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4637 字
二和有男朋友。
就算知道這件事實,高中三年級的我實際上生活並未有所改變。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先前她又沒有限制我的行動。勉強說起來大概就是我完全放棄製作模型這件事情也可以說是變化,但如前所述,當時我本來就幾乎沒有在做模型了,很難說是真正的變化。我就像是把先前各種想法全部丟進焚化爐一樣,待在新聞社的教室裏努力準備大考。
我不知道把戀愛之心稱爲邪念是否恰當,但因爲不再需要思考那些多餘的事情,我的讀書效率有了長足進步也是事實。所有科目成績平均都比原先高了百分之五左右的名次,連補習班的員工都相當驚訝。不知何時我已經順利進入第一志願的安全分數範圍,就連更上層樓的大學都在可能範圍內。當然我並不是覺得唸書變有趣了,也不是因爲發現學歷有什麼特別重大的意義。就只是不知道除了唸書以外還能做些什麼。就算有人拜託我,也絕對不想再做模型了,事到如今也沒有力氣再去尋找新的東西來支撐我幾乎要斷裂的自我。孤獨是勤勉向學的好夥伴,這幾乎讓人感到悲傷。
到了十二月,畢竟我都算是離開社團了,要申請暖爐似乎也不是很妥當,但訓導主任說沒問題所以還是幫我放了暖爐。主任一臉驚訝地看着模型上蓋的遮光窗簾,問我說那是怎麼回事。我實在無法好好說明。
「會分心嗎?看到的話。」
我想我大概是回說差不多是那樣吧,主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似乎他也發現了我在學期間是不可能再繼續做模型了,所以後來再也沒有提過模型的事情。現在想來或許他發現了我的樣子有些奇怪,所以才刻意小心翼翼的吧。要是我有問問他就好了。雖然這對於看着我做模型就一臉開心的主任有些抱歉,但我實在是無能爲力。擺在架子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模型,對我來說就是負面遺產。可以的話,我希望把它們從記憶當中排除。
我不打算再次與二和美咲說話——這樣講起來,似乎帶着些許討厭人的感受在內,但其實我並沒有討厭二和。也不會感到憎惡或者輕蔑,這不是我在逞強,但我並沒有馬上就將她視作敵人、也沒有激烈憎恨她那種心情。我沒有馬上翻臉不認人這點,想來當時只有十來歲的我也是值得讚許。我心痛的原因並非二和美咲,而是我自己揮棒落空,這點我很清楚。雖然明白這點,但要如同過往一般面對她還是相當痛苦,我就連在教室裏都無法與她四目相接,當然也不可能交談。反正馬上就要畢業了。
而在某天卻發生了一件事情。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時在下雨,因此校舍裏冰冷得像是失去了生命。雨滴絲絲落下,帶走地面上的所有東西。
那天我沒有要去補習班,所以放學後就進到社團教室裏,吐着白色氣息、搓着兩手的同時打開石油暖爐的開關。在暖爐發出讓人還以爲它是故障了的可怕聲響後,火也隨着那獨特而帶着煙的氣息點了起來。打開參考書,在教室還沒開始暖起來的時候,我就穿着外套唸書。除了讀書以外,什麼東西都進不了我的眼裏。畢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應該就是那種一如往常的放學後時間。
在我開始讀書後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有人敲了敲社團教室門。是相當細小的聲音。
既然有敲門,那就不會是訓導主任。這樣的話是難得前來的顧問三浦老師?或者是中願寺學姐又來了呢?我只能想到這幾個候補名單。因爲對方似乎不打算開門,所以我還是回應了一下,結果門就緩緩打開了。門開的速度慢到我還以爲是貓咪用前腳在開門。但門打開來當然不是貓,有個人站在那裏。
我是看到幻覺了嗎?或者這是故意來惹我生氣的呢?雖然有點難以相信,但我眨了好幾次眼睛,眼前的光景還是沒有任何改變。開門的是二和美咲。
「……抱歉,這麼突然。」
我張着嘴凝視着她。她的臉上雖然露出笑容卻看來十分疲憊,現在想想大概不是我多心。那時候的二和應該爲了木之本羊司的事情而大爲耗損心靈,當然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因爲她突然到訪而感到震驚。
