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8092 字
「東原本說想當畫家,現在如何了?」
我傳簡訊說見過東了,對面月臺馬上就回了我訊息。二和還是一樣不和我對上眼,但仍然沒有對於簡訊往來感到厭煩的樣子。
「他好像在市公所的稅務課工作,說有心情的時候纔會畫畫,不打算當成職業的樣子。」
「這樣啊。」
「不過他說經常看棒球比賽,所以也過得很充實。事實上的確看起來很開心,他給人的感覺也比以前柔和,能更輕鬆和他說話。」
「那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我有點在意,二和你已經沒有在國際交流社活動了嗎?先前回家的時間似乎滿早的。」
沒有收到回應究竟是因爲時機不佳、電車正好來了,又或者是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呢?我收起手機,凝視着已經失去二和身影的對面月臺。能夠用簡訊往來的時間,就只有在月臺上面對面的時候——目前似乎已經形成了這個奇妙的潛規則。
當週星期六上午,我又在那個公園與夏河理奈相約見面。雖然我們不斷用MAIL和電話往來,實際上卻已經三星期沒見過面。她坐在和之前同一張板凳幾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因此我也坐在與上一次幾乎完全相同的位置。時節已是十月,公園裏的空氣也一掃僅存的夏季氛圍。是在外頭相當舒適的氣溫。
「……今天是有什麼事呢?」
夏河理奈垂着眼睛詢問,她的打扮和上回給人的印象天差地遠。她穿着讓人感受到秋意的深胭脂色長袖襯衫、脖子上圍着白色的圍巾,底下搭配的是黑色裙子和有着沉穩光芒的靴子,很明顯是要去其他地方的打扮。她也沒戴眼鏡,看起來臉上也化了薄薄一層妝。大概是下午要去哪裏吧?
「我想詢問一些二和在學校的事情。」
「……這樣啊。」
「抱歉,我會長話短說。」
「長話短說……爲什麼?」
「唔,我想說你好像還有其他事情。」
夏河理奈看着前方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反省起自己這樣的發言有欠思慮。對方可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如果本人覺得那是隱私之事,那麼就連她喜歡的筷子顏色都不能問。還是進入正題。
「二和仍然是國際交流社的社員嗎?」
「……是的。」夏河理奈回答了。「但似乎幾乎沒有活動。」
「是二和沒有參加活動嗎?還是國際交流社本身沒有在活動?」
「這個嘛,難說呢。有的人會戴、也有人不戴。我自己有戴,不過也有很多人會用手機確認時間。」
又要提到訓導主任。結果人格最能夠逐漸定型的時間或許就是位於大人與小孩中間地點的青年時期。那些滿溢而出又無處可去的熱情與衝動,還有壓抑那些情緒的粗暴絕望與挫折,以一種絕妙的均衡打造出心靈的形體。順利的話就會打造出一個接近正圓的漂亮心靈;若是有什麼東西過剩,就會變成一個在極端處凹凸不平的扭曲心靈。而我並不明白,哪一種對於人類來說纔是真正的幸福。我唯一知道的是,人無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這種情況,總之都得要先活下去。
「有推薦的手錶嗎?順便問一下間瀨先生是用哪種呢?」
而訓導主任對我說的那句話,就是在這之後的某天在新聞社教室裏對我說的。在我慎重摺着紙鶴的同時,主任還是在一旁喝着溫熱的焙茶。
「是的。」
