社員。」
「真鍋是國際交流社的?」以藏相當驚訝。幸虧他不經意地大聲說話,我也得以順利改變話題走向。
「當然認識啊,小田桐同學,我們還算滿熟的。」
「但是畢業紀念冊上沒看到呢,你知道是怎麼了嗎?」
「突然就退學了喔。」
「退學?」
「沒錯。我記得……應該是三年級的秋天前後吧。我三年級的時候也沒跟她同班,所以是從美術社的人那裏知道她退學的。明明沒多久就要畢業了,我實在是很驚訝。真的相當突然,完全沒有任何預兆就這樣不來學校了。」
「不知道理由嗎?」
「不知道。我也很在意所以問過很多人,結果還是搞不清楚理由爲何……也有人說她是被捲入某種事件,而且還不少人這麼說。」
「那麼應該看的又是什麼呢?」
我對站上最後一回合投手丘的投手,投以強烈的聲援。
「舊校舍系……真是令人懷念的語詞。」東眯起了眼睛。「我想她大概沒辦法喜歡美術社的顧問吧。以我來說也是這樣,畢竟是非常偏頗的顧問,完全只能接受自己喜愛的筆觸的作品呢。就算小田桐進了美術社,我想她的可能性也會被大幅縮小。她進入字面上就放眼世界的國際交流社,我認爲這個選擇沒有錯。總覺得現在還是有可能聽說法國還是奧地利之類的展覽會上展出小田桐的作品呢,真的是很厲害。要運送到海外大概要用船運吧,是我無法想像的規模。」
我輕輕搖了搖頭。「你想太多了,我真的是沒有一點頭緒。」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像啦。我想你應該要面對的不是那麼外圍的東西,而是更加內在的吧?你自己內心的某個角落其實有答案,不是嗎?我怎麼看都覺得你因爲害怕與真正的敵人戰鬥,所以才刻意繞了大遠路。答案明明就在那裏,卻故意用倍數超高的望遠鏡假裝沒有看見。」
「但是間瀨,你這樣或許是多管閒事呢。這個世界上不可理喻的事情最好還是別想太多,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被絆倒。有時候瞭解某些事情反正就是那樣,也是很重要的。只要看自己應該看的事情就好。」
「真是那樣就好。」比賽終於進入最後回合。「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那麼在意二和的年齡啊。年齡變得和其他人不一樣這種事情不是感覺到處都會有嗎?」
「這麼說來,小田桐說過她也想做做雕刻呢。我記得曾經把美術社裏面的備用品借給她。總之不是用普通的雕刻刀,是用來打造石像時要用的鑿子和槌子喔。不知道她是想做什麼樣的雕刻。哎呀,真想看看,她真的是才華洋溢的人呢。現在我也還是很在意,所以偶爾就會上網查查她的名字,想說會不會在什麼展覽還是大賽的名單上看見她的名字。但完全沒有呢,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裏做些什麼。」
「她很會畫畫呢。對了,新校舍大門口不是有張很大的畫嗎?就在鞋櫃前的那張油彩。」
「因爲我自己的夢想死去了。」
我覺得自己有種變成稻草富翁,拿着稻草逐漸換到更大東西的感覺。又或者是真如真鍋所說,我踏上了解放同學們靈魂的旅途。真鍋、然後是東,接下來是小田桐、又或者是主要目標二和呢?這樣一來,會不會有一天輪到我自己呢?如果輪到我的時候,又會是誰來淨化我的心靈呢?
