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1.3萬 字
在電話中告知「我是間瀨」,對方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根本理所當然。我又不是間瀨,是SUNNY啊!
主任說他星期四下午一點可以空出時間,當然因爲是上班時間,所以我也可以當成是業務活動的一環,這樣對我來說也是很方便。既然是業務範圍內的學校法人,那麼也可以說是很不錯的客戶候補。只要拿張PPC用紙的介紹傳單去,就可以說我是在做業務了。雖然跟這件事情無關,不過我幾個月前就開始推動的大案子感覺差不多要開花結果。這樣下去的話,我連續三個月業務成績第一名的寶座也相當穩固。畢竟我平常都那麼認真工作,這麼點脫線情況應該還好吧?
而且這星期開始,滿平要開始自己去拜訪客戶了,所以我也能獨自前往母校。不走樓梯而必須前往待客櫃檯顯示出我已經是個外人,有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感。和事務員打過招呼以後,我走向對方指定的新校舍二樓會客室。沾染在母校牆壁上那種塵埃氣味不斷飄進鼻腔,擾動着我的記憶蓋子。
踩着底部幾乎磨平的拖鞋啪噠啪噠走上樓梯,我沉浸於感慨當中。終於我也是穿拖鞋的人了。踩着漏風般七零八落的腳步聲,我的嘴角也放鬆了些。拖鞋並不單純是踩在腳下的東西,而是確認當事者權威的記號。這個既滑稽又令人玩味的說法,也是我在高中三年級的夏天時聽說的。
社團教室大門猛然被人敲響。因爲訓導主任並不會敲門,所以我反而緊張了起來。究竟是誰呢?打開門的是穿着一身黑色套裝的年輕美麗女性。
「好久不見。」女性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
我實在無法馬上想起來這位女性是誰。
「哎呀,已經忘了我?」
「……中願寺學姐?」
「太好了,似乎還記得呢。」
這是我們相隔兩年的重逢。實在不是我要幫自己說話,但無法馬上想起來也是無可奈何。中願寺學姐的姿態比兩年前更加成熟洗練,很難馬上比對出記憶中的她。她那少女般的純真淡薄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豔麗感。光是和她身處同一個房間裏,我就覺得應該要抬頭挺胸。
稍微聊了聊才知道,中願寺學姐似乎是已經決定好工作,因此前來向恩師報告,所以也順便過來社團教室看看。
「沒想到還有人在,我有點驚訝。」
「……你已經要去上班了嗎?」
「我念短大,明年就畢業了。真的是很快呢。」
中願寺學姐坐在平常訓導主任坐的那張摺疊椅上,環視着社團教室。沒多久就將目光駐留在窗邊的模型上。
「那是什麼?」
「……呃,我覺得有趣做的。」
「喔?全部都是你做的嗎?」
「……是的。」
「我覺得很好。去大學絕對比較好。我想男生大部分都覺得沒問題,但我實在是不該去短大的。」學姐有些苦澀地點點頭,深深凝視着自己穿的拖鞋。「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要從高中時代就好好看清自己的腳下。」
我微笑了起來。「能問您一件事情嗎?」
「你不認爲根本沒有必要特別這樣區分嗎?」
「畢竟每個學年穿的室內鞋顏色都不一樣,所以我早該發現的。在這個國家,年齡是相當重要的因素。」
「畢竟想說也不好把一堆工作硬是塞給只有一個人的社團吧,所以就以顧問網澤老師爲主,把活動分配到學生會和其他委員會那裏去。這個由這邊做、那個由那邊做之類的。當然原先也是覺得沒有社員不是很好,所以有努力招募過,但後來就放棄招募社員,自然也就沒有新社員加入。」
「……咦?喔,嗯。」
來到國際交流社教室前,主任拿出掛在腰間的萬能鑰匙開了鎖,門卻沒有打開。仔細一看才發現除了大門本身的鎖以外,另外還掛了一個小小的鎖頭。
「抱歉,不是因爲你。」中願寺學姐硬是擠出笑容,搖了搖頭。「待在社團教室裏就回想起好多事情,覺得心裏有些混亂。抱歉我是個情緒相當不穩定的學姐。」
「……是的。」
「……沒關係。你沒事吧?」
「我想知道她爲何還是十八歲。爲此想詢問一下目前學校的狀況。」
「……那是什麼意思?」
「喔,對了。國際交流社的活動紀錄當時應該是當成一般資料分發,給你應該也沒關係吧。說不定那孩子的聯絡方式——應該是沒寫吧。不過應該就在社團教室裏,送你一冊吧。我們去拿。」
訓導主任輕聲笑出來,我也笑了。
「有個和我同年的女學生,似乎還在這裏上學。三年級有位叫二和美咲的學生,您認識嗎?」
「那麼,今天找我是什麼事情呢?」
「很多事情。」
「應該就是吧。哎呀,總會這樣的。」
