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1萬 字
——永苔流轉——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接觸到,我很自然地揚起嘴角。堂堂裝飾在書法教室玄關的掛軸讓我目不轉睛了好一會兒。雖然是工作時間當中,似乎該稍微露出一點業務的樣子,但這麻煩的想法完全煙消雲散了。我還是好好說明事情、搞清來龍去脈後問話吧。沒多久來了一位女性,年齡大概七十歲左右吧。髮絲已白、臉上也有許多小皺紋,但因爲眼睛圓滾滾而給人一種華麗的印象。
「來啦,是哪位啊?」
「抱歉突然打擾。」我低下頭拿出國際交流社的活動紀錄,接着指向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這間教室嗎?」
女性低下頭掛上老花眼鏡,說着沒錯、沒錯,的確是這裏。
「您認識這位男性嗎?」
「……喔,是木之本嘛。」
我點點頭。終於知道了二和男朋友的名字。
由結論說起,我來到這間書法教室以後,終於弄清楚二和美咲與她當時的交往對象木之本羊司之間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簡直像是要嘲笑我那些高中時代的煩悶日子,實在是輕輕鬆鬆毫無障礙就摸清一切。
高中時代明明發生了這樣的悲劇,我卻連事件的影子都沒有感受到,究竟是我太過遲鈍,還是因爲二和過於堅強而沒讓人發現呢?我想兩者都是吧。我不認爲自己是個多敏銳的男人,但二和也不是什麼知名女演員;一回想起來,應該也有好幾個能夠發現的機會。
然而我卻沒有發現,理由想起來相當單純,就是因爲我滿腦袋都是自己的事情。讀報紙、做模型、確立個性、想着喜歡的人,這些都需要我全心灌注心力,根本無法從容地看看四周。恐怕不只我,二和美咲、真鍋、東也是,青春期的人雖然方向性不同但其實大家都一樣。所以等到覺得高中時代令人懷念的時候,才發現許多事情。
哎呀,原來是那樣啊。
自我反省就到此爲止吧,無論如何感嘆、如何懷舊,也對現在毫無幫助。
在訓導主任給我的國際交流社活動當中,有一張照片。那是在書法教室裏拍的大合照,拍的是國際交流社的人以及多半是書法教室相關的人們。看起來國際交流社有把書法作品送到國外,作爲向外國介紹日本文化的活動一環。那時候就是請這間書法教室幫忙的樣子。照片上除了小田桐楓、二和美咲以外,還有身爲顧問的網澤老師,以及那位緊緊抱住二和的男性。居然還能夠記得那位男性的面貌,我也很佩服自己。在照片中發現那個男人的時候,我感受到傷口上的瘡疤被猛然撕下般的疼痛。在覈對臉部各種特徵之前,我本能地確信着,就是他沒錯。雖然相當懊悔,但重新端詳發現他有着相當精悍的臉孔,頭髮剪得短短的給人一種清爽感,笑容也非常柔和且溫柔,身高頗高挑。至少從照片上看起來,是個讓人很難說他什麼壞話的人。
因爲活動紀錄上也好好寫出了書法教室的名字,所以找起來並不怎麼困難。書法教室就位在高中走二十分鐘左右能夠抵達的住宅區,外觀相當樸素,如果不知道的話會以爲是普通的古民家,就這樣打從門前經過。正面的門牌旁寫着小小的教室名稱和電話號碼,想來這裏原先的確是住宅,但改成了教室來使用吧。室內充滿着濃濃的墨香以及全新榻榻米那種清新的香氣。雖然我不曾住在鄉下之類的地方,不知這裏爲何卻給人一種懷念的氛圍。
出現在大門口的女性,是名爲皆川的職員,已經在這間書法教室工作將近三十年。皆川小姐本來因爲我開口就想問木之本先生的事情而對我有所警戒,不過在提出二和美咲的名字以後,她的表情便不太一樣。我想試探皆川小姐的反應,所以試着隨口說出二和現在還是高中生——她還是十八歲的這個事實。結果她一臉難以言喻地緩緩點了頭。
「哎呀……這樣嗎?」
「您瞭解一直十八歲——這句話的意思嗎?」
「唔、是啊,我明白,就是年齡沒有繼續增長對吧。」
