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我──和泉京香，最討厭跟自己差很多歲的哥哥。

和泉虎徹──我的哥哥。

即使是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現在，我也不打算把這點變成過去式。

「我討厭哥哥！」

這句話，我在哥哥面前重複講過幾次了呢？

……應該不下百次吧。

在我開始上小學的時候。

由於我寄養在親戚家裏，所以老是穿着舊衣服。而哥哥送了件新衣服給我。

他要我穿着去參加新生入學儀式。

明明自己邊上學，還每天打工到很晚。

爲了獨立自主，必須存錢纔行……明明老是這麼說。

「……咦……這麼貴的衣服……」

哥哥對困惑的我微微一笑。

「這會是一輩子的紀念嘛，要好好打扮纔行喔。」

之後我被帶去美容院，請人幫我綁頭髮……

打扮成如此漂亮的裝扮，在我有記憶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體驗。

哥哥輕拍拍我的頭說：

「妳看吧，超適合又超可愛的。是第一名喔。」

這些舉動讓人非常火大，於是我開始發飆。

我朝着哥哥的肚子猛力地用頭撞過去。

「咿──！我討厭你！」

好不容易纔成爲家人，所以不想失去。

……雖然這都是藉口。

不斷逞強，窺探大人的臉色，只有表面上很有禮貌。

一定是哥哥這種讓人焦躁的存在中的「某種事物」，或是「一切」不斷觸怒着我吧。

那就是哥哥和他的女朋友。

想把他那種看不起妹妹，從容不迫的態度整個破壞掉。

我對着抱住肚子，身體向前傾的哥哥說：

「不要跟我裝熟，請不要碰我也不要靠近我。」

這對年幼的小孩來說，應該稱不上良好的環境。

如果只看我跟哥哥的對話，年幼的我就是個殘忍的暴君……

而且還維持到進入高中以後。

近藤志保。

所以沒必要改變態度，沒錯吧？

「嗯，京香是個兄控妹。」

「……妳來找的不是我，而是哥哥纔對吧。」

從我懂事開始，雙親就已經不在了。我們兄妹過着輾轉流離在親戚家的日子。哥哥已經過着邊上學邊工作的忙碌生活，所以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在親戚家度過。

──跟哥哥年紀差很多的妹妹，會成爲兄控──雖然有人這麼說，但那是毫無根據的謊話。和泉京香這個「討厭哥哥的妹妹」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就算你問說爲什麼要那麼生氣，這點我也不太清楚。

