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4710 字
因爲很怕錯過,所以我比平常早了一小時前往車站,但這實在是我多心了。二和一如往常在那個時間出現,看見我坐在普通車月臺長椅上而睜大了眼睛。
「……你怎麼啦?」
「我知道二和你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了。」
二和忽然失去了表情,像是品味我的話語般陷入沉默。我們盯着彼此,只有時間仍然在流動。站內廣播說普通車有所延遲,而在此時有一列快車抵達。月臺上的人三三兩兩從我們面前通過,此時廣播又說着普通車延遲相當抱歉。在好長一段無言的時間以後,二和終於開了口。或許她已經發現我並非在說謊,一臉像是放棄了,對着我微笑。
「然後呢?」
「我希望你先聽我道歉。」我看着二和的眼睛說:「先前我在這裏跟你說,我想調查你維持十八歲的理由的時候,你說隨便我。而我也當真了,就開始收集關於你的資訊。一頭熱中於調查所以感覺有些麻痹,但冷靜想想這實在是有夠低劣的。就算是你本人說可以,但我這等於是擅自挖掘別人的隱私。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就像是電影院緩緩亮起的照明,二和的笑容也慢慢變得有些虛弱。我繼續說下去。
「我想談談我的假設。但是當然,現在時間上不太可能,我希望改天再和你見面。而且如果我的假設對的話,我希望你能約定我們一起爲了讓你進入十九歲而努力。我絕對會幫忙的。」
「如果我說不要的話?」
雖然她的眼睛看來有些寂寞,但那種有些傲氣的嘴角卻讓我想起過去,明明有些壞心眼,卻又讓人覺得如此親切。這是二和特有的表情。我以前就因爲這樣而好幾次亂了自己的腳步哪。我有些慌亂、很丟臉地一時語塞。但正因如此,我也必須要冷靜地回答。爲了證明現在此處的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
「我不會讓你這麼說的。」
似乎這反應完全出乎二和意料,她睜大眼睛僵住。
「你已經是每個月會昏倒好幾次的狀態,我不會讓你有拒絕的從容餘地。要是你真的不肯聽從,我可能會趁着你身體不適的時候拷問你。」
「……你認真的嗎?」
「當然是開玩笑的。」
二和安心似地笑了,接着似乎真心覺得有趣而笑。
「但我不是開玩笑的。」
「我真沒想到間瀨你會說這種話。」
「畢竟我老啦。」我刻意不露出笑容說這話。「年紀增長以後能用的詞彙也會增加、多少也會增長些機智、當然也會長高。變得會唱橘子新樂園、會去看棒球,還會去騎車旅行呢。」
「……你在說什麼啊?」
二和瞬間像是時間暫停般僵住,卻又馬上若無其事地轉向我。「……什麼?」
畢竟這天是假日,瀑布周遭可見三三兩兩的登山客,當中有一對男女朝我們走過來,是一對外國人。看起來是希望我們幫忙拍照,正當我打算接下對方遞來的相機,二和用開朗的聲音向女性說起話來。當然是英文。她那令人懷念的發音使我嘴角也放鬆了下來。二和就這樣和女性開心聊起天來,所以我決定坐回岩石上靜觀其變。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擅長的人就好。
因爲她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產生變化,所以接二連三落下的淚滴更爲醒目。無聲的眼淚不斷滴落。
「那不是用寫的喔?是很深——」
二和確認我說完了以後,看着瀑布的方向輕輕點了頭。
「……這樣穿不行嗎?」
「我也搞不太懂,但你可以交給我沒問題。我想應該不會弄糟事情的。」
「大人的工作,就是成爲孩子的力量。而且——」我試着露出笑容。「我可是領受了真鍋的命令,踏上解放大家靈魂之旅呢。請不用在意,就交給我吧。」
