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4873 字
「啊,新聞社,你們忘記還鑰匙囉。」
已經過了晚上七點,最後離校時刻剛過的舊校舍走廊被海底般的深藍黑暗包圍。畢竟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離校,所以周遭相當靜謐。那是將要舉辦園遊會的九月。
我馬上就知道,聲音的主人是我在暑假前於國際交流社遇到的那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是我無法忘懷的聲音。我正走在通往新校舍的二樓空中走廊,慌張地回過頭去。二和美咲從國際交流社往我這裏走來,臉上是相當爽朗的笑容,肩膀上掛着書包。我想她應該要離校了吧。
「你是新聞社的對吧?先前拿了社團活動介紹的資料過來。」
我點點頭。我自己當然是記得她,但她居然記得我,就讓我有些意外了。而我對此感到相當開心。
「你們沒有歸還鑰匙對吧?而且好幾天都沒還。」
「鑰匙是說社團教室的鑰匙嗎?」
「對啊。」
「……要還去哪裏啊?」
「你們沒還過嗎?」
我也不懂這件事情會有多大問題,惶恐地點了點頭。結果她告訴我,使用社團教室的時候每次都要去教職員辦公室拿鑰匙,用完以後一定要還回去。進入辦公室之後右方牆面設置了鑰匙箱,那裏也有新聞社鑰匙的位置。
「連續好幾天我看新聞社的位置上都沒有掛鑰匙,我想說你們應該都沒有還回去吧。剛纔我去還鑰匙的時候,你們的鑰匙也還是沒掛在那裏。」
看來她似乎是先去辦公室那裏還了鑰匙以後,再回來拿放在社團外面的書包。
「畢竟我的書包很重,儘可能不想一直拿着啦。」她展露笑容的側臉彷彿灑出一片碎寶石,在陰暗的校舍當中閃閃發光。「其實有滿多社團沒有還鑰匙,不過還是還回去比較好喔,畢竟規定是這樣嘛。先前好像也有社團被小林罵了呢。」
「小林……是說副校長?」
「對啊,那個滿頭白髮的。」
我點了點頭,我可不想被罵。與其沒交到五個朋友也不要樹立一個敵人,這是當時我的座右銘。我不想因爲無聊的事情就被盯上。
「新聞社也活動到很晚呢。」
「嗯……還好啦。」我有些歪着脖子點了點頭。「是嗎?」
「你在寫園遊會要用的新聞?」
「哎呀,別管我的照片了。這邊這個,就是二和美咲。」
「翻譯?」
「是覺得挺稀奇的啦。」
說不定還來得及。
「不,總覺得……跟間瀨先生你現在的氣氛差很多呢。」
「畢竟現在眼前就有啊。」
沒問題,一定還能再見到她的,根本不需要這麼絕望。
「……對了,那二和同學你爲什麼會加入國際交流社呢?」我好不容易纔讓自己開口詢問。
我是真心想說出希望她跟我一起到辦公室,更進一步說不定就能一起離校。但是她如此希望我們一起走,不知爲何反而讓我覺得有些可悲。我不想被她認爲是連個鑰匙箱都找不到的傢伙,也不希望她覺得我是個害怕獨自在黑暗中行走的男人。就爲了這麼點面子,只能拋棄寶貴的機會。
「這樣啊。」她笑了笑,按下牆壁上的燈光開關。啪的一聲,往樓下的樓梯間燈亮了起來。「那就再會囉。」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但你剛剛還說,以常識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有人一起走的話,就沒有那麼怕啊。」她苦笑着。「但是一個人走就……剛纔我還特地把走廊上的燈全部打開以後才走過去呢。」
「雖然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不過還是萬事拜託囉。」
因爲前述的事情,所以那天我在社團教室讀報紙讀到必須離校的時間後,便照着二和美咲的忠告,前往辦公室還鑰匙。畢竟不能讓我因管理不當而失去難能可貴的社團教室。
「對,就這樣。」
「看到了嗎?」我在二和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纔開口詢問。
「是啊,以常識來說是這樣。」
「謝謝你。」她似乎發現了我的慌張,有些壞心眼地笑了。「我將來想當翻譯人員。」
「我認爲年齡停止在十八歲這種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人類都會平等老去。現在的二和很明顯是相當奇怪的狀態,這是我的想法。滿平你也這麼認爲吧?」
糟了!不知爲何我會感到慌張,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好不容易纔婉轉地回答。「……你先前有說啊。」
爲什麼只有我會一直覺得二和的年齡有問題呢?