是個跟我完全相反的存在。

在和泉家的玄關。

親戚們對我們兄妹的態度並不算非常溫柔，但也沒有差勁到需要特別提出的家庭。

「……你們…………爲什麼？」

我的內心雖然非常火大，但還是故作平靜地瞪着她。

搞不好是從我出生之前──就存在的女朋友。

對我來說，跟世界被重置沒兩樣的轉學還有搬家，對於高中畢業的這對戀人來說，似乎根本成不了任何障礙。

現在也像是烈火一般糾纏着我。

「…………我繼續說下去。」

紗霧也不停點頭稱是。

在這不斷重來的環境裏頭，也有不會改變的人際關係。

「哈囉，京香妹妹～姐姐這星期也來找妳玩嘍！」

輕視周圍那些「像是孩子的孩子」，是個討人厭的小孩。

「有聽到啊。不過我們的態度要等聽完京香姑姑的話再來決定。畢竟我們的姑姑是個很容易被誤解的人。」

她就是正宗的母親。

「也就是說……京香姑姑是個超喜歡自己哥哥的兄控妹，所以纔會討厭『哥哥的女朋友』對吧？」

哼，當然是因爲不想忘記當時心裏那股「最討厭哥哥」的感情啊。

「這、這很複雜啦！……真是的！你老是把所有事情都拿來和自己的職業混爲一談！」

才、纔沒有……纔沒有那回事！

面對暴虐無比的妹妹，他總是像這樣不斥責我，笑着帶過。

「那是……」

「妳在說什麼啊～我也很想來看看妳喔～」

紗霧說得沒錯，所以怎麼能如此簡單就討厭她。

這樣她就沒辦法一派輕鬆地跑來！

……你說我是因爲她是哥哥的女朋友……所以才討厭她？

因爲那孩子的「逞強」永遠都是爲了別人。

是個年幼的我無論多麼拚命逞強也比不上的存在。

理由？

跟正宗似乎很像，卻又不同。

如果親戚是住在國外的話就好了！

你說不是因爲被稱讚，所以很高興嗎？

她就是這麼出色的人。

結果她隨意摸摸我的頭說：

接下來我──和泉京香就一直維持着被哥哥稱讚的髮型。

這時她的語調轉變成低沉又恐怖的聲音。

所以即使性格有些扭曲，我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唉──這個女人竟然每個星期都大老遠從東京跑來～！

「而且……正宗……還有紗霧也是。爲什麼你們可以如此冷靜？你們有聽見──我剛纔所說的話吧？」

京香姑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將視線移開。

經過幾次轉學之後，我很快就培育出彆扭的性格。

在現階段來說，京香姑姑依然是我們兄妹最重要的家人。

「完全不對！爲、爲爲爲、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結論！」

「不是這樣的……我剛纔想要傳達的是……我對於哥哥跟他女朋友懷抱着複雜的想法……這部分。」

老實說，從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瞬間起，我就非常討厭她。

只是這樣而已！

＊

我把京香姑姑剛纔講的話簡單地歸納一下後說：

「我覺得完全不復雜耶。不如說因爲太過直白，連現在的輕小說都不會拿來當成題材。」

「……！妳、妳幹嘛啦！」

沒錯！所以說年紀相差很多的哥哥才令人討厭！

「隨時都會說出像壞蛋一樣的話，讓人無法大意。」

才、才才才、纔不可能是這樣！根本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正宗……你真的跟我討厭的那些人太像了。」

看到我們的反應，京香姑姑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們。

那當然是……是因爲討厭，所以討厭。總之生理上就是不喜歡她。

除非京香姑姑真的是殺人犯，而且跟我們父母的死亡有直接關聯──這樣就另當別論了。

「可是妳卻對我很溫柔呢。」

畢竟每隔幾年，在學校建立起的人際關係和家庭都會全部重來。

雖然並不是想要辯解，但面對哥哥以外的人時，我認爲自己是個非常有禮貌的孩子。

沒錯，哥哥從「一開始」就有女朋友。

「我只是不希望家人之間再產生誤會而已。京香姑姑其實是很溫柔的人……我們長久以來都沒有發現這件事。也一直白白浪費掉原本能作爲家人，共同度過的時光。這樣……不覺得很可惜嗎？」

年幼的我用手指把嘴巴拉開，擺出主張「最討厭對方」的表情。

「喔～好痛。爲什麼妳會被養育成如此兇暴的個性啊？」

一個笑口常開，非常爽朗的大姐。

京香姑姑雖然非常動搖，但還是輕咳一聲繼續說：

「會想親近妳也是當然的啦～因爲京香妹妹對我來說就跟妹妹一樣嘛！來，叫我姐姐嘛！」

這股難以化爲言語的衝動，在我心中有很長一段時間從未消失過。

「就算妳問爲什麼……但聽起來就是這樣啊。對吧，紗霧？」

直到現在，她還是我無法贏過的女性。

平凡但是穩重的樣貌，廚藝好到不輸給職業廚師，還擁有像是成年人的從容態度，總是十分溫柔，也有很多朋友，甚至連討厭我的親戚都很喜歡她──

「連、連紗霧也……！」

或許多少有對他造成一點傷害，或者撞到了他的「要害」。

臉頰瞬間發燙，同時湧上一股煩悶的心情──

總之就是很想攻擊那個傢伙。

──因爲，是我殺了你們的父母。

──那就是我。

＊

我對正宗的母親──志保姐懷抱着強烈的自卑感。

混雜着厭惡、憤怒與憧憬，我一直燃燒着類似敵意的情感。也曾經想要在對方擅長的領域中超越她，於是踏入料理的世界裏。結果……跟你們想像的一樣。

「京香妹妹，妳沒有做料理的天分啦。就算和我比廚藝也絕對不會贏喔。」

「這我知道！妳不用一直跟我講！」

「學校的課業、運動還有受男孩子歡迎的程度，這些都是京香妹妹大勝吧。爲什麼要挑我擅長的領域挑戰呢？」

「我最討厭妳了！所以絕對要贏過妳！」

「是嗎？我很喜歡妳喔，因爲是喜歡的人的妹妹嘛。」

「唔唔唔唔唔！」

思春期的和泉京香，不斷挑戰哥哥的女朋友。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丟臉……真是苦澀的回憶。

