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9720 字
第二天相當不巧,也相當巧。
不巧的是滿平需要去分發來此之後的新人研習會,因此很難得沒有與我同行;而巧的是約好要見面的客戶就在距離母校只有三個路口之處。如果當中有其中一個條件不符合,想必我是不會繞過來的。
下午四點前,我將當天約好拜訪的客戶都走過一遍,不知爲何就這樣坐在母校正門前的護欄上。一手拿着在附近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愣愣凝望着令人感到懷舊的校舍。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裏,究竟是在期待些什麼。或許只是爲了沉浸在鄉愁當中,又或者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也可能兩者皆是?
做這種事情卻說這種話,似乎很沒有說服力,但其實我平常工作還真是挺忙的。就算是今天我回去營業所以後,也還必須下幾個製造指示,還有幾份報價單要做。無論文件製作上有多麼順利,也不可能在晚上十點前下班。另外還要看我收到哪些郵件、工廠聯絡了些什麼事情,工作說不定還會膨脹好幾倍。而且若是讓滿平同行,畢竟我得成爲他的模範,因此總是緊繃着心情。雖然我絲毫不把他當成礙事的傢伙,但疲勞度增加卻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今天沒有同行者,那麼至少給我個十分鐘讓我在喜歡的地方待一下也沒什麼不好的吧?肯定是這種想法將我引導到此處,我想多半八九不離十。
然而更重要的是,或許我的內心還相信着那件事情。
昨天見到的二和美咲,莫非是真正的——仍然是高中生的——二和美咲嗎?這個毫無道理脫離現實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我的腦海中。她是否與那時相比從未改變,仍以那種樣子放學呢?總覺得這就像是個童話。
基本上來說校舍整體樣貌和我當年上學的時候幾乎沒什麼不同,校門到樓梯口鋪設胭脂色的紅磚、左右兩邊的植栽漂亮修剪到腰部的高度,相當茂盛。正面對那最大的建築是新校舍,從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稍微看到側面,而面對校門的右方則是舊校舍。再過去還能看到體育館。雖然這是間私立高中,不過新舊校舍在外觀上都極爲簡單,並沒有一絲華麗的感覺。這些建築物就像是在有些髒污的巨大凍豆腐上加了毫無裝飾的窗口。以常識來說,校舍應該比我上學的時候還要來得老舊許多。但我還是無法仔細看清,校舍的外觀究竟與當時有多少差異。恐怕校舍這東西本身就和時間的概念是區隔開來的吧,與它本身是幾年的建築這件事實毫無關係,無論何時總是保持着一定的髒污樣貌,無論何時一直矗立在同樣的場所。就像是要嘲笑我們這些人類年年老去。
我喝了口咖啡,將視線聚焦在舊校舍一樓的某個窗戶。由於窗簾被拉上,因此看不見裏面,但我仍然——不,正因如此——我能夠正確地回憶起教室裏的樣子。那正是我度過大半高中時代的新聞社社團教室。
下課了嗎?附近開始出現三三兩兩放學的學生。有幾個學生一臉狐疑地瞥了我一眼,但大部分連看都沒看過來就打從我眼前走過。想來也是當然。對於那些就算沉默着,自己的夢想和希望也有如丟進蘇打水裏的氣泡糖一樣咕嘟咕嘟湧現的高中生們來說,在路邊喝着咖啡的上班族什麼的,完全就只是背景罷了。
我將咖啡一口喝乾,確認了一下手錶,差不多該回去營業所了。從護欄上起身,稍稍伸了伸懶腰。一邊將腦袋切換成業務模式,同時正準備踏向我停車的投幣式停車場,就是那時。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深呼吸了一口氣,身旁浮出一股緊張的氣息。
我看見一個女學生在紅磚道上朝我的方向走來。就只有她的腳步聲彷彿踏在玻璃板上,如此堅硬又清晰地響着。喀、喀,強烈又固執地直接敲打在我的心上。她沒有注意到我、就這樣走出校門,和一位朋友一起往車站方向走去。這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樓,總覺得缺乏現實感。我對着她逐漸遠去的背影開了口。
「二和。」
她讓裙襬輕飄飄地畫着美麗弧線回過頭來,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見我以後,無力地側着頭微笑。
「是間瀨嗎?」
她正是二和美咲。
完全就是高中生樣貌的二和美咲。
「嗯,是啊。」二和似乎不太想提這件事情,略略別過視線、點了點頭。
我看了看遞到我眼前的資料。看來中願寺學姐剛纔在寫的,似乎是一份問卷,內容是希望學生撰寫自己隸屬社團活動的介紹文章。資料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文字。
女性的合音音量越來越大,木琴的節奏也更快了。
「好久不見……你感覺不太一樣了呢,變得好成熟的感覺。是不是也長高了?」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過,其實啊。」川島學姐笑着說。「要是筆桿無法繼續揮下去,說不定去散散步會比較好呢。也許會有什麼好點子啊。」
我們哪時有針對時事問題交換過意見了啊?