「你的身體還好嗎?」
雖然幾乎沒能好好享受景色,不過這個活動的確還不錯。空氣和心靈都相當澄徹舒適,樹木的氣味也不壞。每次呼吸都有肺部逐漸淨化的感覺。
「我知道。」
「你太誇張啦。」二和笑着說,「只是偶爾會暈一下而已啦。沒有更糟糕的情況啊。」
瀑布的聲音彷彿是當年暖爐的聲響。在這清新的空氣當中,似乎混入了石油的煙臭味。我爲了讓自己安穩些而大口吸着氣、然後大口吐氣。
「我只是運動不足所以累了,但你不是吧。」
好一會兒二和幫那對擁肩的男女以瀑布爲背景拍照片以後,又說了兩三句話才揮手道別。雖然我有聽見她們對話的聲音,但當然我完全聽不懂。勉強聽到什麼照片之類的單字,對我來說就是極限了。二和回來以後,雖然我很想說什麼真不愧是未來的翻譯,但又想起這樣講似乎有些諷刺,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畢竟她在年齡上生了病。
「沒問題,謝謝你。」
「你嗎?」
二和緊閉着雙脣。看起來就像是絕對不能泄漏任何情報,心中已經開始了守城作戰。就連表情都變得不得鬆懈。
「畢竟我身爲業務可是交際廣闊呢,我認識很多人唷。會有辦法的。」
「可以說了嗎?」
二和一臉「怎麼這麼問」的樣子歪着頭,「因爲聽說這裏的景色很棒啊。」
「你爲什麼想來這裏呢?」
「早想到了,沒有問題。」
「二和你——」我拍掉手上的泥土說着,「二和你想讓某個東西遠離某個人的視線。對吧?而且多半我也是共犯。」
「不用裝傻,沒關係的。」
確實是絕景。
二和在談話的時候似乎非常開心,但是回到我身邊卻又好像有些寂寞的樣子,我似乎能夠理解原因。
總之她看起來很有活力,也讓我稍微安點心。我讓二和坐在副駕駛座之後發動車子,沒多久就開上高速公路。
這高中生的反應讓我笑了起來,十八歲真的還只是孩子。
我實在無法判斷她是在逞強又或真是如此。
「……抱歉。」二和終於像是承認自己有流淚,用手指擦拭着眼角。「說老實話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難道你沒關係嗎?」
只要落了一滴,就會產生連鎖反應。
「你說什——」接下來的話語沒有成形。
「我們都是。」
「高中生的時候根本無能爲力,但我現在也算是個大人了,一定能夠幫上二和的忙。」
聽說最適合初學者的登山行程全長有四公里後,我稍微反省了一下,太小看這個活動了。雖然天氣晴朗,但氣溫比想像中的低了許多,二和的打扮纔是正確的。幸好我至少選了雙容易走動的鞋子,但身體很顯然運動不足。才走沒多久,我的速度就開始變慢了,二和打趣似地笑着。
「不是那樣,我是問你爲什麼想帶我來這裏。」
有些地方的葉片已經變了色,但感覺只是順便看到而已。最深處目的地瀑布似乎景色纔是一絕——這是二和說的。踩着落葉、越過好幾條河流,喘着氣一步步踩過去。
「可以啊。」
當天我有稍微留心穿厚一點,但基本上是選擇與平常外出沒什麼兩樣的服裝。畢竟這次行程目的主要還是解決關於年齡的各種問題,不需要刻意用心準備登山。但就像是要告誡我這種想法,出現在車站閘口的二和身上的打扮完全就是戶外活動的服裝。大紅色的風衣、頭上是米色的帽子、腳下穿着運動步鞋,還揹着大揹包。
「……我知道了,總之我就先聽你說吧。」二和說道,「這星期天可以嗎?」
「間瀨,你這樣子也太沒幹勁了吧。」
「不知道耶,我也沒去過啊。」她哈哈笑着,「我是稍微努力了一下啦。」
「啊?這該是你說的話嗎?」
看了好一會兒景色,我們隨意找了塊石頭坐下。雖然我們坐在離瀑布有些距離的位置,但還是一直有細微的水滴撫摸着臉龐。這也令人感到舒適。午餐是在登山路線入口的商店買的。明明是毫無特色的常見便當,卻覺得美味無比,是因爲空氣、景色、難得活動的身體,又或者是身旁是二和美咲呢?