「順帶一提,您曾見過年齡停止的二和嗎?」
木之本羊司因爲突如其來的強光而受到驚嚇,弄歪了腳踏車的龍頭。一時間他完全失去了視力,如果只是倒在那裏或許也就是身上撞到一些地方罷了;但他想要好好站起來,結果右手試圖去抓護欄。這就發生了慘劇。
「抱歉。」
「想出這句話的其實是木之本同學,是他建議老師說這樣如何呢?老師非常中意,所以就馬上拿來當成書法教室的標語了,而且還假裝是他自己想出來的。真是個隨興的人對吧?哎呀。」
「所以如果——」皆川小姐用自己的推測做出結論。「她現在還是高中生的話,我想或許是在等待木之本同學寫的畢業證書吧。畢竟那孩子那樣天真又溫柔,肯定是這樣。她還在責備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
這是在高中附近的書法教室,或許跟以藏一樣,雖然沒留心但也許曾經在某個地方見過二和吧?這樣也好談正事。我告知想要解決她年齡上發生的問題,皆川再次深深點了頭。原先因爲覺得太過打擾而打算回絕進屋,但皆川小姐笑着說這個時間畢竟閒着所以也沒什麼問題,她也很希望有人能陪她聊聊天,所以還挺高興的,請我務必進去會客房。我和皆川面對面坐在坐墊上。
接下來的事情對我來說就相當不是滋味了。不過皆川小姐說得非常開心的樣子,所以我也不好插嘴。我就只是默默聆聽着二和美咲與木之本羊司如何走到一起的。他們兩人如何彼此吸引、然後成爲男女朋友,我不知道爲何皆川小姐會對兩人的關係那樣清楚,是因爲她的記憶力好?又或者自己適當加油添醋一些劇情和角色性格進去呢?無論如何,木之本羊司似乎有把自己與二和之間發生的事情,都告訴皆川小姐的樣子。我在腦袋裏怒罵着真是個嘴巴不緊的傢伙,馬上又討厭起自己如此心胸狹窄。到底要讓我多麼悲慘呢?算了還是別談我。
「這樣就切斷了手指嗎?」
「美國、柬埔寨、菲律賓,還有哪裏啊?一開始是送王羲之的臨摹作品過去。你知道什麼是臨摹嗎?」
「不。」
「不,網澤老師似乎沒有教室的鑰匙。」
「是的,小事情也行。」
二和有男朋友,名字叫做木之本羊司,他原本是和國際交流社有往來的書法教室的學生。他因爲二和將要從高中畢業,所以約好了要寫畢業證書給她。但是由於二和的過失而發生意外,他失去了兩隻右手的手指。他被斷絕了書法家道路,回去了故鄉北海道。我想他們分手時的場景,恐怕就是我看到的——其實據說以藏在逃生梯那邊也看到了——也就是在國際交流社走廊發生的事情。
「……你認爲應該怎麼做呢?」
「我畢竟是印刷公司的人所以有接觸。」
「他姐姐也是這間書法教室的相關人士嗎?」
我回到公司車上,咳了好一會兒。手帕上仍然沾有血跡,讓人感到厭煩。前幾天好不容易擠出時間去了趟呼吸科,但醫生只說什麼是壓力造成的短暫症狀。我不覺得自己壓力有那麼大,但醫生這麼說的話大概就是了吧。只是稍微挖掘了一些討人厭的回憶,卻如此輕易出血。我的精神也實在是太脆弱了吧。
「沒錯,是的。因爲是新詞所以沒想到你念得出來呢?一般人不會想到苔的漢字要怎麼唸吧?」
那天二和爲了國際交流社的活動,一個人在室外拍着照片。說老實話這個部分因爲是皆川小姐的間接資訊,所以不確定有多少正確性。無論如何,依她的說法,二和應該是打算在夜晚的河川拍照。爲了攝影,二和還向網澤老師借用了學校的LED手電筒。不知道二和是要用來照亮什麼的,是她要拍攝的東西,還是照亮手邊呢?聽皆川小姐說的二和前往的河流名稱,我的腦袋裏默默浮出了模糊的景色。印象中離這裏也很近。雖然我只有開車路過,但那附近的確是路燈不多的樣子。
「哎呀……其實不是。」皆川小姐笑得非常開心。「這個講起來其實滿好笑的,你知道永字八法嗎?」
我無話可答。
二和美咲
「這個嘛……不是很肯定呢,我想應該是沒有吧。」
「我高中的時候在報紙上讀過舌苔的苔要怎麼念。」這是真的,知識總是會突然在腦中醒來。「這是老師想出來的詞嗎?」
「木之本先生有什麼缺點嗎?」
「不,我直接拜託美咲。」
