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5617 字
回想過去這個工作,會伴隨着些許的快感與滿足感。雖然我這麼寫,所以聽起來或許有些矛盾,然而一旦接近回憶之旅的尾聲,疼痛感也會變得更加強烈。就算是已經結束的過去,但怎麼說都是自己的事情。這和隨意翻閱歷史書籍並不一樣。那種疼痛感現在仍然是一份明確的記憶,侵蝕着體內,沒有那麼容易就風化。
這天我也看到了二和在對面月臺,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拿出了手機。但又覺得跟她報告我見過訓導主任的話,似乎會衍生出各種麻煩問題而猶豫起來。首先,二和並不知道我與主任的關係,這可不是早晨如此短暫的時間就能夠簡單說明的內容。我放棄了,把手機收起來然後仰望天空。彩雲就這樣消失在略帶厚度的雲層後。
結果對面月臺似乎躁動了起來。
想着是發生什麼事情而看了一眼,嚇得我臉都發白了。就跟之前一樣,我慌張離開隊伍,連忙跑上手扶梯狂奔到對面月臺。我到的時候,二和周圍已經有一圈人,她就這樣倒在月臺上文風不動。有好幾個人都在叫她,我也混入人羣試着喊她。在喊了好幾次她的名字以後,二和終於緩緩地撐起上半身。但是她的呼吸相當急促,表情也很難看,但她還是揮了揮右手錶示沒有問題,虛弱地站了起來。因爲她似乎想過去長椅那邊,所以我就扶她過去坐下。
「……咦,間瀨?」
「你怎麼了,沒事吧?」
「貧血、貧血。」二和硬是擠出笑容,緊緊閉上眼睛。「沒事的啦,每次都是稍微等一下就會好了。」
「每次都是?」
大概是發現騷動,有兩位站務員過來了。站務員向我輕輕點頭打了招呼,蹲下來詢問坐在長椅上的二和。
「要不要在站務員室休息呢?」
「……我沒事,謝謝。」
「真的嗎?」
「是的……這次很輕微,抱歉添麻煩了。」
站務員一臉擔心但還是點點頭站起身,然後轉向站在一邊的我。
「你是她認識的人嗎?」
「……是的。」
「可以交給你嗎?」
「該不會這種事情很常發生吧?」
「該說很常嗎……嗯,算是吧。大概每個月會發生一次或兩次。」
我目送站務員離開,重新凝視着呼吸似乎比剛纔順暢一些的二和。二和用手帕壓住嘴角,閉着眼睛似乎在忍受什麼。
寒風吹動公園的樹木。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在我走上二樓的途中,從國際交流社的方向傳來二和的聲音,停下我的腳步。這聲音不太對勁。我慌張衝上樓看向走廊,又連忙躲了起來。內心咚地化作一顆石頭。彷彿一瞬間有兩三個內臟腐壞那般絕望,連身體裏的血液都發白。同時我的內心深處也傳來生命碎裂四散的聲音。
「這個嘛……看上去跟平常沒兩樣。」
我的心臟用力縮了起來。
「……怎麼可能沒事。」明明應該有很多事情要跟她說,結果我還是無法吐出更多詞彙。我的言語究竟有多少力量呢?她到現在還在抵抗苦澀、疼痛,還有時間。她現在仍緊抓着十八歲不放的原因,我想肯定是那個。而我其實也隱隱約約明白。當然詳細我並不清楚,但我在主任給我的活動紀錄當中已經找到一個回答。然而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口,對我來說實在太過艱辛、而且疼痛。
我簡直跟小丑沒兩樣。
「……你真的這麼想嗎?」
「抱歉。」
我根本沒辦法插話。她用前所未見的強烈語氣,快速地吐出那些話語。有時候又像是覺得自己太過激動、有些害羞而停了停,調整好腳步又再次選擇詞彙出擊。但是又激動了起來——她反覆做出這樣的行動。所有話語都像是滾燙的石頭一樣,成爲沉重的炮彈往我的心靈正中擊來。我只能接受一切話語。
「我寫了,但是我沒有給她。」
等到確認沉默已經滲透到身體的每一處,我才緩緩開口。我決定將我出生以來都沒有述說過的、人生當中最痛苦的回憶說出來。心中的傷痕還像剛淋過熱水般疼痛,但我並不遲疑。
社團教室裏真的非常安靜,能把我徹底隔離起來,就好像剛纔發生的一切都是謊言。因爲太過安靜,我粗重的呼吸聲更是響徹教室。我在樓梯那裏撞到的地方也開始痛了起來,就像是回想慢慢浮出心頭,那種椎心刺骨、青澀的疼痛從內心深處緩緩冒了出來。實在是有夠慘的。