「我出生在相當無聊的家庭。」主任說着:「不管要做什麼,都會被告知去唸書去唸書去唸書。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好,所以就乖乖唸書了。還在父母建議下成了老師。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只剩下學力而已。等到我想着這樣不行啊,要儘可能挑戰各種事情的時候都三十左右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都已經年過四十。而且發現我已經沒有年輕到能夠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時,都已經五十啦。事到如今一切都太遲了。這一連串的動作至少應該要提早二十年去做。至少在我看到的學生當中,我不希望他們發生這種事情。掙扎的孩子就讓他們好好去掙扎比較好。建立起一個讓他們能掙扎的環境,就是大人的工作。畢竟沒有人能夠勝過年齡。」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訊息。也就是老師們、大人們,換句話說就是這個國家,會根據你的年齡改變對待你的態度——也就是宣告會有這樣的歧視。這是一種官方宣傳。逼迫每個學年爲了證明其身份而穿着不同顏色的室內鞋,教師們則因爲象徵站在權威頂點之人,所以穿着市面上販售的鞋子。而外人則有着外人標記的拖鞋。」
學姐擠出有些虛弱的笑容,簡單打過招呼之後便離開了社團教室。她揮揮手說掰囉之後那寂寞的背影、拖鞋啪噠啪噠遠離社團教室的聲響,到現在都還像是在我心靈角落燒剩的報紙一般,殘留着黑色的碎片。
「……對不起。」
「抱歉抱歉,我開玩笑的,你不要一臉那麼爲難啦。」
主任在空中走廊停下,眺望着窗外,操場上有男學生正在上體育課,踢着足球。
「是啊。只有一年級的時候就是了。」
「如果我討厭工作想逃走的話,間瀨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畢竟是上課時間啊。大家都在教室裏念無聊的書。」
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那表示是二和沒有把鑰匙放回去囉?」
「那也是超蠢的。年輕的時候就應該把時間花費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年輕是最大的一筆財產,明明大人也沒有讓他們無端浪費的權利。」
「……您能理解嗎?」
「我想一定是大學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時候,人類會有飛躍性的成長吧。所以重要的工作不能交給短大畢業的人。」
「抱歉讓你看見我這個樣子。」
因爲主任離開了,所以我從門上那小小的窗戶窺看着教室。由於實在變化太大,我幾乎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在我三年高中生活中,進入國際交流社教室只有兩次。一次就是一年級去提交那個社團活動介紹文件的時候,第二次則是噪音事件的時候。無論是哪次,我都沒能仔仔細細觀察整間教室,但記得教室裏面塞滿了各種文件和書籍。是充滿壓迫感、相當狹窄的教室。
「喔……」
「謝謝你。」中願寺學姐再一次以手帕拭去眼淚,凝視着我攤在桌上的參考書和筆記本。「準備考試用的?」
「莫非……沒有特別的理由嗎?」
要是我當時能夠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然」就好了,最好能再加上一句「如果我有這個榮幸」之類的就更完美了。學姐當然不是真心想跟我結婚,只是想要一句能夠支撐她心靈的溫柔話語罷了。然而青春期的青年總會在奇怪的地方特別誠實,因此我怎樣都沒辦法答應。總覺得要是答應那種事情,對於我自己喜歡的二和美咲來說就像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爲。現在想想根本不知道我是在對誰客氣什麼。明明一切根本就沒有開始,我卻堅持自己不想做出類似出軌的事情,還假裝沒有發現自己內心其實根本高興到要跳起來了。
中願寺學姐坐回原來的位置,用手帕壓着眼睛哭了好一會兒。就在我慌慌張張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學姐終於抬起頭來。我想她大概哭了五分鐘左右吧。
「讀書以外的都行。」
「謝謝您。」
「……不會啦。」
雖然當時我聽不太出來這段話的重點,不過再仔細聽下去終於搞懂,原來中願寺學姐因爲只有短期大學畢業,所以沒辦法成功拿到自己想要做的工作。我沒能問到她想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不過她想去的地方只錄取從四年制大學畢業的學生。