怎麼會有距離我這麼遙遠的女性呢?這一秒我的印象就是這樣。或許這也是青春期會有的想法之一。這並不是指看起來很難親近、又或者是感覺不好相處的意思。甚至應該說她看起來就相當親切,表情開朗、態度也相當友善,但是很明顯地,她距離我相當遙遠。在我眼前的是一位美麗的同年級學生,同時也是遠離我好幾光年而閃爍動人的一等星。無論我怎麼伸手也不可能構到。學校裏竟然有這樣的女孩嗎?
一直到蟬鳴聲大作的時節,我都還沒能正確記住。
「……現在就要過去嗎?」我略略加了點不是很想去的語氣在當中。可以的話真想避免讓自己去敲一個不熟悉空間的大門。更何況若是國際交流社,幾乎可以肯定都是些我相當不擅長應付的人在那裏。
「每年的目標是在九月舉辦的園遊會前製作出公佈欄新聞,並且在園遊會時張貼在社團教室前。新聞內容由各社員挖掘並撰寫自己喜愛的題材。其他時期則針對時事問題交換意見等。(共七十九字)」
「二和你……完全沒變呢。」
新聞社的三位三年級學生都是學姐。分別是眼睛細長又冷靜,當時就已經渾身充滿成熟女性般美麗的社長中願寺學姐、擅長描繪三麗鷗風格插圖的川島學姐,以及相當喜愛甜食與和平而稍微豐滿的妹尾學姐。她們都相當有個性、也是非常有趣的人,但說老實話除了中願寺學姐以外,我的記憶都挺模糊的。畢竟一年級和三年級一起活動的時間很短,談話的機會也不多。
——寫完之後請交給國際交流社一年級的二和美咲——
「人各有志嘛。」
「不過確實是很愉快的曲子啦。」她看着音響笑了出來。「好難喔,該怎麼寫好呢。」
「不是二和美咲的妹妹……或女兒之類的?」
完全沒能漏聽。我不禁皺起眉打開門。或許是建築本身就不太良好、也可能是因爲我緊張所以使不上力,感覺門板比想像中來得沉重許多。
我打從心底感謝妹尾學姐,然後離開了國際交流社。
二和似乎只覺得是個小玩笑,嘴邊浮起淡淡的笑意。
「音樂啊?」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畢竟放的是有點奇怪的音樂。」
她的話語仍然不能說服我。這就好像是嚴重腹瀉時喫的東西,會毫無意義地通過消化器官、從身體中間經過然後離開,她的話也是這樣從我耳邊流過。
「請進。」
「那麼二和你現在幾歲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沒錯。是柬埔寨那邊學校的人送給我們的。說是他們自己演奏,請我們務必聆聽。」她也看着那音響好一會兒。「雖然想寫些感想給他們,但實在是想不到什麼好句子呢。寫個很有趣未免太不痛不癢、說挺複雜的呢又似乎不太好聽。我自己是覺得很新穎啦,要是說什麼挺懷舊的就完全是說謊了。所以只好一直重播,想說會不會想到什麼比較好的說詞呢。」
「一樣的意思啊。」她一口咬定。「有人想成爲上班族,就成爲上班族;有人想當消防員就成爲消防員。也有人什麼都不想做所以什麼都不是。這些情況不都是一樣的嗎?如果有人想一直當個高中生,那就能一直當高中生。說這種事情不可能,我覺得這樣是相當奇怪的表現方式。這一切都是個人的權利,也是思想信念的自由。」
「還是你比較想寫稿子?」中願寺學姐探頭看向我的稿件。「如果沒什麼進展的話,讓你去似乎也不太好呢。」
實在很難判斷她是要說什麼。「……人各有志?」
就在我呆立原地的同時,有好幾名學生從我眼前經過。當中也有幾個人向二和與她的朋友打了招呼才離開。啊,是美咲,明天見囉。啊,好。明天見。我完全只能在一旁看着。