「真鍋和東看起來都不知情,但我一直在找那個男朋友。若是真如你所說,二和停留在十八歲的原因和戀愛有關的話,那麼就很有可能是那個人造成的。他不是我們的同學,但好不容易快要找到他的線索了。所以還是一樣,要拜託你小田桐楓和社團教室的事情。」
我在感受到自己與二和確實有可能性以後,開始慎重思索寫好情書後應該要何時交給她。事到如今我已經回想不起詳細情況,不過當時的我審視了各種條件以後,認爲十一月最後一天是最好的日子。我覺得若是不決定好日期,大概就無法戰勝懦弱的自己。情書我藏在社團教室的書櫃裏,那是連訓導主任都不會去動的地方。我等待着那天到來,一直在社團教室裏努力唸書。我對自己說,沒問題,一定會得到好的回覆。根本不需要不安。
我毫不遲疑地抓起第一眼看見的巡洋艦模型,高舉過頭。然後順勢將它往地板砸——根本辦不到。就在那瞬間我全身脫力,嘴裏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我原本只是想吐氣,卻發出了詭異的聲音。喉頭像是興奮的野狗那樣震動着,我爲了發泄無處可去的情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手上拿的模型零件全部粗暴地塞進垃圾桶。我不需要這個了。然後我拿出藏在書架裏的情書,用擰抹布的方式用力捲起來。這個也不需要了——根本是毫無意義的廢紙。一次、兩次、三次,我儘可能擰了又擰,最後咬着牙丟進了垃圾桶。接下來我很自然地往放着模型的架子走去。那些東西應該也都不需要了,但我的腳在發抖。
「以前不會這樣吧?」
那種聲音就像騷動的是遙遠的世界,既寧靜又夢幻。
二和在國際交流社的教室前,與一位穿着便服的男性緊緊相擁。
「美咲因爲戀愛相關的問題而生了年齡病,現在還是十八歲,一直停留在高中三年級。年齡會出現問題是在跟間瀨先生同年級的時候。間瀨先生你喜……喜歡美咲,寫了情書給她,但是沒有收到回覆。而先前美咲這麼久以後在校門口看到你的時候大爲震撼……這就是全部了吧?這其實就是答案吧?美咲心裏的遺憾、美咲會停留在十八歲、不讓美咲從高中畢業的,不是其他人,就是間瀨先生你吧?美咲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間瀨先生的告白,從她和你是同學的時候,一直、一直到現在都是。間瀨先生,你給她情書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麼希望畢業前給你回答之類的事情?所以美咲沒辦法從高中畢業。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正因爲你就是造成美咲停留在十八歲的原因——所以只有你對於美咲停留在十八歲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會覺得非常詭異。不對嗎?你想說不是這樣嗎?」
我想起學長姐們先前把一塊遮光窗簾塞在置物櫃裏,所以拿出來蓋在架子上。五十多個完成品就這樣隱身黑暗當中。這樣就好了,我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忘了一切吧。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行爲,就像千紙鶴一樣。是主任說的,那些紙張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其實模型也是這樣的。雖然我假裝是爲了自己而做的,其實是爲了讓人回頭看我,纔會一直做模型。因爲這不單純的理由而製作出來的模型,加上根本沒有人看見,其實比千紙鶴還要沒有意義。怎麼可能繼續對沒有意義的東西熱中呢?不管是千紙鶴、模型,當然還有二和美咲。