「是的。或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也不一定,但總覺得她們兩個人之間有種奇妙的距離感。就算是在走廊上遇到了,也可能就是不跟美咲打招呼、或者是上課的時候刻意不點名她之類的——說不定只是我多心了啦。」
「模型是爲了自己而做的。但是紙鶴卻有着什麼爲他人而折的光明正大藉口,完全就是謊言。建立在那種謊言上折的紙鶴還要準備一千隻,假裝是爲了對方而做的事情,就是摺紙鶴的污穢之處。我發現如果真的是爲了對方着想,那麼根本就不需要那種沒有意義的紙張。」
「是誰說的呢?」
「很多啊。比方說——」我思考了一下。「以前每年都會送千紙鶴給美國的姐妹校。」
「你沒有戴隱形眼鏡嗎?」
我看了看手錶,告訴滿平說十二點左右出去。有幾件我想先在辦公室裏處理掉的雜務和訂單。
「……完全無法想像。那麼間瀨先生在的時候,國際交流社都做些什麼呢?」
還真的是會留心到許多事情的人。
「你受傷了嗎?」
等我寫好了申請書,覺得喉頭似乎卡着什麼東西,咳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停下來,確認了一下壓着嘴巴的手帕,已經沾上了少量的血。要是滿平看見了肯定麻煩,我連忙將手帕反折收起來。我的支氣管從以前就很弱,不過最近纔開始在咳嗽的時候滲血。或許我就算沒有自覺,也還是跟小暮先生說的一樣有點工作過度了。最近甚至爲了擠出與真鍋和東見面的時間,硬是在前一天勉強把工作做完。我到茶水間漱了口,確認嘴邊有沒有沾到血。雖然也想着該不會是那天唱卡拉OK的不好,不過我才唱兩首,應該不是那個原因吧。幸好除了咳嗽以外並沒有其他身體不適的地方,不過還是找個時間去趟醫院好了。
「間瀨先生好像很喜歡天空呢。」
當時的我對於訓導主任的發言毫無頭緒,但現在可以理解了。的確千紙鶴這種東西,根本完全沒有意義。但那時候的我還是爲了有與二和說話的光明正大藉口,而繼續默默折着紙鶴。
我捲起袖子亮出手表,雖然沒有特別注重品牌,但喜歡的是精工的飛行員腕錶。因爲功能並沒有那麼多、也只是石英錶,所以價格上沒有很貴,但我就是喜歡和天空有關係的商品。
「只有打掃?」我實在很驚訝。「真的沒有類似活動的活動嗎?明明是國際交流社耶?」
我點了點頭。
見我笑着這麼說,滿平也笑了出來。「小暮先生真是溫柔呢。」
原先我對於這類活動毫無興趣,不過當我知道負責收集紙鶴的是國際交流社,而且摺好的紙鶴可以直接交給國際交流社員,那情況就不一樣了。爲什麼之前都沒人告訴我啊!這樣不就表示我只要摺紙鶴,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接觸二和了嗎?而且雖然交換了信箱,但對於覺得沒有事情就傳信件似乎有些過頭而止步不前的我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大福音。
「我在的時候是相當活躍的社團呢。一個不小心甚至會比運動社團還要晚才離校,而且還有點官僚組織的感覺。」
「那大概是我認識的網澤老師。她已經不是國際交流社的顧問了嗎?」
隨着龐大期望與希望展開的高中二年級,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所有活動都已經結束了。不是我過分誇張,但是在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前與二和一同聆聽英文演講那件事情,就是我最有印象而戲劇化的瞬間。雖然我沒有做出會讓二和討厭的事情,卻也一直無法縮短兩人間的距離。幸好三年級重新分班的時候,我還是與二和同班,但也無法就這樣天真地感到高興。如果同班卻只是恍惚度日,那麼兩人的關係完全不會有所變化,這個時候我是相當明白了。