「國際交流社是在哪裏啊?」
如川島學姐所說,國際交流社就在新聞社的正上方。我爲了下定決心而在社團教室前彷徨來回,之後終於試着以要是對方沒聽見就算了的力道試着敲了敲門板。
我剛纔有提到舊校舍系這個詞彙,而國際交流社雖然地處舊校舍當中,卻不是舊校舍系的成員。據說他們是學校設立初期就存在而歷史悠久的社團,每年都會收集紙鶴送給加州的姐妹校,還會參加發展中國家的社會公益活動,也會將學校手冊製作成好幾種語言,活動相當活躍,簡直就像是要參加什麼地方大賽一樣。當然除了放學後,他們在假日也經常有活動。由於真的相當忙碌,所以也不是多受歡迎的社團,社員應該不到五個人。若說他們是精英集團的話多少誇張得惹人討厭,不過事實上他們的確給人優等生集團的印象。至少我不認爲自己會和這裏的社員意氣相投。
「你是……二和對吧?」
「一直都是?我們畢業了之後,你也還在這裏當高中生嗎?」
我們不過聊了三言兩語、面對面的時間也不到五分鐘,但我還是在回到新聞社的一路上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所以就說了我不知道。就算同爲一年級的學生,但我們有八個班級。除非是同班、或者是體育課上會見到面的隔壁班男生,否則實在是很難認識其他人。更何況當時我還相當怕生。畢竟我從比較遠的地方搬過來,當然不可能認識其他班級的女生了。
真希望能再次見到她。
「真不好意思,間瀨同學,可以請你拿過去國際交流社嗎?」
她接過文件以後,直接看了起來。之後應該馬上就確認文件沒有問題,點了點頭。她或許也看了看我的室內鞋,笑容又更多了點親近感。
似乎是我說的話太過有趣,二和大聲笑了出來。就連這大笑的方式,都和我見過幾次的她的笑聲一模一樣,我只能完全排除她其實是別人的可能性了。她用手遮起了嘴巴,笑到眼睛都眯起來了。但那絲毫無損於她的優雅氛圍,也完全沒有任何謊言的氣息。毫無疑問她便是二和美咲。
「……說得也是。」
教室裏只有一名女學生坐在摺疊椅上。以建築物結構來說,這間教室的寬敞度應該和新聞社的教室完全相同,但是裏面到處塞滿了堆積如山的文件和書籍,也因爲這樣而給人一種壓迫感。四下都有亮白色的紙張由於電風扇的微風而啪噠翻飛着,總給人一種清涼而幻想的風格。而那擺在窗邊的立體聲音響傳出我不太熟悉的東方音樂,更加增添了迷幻氣氛。咚、咚、咚的木琴聲和絃樂器敲打出穩定的節奏。真不愧是國際交流社,興趣還真是獨特。
實際上入社以後我受到的震撼大致上分爲兩個。一個是社團活動比我想像的還要低調、實在相當驚人,只有每年一次園遊會的時候要在公佈欄貼上一張報紙,這就是新聞社所有的活動。另一件真的是相當小的小事,就是中願寺學姐有個在青山學院大學上課、身高頗高的男朋友。
「唔,是以前的同學——最一開始的同學。」二和回答。
我應該要馬上離開的,卻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當然我並沒有特別要注視那東西,不過看來我的視線正好是朝着窗邊那音響的樣子。
二和沒有開口回答,她只是有些困擾似地微笑着。
「呃……嗯。」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點。是外國的音樂?」
「這種時候呢——」我的聲音微微顫抖着,「就說『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表現』。」