「那是非常強的光線,不可以朝向人,我說過好幾次了吧!——我記得顧問老師在醫院候診室這樣怒吼木之本同學的女朋友,甚至還打了她一巴掌。舉手這樣啪的一聲。」
「木之本羊司先生是老師的弟弟嗎?」
「……就跟間瀨先生您在書法教室那裏聽說的一樣。」
「昨天美咲說要打掃社團教室,我就說我想幫忙她,打掃完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她的言詞非常尖銳,我放開了環抱在胸前的雙手。「……怎麼這麼說?」
照片有點小所以不好讀,不過放大之後文字就很清楚了。筆記本最後是二和的紀錄,看起來力道相當虛弱,記錄着簡單的文字。
我閉上眼睛,讓這些詞彙跑遍全身。
網澤老師相當驚訝,反而問起了她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夏河理奈說是書法教室的朋友告訴她的,老師雖然點點頭接受了,卻忽然心情相當差。這種態度轉變是很容易預料到的,畢竟就像是踩在地雷上。夏河理奈說她倒也沒什麼好怕的,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原先是希望能夠問出許多事情,但因爲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結果也只能談點簡單的事情。
「結果是怎麼搞的呢?不知爲何事情變得相當浩大,連顧問老師都捲進來,變成說乾脆請木之本同學寫高中的畢業證書好嗎?就是請他筆耕囉。抱歉你知道筆耕是書法工作嗎?」
他進步飛速到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沒多久老師就推薦他參加幾次展覽,皆川小姐讚揚着他如此年輕實在少見。總之是個才華非凡之人。而他也後來也負責教室和國際交流社之間的往來聯絡。
「就算問題不在畢業證書,我想原因肯定也是和木之本先生有關。這樣的話,就應該要找出木之本先生、取得聯絡——你有什麼不滿呢?」
這可驚人。
「說起來是那邊的,哎呀你不知道啊。就是國際交流社的顧問老師啊。」
「真是抱歉。詳細我不確定,只知道是北海道。」
「我覺得這個想法,目前看起來是最合理的。」夏河理奈也支持這個說法。
皆川小姐點點頭。「一旦有人提出之後,事情就進展得很快了。高中、印刷公司、承包工作的筆耕業公司,大家都講好了要請木之本同學寫她那一屆所有畢業生的畢業證書名字。你不覺得這很厲害嗎?雖然爲了他的名聲應該拒絕,畢竟以當時他的實力來說,那實在是過於事務性的簡單工作。就算他還年輕,但已經是個十足的藝術家了啊。但木之本同學也算是爲了她,所以很積極想接這份工作。」
「我後來才知道,木之本同學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切斷了。」
「社團教室的鑰匙是向網澤老師借的嗎?」
說到這裏,皆川小姐凝視着掛軸,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木之本同學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畢竟他給人印象相當深刻。你要問什麼就問吧。話說回來,你在我的時候來而不是田島在的時候來真是太好了,我想田島應該是什麼都不記得吧。」
什麼都不需要了。請再次給他適當的光明。
皆川小姐正如同她對於自己的評價,實在是相當愛說話。雖然連我不需要的資訊和需要的各種資訊都告訴我了,但有時候前後會有些銜接不上,甚至還會有時間順序搞不清楚的狀況。因此雖然有些失禮,下面我還是有重新調整過後才記錄下來。我想這樣一來應該會比我實際上聽到的東西,來得有條理而容易理解吧。
根據目前爲止收集到的資訊,我再次和夏河理奈一起梳理假設。應該是說實際上重新確認皆川所說的事情。