因此我一邊製作模型,同時也把我放學後待在社團教室的時間一部分拿來摺紙鶴。話雖如此我並沒有折很多。我會花費很多時間仔仔細細,每天只折三隻。我需要的是質而非量。要拗出折線的時候我一定會用上直尺,只要發現歪了一點就毫不手軟地丟掉。做出了我自己能接受的東西以後,第二天早上就會直接交給二和。儘可能維持一個我只是很閒所以隨手做了的感覺。
「的確是。他連提案內容都給了我很多詳細的建議。託他的福,我也能把內容修得更好,真是位可靠的前輩。」
「搞不懂。」
「紙張……變多而已。」
「咦,間瀨先生,你要參加高爾夫球賽嗎?」
「哎呀,畢竟是不太好相處的人。」
我在填寫着參賽申請書必要事項同時點了點頭。「有人告訴我要提出業務改善提議的話,最好還是去參加。畢竟若是本部長不記得我的話,原本能通過的提案也不可能成功。」
「不、那個……不是。」夏河理奈站在原地紅了臉、咬着嘴脣。「抱歉……只是視線有點不好。」
後來我沒辦法繼續製作模型,是因爲即將面臨大學入學考試。我開始努力自己用功。幸好新聞社教室拿來當成自習室也是相當棒。之後我在教室裏的時間大致上是一成摺紙鶴、三成做模型,剩下六成用功準備考試。我的目標是程度不上不下的私立大學,所以倒也不需要不眠不休地用功唸書。只要能維持目前的成績,應該就可以考上了。對於考試我還挺樂觀的。
「……是嗎?」
「SUNNY,我不多說什麼。不過千紙鶴沒有什麼意義,不要再折了。」
真鍋說網澤老師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也很難說這是不正當的批評。網澤老師是個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她心情不好開關到底在哪裏的老師,講起來就是很像黑鬍子海盜桶,不知道戳哪裏會跳起來。她可以笑着原諒忘記寫作業的學生,卻對上課中不過是在轉筆的同學說教將近一個小時。當時大家對應她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害怕一個失手,黑鬍子就跳起來了。而這位網澤老師與二和感情不好——姑且不論這個資訊的可信度有多高,還是先記在心裏吧。
「……我一直都戴眼鏡,所以沒有配隱形眼鏡。」
「我有試着稍微搜尋一下,但實在是找不到,所以想拜託你。」
「好啊,我有空的話。」
「小暮先生原本不是反對你提出業務改善提議書的嗎?」
我儘可能列出能夠想到當時國際交流社所做的活動。然而得到的答案是,這些活動若非現在不是國際交流社主導,就是活動本身已經不存在了。當時活動量在校內屈指可數的社團,現在已經完全成爲舊校舍繫了嗎?雖然跟我毫無關係,卻感受到一抹寂寥和不滿,究竟是爲什麼呢?
「喔?什麼故事?」
在我高中三年級的春天,訓導主任對我說了這句話。
「完全搞不懂,唸書真難。」
訓導主任看見我在社團教室裏唸書,臉上露出了一點遺憾的表情,有些寂寞地享用焙茶和點心。雖然我覺得身爲教職人員,這樣的態度似乎不是很好,但畢竟我也沒有資格對訓導主任說教。有時候遇到我不會的問題,也曾試着拿參考書詢問主任。
「已經沒人在說了嗎?」說來好像也很理所當然。「網澤老師是教英文的女老師嗎?」
「因爲那只是普通的紙片,不管折了幾張,也只是紙張數量變多而已。」
「咦?」
「以前聽說過一點小故事,所以我就很在意天空。之後就變成習慣看着天空了。」
「還是要有個表比較好嗎?」
「訓導主任還是蘆田老師嗎?」
「爲什麼呢?」
她緊閉着雙脣從包包裏把眼鏡拿了出來,以一種彷彿是在藏竊盜品般的動作慌張戴上。我在心中微笑着,有些嫉妒她那無比青春。