大概是我抓得太過用力,模型上的零件鬆散開來,有如下雨般淅瀝嘩啦落在我的頭上。機槍、艦載機、主炮、電動探測器,都脫離了脆弱的黏膠,輕撫着我的腦袋。無論上色組裝有多麼漂亮、仔細,就好像真的一樣,模型終究只是塑膠製的仿造品。我體驗到這個事實以後,又把模型放回原來的位置。內心有如灼燒一般疼痛。
上好顏色的零件,依照我先前自己訂下的規則,拿到屋頂上去。我希望有人——像是二和——能夠看見我拿着零件的樣子。因爲這種幼稚願望而開始的習慣,爲我帶來了偌大的悲劇。
「……你爲什麼都那麼快就想走了呢?」
我靜靜閉上眼睛。
我想拜託夏河理奈的事情其實非常簡單,就是請她趁二和不注意的時候,去看看國際交流社的教室裏面,就只有這樣。看是要隨便找個理由跟網澤老師借教室鑰匙,如果有點難的話用我的名字去拜託訓導主任也可以。我想後者應該比較沒問題,總之就是請她進去。我想裏面大概放着二和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而那個東西很可能藏着與她年齡有關係的祕密。
「就說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醫生。」二和閉着眼睛笑了。「好了,你也快去上班吧。要是太過摸魚,部長還是課長之類的會生氣喔。我真的沒事啦。」
夏河理奈也直直盯着我看。或許是因爲說了太多話,她似乎有些疲憊。我確認她沒有要反駁我,就繼續說下去。
我儘可能像是不要踩到地雷那樣慎重點點頭,目前爲止進展確實不錯。但是我想趕快結束話題離開這件事情似乎不太好。
我就這樣在社團教室裏呻吟了好幾個小時。
那個星期六,我與夏河理奈仍在慣例的公園見面,她還是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打扮和上次有點像、而且也有化妝,不過或許我的忠告生效,她有戴着眼鏡。看來她有打算下午要出門吧。那略短的灰色裙子在這個季節給人有點冷的印象。
二和小小聲地說,或許她只是想着要是我有聽到就好了而輕輕自言自語。那真的是相當細小、混合着嘆氣的細小聲音。要是我沒聽見就好了,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像是在祈禱一樣流瀉出小小的話語。
我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說出這句話。因爲我覺得不這麼做,話語無法正確傳達到她的心中。
有一天,我實在無法專心念書,爲了轉換心情就開始幫模型上色。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很久沒做模型了,雖然我對於做模型並不感到厭煩,但是也沒有熱情到會把準備大考的事情放在一邊。架子上已經做好了主任提出的目標五十個。真是頗爲壯觀。我也不需要勉強自己繼續做下去。
我確認她已經把話說完以後,又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打造出沉默的空間。我想不僅僅是對於我自己,對於夏河理奈來說,應該也需要沉默的時間。她畢竟要讓心情冷靜些,而我也被迫要真誠面對自己的回憶。這兩者都不是相當容易。
我的態度變得越來越客氣,是因爲感受到夏河理奈的心情似乎越來越不好。我生長在一個女性權力特別強大的家庭中,結果變成和父親一樣習慣窺看女性臉色。這實在不是值得自傲的個性。
「因爲有一天我發現二和有男朋友。我看到她在走廊上和我不認識的男生抱在一起。所以我丟了那封情書。」
而且她在哭。
「如果我有什麼補充聯絡的話,希望你能夠儘快行動。我發現了非去一趟不可的地方。還有小田桐楓的聯絡方式——」
她還是不肯回答。
「因爲一直讓自己停留在十八歲,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嗎?」
「她看起來沒事嗎?」