辦公室和鞋櫃都在新校舍,因此變成我要和她並肩走向新校舍,實在相當令人緊張。走到一半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或許是察覺我有些僵硬,她以相當自然的樣子問了我幾個問題。爲什麼我會加入新聞社?園遊會的公告欄新聞打算貼在哪裏?社員有多少人?等等。針對她的問題,我只能用最少量的話語回答,感到自己如此不成熟,我也默默地有些生氣。真希望至少能讓人覺得我還算機靈啊。
夏河理奈的說法是,學校的人並不認爲年齡停止的二和有哪裏特別奇怪。而夏河理奈本人也是如此。而現在就連滿平也是那樣的人。根據如此少量的資訊看來,如果與二和有某種關聯的話,比方說像滿平只是看見她的樣子,似乎就不會對於她的年齡異常抱持疑問。原來如此,看起來應該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運作。當然那個力量究竟是什麼,我是完全搞不懂,想來今後也不會弄明白。
青春期的精神構造這種東西,想起來實在是再單純不過,但是對於當時的當事者來說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要來得複雜。那就像是機械式鐘錶的內部結構,不然就是未知的分子化學式。我雖然對於自己一無是處這件事情相當有自覺,卻也不斷想着希望能夠脫離這樣的狀態。每當看到體育館舞臺上有人沐浴在掌聲中接過獎狀、見到輕巧拿起寫上校名的大獎盃的運動社學生、聽見音樂教室在放學後傳來管樂器調音的聲音,就忍不住想着我是如何顯露出自己是個多麼沒有價值又沒有意義的人類。從不曾熱中於某項事情、我要就這樣一無所成地結束一生嗎?
滿平只低頭看了一次照片,然後就認真凝視着二和。他儘可能眯着眼睛,隨着二和的動作左右擺動着頸子。就像是看着花嘴鴨搖擺前進一般,他始終默默地、興味盎然地看着二和。
「沒問題的。」
她只說了句「喔?」而不深入追問,真是太感謝了。畢竟無論如何穿鑿附會,現在的我對於新聞社究竟在做些什麼,其實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不……嗯。」滿平回頭看向我,表情相當嚴肅卻點了幾次頭。「實際上看到了,也只能認同了。」
「看到了。」滿平仍然凝視着窗外。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全速奔跑,氣喘吁吁地來到辦公室,馬上就找到鑰匙箱了。我將鑰匙掛在那寫着新聞社的地方,爲了不被還在辦公室裏的老師們發現,我走了一小段路以後纔開始在走廊上全力衝刺,遠比體育課的時候跑得還要拼命。
「……咦,這是你嗎?」
我們終於來到新校舍的樓梯前,她也停下腳步,從這裏下樓梯就是鞋櫃了。
刻意停頓許久,滿平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
而這樣的我竟然能夠坐上新聞社社長的寶座!我馬上捲起袖子開始思考身爲社長,今後應該要做些什麼。好,那麼我就將新聞社培育成學校首屈一指的社團吧——這種想法雖然講起來是頗具建設性,但是當時的我並沒有那種行動力、也沒有統領能力,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好笑。然而那時我是認真下了這個決定,首先就是放學後一定要去社團教室。再怎麼說我們也是新聞社,所以就每天閱讀報紙吧。一切就是從這件事情開始的。
「一臉無趣是吧。」
「不,那個是已經寫好了——」我刻意含糊帶過。「還有些其他事情啦。」
「你是說,這個叫做二和的人,還在當高中生來這裏上學?」
「咦?」
「喔……」
「認同什麼?」
但是這樣一來,就有了新的疑問。
我也點點頭,然後在校門前等着二和現身。過了十分鐘左右,滿平提出還是回營業所吧的提議,當然是被我當成耳邊風。就在此時,二和美咲和夏河理奈一起出現了,我連忙拍了滿平的肩膀,指了指二和。她們沒發現我們就在這裏,緩緩地走在步道上。
「怎麼了嗎?」
我是學生,所以可以自由閱讀圖書室的報紙,我給自己的課題就是借來讀賣新聞然後在社團教室裏默默讀完。可以的話就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除了我以外的社員,就連顧問三浦老師都不曾來社團教室,因此社團教室幾乎成了我的個人房間。就這樣孤獨地讀着新聞之後,我發現自己已經成爲能夠埋首於某件事情的人。說老實話閱讀報紙本身並不是那麼開心,但我還是能認定自己可以熱中於這件事情,終於也能夠建立起自己的身份。
我發動車子,開向回營業所的道路。
「……剛剛不是走過來這一段了嗎?」