問了好幾次都一樣。之後我終於放棄詢問唸書相關的問題,只好看在訓導主任面子上,他在的時候就儘可能積極地把那些時間拿來做模型。訓導主任果然相當開心,依然滔滔不絕地跟我聊各種話題。基本上我實在是搞不懂他這個人,但在這方面來說他卻又是相當好懂。
一邊走向出口,我思考着今後應該要怎麼收集二和美咲相關的資訊。如果夏河理奈能夠順利找到小田桐楓的聯絡方式就好了,要是找不到,下一步就不知該如何是好。是要重新從畢業紀念冊裏尋找候補者,還是去找學校相關人士呢?但我實在也提不起勁去聯絡自己不是那麼熟的網澤老師。乾脆這樣吧。
「表?」
「這樣嗎?」
「真抱歉,我實在是不確定。國際交流社的顧問是誰呢……如果顧問是網澤老師的話總覺得有點意外,畢竟美咲和網澤老師看起來感情不是很融洽。」
「SUNNY,我不多說什麼。不過千紙鶴沒有什麼意義,不要再折了。」
「我那麼常抬頭看天空嗎?」
順帶一提那一年的千紙鶴,因爲清潔業者的失誤,結果全部被丟掉了,連半隻都沒得送到加州那裏,實在讓人笑掉大牙,當然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會有那樣的事情。
「這麼意外嗎?」
就是那段時間,有一次訓導主任告訴我的是關於偵察機彩雲的事情。就只有這件事情和其他故事有些不同,與訓導主任自己的人生有着密切關係。正因如此反而更加震撼我的內心,也更加直直刺入我的胸膛吧。
「是啊,嗯……話說回來,我也是聽小暮先生說才發現的啦。他說什麼那傢伙老是看着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在煩惱什麼。後來我也就會特別注意到這件事情。」
「我明白了。」
滿平在我們到樓下停車場的電梯當中詢問着。
之後我又提了幾位老師的名字,他們幾乎都還在學校任教。真不愧是私立高中,幾乎沒有什麼異動。明白這件事情以後,想來我會想再次見面的老師也只有一個人。雖然有點在意對方的年齡,但還是希望他仍在學校而開口詢問。
「我也搞不太懂,好像是搭飛機的人會戴這種表。我只是挺喜歡這設計的。」
「舊校舍系?那是什麼啊?」
「可是在客人面前不應該拿出手機對吧?」
「啊,這個倒是還有。不過我想主導的並非國際交流社而是學生會。主要是網澤老師負責收集。至少我想應該是和美咲完全沒關係……還有嗎?」
「這是叫飛行員腕錶?」
「謝謝。間瀨的紙鶴真的折得好漂亮喔,好厲害。」
畢竟都先說了要長話短說,待太久似乎不好。我一站起來,夏河理奈也說已經曬了一小時太陽。或許只是她和人約的時間快到了,當然我不好多嘴。我們兩人就這樣準備走向公園出口,不知爲何夏河理奈的腳步似乎不太穩。
「三浦……是那個喜歡戰艦之類的社會科老師嗎?」
「後者。我想現在的社員應該只有美咲一個人吧?我沒有看到過其他社員、也完全沒聽說過有其他人。美咲大概每星期會在放學後去一下社團教室,只有打掃一下就回家了的樣子。」
「有帶在身上的話就戴起來吧,不用擔心啊,很適合你的。」
那天我正打算動手組個飛機的模型,選擇的理由單純是它剛好在紙箱裏容易拿到的位置,還有形狀細長感覺很帥氣。就只是因爲這樣。
「是小暮先生。」
「是的。」
「視線?因爲沒戴眼鏡?」
「因爲你經常看着天空啊。」
「是啊。但他還是給了我建議。」
「是頭髮很長的老師對吧?我想應該是有這位老師,我沒上過他的課就是了。」
畢竟我們只會交談這兩三句話,所以實在不是CP值很高的工作。但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還是找到了製作紙鶴的價值。我一邊把紙鶴交給二和,同時不斷想像着她前來拜訪新聞社教室的日子。這時候我做完的模型已經有四十個了。製作的速度有些慢了下來,這是因爲我要求每個模型的完成品質必須更高。裝飾在架子上的完成品樣子在我看來實在是相當豪華,汽車、軍艦、飛機、城堡各約十個左右一字排開,這樣一來二和一定也會大爲喫驚、感動不已。只要她能夠看見這些東西,我想所有事情、一切一定都會大有改變。這種奇妙的自信與確信每天都在我的心中源源不絕湧出。