「哈哈、好狡猾!」她惡作劇般地笑着,然後輕輕點個頭。「不過,說不定這樣也不錯呢。這該不會是寫新聞用的理論吧?」
我在爲數衆多的舊校舍系社團當中選擇新聞社的理由其實相當簡單,就是來邀請我的中願寺學姐真的非常美麗,我怎樣都無法拒絕。見我爲了參觀社團活動老是漫無目地在下課後奔向舊校舍,中願寺學姐以她身爲女性卻有些低沉而穩重的聲音向我搭話。
「交件期限只到今天,抱歉。」
我明明想馬上回嘴,卻發現自己咳起嗽來。內心分明大爲震撼,不知爲何自己卻是脣邊僵着笑容不自然地定格了。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是念二和還是兩和啊……」
高中生樣貌的二和緩緩蹲下,撿起我掉在地上的空罐,然後輕巧地遞給我。那是我剛纔喝的咖啡,看來是我不知不覺讓它掉了下去。我接過罐子,二和似乎有些害羞地向我微笑。
當我走到二樓,纔再次看向中願寺學姐交給我的那份資料。果然發現了一些捏造的內容。
這重逢來得過於唐突,我只能呆站在原地。那輕柔的風兒有如那天輕拂她的髮絲般,溫柔地吹過我的襯衫。我想這句話正適合用來形容這種時刻。我真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咦?」
雖然不是很重要,不過當時新聞接連好幾天都在報導有關禽流感的資訊,因此我正在將相關的事情整理成一篇文章。我也很煩惱是否應該要寫當時新聞也吵得很兇的石棉致癌問題,不過以資訊量來說,禽流感實在多上許多。再怎麼說也是新聞社,多少還是得寫一些比較時事的社會問題。雖然我後來才發現這根本是毫無用處的使命感,不過那也是一陣子以後的事情了。
請以一百字左右簡單介紹你的社團(又,寫在此處的內容將由國際交流社翻譯爲四種語言,提交給本市的國際交流會。還請儘可能使用能輕鬆翻譯的簡單詞彙)。
「怎麼可能啊……」我試着在腦海裏找出適當的用詞。「我們應該差不多都要三十了吧,三、十。怎麼可能只有二和你停留在十八歲呢?時間對每個人都很公平的。」
「你有在聽嗎?」
「一年級的學生啊……間瀨同學,你認識嗎?」
等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點着頭,正在她遞給我的入社申請書上簽名。要是有人說我是看到美女就眼巴巴跟過去,我也無法反駁。但是對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面對具有知性及魅力的學姐邀請,拒絕才叫做殘酷吧。不過當然,如果中願寺學姐來邀我去參加什麼花道社或管樂社,那我躊躇不前的可能性還是很大。剛纔我也有提到,畢竟我對於紙張及活字的興趣,還是有比天文或攝影高一些,所以聽見新聞社這個名稱,多少也會感受到或許也行的可能性、又或者是一種希望。這樣說起來雖然有點難爲情,不過我最害怕的其實是成爲社團裏的累贅。雖然也是文化類型,但是管樂那類活動,還是有可能會追不上那些曾經玩過樂器的人。就算當時的我對於自己的一無用處有所自覺,但仍然有着青春期青年抱持的平均等級自豪。在這方面來說,我想新聞社真的也是挺適合的。畢竟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中學時代就活躍於新聞前線的新生吧。