「自己的後悔。」
一旦閒了下來,我才發現自己正挪動着腳步,不知何時已經回到走廊,正打算下樓。目的相當單純。我實在很想看看新聞社的樣子。從高中畢業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相當在意那件事情,所以想去確認一下。
但今天我的想法又有些改變。要確認這件事情的話實在太過多嘴,所以我沒有開口詢問。相反地我選擇道謝。
「好安靜哪。」
「好久不見了,真抱歉佔用您的時間。」
我踩着代表外人的標記拖鞋啪噠啪噠地前往會客室,訓導主任已經在啜飲着溫熱的焙茶。水壺跟那時候還是同一個,不過和當年比起來多了更多凹洞。雖然覺得他的髮量似乎稍微減少了些、皺紋的深度好像也加重了點,但基本上樣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毫無疑問的確就是蘆田主任。我不知爲何覺得有點想哭,爲了掩飾過去而慌張低下頭。人有時候就是會把久未見面的人在記憶中擅自當成死人,實在是有夠沒禮貌的。
我不禁苦笑起來。主任相當不滿地將小米果丟進嘴裏。
「別這麼說。」中願寺學姐微笑着,在長桌邊拄着臉。「我們又不是什麼歷史悠久的社團,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啊。而且看起來很棒呢,我可以仔細點看嗎?」
「哈哈!」主任快活地笑了起來,笑得太誇張還咳了起來。等到不咳了以後又笑了一會兒。「的確是呢。」
「你一個人?」
「真對不起,我好像變成是來抱怨的。」
「那個沒了嗎?辦公室入口旁邊的鑰匙箱。」
雖然我也還想再多聊一下回憶,不過還是進入正題吧。我現在是印刷公司的業務,和當年的新聞社員不同,沒有太多閒暇的時間。
這裏究竟是何處呢?我緩緩閉上眼睛,胸膛裏有某種東西咻地縮小的感覺。
我打開手帳本開始問問題,首先是目前國際交流社的狀況。國際交流社正如我從夏河理奈那裏聽說的一樣,現在幾乎沒有做什麼比較正式的活動了。理由單純是因爲沒有社員加入。當我升上二年級的時候——也就是強制加入社團活動的制度取消以後,似乎就完全沒有新的社員了。小田桐楓退學、幽靈社員真鍋畢業以後,國際交流社的社員已經有好幾年都只有二和美咲一個人。
「你那麼想要活動紀錄嗎?」
訓導主任微笑着卻不回答,看起來不像是故意吊我胃口,而是真心不想回答的感覺。我也不好再多問些什麼,只能默默跟在重新跨出步伐的主任身後。每個人都有不想被打開的心門。
「什麼事?模型的架子嗎?」
「……唔。」
「……腳下?」
對於這一點都不像是學姐會說出口的諷刺話,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爲何您會支持我做模型呢?還幫我做了架子。」
「……擅自做這種事情。」
我想起一個小故事。在我進入高中沒多久以後,雖然才一年級卻一直有個疑問。爲什麼學校要強制大家參加社團活動,卻又讓舊校舍系這種算是逃避方法的奇妙社團們存活呢?不管怎麼想都很矛盾。就在那時候,有個說法在教室間傳得煞有其事——據說是大家認爲嘴巴不牢靠的排球社顧問泄漏出來的事情。強制大家參加社團的是副校長,而另一方面訓導主任則主張不應該這麼做。聽說是副校長說服了校長,所以幾年前強硬訂下學生一定要加入某個社團的校規,而爲了對抗這件事情、又或者是讓大家有個逃避的方法,所以訓導主任才故意允許一大堆舊校舍系的社團成立。關於這件事情,我一開始也是老實接受了,但在逐漸理解訓導主任爲人以後,不知不覺我又判斷這應該是假的。主任怎麼可能做那麼麻煩的事情。
「喔?」主任一口喝乾焙茶,嘆了口氣。「哎呀這該怎麼說呢?青春期的女性煩惱千奇百怪萬分複雜呢,怎麼可能輕鬆瞭解。不過哎呀,年齡這種東西實在是相當不可理喻,我懂你的心情。」
「SUNNY在的時候,社團是強制參加的嗎?」
「啊……我知道。但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知道有這個人。只有這樣。」
另一方面,中願寺學姐一開始還會一邊聆聽、同時回應我的解說,之後就一臉沉痛地陷入沉默。或許是我的解說太過困難了?我一方面覺得焦急,沒想到學姐竟然開始吸起鼻子、最後還潰堤似地哭了起來。我一臉狼狽。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到地上。
「對了,國際交流社還有這個呢。你等等,我去辦公室拿鑰匙過來。」
「嗯?有啊。就是鑰匙沒掛在那裏啊。」
「當然啊。要是年齡接近些,我或許能和奧黛麗.赫本談戀愛呢。這實在是令我後悔莫及。」