「真的嗎?」
這車子實在相當舒適,畢竟和公司用車的格調與價格都大異其趣,拿來比對實在不恰當,但這車的確是強悍卻又相當安靜,真讓人不得不喜歡。再過一會兒應該也可以試試看店員說的定速控制。汽車已經從我打造的東西,變成我搭乘的東西了。如今手上握的不是鉗子,而是方向盤。兩手略略冒汗又是爲何呢?我儘可能不去想這件事情,集中精神開車。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
二和像是爲了防止潰堤般,緊緊閉着嘴巴忍耐着些什麼,但在幾十秒的沉默以後,終於還是落下一滴淚珠。
二和默默聽着我說,有時候會像是要忍耐疼痛那樣眯起了眼睛,但基本上似乎是儘量保持面無表情。有位叫做木之本羊司的男性、二和與他交往、約定好要請他寫畢業證書、但他卻因爲二和的過錯而失去了手指、而二和希望他能夠重新站起來,所以纔會一直停留在高中——我將累積在自己心中的所有情報一吐而出。
「不是那樣吧。」
「那當然是因爲得是你纔會開車啊。」
二和凝視着我的眼睛好一會兒,然後緊閉着雙脣。她相當躊躇地看着自己的學生鞋,又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看着車次顯示燈板。接着她又看向自己的鞋子,最後半放棄似地看着我的眼睛。
咖啡廳、或者是像夏河理奈那樣在公園談話都沒問題,因爲我是這樣想的,所以二和提出她想去溪谷登山的時候我實在是大喫一驚。她說畢竟正是紅葉時節嘛。我對戶外活動並沒有興趣,甚至該說根本沒有什麼季節活動。雖然我很想提出別的計劃,但這樣要是她鬧起脾氣來說那就算了、不要約了可就麻煩。她提出的溪谷雖然在縣內,但開車也要一個多小時。我連忙去預約租車。明明沒有必要,我還是預約了等級比較高的SUV,又覺得這種行爲實在羞愧而陷入自我厭惡好一陣子。
「詳細我再傳信件給你。」
看二和滿臉笑容眺望車窗外景色,我也不是很想馬上切入正題。還是陪伴她到她覺得行了爲止吧,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我只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先前你說過,如果不是間瀨的話或許就能夠拜託我了。關於這個部分,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希望你交給我。我絕對會搞定的。」
「我第一次搭同學開的車耶。」
「我希望你可以放心,這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只是打從心底希望二和能夠變成十九歲而已。」
「大叔你沒事吧?」
「抱歉,我自己也搞不太懂。」一旁響着瀑布的聲音。「但說不定我是想去一個絕對無法逃走的地方吧,不然可能就會逃走。」
我爲了暫停一下而凝視着地面,潮溼的泥土上有幾顆小石子。我撿了一個起來,在手上滾動着。石子的側面有青苔,想來應該是在這裏度過相當長一段歲月的石子吧。我將它丟進了眼前的河流。撲通一聲,石子帶着青苔在巨大的河流中獲得解放。二和一直看着我一連串的動作。
「我是說,二和你也應該要回到原來的軌道上。請你給我點時間,拜託了。」
我伸出右手。
那並不是會讓人馬上聯想到瀑布這個詞彙那種豪爽而有氣勢的瀑布,但是相當寬、非常宏偉。那有如絲絹般閃爍着白色光芒的水流,以俐落的速度流下有如一個足球場寬而平穩的傾斜坡度,就連水聲都有着難以言喻的品味。就像是在音樂廳裏一大羣觀衆鼓掌吧,沒有間斷而盛大,響徹着讓人心靈舒暢的聲響。而且在那上頭彷彿隧道般覆蓋着瀑布的大紅色紅葉,閃爍着有如燃燒般的豔麗色彩。我和二和都無法動彈。失去了語言,只有雙目閃閃發光。
「沒問題的,二和。」
二和應該也不是多擅長運動,但兩人卻還是拉出了這樣的差距,究竟是爲何呢?或許體育課的功效比想像中來得偉大。又或者還是年齡的問題呢?但說起來我也還是二十幾歲啊。前幾天的高爾夫比賽上,我還被本部長說什麼你這可是運動選手最爲活躍的時期呢。路上我咳了好一會兒,不過手帕上並沒有沾血。避免了對方無謂的擔心也讓我安心了些。
我儘可能仔細地述說我與夏河理奈一同得到的假設。爲了保有話題的公平性,又或者是我對於二和仍然帶着點贖罪的心情,我儘量詳細告知情報來源。但就只有夏河理奈的事情我隱瞞到最後。在那之後不管我怎麼聯絡,夏河理奈都沒有回我訊息。我不想給她添更多麻煩。
「還真是沒辦法隱瞞呢。」二和的臉上浮出淡淡的微笑,大概就是隻有一張紙那麼點薄的微笑。「全部都如你所說。所以我才決定一直停留在十八歲,一直當高中生,期待羊司能夠再次提筆——」
「……什麼?」
二和仍然一語不發。
「目前爲止是對二和來說,要是讓我——或者其他人——知道也沒辦法的情報。但問題大概更深。」
「……什麼意思?」
「全部都交給間瀨你,這樣……這樣真的好嗎?」
「我全部會解決的,所以把鑰匙給我吧。」
雖然覺得也頗有道理,但問題點卻不是這個。察覺對方心中的事情,巧妙掌握對話主導權,正是她的特技,絕對不能讓她佔得上風。我再次重複了相同的問題,二和終於半放棄似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