男人道了第三次歉,從衣服的聲音聽來兩人已經放開手。同時我也發現男性的腳步聲音往這邊靠近,得逃走纔行。我慌張地正要下樓梯,卻笨手笨腳絆倒自己而在樓梯中段誇張地摔了一大跤。我手上拿的零件也慘烈地四散。根本來不及確認背後,我只能拼了命地撿,然後連滾帶爬衝回新聞社的教室。
喀嚓一聲之後是一片寂靜。
「是因爲年齡的關係嗎?」
她凝視着地面。看見她眉頭皺在一起,我已經離開椅子一半的屁股又緩緩坐回去。
「星期四……是遲到的那天吧。」
我總算放下心來,但講太久怕耽誤到她,所以我馬上提出需求。
「我並沒有打算說謊,只是能夠含糊帶過就含糊帶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因爲要把自己慘痛的回憶說給別人聽,就算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很痛苦。抱歉,我實在是很丟臉。」深呼吸一口氣以後,我緩緩吐露心聲,臉上儘可能溫柔、開朗。「我的確喜歡二和,而且也寫了情書。但就只有這樣。」
「你騙人。不然我可以說嗎?我要說囉?」
「真的很抱歉。」男性小小的聲音在走廊上回蕩着。
「約定……要怎麼辦?」二和吸着鼻涕說。
「……沒有那回事。」
「那就繼續拜託你了,我想這並不容易,實在抱歉。」
「這個星期四,二和有怎樣嗎?」我因爲很在意而試着詢問。「我看見她在車站人不舒服的樣子。」
風再次吹來。夏河理奈的裙襬苦澀地搖晃着。
「還沒找到。」
二和並不是因爲被那男人抱着、不高興而哭的,這從二和環抱住男性背部的手來看便一清二楚。就像是拒絕兩人的身體分開那樣,緊緊抱着。非常、非常用力。環抱住二和的男性右手看起來包着繃帶,但我沒有看得非常清楚。或許他只是拿着白布,又或者根本沒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我腦中一片混亂。
第二天,包含我折了不少的千紙鶴,因爲清潔人員的失誤而全部被丟掉了。模型消失在黑暗當中,千紙鶴也無法飛向美國。
「謝謝你,對不起。」
「不是的。」
沒多久就快要十一月了。夏河理奈說二和能夠下定決心進入十九歲的時限就是今年底。我也必須要重新考量這件事情再來行動。這和時限並沒有關係,而是我想盡可能讓二和取回適當的時間流動纔行。
「我什麼都會做啊?我能幫你的……拜託你。」
夏河理奈似乎沒什麼執行的意願但點了點頭。當然我其實也不是很想拜託她這種事情。我不知道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對於現在的二和來說有什麼樣的意義,但至少對於高中時代的我來說,新聞社教室就好像我自己的房間。要我擅自進去偷看,實在是很有罪惡感。所以我纔會想着至少得有這點體貼,而拜託她同性的朋友夏河理奈。畢竟又不需要搞得好像搜索一樣徹底翻遍室內,只要稍微檢查一下里面放的東西、輕鬆點一點就好了。我耗費不少詞彙才說服她答應。
她緊握膝蓋上的兩手,轉過來看我。
「如果——」
「不是的,絕對不是這樣。」
夏河理奈睜大了眼睛。
「……我不記得。」
無法捨棄,但我不想再看見它們。
二和沒有開口回答。
自己喜歡上別人,花費多年做了那麼多無意義的努力,爲了一點小事而讓心情大起大落、自己在那邊高興,接着一切就隨便毀滅了。實在太難看了。
「我不要這樣!」
「這只是我的感覺,但我想應該已經逐漸接近二和問題的核心,大概只差臨門一腳。」
「我可以說件事情嗎?」夏河理奈沒有等我回答就繼續說下去,聲音稍微重了點。「我不知道間瀨先生你對於美咲的事情是用什麼樣的記憶建立的假設。因爲你完全不跟我說以前的事情,我真的沒辦法瞭解。你目前打算提出的答案或許也可能是正確的。但是,我想——我想絕對不是那回事。答案應該更單純。」
「……沒有那回事,抱歉。」
「這跟社團活動、社團教室、小田桐楓,都完全沒有關係。這種事情你應該早就明白了吧?你明明瞭解卻裝蒜嗎?」
「如果你不是間瀨的話,或許就能拜託你了呢,各種事情。」
我關上門,也上了鎖。
「和我在一起有那麼——那麼無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