由我自己說這種話是奇怪了些,但我說的話應該沒有什麼詭異之處。這件事情與其說是常識,不如該說是法則或者宿命。每個人都無法逃避年齡增長這件事情,應該是這樣沒錯啊。但是眼前卻有個依然十八歲的二和美咲,而且她也是這麼說的。不可能是別人、也不是她故意裝年輕,證據就是從前讓我覺得有些遙遠的二和美咲,如今在我眼裏卻是那樣的稚氣。
左右搖擺的電風扇撥動着她秀麗的短髮,同時她身上那甜蜜的香氣也掠過我的鼻尖。在那瞬間,我的身體彷彿被強烈的聚光燈籠罩,周遭是刺眼的光芒。說起來不誇張,我幾乎是站着就要暈眩了。
我的聲音有些高亢,是因爲教室裏那女學生實在過於美麗。或許就連「美少女」這樣的詞彙,都是爲了她而存在的。這樣說起來或許很沒禮貌,但我先前一直想着會是國際交流社氛圍的人在教室裏,所以驚訝更增添了兩到三倍。我忍不住確認起她的室內鞋。鞋頭是藍色的,這表示她和我一樣是一年級的學生。這實在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木琴敲打鍵盤的節奏變快,同時加入了女性的合音。另外又多了個我無法想像形狀的樂器發出沙沙聲響。
「這裏樓上。」川島學姐接過話,指着天花板。「真的就在我們正樓上,二樓。」
「我十八啊。」
「二和是高中生嗎?」
「沒錯,看這樣子,大哥你是上班族吧?」
我很努力讓自己回答「是的」時,聲音不要太過尖銳。
「二和。二和美咲。」
絕對不可能當成參考,但我還是含糊地點了點頭。
「不……我想應該不是。不過多少會有人這樣用吧。」
「謝謝你。」她臉上浮現微笑,平靜地站了起來。「就是我,我是二和美咲。」
對於我這樣煩惱的學生,學校倒是挺和善的。會這樣說是因爲當時學校裏有能夠拯救像我這種人的社團羣。不是特別想參加熱團活動、又或者除了社團以外還有想做的事情,爲了接收這些學生,大概有二十個左右低調的社團是做一些不怎麼樣的活動。天文社、攝影社、歷史研究社、科學社——當然還有新聞社。這些社團的教室都被安排在舊校舍那棟大樓,所以又被稱爲舊校舍系,他們歡迎像我這樣的學生。但相反地也成爲那些熱中於社團活動的學生嘲笑的對象。
「是拿介紹社團的資料過來嗎?」
不過在這天、這個瞬間,要說我是一見鍾情落入愛情大洞裏面的話,似乎又不太對。當時我非常害怕自己陷入戀情之中。更正確一點的說,是我對於將自己的心緒感動定義爲戀愛這件事情,感到非常害怕。當然對於國中時代也沒有女朋友之類的我來說,要有人喜歡上我,幾乎就跟拿諾貝爾獎是一樣困難。正因爲明知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要當成是戀愛就好了。這個理論卑微到令人覺得哀傷,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仍然是保護自己心靈的偉大防身術。
沒有強制他人行爲的力量。
「很令人在意吧?」
「是一樣的。畢竟大家都沒有強制他人行爲的力量。」
「那個,我、我是新聞社的。」
「……不是,這不一樣吧。」
當時有個莫名其妙的校規,說所有學生一定都要加入某個社團。但很蠢的是我是在入學以後才知道如此重要的規定。發現的時候大爲震撼、而且萬分消沉,我在國中並沒有加入任何社團,早就打算高中也要當個回家社的社員。原先我就不擅長運動,也不會特別想做文化類的活動。光是想像我的高中生活時間要被毫無興趣的事情佔據,我就覺得頭痛。
這應該是我的臺詞吧。
「是啊。」她微微揚起了嘴角,臉上寫着難道還會有其他可能嗎?