我拿出手帳本,告訴夏河理奈說希望她幫忙找我們過去同學小田桐楓的聯絡方式。她是除了真鍋以外,唯一與二和同年級的國際交流社員,應該也是擁有關於二和某些資訊的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間瀨先生,要幾點出去?」
大概是一邊講話一邊寫字,我一不小心就寫錯了表單內容,連忙找着修正帶。過去也曾參加幾次高爾夫活動,但都沒辦法好好打球,就連姿勢都看起來實在相當奇怪。揮杆五次就落空一次,三次就有一次敲到地面。在正式上場之前還是稍微練習一下吧,實在不太想給別人添麻煩。
沒想到竟然會有人注意到。
因此那時我注意到的就是千紙鶴。根據夏河理奈所言,目前仍然有這個活動,總之母校每年慣例都會送千紙鶴到加州的姐妹校去。現在到了春天仍然會在樓梯口擺放收集紙鶴的信箱之類的東西,學生們都可以把摺好的紙鶴丟進去。雖然不曉得到底是誰那麼積極摺紙鶴,反正到了年底一定會有一千隻,因此基本上每年都毫無延遲地能夠讓紙鶴一起飛翔到海的另一邊。雖然加州的姐妹校並沒有發生什麼悲劇,不過這是作爲友情的證明,同時也算是介紹日本文化的一環,因此一直都有送過去。
「是彩雲啊。」
「是的。下星期開始我終於得要自己一個人去跑業務了對吧?所以纔想說是不是要有手錶比較好呢?」
「三浦老師還在嗎?他是我社團的顧問。」
「對不起,這個問題——」
「不需要做沒有意義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那是當然。」
「方便的話就再折一些吧。」
「……模型就不一樣嗎?」
但是因爲要打扮,所以只好勉強自己不戴眼鏡就出門嗎?要是笑出來似乎很不禮貌所以我儘可能忍着,但這實在令人打從心底覺得溫馨。如果她等等約的是哪個男學生的話,肯定是用盡所有心思在努力。
「……沒有意義的紙張。」
「當時是嗎?」
「就是他。」還在嗎?「那麼國文的杉本老師呢?」
聽訓導主任這麼一說,我再次看了看外盒,的確是一架叫做彩雲的飛機。
「我老爸搭過。」
「……這臺戰鬥機嗎?」
「不是啦,這是偵察機,和戰鬥機不同。」
訓導主任聊了大概兩個小時,是歷來最長的一次。以下就只記個大概,當然這是我省略許多內容之後的結果。我無法忠實以文章重現訓導主任口中直接說出的那種臨場感,實在相當可惜。
訓導主任的父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以航空隊員的身份大爲活躍。實際上搭乘的大多是比彩雲更早機型的爆擊機,但是他卻對彩雲有着特別的情感。彩雲是在大戰後期才投入實戰的,當時相當受到重視,是難能可貴的偵察專用機。最大的特徵就是它的速度。最高出力速度三二九節在當時的飛行器當中可是獨佔鰲頭得快。一個很有名的故事是說,曾有某位彩雲搭乘者發出電報表示「無敵機追上」。因爲是三人座,所以總共會有三個人搭乘。最前面是操縱員、中間是偵察員,最後面則是看着後方的電報人員。主任的父親是操縱員。
「父親的工作是要拍攝敵人的照片。飛到敵軍的航空母艦、驅逐艦,甚至是有許多戰鬥機的地方,然後拍照,一邊用電報傳達正確資訊然後回來。就是一直重複這些工作。有時候看父親電報內容適合,我方就會立刻讓特攻飛機離地。因爲是自己送出的訊息讓夥伴們去送死,所以他似乎覺得有些厭煩。」
那些特攻兵被要求使用機體攻擊因此必須死亡,然而搭乘偵察機的訓導主任父親卻被要求一定要活着回來。