「真的就只有放了一本這個筆記本。」
「這幅永苔流轉的掛軸是老師寫的?」我在大門口穿着鞋子時提問。
結果發生了不幸的事件。
抬頭仰望天空,回想着遙遠過去的失戀。一邊在心中祈禱着彩雲能夠儘可能飛到遠方。
二和在黑暗的河流邊攝影時,橋上正好有個青年騎着腳踏車經過,是木之本羊司。二和雖然喊了他,但是他沒發現橋下的二和。爲了讓他發現自己,二和反射性地用手電筒照向他。
「這樣說或許有點冷酷,但其實我們家老師絕對不搭乘電車以外的交通工具。摩托車當然不行,汽車還有腳踏車也不搭。因爲老師能夠理解自己的右手、自己的身體比任何東西都要來得貴重。從這方面來說,也許木之本同學仍然只能算是個業餘人士吧。老師眼中帶淚不斷斥責出院後的木之本同學,但是完全沒有責備二和同學,只說木之本你這個笨蛋、都是你不好。」
「聽起來真的很可愛呢,我說真的。」皆川小姐笑着說。「那時候她是高中三年級,說從學校畢業之後想要禮物。於是木之本同學就說,那我送你一個我寫的畢業證書吧,畢竟我也算是書法家嘛。聽起來很棒對吧?」
「就是永這個字,剛好包含了書法需要的八種筆法,點、橫、豎、鉤、挑、彎、撇、捺。總之就是需要大家多多練習的文字。所以老師纔想着有沒有什麼用了永字的名言,可以叫學生抄寫練習。但他一直想不到,畢竟老師腦袋比較僵硬嘛。」
發生那件事情以後,高中和書法教室的關係就變得相當尷尬而疏遠,也就不再一起活動了。木之本羊司最後還是放棄重新出道,回去北海道了。
「這樣——」皆川小姐用右手按着胸口模仿。「因爲整個體重壓上去了呢,一個用力就那樣。」
「與其說是受傷,是從根部——」皆川小姐用左手敲了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第三關節,「完全沒有了。」
結果連續兩星期約夏河理奈見面。坐在長椅上的她看來有些尷尬,可能是覺得上次見面那樣慌張有些丟臉吧。我不打算使壞心眼,所以對她的態度還是一如過往。她的服裝看起來仍舊是刻意打扮過的,但因爲統一成黑白色調,所以給人一種比較成熟的感覺。她有些客氣地點點頭,然後說起了她從網澤老師那裏聽來的事情。
「沒有,隨便問問。」我深刻反省自己問了相當可悲的問題。
這樣的條理也符合我記憶中的對話內容。
「有天,一通電話在半夜打到教室來。」
是從醫院打來的,皆川小姐被緊急叫到醫院去,在候診室看見了臉色蒼白的二和,還有網澤老師,對方也是一臉蒼白,但看起來更像是被憤怒支配。證據就是她的肩膀用力抖動着。因爲氣氛實在太糟了,所以皆川小姐實在無法開口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半頁相當粗暴地撕掉了,最後的紀錄是這個。」
國際交流社每年都會和書法教室合作,送一些書法作品給外國。
「就是照着帖子的樣子寫,模仿原先筆法的作品啦。王羲之是中國的書法家。不過畢竟是要介紹日本文化,所以覺得應該要用日本特有的東西,後來就開始送假名書法。也就是混有假名的文章,是留下許多空白的連綿草書。國際交流社員每年大多以女性爲多,這樣也給人感覺比較溫和對吧?哎呀,我們也是屬於這樣的流派啦。」
書法可不是失去了右手還有左手的世界。雖然也有用左手書寫的書法家,但那還是會被大家視爲邪魔歪道,無法獲得正當評價。即使如此,木之本羊司仍然沒有受挫。出院之後馬上爲了工作而執筆。理所當然只用剩下的三隻手指根本無法好好寫出滿意的字,而且提筆時流下的不只墨水,還有強烈的疼痛。他雖然一直掙扎到交期之前,但最後還是隻能放棄工作。結果就是,原來如此……所以我們那一屆的畢業證書就只能用寫了畢業太郎的替代品。
好像是相當古老的筆記本。從照片上看不出筆記本的狀態,但她說整體紙張都幾乎變成棕色了。封面上用油性筆寫着日報,裏面是二和與小田桐楓輪流寫的活動紀錄和感想之類的東西。
爲此我什麼都會做的。對不起。