「唉,間瀨,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喔,嗯。」與其說是話語,這根本像是呻吟。大概跟說夢話沒兩樣。「哎呀……」
說老實話我真想拒絕,但是又找不到拒絕的方法和適當的理由。二和害羞地說了聲謝謝,反手關上門,緩緩在我正面的摺疊椅坐下。先前是主任和中願寺學姐坐在那裏,但是二和坐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毫無意義地闔上參考書又打開,手在發抖並不是因爲寒冷,畢竟這時室內已經相當溫暖,我還脫了外套。
用無法運作的腦袋思考着,二和或許是來借什麼東西的吧。可能是封箱膠帶、或者透明膠帶,還是膠帶臺呢?無論如何,她應該說完事情就會離開社團教室了,然而她坐下以後卻沉默了將近五分鐘,我實在是搞不懂。她就坐在我正面對的座位,直直盯着自己的手邊。就像是要尋找自己能夠接受的端坐方式,好幾次略略起身又重新坐好。用指尖觸碰着自己的發尖和耳朵。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無法開口。我至少能夠感受到這種事情,但卻沒能夠悠哉地詢問她是怎麼了。畢竟我在精神上也被逼到極限,所以就只是努力假裝自己在唸書。
現在回想起來,二和前來我的社團教室這件事情,不是我一直盼望的、最棒的情境嗎?我原先總是一邊製作模型,一邊構思着二和出現在社團教室時的情景。首先要讓她看看我那堆積如山的模型——再怎麼說,那可是數量多到有一定分量的東西,她應該自己會發現吧。而我則對於驚歎着如此多模型的二和,提供主任告訴我的資訊。在中願寺學姐來的時候我已經算是做過預演了——這樣說起來對前輩似乎有些沒禮貌,但無論如何我應該都能夠相當順暢地說明。我會不經意地介紹那許多資訊,讓對方看看我是個多麼專注的人。這樣的話我想一定……不,二和肯定會對我——
——不可以拿光線去照射黑暗啊。黑暗只要維持黑暗就好,這樣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幸福的——
我回想起在路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拿出來打開。靠到嘴邊開始咀嚼着融化在砂糖甜蜜中的酸味與苦味。我凝視着靜靜搖擺而略略閃爍的水面,輕輕嘆了口氣。
而幻想過於強烈,因此會迷失現實。
我幾乎是跳了起來,將參考書粗暴地塞進書包裏。管它是折到還是拗到都無所謂,總之我只想趕快離開,所以用力把書塞進去。我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向教室門口。
看見她和男性相約的我在慌忙逃跑的途中,發出巨大聲響在樓梯中間跌倒,還把模型零件散了一地。冷靜想想兩人怎麼可能沒發現我的存在,就算沒有看到我,會在放學後使用舊校舍一樓的學生也就只有我而已。目擊者候補名單想必也只有我。
橋上飄蕩着濃密的夜晚氣息,確實是非常暗。幾乎沒有路燈,車流量也很小。我盯着應該就是事發地點的護欄仔細觀察,但是並沒有哪處生鏽,也沒有彎曲之處,恐怕是在那次事件之後已經整修過了吧。看起來就連油漆都沒剝落。於是我又轉身凝視着河流方向,說是河流但也不是什麼能夠玩水的河川,想來只是用來排放生活廢水的排水溝吧。晚上實在不太容易看清楚,但水的顏色非常接近綠色。河流旁平行鋪設着步道,二和是站在那一帶嗎?
沒多久後我就從高中畢業,進了比當初預定分數還要高一些的四年制大學。畢業典禮上二和美咲對於花岡的「畢業生代表畢業太郎」致詞是什麼想法呢?在大家天真傻笑的體育館裏,她是不是一個人緊咬着牙關?她是否在哭泣,又或者配合周遭的人硬是讓自己笑出來呢?說起來就連二和是否有出席畢業典禮,我都記得不是那麼清楚。那時候的我就像是自動飛行模式的飛機,完全失去所謂的自我意識,就只是茫然度過每一天。我的高中時代,終究是在逃離新聞社教室那個瞬間就結束了。
兩人都沒有做些什麼,就只有時間緩慢地被侵蝕,甚至讓人覺得連暖爐工作的聲音都相當吵雜,有時候還混合着雨滴拍打窗戶的聲音。感覺二和來到這間教室已經過了三小時,但看了看時間其實才過了十五分鐘而已。二和似乎沒有打算開口,她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呢?是要來向我說什麼的呢?