「每日每夜長官或者同期的軍人接二連三死去,對於死亡的恐懼也就逐漸消失了,不如自己也早點——據說他曾經這麼想。真希望趕快幫大家報仇,然後自己也前往另一個世界吧。身爲駕駛員,能死在天空可是真心的願望。最不希望的就是人在地面上的時候被炸彈攻擊而死。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在天空中喪命。」
不知現在的技術如何,不過當時要拍敵軍照片的話,一定要在有太陽的大白天拍照。這樣一來,當然等於是把自己的身影展現在敵軍上空。不管彩雲有多快,還是可能在某天就會有顆從一旁或者從艦艇上飛來的飛彈。
「話雖如此,黑夜當中也不輕鬆。老爸任職中的時間,似乎也有些作戰是在深夜當中用探照燈的強光讓駕駛員眼花繚亂、企圖讓敵機墜機。也就是說,在一片黑暗當中,駕駛員真正害怕的並不是越來越暗,而是突然出現強光。不管是明亮之處或者黑暗之處,幾乎都是一樣危險。」
被交付與死亡相鄰的偵察任務,卻不被允許死亡。
訓導主任的父親有一次向同袍吐露心聲。他很瞭解自己的任務,但有時候會很想猛然一推操縱桿,開着機關槍就直接衝進敵陣當中。同袍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於是對主任的父親提了一個方案。那你就把被別人看到會覺得丟臉到不行的東西壓在屁股底下再升空吧?這樣一來就算想死的時候,也會因爲覺得很尷尬而躊躇起來,要是美軍來搜屍體的時候會笑掉大牙喔。主任推測或許對方只是因爲大家人在戰況不是很好的前線,想緩和一下氣氛而開個玩笑——但主任的父親卻很當一回事並且加以實行。
「聽說他在紙上寫了落落長的那種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將來夢想、理想人生之類的東西,然後坐在紙上。很無聊對吧?但父親就因爲這樣活了下來。每當覺得心有不安的時候,就想着屁股底下那張紙。對了,我得回去纔行,我得回去之後把紙拿起來呢。哎呀說起來那就像是個小咒語罷了,但是對於真的已經被逼到極限還要活着的人來說,他們已經不知道該讓自己的心靈依靠在何處了。就連一張紙都能夠緩和死亡的吸引力。」
然後主任就開始講起了彩雲的細節構造、傳聞故事和特徵之類的,但留在我心頭的還是他父親的故事。寫上夢想的一張筆記、無人能追上的高速偵察機,還有主任的父親活了下來,所以纔會有遺傳他基因的孩子也就是訓導主任身在此處,這樣的奇蹟讓我體會到難以言喻的感慨。這一切都是那樣夢幻,卻又令人肅然起敬。
我一邊組着模型彩雲,忽然也想到可以寫下自己的夢想,放在這架彩雲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浪漫。一旦想到了什麼事情,也不會特別思考行爲的意義就直接執行,這就是高中生。我用原子筆在筆記本一角寫下夢想,然後折得漂漂亮亮地再用鑷子藏進了機體內部。我記得座位附近的零件相當多,所以只好放在機腹的那裏。不過很遺憾的是我寫下了什麼夢想放進去,卻完全消失在記憶的那頭。因爲自己沒有夢想這個心結纔開始製作模型,卻又確實寫下了一個夢想,那麼當時我的夢想究竟是什麼呢?
無論如何,在那之後我就經常抬頭仰望天空。要說是逃避現實也過於誇張,只是想着地平線的那一端以無人能追上的速度消失的彩雲身影,我就覺得心靈一片澄淨祥和。彩雲上面搭載着一張紙以及夢想,蘊含着將我帶到某個遙遠世界的可能性。
這一切都是託了主任父親活下來的福,得要打從心底感謝許多生命與話語的接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