木之本羊司用指尖的感覺摸到了護欄,然後從腳踏車上倒下來,整個身體壓在手上。他的手指與其說是漂亮截斷,不如說是因爲重量而被迫從他的手上被割了下來。很不幸的是沒有找到手指,可能是掉到河裏了。
「這樣一來就很明白,網澤老師對於美咲會那麼冷淡的理由了。」
木之本羊司是來書法教室上課的學生之一,據說出身北海道。雖然無法確定正確的年齡,不過從對話中聽來應該是比我大個兩三歲。他從小就對書法世界相當有興趣,但很遺憾的是身邊並沒有自己理想派系的老師,因此才拜託姐姐介紹他到這間書法教室,就這樣來到千葉。
夏河理奈說,二和會一直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很可能和戀愛有關係。這樣一來,二和會不會是在等待木之本羊司給她的畢業證書呢?
然後夏河理奈說她進去看過了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
「您知道木之本同學現在在哪裏嗎?」
十月二十四日
我在書法教室聽過皆川小姐的話以後,那天晚上便撥了電話給夏河理奈。她聽了我說的事情以後,第二天馬上在放學後前往教職員辦公室詢問正在處理公務的網澤老師。儘可能以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隨意聊天的語氣詢問。
不,這是因爲我知道這個成語。然而不知爲何我就是不想說出來。
夏河理奈將手機收進包包裏,總結式地說着。
夏河理奈判斷不能再繼續問下去,要是我站在相同立場,也會做出一樣的判斷。這樣作爲證據已經夠充分,再繼續說下去肯定也只會造成彼此不愉快。
「然後二和答應了?」
總之在那段時間裏,據說兩個人約定了一件事情。
「後來我並沒有好好追蹤那件事情,所以也不太確定,但是好像在地方政府也引起相當大的問題。據說町內會從好幾年前就說了護欄的狀況很差、希望可以修補,一直向政府提出這件事情。說是已經有好幾次上下學會走那條橋的小學生,因爲撞到而肩膀受傷之類的,金屬已經彎曲、又生鏽變得非常尖銳。」
「是的,所以她讓我進了社團教室。」
「……是啊。」網澤老師就只這麼簡單說了句話,接着便起身打算離開辦公室。「雖然一切都化作泡影,就因爲有人不小心。」
的確是呢。雖然心中不以爲然,但我還是點頭讚許。
「真是抱歉。」
「這個嘛……沒有什麼特別不好的耶。他真的是個好孩子,既開朗又認真、有時候還會開玩笑逗大家。臉也長得俊俏。爲什麼要問這個?」
夏河理奈進了社團教室以後,就跟二和一起拿着掃把開始打掃。畢竟教室不大,所以不怎麼花時間。在打掃的時候,夏河理奈有稍微確認一下室內,但並沒有看到特別奇怪的東西。不過二和去洗手間的時候,她忽然從打開的置物櫃看見一本筆記本。夏河理奈用手機拍了那本筆記本的一頁給我看。
「我聽說木之本先生原先是相當有未來性的書法家。」
斷絕了木之本羊司書法家之路的,正是二和自己。如果二和沒有拿到木之本羊司寫的畢業證書就從高中畢業了,那就表示已經完全放棄他振作的可能。二和仍然相信着木之本羊司會再次提筆,重新走上書法家的道路。若非如此,二和美咲就必須承認自己破壞了他人的夢想。這樣一來,二和永遠都不會被原諒。我覺得這樣道理應該是說得通。
「可以的話,請你幫幫那孩子吧。」
我向真鍋、東、主任和其他人收集各種資訊,但結果說出可能最接近真實的居然是以藏。雖然以藏說出口的話語有些俗氣,但二和的確是想要拿到正經點的畢業證書才畢業。
我一邊答着原來如此,然後回想起二和讓我聆聽的英文演講。這是對我影響很大的人告訴我的話語,也是那個人自己思考出來的話語。真是諷刺。
這可就嚇到我了。網澤老師的舊姓原來是木之本啊。木之本羊司在姐姐網澤老師的介紹下,高中畢業時便前來書法教室拜師學藝。他一邊打好幾份工,一邊向教室的老師學習、每天磨練自己的書法。似乎是沒有去上大學。就算化爲屍骨也無所謂,他肯定是想葬身於書法世界。皆川小姐以演出時代劇段落的口吻述說着,在他身上感受到那樣的覺悟。