不過，也是很寶貴的回憶。

我雖然老是頂撞志保姐，但那都只是我單方面討厭她，她回應給我的全都是善意。

所以這更是讓我無法原諒，只能悲慘地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孩子氣……各種想法混雜在一起，逐漸被來回兜圈子的思緒給困住。

這股扭曲到達最巔峯，是在哥哥跟志保姐的結婚典禮當天。

即使我早就到了能明辨是非的年紀。

「……哥哥……志保姐……恭、恭喜、恭喜…………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我從早上就開始大哭，哭了整整一個小時。很諷刺地，這也讓我達成初次讓志保姐產生動搖的壯舉。

「不要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哥哥結婚啦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和泉京香最大的恥辱。只有這件事，就算是正宗，我也不打算跟他說。

真是的！哥哥結婚明明是非常值得慶賀的喜事，爲什麼當時的我會嚎啕大哭呢！真的完全無法理解！

看到小寶寶躺在嬰兒牀裏，露出天真無邪笑容的瞬間──

「喝奶奶。」

於是跟新婚夫妻同居的地獄生活就此開始。

我用眼神向哥哥求助，而他很佩服似的戳戳兒子的臉頰。

「什……！我、我果然還是討厭妳！」

「……小、小……姑……姑？」

小孩子的成長真的快得很恐怖。才稍微一陣子沒見面，我可愛的侄子就大到認不出來了。

「紗霧冷靜點！爲什麼是妳這麼興奮啊！」

「唔喔喔……幹嘛啦？喊那麼大聲，會被正宗討厭喔。」

「正宗你……原來是個好色的小鬼！」

剛出生的侄子，用嬌小的手抓住我的手指頭。

好，我因爲種種緣故，又更加曲解志保姐的好意而越來越討厭她……但這股心情因爲某件事情而大幅緩和。

「快、快救救我啊！」

我內心確實起了某種變化。

「咦咦！」

「很可愛吧～？」

「爲什麼妳存下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京香。」

因爲接下來就是正宗懂事後發生的事情，他也非常清楚。

「小姑姑。」

我的初戀，就到此結束。

「對不起，老是妨礙妳。對不起，妳明明是恩人，我卻一直討厭妳……我會盡早離開這個家的……」

咳哼……趁緊張感減緩時，把難以說出口的部分結束掉吧。

「纔沒有！」

「你也不要打算回想起來！」

而且也經常黏着我。

「…………………………………………沒、沒有。」

「小姑姑。」

我雖然不得不過着「跟新婚夫妻同居」的電燈泡生活，但成爲高中生以後我就住進宿舍，終於能夠離開哥哥他們夫妻，自己生活。

「就是這樣，京香妹妹如果不這樣就太沒勁了！」

這個時期的事情！這個時期的事情！我半個都不想講……！

這時紗霧用充滿興趣的眼神看向京香姑姑。

「妳有喂他嗎？」

……太好了，他沒有嚇到。

「哥哥～～！犯人就是你吧！竟然教正宗這種奇怪的叫法……！」

再說一次，那時我只是清純的高中女生，所以即使知道這句話沒有什麼色色的意思，還是會讓我非常動搖。

「妳、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若要用我的視角追加補充，就是我在和泉家……繼續扮演我自己，最後被正宗討厭了。