「就是那個。那是小田桐畫的喔。真的是好到令人入迷,完全不是我能與之相比的。」
東嘆了口氣。
我確實已經沒有MD隨身聽了,的確也有些在意真鍋還給我的MD內容。但是若說起來倒也不至於覺得會想要一臺隨身聽。不過我還是無法好好拒絕。東將隨身聽交給我以後,說了聲謝謝、臉上也浮現笑容,就像是從什麼深刻的業障當中獲得解放般清新的笑容。
「這個瞬間我在這裏真是太好了,下一季會更有趣。」東沉浸在氣氛中好一陣子,然後才轉向我。「抱歉,剛纔說的那件事情,雖然我這樣有點多管閒事,不過我覺得你要解決二和同學的問題,該調查的應該不是小田桐的事情喔。」
「是Spitz啊,真令人懷念。我有借她這個呢。」
「你知道爲什麼我會看起棒球嗎?」
「……我不這麼認爲。」
東拿下耳機,把線捲到機器上以後將整臺隨身聽遞給我。
「對啊,MD也一起。」東聳了聳肩。「不需要的話就丟了吧。畢竟我家已經沒有半張MD了,有這隨身聽也沒用。我是想說你或許也會想聽聽真鍋還給你的MD吧。」
「……喔對,好像有。印象中是水母的圖之類的。」
「……爲什麼?」
「隨身聽本身?」
「難說呢。」
「這個嘛,爲什麼呢?」
「你傳訊息給我的時候,我就好在意那是什麼。其實我有從家裏帶了MD隨身聽出來呢,還充好電了。」
「這個你就收下吧。」
比賽結果是一比四,東支持的隊伍——不,東獲得了勝利。
「兩件?」
「不過我說間瀨啊。」
「一個就是像這樣來看棒球賽,將某個人的夢想同化爲自己的夢想。另一件事情就是嘲笑那些還有着夢想的人,然後看着那些比自己還要沒有夢想的人過活。所以我說間瀨啊,我並不是支持那個隊伍。我啊,其實就是在爲我自己加油。那個投手代替我投出那一球、其他野的選手則代替我進行防守;而上層則代替我構思隊伍,挖角員、板凳球員、喂球投手也都是我的替身。正因如此,隊伍狀態不好的時候我是真的會很生氣,感覺就像是『把我的夢想搞成什麼了啊!』……雖然這是相當自我中心的傲慢,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情感,你懂嗎?」
「是啊,她的信箱好像也換了,我在大學時代就已經聯絡不上她。」
「棒球啊。」
我笑了。
「那麼東你也不知道現在怎麼聯絡小田桐囉?」
「夢想死去的人能做的事情只有兩件。」
東坐在長椅上,馬上把我交給他的MD放進隨身聽裏。然後他獨自聽了好一會兒音樂。
目送以藏搭上巴士,我纔想起忘了把真鍋託付給我的MD交給東。無可奈何在車站月臺上把MD拿給他,東才拍了拍手說對了。
「不要當真啦。」東笑了起來。「根本毫無根據。畢竟是高中生,大家都會隨口說各種謠言啊。當時就算是老師因爲生氣而中斷課程,也會被大家當成事件呢。有學生說什麼有人想取小田桐性命;還有學生說什麼不對,是小田桐陷害了某個人;也有學生說小田桐的老爸揹負大筆債務之類的。完全就是吹牛大會嘛。」
「事件?」
「畫很好卻不是加入美術社而是國際交流社?美術社不是舊校舍系的吧?」
我在手帳上寫下「小田桐退學(三年級秋天)」。因爲要向以藏說明各種事情實在過於麻煩,所以我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寫筆記。
我詢問小田桐的全名,重新寫下「小田桐楓:三年級秋天退學,現在聯絡方式不明」。之後我又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資訊,靜靜將筆和手帳本收起來。
「你不能懂啊。如果你懂了,就是你的夢想死去的時候。」
在東開口的瞬間,地主隊九號球員打出了全壘打,成功將比數拉到一比四勝局。最興奮的是以藏,幾乎要把手裏緊握的啤酒灑了出來。就連漏看了那瞬間的我也不禁配合起場內氣氛鼓掌。「——選手成爲職業球員之後的第一支全壘打。」聽見這個廣播,東滿意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