接下來詢問小田桐楓的事情。她在我高中三年級的時候就退學了,想知道有沒有什麼她退學理由的相關資訊。主任如我所預料的一口咬定他不認識那個學生。我想若他去找資料的話,應該可以找出當時的聯絡方式,但又不可能告訴我。畢竟是退學的學生,也不能說是要做同學會用的名冊。不可能告訴SUNNY這種事情。
戰戰兢兢地從原本的新聞社教室、現在的吹奏樂社準備教室B的小窗望進去,看見塞得滿滿、應該是樂器盒子的東西。樂器並不會發亮,因此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些什麼樂器。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認識的那間教室。沒有長桌、沒有摺疊椅,也沒有主任幫我做的展示架。取而代之放在教室左右兩邊的,是用來擺放樂器的大型置物架。而且就連那些架子都已經頗爲舊化。這樣甚至可以說是國際交流社還看起來比較有之前的樣子。
當我們走在走廊上,我馬上發現主任的身影比起當時似乎小了些。這是因爲我的身高有所成長,或是主任實際上變小了呢?主任雖然還不到要用老人來形容的年齡,但的確已經過了好一段日子。我感受到一絲寂寞,微微眯起眼睛。
聽見我說出的志願大學,中願寺學姐重重點了點頭。
訓導主任就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記憶一般,開始說起了對高中時代的我的印象。陰陽怪氣的傢伙、毫無霸氣的人、沒什麼反應的同學之類的,實在是沒有什麼正面形容。但他說話的語氣似乎挺開心的,很妙的是我也不覺得討厭。畢竟主任說的全都是事實。光是他記得我,就是我的榮幸了。
我點點頭。
我回答她「當然囉」的語氣有些發抖。畢竟其實除了訓導主任以外,這是第一次讓其他人看這些模型。根本不用細想,這不就是我心心念念期望的狀況嗎?我和中願寺學姐一起站了起來,慌張地在口袋裏擦掉自己手掌滲出的汗水。
「怎麼說?」
「不,怎麼說呢。我的個性就是沒辦法放着那種不知道在幹麼的學生不管。我不希望年輕孩子重蹈自己的後悔,說到底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現在應該是藍色三年級、綠色二年級、紅色一年級……對吧?」
那座模型山去了哪兒呢?
「……您是說?」
「但是卻沒有廢社呢。」
結果我就這樣把模型放在社團教室裏便離開學校。若問我爲何沒有自己帶回家、或者是乾脆處分掉,自然是有某種程度的理由,不過下次有機會再說吧。無論如何我都不知道那些模型的下落。那些東西現在——走下樓梯的同時,內心同時閃過難以理解的期待與不安。
中願寺學姐坐着伸長了腳,我想她應該是想讓我看拖鞋,不過我的視線卻忍不住往裙下伸出的大腿飄去。差點就要臉紅的我連忙撇過頭。
「是的。那個,對不起。」
「打算去哪裏?」
「客人怎麼可以亂跑呢?」
「總之就是那個啦,年齡這種東西啊,比起那個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質都還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鋒,是相當可恨的東西。年齡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優先的決定權,所以我實在不喜歡。哎呀好啦,所以你想知道什麼呢?」
中願寺學姐如我所預料的,問了幾個關於模型的問題。這是什麼飛機?這是什麼車?之類的。我一個個解說,當中還插入了訓導主任告訴我的資訊。雖然我很緊張,但並沒有結結巴巴,甚至事後回想我還覺得自己實在是多嘴了點。累積的知識就要全部發表,根本完全沒有顧及對方的心情,完全就是一個人獨大的演講。
如今卻幾乎變得像是間空房。在裏頭的只有我固定好的置物櫃,另外就是書架、長桌和摺疊椅。我試着想像二和美咲獨自一人站在這比過往日子來得空蕩蕩不已的房間中的樣子。嘆了口氣。這樣和我在新聞社做模型的時候根本沒有兩樣啊。
「說這什麼客氣話,我閒得很哪,不用太在意。快坐吧。」
我再次從窗戶望向室內,當然就和我剛纔看到的樣子相同。裏頭就是一個彷彿丟了魂而黯然失色的寂寞空間。
「沒錯。」
「對了,那麼老師您四十歲的時候找到的有趣事情是什麼?」
「似乎是因爲社團歷史悠久,所以還是想留個名字在那裏。更何況還是有一個社員啊。很蠢對吧?」
主任支吾着思索了一會兒,說圖書室裏說不定會有庫存,又往新校舍方向走去,背影消失在建築物中。讓訓導主任這樣跑來跑去好幾趟實在非常不好意思,但身爲外人的我也沒辦法自己去拿。
結果實在毫不意外。我下了一樓馬上苦笑了起來。如今我還記得當時舊校舍一樓從樓梯方向數過去,分別是數學研究社、新聞社、科學社、攝影社四間社團教室。雖然我也有預想過這種情況……總之四間教室的牌子都換掉了。新裝上的是吹奏樂社準備教室A到吹奏樂社準備教室D的牌子。我不禁全身脫力,自己是在期待什麼呢?