「沒關係,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
最後就會將所有東西連根拔走,比方說手指、生命、希望或者是夢想。
「我要回去了。」說出口的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大感意外。我沒辦法轉向二和,但很清楚她相當動搖。「鑰匙就在那裏,你要回去的時候幫我還回辦公室。順便關掉暖爐……掰。」
我重新思考。然後一個個檢查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關於社團教室的鑰匙、二和與木之本羊司那天的對話,還有將手電筒朝人照的二和美咲的粗心大意。我重新試着構思拍照片的二和美咲,然後有個齒輪終於卡上的感覺,這樣一來很多事情都變得合理。
但真是如此嗎?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
仔細想想,自己的假設毫無矛盾之處,那黑暗的絕望慢慢在身體裏擴散開來。對了,就是那樣吧。真實總是相當殘酷的。
希望我不要把她跟男朋友抱在一起的事情說出去。
在大學裏沒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這不是我謙虛,真的是什麼都沒有。我就只是去上課、提交老師指定的作業、拿到學分,就只是這樣。雖然有交到朋友,卻不是特別好的朋友。我學會了消磨時間的技術,但沒有把那些事情昇華爲興趣。到了三年級下學期展開就職活動,最後進了印刷公司,一路做到現在,完全沒什麼好寫的。
哎呀!等我發現的時候,胸口那粗壯的血管彷彿啪的一聲斷裂。
對於身處黑暗中的人類來說,真正可怕的並非深沉的黑暗,而是突如其來的強烈光芒。比方說在一片黑暗中騎着腳踏車的青年遇上襲擊自己的光線、比方說黑夜中飛翔的彩雲猛然撞上攻擊性質的探照燈束、比方說一直走在黑暗裏的我眼前出現的二和美咲。
我關上門跑了起來。我在走廊上一直跑着,那黑暗的走廊、無人的走廊,我曾與二和一起走過的走廊。那黑暗有如黑煙般渾渾噩噩捲上我的身體,溼答答地舔拭着我。
二和是來封口的。
光是想到這裏,我就痛苦到彷彿肺部逐漸腐敗。爲什麼我會覺得模型有那樣的全能性質呢?不過就是模型而已。當然我不能在二和麪前這樣怒吼。取而代之的是我只能用力緊握着手上的自動鉛筆,幾乎要折斷它。甚至到這時候我的想法可以說是完全相反,拜託二和千萬不要發現遮光窗簾下的那些模型。我不希望她認爲我是一直在做那些悲慘東西的蠢蛋。
或許正如夏河理奈所說,我聽了皆川小姐說的話以後,就只是潛意識想要拒絕這件事情,但其實覺得這一切都很合理。不管是木之本羊司的事情、事件詳細內容,還有二和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
無論何時、無論對誰來說,光線都會讓人看見幻想。
二和似乎想跟我說什麼,但我卻蓋過她的話語。
原來如此,所以二和纔會如此不好開口吧。一旦明白這點,此處簡直是地獄,整個房間變成拷問房。總覺得非常悲傷,爲什麼我得要聽她說那種事情呢?可以不要跟大家說,我跟男朋友抱在一起嗎?要是她跟我說這種話,我肯定會大受打擊而無法再次起身。這樣太糟糕了,請不要再更傷我的心了,請你原諒我吧。
我再次看見二和美咲,是在某天上班途中,看見月臺對面的她。雖然強烈希望不要再次相逢,卻又在內心想着希望能夠再見一面,我就這樣邂逅了二和美咲。心中有什麼再次動了起來。
我在腦海中隨意找了個步道上恰當的位置,浮現出架起相機的二和,接着想像她將手電筒轉向這裏的樣子。如果人是在橋上騎腳踏車,突然有個強烈的光線猛然奪去自己的視線。那究竟是有多麼眩目——不知爲何,我感覺自己能夠想像出那有多麼的刺目。總算覺得有些安心。
好不容易纔走出與夏河理奈分別的公園,搖搖晃晃地走進附近的平價餐廳。喫了個簡單午餐,我坐在餐廳的沙發上好一會兒。雖然看着窗外的車流,視線卻完全沒有對焦。等到太陽開始西斜,我才緩緩走向木之本羊司失去手指的那座橋。走過去是一段不短的距離,但我實在不想搭計程車。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目的地,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從第一次見到二和美咲的那天起,我那空轉了將近三年的轉子引擎,終於停止運作。我與二和美咲之間的故事——或者應該說是我的高中時代——就在這個瞬間無聲閉幕。因此沒有更多可以敘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