真是老實。就連我自己看着當時的照片,也覺得哪裏怪怪的。講明白一點就是很土吧。等我明白要好好選擇符合自己身體尺寸的衣服、不要去家庭美容院而是上髮廊剪頭髮,就能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這些事情,我都已經上大學了。至少像現在這樣把劉海梳上去,或許就能減低一點陰沉感。
「你覺得不可能嗎?」
因爲這件事情與二和美咲沒有直接關係,所以先前沒有提太多,不過當時我有兩個朋友,分別叫做以藏和喀布。我們的交情是到了長大以後,現在每年也還會見幾次面的程度。當時在午休和下課時間我幾乎都跟他們兩個人在校園裏度過,他們兩人雖然也沒有什麼夢想之類的東西,但至少對某些東西有興趣。就連這樣近在我身邊的人,都能引發我的自卑感。我連個興趣都沒有。
「而且要在黑暗之中一個人走過去,有點恐怖耶?」
「我想說你可能不知道鑰匙箱在哪裏吧。」
已經快要來到放學時間,不過紅磚道上還沒有學生走出來。我從手提包當中取出畢業紀念冊的影本,交給了坐在副駕駛座的滿平。滿平似乎不太開心,一臉不悅地看着照片。
我點點頭,有夢想的人類果然耀眼不已。
「哎呀,你記得我的名字呀。」
她走下階梯,而我朝教職員辦公室走去。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我纔開始瞭解到自己有多麼白白浪費機會。原本或許能和她多說幾句話、或許能更加熟稔一些,我感到胃部燒灼般的疼痛。她是否還在樓梯往下走呢?又或者是已經在鞋櫃那裏換鞋子了?無論如何,應該都還沒走到學校外面吧?一邊想像着她那不在我眼中的身影,我慢慢加快了腳步。
她指了指走廊前方,雖然盡頭那教職員辦公室流瀉出螢光燈的些許光芒,但抵達那裏之前的走廊完全是一片發青的陰暗。
「要跟你一起去辦公室嗎?」
但是回到原本那個地方的時候,樓梯的燈已經關了。但我不願放棄,連滾帶爬地奔下樓梯。或許還有機會——我氣喘如牛地環顧鞋櫃周遭,很遺憾地並沒有看到二和美咲。我終於放棄了,垂下肩膀消沉地開始換鞋。走在通往校門的紅磚道上,我不斷告訴自己。
雖然園遊會快到了,但是前輩們在處理好當天要貼出的公告欄新聞以後,就等同是離社人員。畢竟社團裏沒有二年級學生,因此活動也就只剩下我們一年級的人了。一年級社員在名冊上有四個人。除了我以外,還有來過幾次社團教室的大川,另外還有兩個人分別叫做泉和山本,但這兩個人我幾乎完全沒有印象。大概除了拍畢業紀念冊照片的時間以外,我應該都沒和他們見過面。他們在每年園遊會的季節來到時,就會透過顧問交出一份相當形式上的稿子,但始終沒有來過社團教室。也就是所謂的幽靈社員。畢竟就只有這麼點社員,中願寺學姐用了刪除法也只能指定我當社長了。
「已經不覺得奇怪了?」
「我真的不太敢走。」
我確認滿平看來並不是在開玩笑,這才放開了剎車。
我在校門前停下車子,馬上打了暫停燈。
但很遺憾的是,這個讀報紙的活動沒能持續太久。過了幾個月以後,正當我想着讀報紙實在令人感到厭煩的時候,就發生了某件事情,逼我得把時間花在那上頭。但我認爲在這個時期閱讀了大量的新聞報導,並非完全沒有意義。再怎麼說我的語彙能力還是稍微變好了,另外當時學到的政治經濟、世界情勢,還有運動相關的知識,現在都能夠活用在業務的談話當中。就像是卡在後頭牙縫的東西會在你忘記的時候掉出來一樣,那些不知不覺間儲蓄起來的知識,也會不經意地脫口而出。人類完全不能知道什麼東西在幾年後會幫上忙。
中願寺學姐將社團教室的鑰匙交給我的時候,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實在很單純,但當時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就算這個人事任命是用刪除法選擇出來的、就算這只是個小而無名社團的社長寶座,那也不重要。這是我自出生以來成爲某個身份,我的心情就是這樣。
滿平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又有些傻眼般地窺探着我的表情。間瀨先生,我們還是別做這種事情吧。你到底在逞強什麼呢?他就算不開口我都能聽到這些話了。
當然這時候我並不知道,那是我在一年級時與二和美咲最後一次交流。
「原來也有年齡會停止的人啊。」
「……就這樣嗎?」
「再見。」
「不,那個……也不是啦。」
「對啊,英文翻譯。」她凝視着走廊前方。「如果能和全世界的人說話,似乎很開心。所以我加入國際交流社,感覺應該能對未來有所幫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