或許是有些感傷,我竟然沒發現主任已經回來了。
「找不到鑰匙。」主任好一會兒纔回來,表情嚴肅地向我道歉。「網澤老師也還在上課,真抱歉沒辦法開鎖。」
「至少能夠稍微妄想一下吧。」主任回答得相當認真。「連這點小事都不能跨越的就是年齡這面高牆。SUNNY你也可以現在開始迷戀山口百惠之類的,苦悶於對方不可能接收到的感情。」
「你還活着啊,SUNNY。」但看來對方也是一樣的感覺。「哎呀幾乎都看不出來了呢,居然成了堂堂男兒還打個領帶。」
「怎麼啦?在看模型社沒了?」
「是啊……完全沒了。而且我是新聞社。」
「你那是模型社啦。你又沒在寫新聞。」
「我有寫啊,基本上每年都有寫啦。」
「差不多啦。」
主任微笑着將臉靠近小窗,和我一樣凝視着室內好一會兒。總覺得主任的側臉似乎略帶憂愁,或許是我自己沉浸在鄉愁中的錯覺吧?
「模型——」總覺得我不應該問,卻仍然忍不住開口。「模型都怎麼了呢?」
「我老是在旁邊看着你做模型。」主任仍然看着室內。「不管颳風下雨或者下雪都一樣。冬天會一邊搓着手、夏天則是滴着汗一直做着模型,我就這樣一直看着SUNNY。爲什麼你會那樣拼命呢?你在焦急些什麼呢?SUNNY一直都在做模型。這些我都知道。就是我都看在眼裏啊。你辛辛苦苦製作、可以說是生命結晶的那些模型,你覺得我把它們怎麼了呢?」
「……怎麼了呢?」
「笨蛋。當然只能丟掉啊,全進了垃圾桶。」
「……說得也是。」
「SUNNY真是個笨蛋。」主任微微皺起眉,「居然全部就這樣放着。」
我實在無以反駁。不管是用輕快的語氣說着啊哈哈抱歉帶過,還是慎重低頭謝罪,似乎都不是非常恰當。我該道歉的對象並不是學校或主任,想來應該是高中時代的我本人吧。這對我來說實在相當尷尬,只好假裝自己正在拍掉黏在西裝上的線頭。
「好啦,總共還有庫存三十多冊,我每期各拿了一冊過來,你拿去吧。」
主任遞給我的是我高中一年級起的三年,國際交流社發行的活動紀錄共三本。真不愧是代表學校的社團纔有的活動紀錄,厚度接近電影手冊,也確實製作成書籍的狀態。封面是用灰階印刷的牛皮紙。雖然也要看印幾本,不過這樣的單價大概是——我的腦中閃過了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在上班時間拿到紙製品總會覺得是樣品,完全是職業病。
「今天真是非常謝謝您。」
「要回去了嗎?」
「是的,好久沒見到您,真的非常高興。」
「幸好SUNNY你是今年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
不斷走在回憶之旅上,這句話就越常冒出口。
「……嗯,是啊。」
沒有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東西,由於只存活在自己的內心而有其意義存在。每個人都尋求着喃喃訴說懷念的機會。懷念就像是一塊不會沒有味道的口香糖。無論如何咀嚼,還是想繼續咬下去。雖然不會覺得膩,卻也無法感到飽足。有時候甚至會造成消化不良。必須要自重纔行。
但前輩們給我的回應卻不是「居然嗎!你真是個有趣傢伙!知道中森明菜的話就好聊啦!」大概就是淡淡應着:「喔……」甚至一臉遺憾。回想起來問題根本不在於重播了幾次中森明菜的歌,而是有沒有活在中森明菜震撼社會的那種空氣感中的經驗。所以不管我聽了多少次中森明菜的CD,都應該要這樣回答。
我知道了,再等十分鐘都沒安靜下來的話就過去抱怨。正當我下定此決心的瞬間,噪音就停止了,這也實在太搞笑了吧。我不禁皺起眉頭。不知是否我無聲的安可傳到上頭,竟然又響起了別的聲音。感覺是某種馬達之類的東西在運轉。寧靜再度降臨前我就衝出了社團教室。不對啊等等,二和不是應該已經從國際交流社畢業退社了嗎?那這樣教室裏的應該是別人吧?想到這點,已經是我敲響社團教室門以後的事情。
「真的嗎?」
固定用的零件總共有四個。爲了不讓二和看到我通紅的臉,我始終低着頭默默工作,一下子就裝好了兩個零件。但是接過第三個零件的時候,我才發現二和的樣子很明顯和平常大不相同。就算她是因爲室溫所以纔跟我一樣滿臉通紅,爲何眼神飄忽不定呢?明明壓着置物櫃,卻又一下摸頭髮、一下摸耳垂,似乎相當心神不寧的樣子。這應該不是我多心吧,很顯然是在緊張。
「真失禮,我可是認真的呢。」主任用右手比劃出催油門的動作。「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雖然這跟我剛纔說的話有些矛盾,不過後悔自己年齡增長、覺得做不到而絕望是相當容易的。最重要的是從現狀脫離的跳躍力喔。」
怎麼會這樣?這不是我拍的照片嗎?