我緩緩地想開口,雖然非常想要看着她的眼睛說話,但就是辦不到。我的眼珠就像小彈珠被放在傾斜的桌子上一樣,視線斜斜地往一邊歪去、咚地落在地板上。實在沒辦法,我只能凝視着地板開始說話。
她坐在摺疊椅上轉過身來,睜大了眼睛詢問我。
「沒錯啊。」
「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裏,要不要加入我們社團?或許沒有什麼好處,但也沒有壞處的。」
她大概是爲了喚醒還在震驚狀態中的我,在我的腰邊拍了一下。
「……所以呢?」
「我們一樣是一年級的呢。謝謝你拿過來,這樣就沒問題了。」
「呃,這位是?」站在二和旁邊的女學生向二和詢問。她那無框眼鏡給人一種理性而有智慧的印象。
「說老實話我是有點卡稿,雖然調查的東西大致上都寫了,但是得再多寫一些,否則字數不夠。」
「沒關係、沒關係。」妹尾學姐閉着眼睛點了點頭。「如果沒有什麼好寫的,就多寫一些『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現纔好』、『這實在相當令人驚訝』之類的就好了。我每年都是這樣寫的。」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
第一次聽見二和美咲這個名字,是在高中一年級的七月,暑假前在新聞社社團教室知道的。那昭和年份就出生的冷氣機氣喘吁吁吐着彷彿失業者嘆息般的冷氣,無法讓室內溫度舒爽宜人,三位學姐彷彿相當忙碌地扇着扇子。同年的大川同學襯衫都微溼了卻在摺疊椅上打着瞌睡,而我則瞪着那沒什麼進展的佈告欄新聞用稿件。在我的記憶當中,那是社團教室裏有最多社員在的一天。
「……嗯,是啊。」
「喔?」
不知是否有些惹她不高興,又或者那是她一種中立的表情,實在很難搞懂。無論如何她看向我的視線並非相當友善,然後喃喃開口。
結果我還是在大家催促之下,拿着資料走出社團教室。寫不下去也沒辦法,學姐她們的稿子進展看起來也不是很妙,大川根本連要寫的題材都還沒決定好。冷靜想想,現在最閒的人確實就是我。
「總之你別對她說這麼失禮的話,我們要走囉。」
說完這句話,她們再次朝車站走去。二和有些猶豫地看向我,結果還是在朋友催促之下轉身離去。我就這樣盯着她們遠去的背影。
雖然見到如此脫離現實的情景,我也不可能馬上請假半天回家。回到營業所之後,我趕緊打算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工作。想當然耳我的腦袋根本無法運作。證據就是我反反覆覆放下筆尖又提了起來,最後還是隻能放棄寫訂單一事。取而代之的是我打開了網頁瀏覽器,開始用「年齡/停止」還有「維持相同年齡」等各式各樣的句子搜尋。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找到哪篇文章可以說明二和美咲的現況。大概就是些什麼防老化的網頁、要不然就是與停經時期相關的問題或者報導。我關掉網頁瀏覽器,爲了泡杯咖啡而打算走向茶水間。
「發生意外嗎?是工廠還是配送的問題?」
小暮前輩發現我的樣子怪怪的,因此有些擔心地向我搭話。我很努力一臉平靜地告訴他,工作上並沒有任何問題。但他還是不死心,再三確認是否真的沒有問題。
「沒問題就好,但你的臉色實在太差了。你今天還是早點回去吧。先前你不是咳嗽也挺嚴重的?感覺你就是那種會工作到倒下的人啊。」
「……沒有那回事。」
「有啦,你還是要放鬆一下。」
沒想到小暮前輩忽然發現我桌上的那份文件,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狐疑地盯着我。
「你該不會是想提交這個吧?」
小暮前輩手上拿的,是我昨天才列印出來的業務改善提議書表格。我當然是有打算交出去。小暮前輩一臉不可思議地大大嘆了口氣,一邊留心不要被所長髮現,然後把我帶到走廊上。營業所只有租借辦公大樓的其中一間,因此走廊是和其他公司一起使用的公共空間。他叫我去坐在販賣機旁邊的長椅上,我便照做了。