皆川小姐紅着眼睛說。
「這樣啊……那是跟主任借的?」
「真的是非常認真的孩子唷。」
「約定……要怎麼辦呢?」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缺點?」
「因爲你看起來一臉不服氣。」
「受傷了嗎?」
皆川小姐到最後都還是相當慎重地接待我這突如其來的訪客。只要我道謝,她就不斷說什麼我真的很閒啊,那件事情在我心裏也一直有種遺憾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跟我聊起過往——就像真鍋和東那樣——皆川小姐的靈魂也能夠得到某種解放呢?不過至少皆川小姐沒有不高興,這讓我安心了些。挖掘過去而感到不開心的,有我一個就夠了。
「不,不是那樣。只是——」
「只是?」
「總覺得有點不太對。」
「……什麼事情?」
「我不太會說明。」我試着這樣開口以後,才說出自己的想法。
說起來畢業證書那種東西,會是那麼重要的因子嗎?這是我第一個疑問。價值觀因人而異,畢竟我出自訓導主任門下,所以我很容易認爲那隻不過是張紙,低估它的價值,但還是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受。二和應該重視的東西,真的是畢業證書嗎?如果她打從心底希望木之本羊司重新出發,那麼她應該就要成爲木之本羊司的支柱、從高中畢業之後和他一起前往北海道——或許這對於未成年人來說過於困難,但無論如何,應該會有畢業之後支持他的方法纔對。真的有必要將自己束縛在高中這個牢籠裏,做出好像給他壓力這種事情嗎?
「而且在我記憶中,他們兩個人的對話,也讓我覺得不太對勁。這完全只是我的感覺,但我覺得那樣聽起來不太像二和。」
「不像是美咲?」
「這是我個人的感想。」
「……你真的很喜歡美咲呢。」
雖然覺得她是在諷刺我,實際上卻掌握不到夏河究竟是要表達什麼。她沒有看向我,而是凝視着遠方,眼神相當冰冷。
「……應該已經夠了吧。」她的聲音在顫抖。「你認爲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這我還不知道。但是——」
「美咲有男朋友喔。」
真不懂她要說什麼。
「你是不是還在想,或許木之本先生並不是美咲的男朋友?你還沒有失戀?」
爲何她要對我說這種話呢?我實在是搞不懂這段對話。我慎重選擇詞彙,試着仔細說明我並沒有在思考那種可能性。但她的回答還是讓我不得要領,實在讓我一片混亂。
「你一直都在講美咲的事情。」
「……畢竟是要解決二和的問題啊,當然會這樣吧。」
「你的內心深處還在期待吧,所以思考纔會往那種奇怪的方向走去。」
「不是的。」
我不打算照她說的話做,而且我覺得應該要追上去比較好,我是打算去追她的,然而雙腳卻動不了。雖然我想從長椅上起身,卻馬上輸給重力似地再次坐下。我只能默默凝視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綠色樹蔭後。風冷冷地吹過。
我就這樣拿着手帕定格了。
她說到這裏,似乎無法壓抑什麼,落下了眼淚。她拿下眼鏡,用右手擦着眼淚。
——我已經快三十了,但你才十八歲啊——
「你爲什麼會這麼說呢?」
「那你討厭我嗎?」
「你都只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一直都這樣!」
我只是不想接受二和美咲變成奧黛麗.赫本。
「別這麼說,是真的很適合你。」
停在樹上的鳥兒驟然飛走。人類在大喫一驚的時候真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的確青少年時期我不太會說話,但是進入社會以後,就不曾在客戶面前造成沉默的時刻。