我拿起訓導主任給我的國際交流社活動紀錄,坐在駕駛座上隨手翻閱着。這本是我二年級時的活動紀錄。會忽然停在某一頁,是因爲腦中出現某個猛烈的記憶回播。
第二天進了教室,二和的樣子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但也看起來像是很在意我。只要和她對上眼,我便立刻尷尬地將眼睛撇到一旁。就算試着跟她說兩句話,她似乎也有些緊張的樣子。不,我這只是把她的樣子看成對自己有利吧。二和不總是對任何人都是這樣的態度嗎?結果這天還是一夜未眠。
「我不知道耶。」
「啊,這樣啊……抱歉。」二和眼睛骨碌碌地張望着走廊,露出打圓場的道歉笑容。「因爲得要移動置物櫃……哈哈。」
「……我想應該會到畢業爲止吧。二和你不也是應該已經畢業退社了嗎?」
不會吧。
「……你說得倒是輕鬆。」
「你會一直活動到什麼時候?」
「……什、什麼?聽說什麼?」
「不用啦,這樣不好意思。」
她就是小田桐楓嗎?
我只能默默感受着地球自轉,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美咲總是在講你的事情。說今天跟你聊了什麼、你折了好多紙鶴來之類的,總是開開心心在講。我都快聽煩啦。」
我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畢竟電鑽也很吵。」
L形的固定工具不是用來打進水泥牆面的東西,是用來打進木製地板上的。這樣可以防止置物櫃在地震的時候往前面倒的樣子。理解東西的結構以後,我伸手拿起螺絲。地板上有個小小的洞,大概是二和鎖零件失敗。
我慌張地探看走廊,當然了,放學後的舊校舍一樓根本就沒有其他人。我實在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不斷試着張口卻又馬上閉上嘴。說到底這女孩子是誰啊?看室內鞋應該和我同學年,但我不認得她。她的身材嬌小、眼睛卻很大,乍看之下有着相當令人憐惜的容貌,但她環抱雙手的樣子卻讓人覺得氣焰相當高。說話也給人不留餘地的感覺。因此我明明應該是聽到了一件好事,卻有種我正在被警告的感覺。
「只有你一個人做嗎?」
我弄壞了一個螺絲。慌張地按着差點飛走的螺絲,抬頭看着二和,又馬上撇開眼睛。
「稍微壓着置物櫃喔。」由於二和靠了過來,我的臉更紅了,但還是鎖好第一支螺絲。工作本身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視野角落飄蕩着二和的裙襬實在令人分心。
大多數文化類社團的三年級生在園遊會結束之後就退社了,因此這時候的我也已經不是新聞社名冊上的社員。但我又覺得放掉社團教室很可惜。
「美咲應該是喜歡你喔。」
高速飛過天空的彩雲,最後變成主任騎的本田機車消失在雲朵的那一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提到主任總想到點心和焙茶,實在很難想像他騎在時速三十公里以上的交通工具上會是什麼樣子。
「……那個、間瀨啊。」二和有些畏縮地開口。
就在那時,發生了那件事情。就在我因爲神祕女學生髮言而心煩意亂地過了幾天之後。
寫着社員介紹的那一頁上,放了包含學長姐在內的四位國際交流社員個人照片,當然也有二和的照片。照片中的二和的髮絲因窗邊吹來的風而飛揚、指着窗外。那笑容是多麼爽朗、明亮,至今仍讓我的胸膛鼓動、升溫、燃燒。我知道她指着什麼,恐怕只有我知道這張照片中的世界。因爲她正在告訴我以前是在哪裏看到大烏鴉的。
「不是得移動置物櫃嗎?這樣太吵了實在不行。」
「你是新聞社的間瀨沒錯吧?」
結果我實在是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是認真說這話的,不管過了幾年,他都是很難掌握的人。主任送我到校門口,我再次行禮道謝後回到我放在停車場上的公司車上。雖然沒有沉浸在回憶中的閒暇,但我還是意興闌珊,沒有發動車子,在車內愣愣地看着天空好一會兒。
我在那瞬間燃燒起所有的勇氣,儘可能繼續露出一臉因爲我很困擾所以才這麼做的樣子,不耐煩地開口。就連我都覺得自己還真是挺有膽子這麼說。
「間瀨,你還在社團教室裏啊,不是畢業離社了嗎?」
「你認識美咲吧?二和美咲。美咲好像喜歡你喔。」
我認識她——這樣說好像誇張了些,因爲實際上只有一次經驗,是她自己來向我搭話。爲何僅僅如此就能夠讓我記得她,那是因爲她的話語對我來說實在過於刺激、是那樣的強烈。我因爲她的話語而腦袋一片混亂,就像是把青春放進搖搖杯裏猛力搖晃。正當我打算走進新聞社的教室聽到那句話的瞬間,還以爲整個世界都停止了。那是在我三年級秋天的時候。
「那我來弄那個吧。」