「這實在不方便在所長面前說。」小暮前輩略略壓低了聲音。「業務改善提議書那種東西,最好是不要交出去。」
「……爲什麼?」
「那不是你這種人應該要寫的東西。」小暮前輩閉上了眼睛,再次嘆口氣。「聽好了,這並不是要用來比賽哪個員工能提出有用的意見然後提拔員工。實際上等於是升職考試。這是要升上管理階層、又或者是身爲管理人員要更上層樓的時候才活用的東西,也只是形式上要發表點子而已。你這種二十幾歲年輕人提出來了也做不了什麼。提交這種東西完全是浪費時間。而且你應該要交的文件可是如山高,要更有效地使用時間啊!」
我默默聽着小暮前輩說的話。一方面是我沒有反駁的力氣,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也不是那樣無知的人。
「我知道啊,但我還是想寫。」
「爲什麼?」小暮前輩很明顯有些不滿。
「畢竟有提議卻不發表,這樣我會覺得很煩。而且如果我的提案合情合理,那麼上面的人應該也不得不採用纔是。至少他們應該多少會聆聽一下意見吧。」
「你打算提什麼樣的提案啊?」
「調整評價制度。」我慎重地選擇用詞。一講起工作,就覺得在校門前見到的情景似乎慢慢從我的記憶遠去。「和我一起進公司的人已經超過十個人離職,員工的工作熱情也不能說是有多高。我認爲雖然這樣沒辦法產生什麼戲劇化的轉變,但至少針對獎勵的部分下點功夫會比較好吧。現在的業績紅利體系根本沒辦法讓大家振作起來工作。」
「還在當高中生的高中同學。」我開門見山地試着隨口說出了這件事情。「我高中時代的女同學,還在當高中生呢。不是說她留級之類的,她完全沒有變老。我跟她稍微聊了一下,非常肯定她就是我的同學。」
「沒問題的,我只是看到有點奇怪的東西。」
「你還是早點回家吧。」
「快點回去吧。還有你明天還是排個時間去醫院吧。明天滿平也不會跟你在一起吧?你最好照照鏡子,臉實在是有點誇張。」
我思考了大約幾十秒,才終於想到一個可能性。
從口袋裏抓出的是幾個銅板,還有一張紙片。看起來像是筆記本的一角。約爲手掌大小,對摺了兩次。這個東西我沒有印象。我打開這張紙凝視着它,想找出意義何在。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快速地寫了090開頭的手機號碼。當然,這不是我的字跡。
小暮緊閉雙脣,然後盯着我看,好像我是在電車上忽然開始灌起酒的外國觀光客。
「那就隨便你吧。我回座位了。」雖然他說的話似乎是不想理會我,但聲音卻顯示他並非那樣冷淡。小暮前輩對於工作雖然不是非常積極,但絕非會令人感到討厭的人。他並不是那種會想着多賣一元也好、又或者是想着得要對公司有更大貢獻纔行的人。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和家裏的妻子,以及今年就要四歲的長男培養關係。正因爲他是這樣溫柔的人,或許每天就只是淡然追着數字跑的我,在他的眼中有些礙事吧。
「奇怪的東西?」
小暮前輩看着我的眼睛當中似乎有些責備的意思,但他最後還是一副不想講了,從椅子上起身。
「我知道。」因此我先聲奪人。「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非常奇怪。你一定覺得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對吧?但實際上她的年齡真的沒有增加,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目送小暮前輩回去辦公室,我用兩手抹了抹自己的臉,然後打算在眼前這臺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雖然剛纔原本是想泡即溶咖啡,但罐裝咖啡也無不可。正當我打算拿出零錢而將左手伸進口袋,卻發現裏面有個不太一樣的東西。
我塞了什麼收據在裏面嗎?
「謝謝你。」聽我這麼說,小暮前輩回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