因爲這是我完全沒想到過的話語,要正確理解這句話本身的意思還是花了點時間。等到我發現這可不是簡單回一句「這樣啊,謝謝你」就可以簡單帶過的告白,她的臉已經紅透了。
然而更讓我的心靈受到衝擊的是另一件事實。
但就是現在,我覺得說什麼都不恰當,因此實在無法說點什麼。每當我想開口,話語就會消失在空氣當中。
我又說不出話了。
她用力握着眼鏡。
「那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那是因爲不喜歡我的個性?」
她用力舉起自己的包包,就這樣往我的肩膀上壓。裏面大概是放了很硬的東西,衝擊遠比我想像得還要強烈。因爲這股力道而從包包裏被擠出來的一本書啪噠掉到地上。是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注5),上面還有圖書館的標籤。她慌慌張張將書塞回包包裏,兩眼帶淚地往公園出口方向奔去。
「因爲我喜歡上你啦。」
「只是?」
注5:《悲慘世界》的日文版書名譯爲《啊啊,無情》,依日文發音順序排列會是世界名著的第一本。
夏河理奈並非不美,雖然有些冷淡,卻是個漂亮的女孩。眼鏡和服裝也都非常適合她。姑且不論我是否真的理解她的個性,但她絕對不是談話會讓我感到無聊的對象。問題不在夏河理奈。那麼問題在哪裏?理由其實非常單純,正因如此而非常絕望。正因爲是任誰都無可奈何的事情,所以絕對不能說出口。
「因爲——」
我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爲何只有我無法接受二和仍然停留在十八歲的事情。這就像是要打開一個緊纏的結,各種疑問都變成了一條美麗的絲線。對了,不就是這樣嗎?那天,我跑向對面月臺,告訴二和她應該要前進到十九歲。不是因爲我擔心她的身體,也不是因爲無法眼睜睜看她陷入困境。
「我已經——」話說到這裏,就有種猛然撕裂靈魂的感覺。接下來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不,我直覺認爲絕對不可以說出口。
「不是這樣,我認爲你是個很棒的女孩。」
「那就是眼鏡或者服裝真的很奇怪?」
「你……說點什麼嘛。」夏河理奈用力捏着眼鏡,感覺鏡片好像都要被捏爆了。「不然我好像笨蛋。」
但我也不禁想着,如果實際上她和我同年的話,她肯定不會覺得我有任何魅力吧。高中時代的我,並不是那種能夠走在夏河理奈身旁的青年。正因爲我們年齡上的差距,所以她纔會受到我的吸引。年齡增長後展現出來的悠哉和安穩感,會讓人以爲是那個人與生俱來的東西,但這肯定只是年齡給人的幻覺。
「……所以就說不是了。」
那不成熟的技術畫上的眼影,由於手部動作而變得凌亂。當我正想把手帕遞給她,卻聽見她擠出了一句話。
「……我嚇了一跳。」連忙開口,我儘可能想找到不會有任何問題的話語,實在丟臉。「但我很高興喔。」
「問題不在你身上,只是——」
「因爲我喜歡間瀨先生啊。」
訓導主任的話語總是令人無法馬上理解真正的意義,但到了某個時候就會突然像花朵綻放似的,在那瞬間理解一切。問題是在那個瞬間,或許就已經太遲了。主任說了,「要是年齡接近些,我或許能和奧黛麗.赫本談戀愛呢。」相反地來說,正因爲年齡上的差距,所以永遠、絕對,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可能和奧黛麗.赫本成爲一對情侶。無論跨越了多少障礙,也無法跨越年齡這層限制。
「你不準追過來!」
「是因爲不喜歡我的外貌嗎?」
就只是這樣而已。
「都對我說些好話、說我的皮膚很漂亮、很適合戴眼鏡、我懂你的想法之類的,所以人家也覺得心動了嘛!因爲我很單純,學校裏的男生都沒有說過這類話,都只把我當成怪人,所以我當然會心動嘛!」
「你還喜歡美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