「這樣啊……那就算了。哈哈,抱歉抱歉,當我沒提過。」
畢竟我平常都在做模型,手還算巧的。這點小事輕鬆啦。不管我想了多少臺詞,到最後也都沒有說出口。因爲我自己內心根本無法好好說明電鑽和做模型的技術有什麼相關性。我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特別重視邏輯。
「還挺重的呢。」
「就是叫你趕快告白啦。」
「所以我就想知道間瀨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只好在這裏等你。」她把我從頭到腳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輕輕點了兩次頭。「你要是有那個意思,就快讓美咲輕鬆點吧。」
沒多久二和就來開門了,額頭上浮現出些許汗珠,甚至還稍微喘着氣,好像剛纔在運動。我把她的樣子一絲不差地刻劃在我心頭上,又想起應該要強硬一點而連忙正色。
「沒有辛苦啦,畢竟我一直在偷懶。」主任呵呵笑着,挺了挺胸膛。「之後就是好好沉浸興趣的餘生啦。」
「咦……什麼?」
「我的工作到今年就結束啦。」
話語是多麼強而有力的東西啊。我的手還扶着教室門板,就這樣茫然望着這神祕的女學生。總覺得對方剛纔對我說了句相當不現實、極具震撼性的話語。可能是我聽錯了。不,肯定是我聽錯了。
「什麼?」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逃命似地躲進了社團教室。關上門後馬上倒抽一口氣。我把耳朵靠在門板上,確定剛纔那女學生上樓之後,好不容易纔吐出那口氣。接着爲了讓胸口那一帶似乎要噴發的火山沉靜下來,我開始在教室裏兜圈子。以相當快的腳步在長桌邊繞圈圈,連帶着我的思考也不斷轉圈圈。怎麼可能有人蠢到隨意相信不知道哪裏來的人說的話?那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妄言,否則就是把我認成什麼其他人了。肯定是這樣。但真的嗎?紙鶴的事情可信度不也挺高的?那肯定是說我沒錯啊。這樣一來該不會二和真的是、她對我、不會吧、真的嗎?
那天傍晚,我連忙前往書店,在兩本參考書中夾帶了戀愛教科書買回家。就和做模型的時候一樣,只要踏入未知領域時我通常都會尋求參考文獻。畢竟那時候的網路環境還不像現在如此完備。
一邊是超級懦弱的我表示,放着不管、忍耐一下就好啊,反正馬上就會安靜下來了吧;另一邊則是想着這不正好是藉着抱怨可以前去拜訪國際交流社的大好機會嗎而鼓舞着自己的我,兩邊僵持不下。去的話就能見到二和。該去,還是不該去?
「什麼、什麼事?」我當然很清楚自己實在相當慌張,連忙用左手擦了擦臉。儘可能壓低自己的聲音。「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
「……喔,這樣啊。」
「是啊……還有點事啦。」
除了二和美咲以外,另外還有兩位學長姐以及我要尋找的小田桐楓的照片,但沒有真鍋的照片。小田桐楓是連東都認可擁有美術才能的人,照片也給人這樣的感覺,是她拿着畫筆面對畫布正在畫什麼東西的照片。制服外還穿了已經沾有顏料的圍裙。看見她的臉龐,我馬上就想起來。
好懷念。每當把這句話說出口,內心的感受除了充滿對於那些無法回頭日子的鄉愁、已逝去之時間的絕望感以外,更加強烈的是輕微的快感與滿足感。有個世界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絕對不明白的地方,這種優越感溫暖了心靈。
我全身顫抖。
「我來吧。」
「那真是……」我拼命想擠出些什麼話。「真是辛苦了。」
「謝謝……你好厲害喔。」
順帶一提,有件事情不是很重要所以我沒特別提,就是三年級的時候當然也有舉辦園遊會,新聞社教室前還是刊載了應該沒人在看的壁報。這是閒話,不過那時候我刊載的是詢問日劇評論家的意見,做出上半年有趣的日劇排行榜。附帶說明,排行榜第一名是木村拓哉主演的《華麗一族》,日劇評論家是我媽跟我姐。
二和終於點了頭。雖然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語氣是否太過不耐煩,但還是對自己說,這是爲了取得與二和共處一室的機會。我從二和手上接過她不知道從哪裏借來的電鑽和防震零件,朝移動到教室右邊角落的置物櫃走去。雖然覺得放在這裏還真是不上不下的,不過二和說這是因爲之後還會有書架送來,所以纔會放在這個位置。看來的確是在翻修。這時已經是稍有涼意的季節,但或許是因爲二和關着房間工作,教室裏有股微微的暖意。加上兩人獨處在這空間裏提升了緊張感,很自然我的臉也相當火燙。更何況又不經意猛烈想起神祕女子的密告,害我根本無法直視二和。
結果那天我躺到牀上以後依然煩惱地輾轉難眠。想起過去二和的一舉一動就內心波瀾起伏不定,當然是一夜未眠。
「……您開玩笑吧。」
該不會、總不可能,二和真的也很在意我——就算這種念頭閃過腦袋,如今那帶着懷疑的我仍然略佔上風。但二和下一句話卻完全翻轉了這個戰況。
「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我之後還可以繼續使用這間教室嗎?」有天我惶恐地試着詢問訓導主任,結果他沉吟了好一會兒、歪着頭思考。
「……那個,有點吵耶。」
爲了不讓我自己的決心一個錯手就鬆了,我用力轉緊最後一根螺絲。木製地板微微地突起,是那樣強烈、深刻又固執。
「你在拉置物櫃嗎?」
「好懷念啊。」
「戀愛病也很痛苦,趕快讓她輕鬆一點啦。是男人就應該要這樣吧。我一直看着美咲單相思也很痛苦呢。」
「那個年代真是好啊,你們一定不瞭解吧。」
「您要做些什麼呢?」
「贏不過年紀啊,該退休了。」
「沒問題、沒問題,置物櫃已經移動好了。接下來只要用電鑽固定耐震用的零件就好了。雖然我有點搞不定,不過接下來應該都會很安靜。」
這樣一來,前輩們應該就會點頭如搗蒜:「當然啦當然啦。」畢竟事實上我的確無法明白當時的氛圍。
接下來當然沒人能怪我接連無法鎖好螺絲,畢竟我可是用上所有理性拼命壓着顫抖的手,比剛纔還要專注好幾倍去鎖那一根又一根的螺絲。就連小心謹慎又疑心病重的我,在條件如此齊全之下也很難沒有任何預感。這應該是有可能的吧?一旦有了這個念頭,接下來響起的就是那名女學生的話語。
「不知道。你要用就用吧。」
「來、來了!」是我杞人憂天。從教室裏傳出的聲音,毫無疑問就是二和。同時噪音也停了下來。
——就是叫你趕快告白啦——
對於他們的問題我回答的是:「不不,沒有那回事。」想着我多少知道一些的話,他們應該很高興吧。「我高中的時候經常聽她的專輯,像是『北翼』、『十誡』、『Southern Wind』、『Slow Motion』這幾首我都聽了百來次呢!」
我好不容易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連嘴巴都沒閉上就愣住了。
我凝視着照片,獨自在車內喃喃自語。
告白的時候,不可以表現出讓對方難以回絕的感受。必須要給予對方逃避的選項,展現出你是個遊刃有餘的男性。我參考了教科書上的建議,在寫了長達四張信紙的情書最後寫下的是這些話。
我那天也在社團教室裏努力準備考試的東西,但總覺得樓上有點吵鬧。不是有什麼人在大聲喧鬧之類的,而是有某種拖着東西的沉重聲響,而且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很明顯那是從新聞社的正上方——國際交流社傳來的聲音。雖然我並不認爲自己是個天生神經質的人,但那聲音對於唸書的我來說多少還是有點煩人,就算拿耳機當成耳塞也沒什麼效果。那彷彿河馬苦於重病而呻吟般的聲音,從耳機外頭依然敲打着鼓膜。回想起來國際交流社從幾天前就有點吵了。到昨天爲止一直傳來某種敲打牆壁般的撞擊聲音,可能是在大手筆的翻修吧。前三天我都要去補習班,所以比較早離開社團教室,但今天我是打算在這邊繼續唸書的。我凝視着天花板、闔上參考書,然後開始糾結了起來。
「先去騎機車旅行。」
我假裝毫不在意,凝視着螺絲和零件回答。「嗯?」
我的胸膛彷彿被子彈擊中般猛然受到衝擊,血從胸口流了出來。當然實際上並沒有流血,但的確有在流。
「就是,那個——你心裏沒個底嗎?沒有人跟你說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在我進入公司沒多久的時候,也曾有很多前輩員工詢問新人「你們根本沒聽過中森明菜吧?」「都沒聽過這首歌對吧?」
「國際交流社的活動時間是到把紙鶴送出去爲止。」
「我是間瀨。」我隔着門板喊。儘可能在聲音中加上一點感到困擾的音調及語氣。
我刻意用力點點頭。
光是想到這句話,我就覺得整個世界被光明燃燒殆盡。體感上室溫已經超過了三十度。我想像着自己跟二和告白的樣子,徹底感受到這是多麼艱困的工作。還是寫情書好了,我下定這個決心。寫信比較符合我的個性,我一定會寫的、馬上就要寫。我想——不,肯定——不會收到不好的迴音。
——謝謝你讀到最後。不用急着給我回復,只要畢業前能夠答覆我就好了——
「就是啊……那個。」
雖然這不能說是一種保證,但也算是許可了。暑假起我就開始補習,因此有課的日子我就會去補習班,但基本上來說仍然和以前一樣會到社團教室去。這裏還能供我個人使用一陣子。
「……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