雖然最後我們又開始跟平常沒兩樣的對話……

「要不要試着喂他看看？」

「那、那那那、那是小時候的事情啦！不可能會有什麼邪念，而且我也記不得！」

怎、怎麼辦？要怎麼樣……

也就是說──我已經承認自己輸了吧。

突然變得很輕鬆。

「絕對別去回想！知道了嗎！」

該說是釋懷呢……還是該說心裏有個了斷……

斥責父親的一名恐怖女性。

我連忙閉上嘴巴，窺探侄子的表情。

只要這樣看着他，就覺得過去堅持的事物非常微不足道。而且覺得在這孩子面前對這孩子的母親展現敵意，是絕不被允許的壞事……

我繼續說下去！

「我、我在！什麼事！」

「嗯……好可愛。」

「因爲！哈啊……哈啊……！」

幸好他似乎也很喜歡我，到他三歲爲止都還是叫我：

「唔……」

紗霧用智慧型手機顯示出照片，並拿給我看。

對他來說，我──和泉京香就是個偶爾出現──

每次遇到連續假期我就會去看他們。有時罵罵哥哥，有時頂撞志保姐，或者靜靜地看着正宗。

「真的嗎？……一次也沒有？」

＊

我抱着侄子感到不寒而慄，哥哥則從後頭出聲說：

「才、才才才、纔不是！」

侄子繼續用天真無邪的笑容，向我提出這個要求。

「唔耶耶耶耶～～～～～～！」

「什、什麼事？」

「在正宗失去的幼兒期記憶裏頭！說不定會有女高中生喂母奶的場景啊！」

再說，因爲哥哥結婚的關係，害我接下來遭遇到無比悽慘的狀況！

「喔喔！小姑姑在陪你玩啊！太好了呢～正宗！」

京香姑姑因爲太過羞恥而放聲大喊。

「………………催眠療法會有效嗎？」

不，應該不需要我多說。

「沒有啦，她講到這種地步讓我很在意啊。」

「喝奶奶。」

我盯着那張照片沉思後說：

有妹妹能在這種惡夢般的環境裏撐下去嗎？不！沒有！

那段日子既單純又幸福。

「妳發燒了嗎？這樣很噁心耶。」

雖然只是童言童語，但由於我當時是女高中生，所以這句話讓我大受衝擊。

紗霧給我看的是京香姑姑還綁着雙馬尾時期的照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保姐……過去真的很對不起。」

「擠不出來啦！」

「這個反應！難道說！」

「正宗～……你還真有膽呢。」

那就是正宗的誕生。

紗霧還是一樣用純真的表情，做出寡廉鮮恥的言行來。

我慌忙地辯解。

＊

這果然可以打下去吧？畢竟這應該任誰都看得出來不是暴力，而是制裁。

京香面紅耳赤地把頭轉開。看到這個動作，紗霧的聲音立刻大喊。

和泉家沒有多少親戚，而我還是沒有生活能力的小學生……

淨是一些光回想起來就快讓人抓狂的事情。

咳咳。

「這個超可愛妹妹的喂母奶情景！如果過去真的存在！那可是本世紀的重大發現！」

但從這一天開始，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是有所改變。

討厭媽媽，然後不太熟的女性。

僅此如此，會被當成壞蛋也是理所當然。

同時我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解開誤會的能力。所以我馬上就放棄跟喜歡的侄子接觸，改成在遠方守護着他。

偷偷（在不知道是誰送的情況下）把禮物送給他。

不然就是請哥哥給我看正宗的照片，見證他的成長。

「唔哇……好像小孩監護權被奪走的父親。」

「紗霧！不要說這麼令人難受的吐嘈！」

……………………………………

「妳看！京香姑姑都默默受到嚴重打擊了啦！快想辦法安慰她！」

「那個……我的前一任爸爸好像從來沒有做過這種笨拙的關心舉動。」

「用超沉重的往事矇混過去也太卑鄙了！」

正宗拚命想要安慰我。

「京香姑姑，抱歉打斷妳說話。請妳繼續說下去。」

這是從當時的關係來看，根本無法想像到的情景。

一想到之後將會看不到這個情景，我就非常心痛。

志保姐因爲交通事故過世後，和泉家失去了光芒。

最明顯受到打擊的人是哥哥……而在一旁看到這樣的父親，正宗開始逞強，甚至不允許自己陷入悲傷。

他模仿志保姐，開始學習下廚。

拚命把家事做好。爲了不要讓被留下來的父親有其他的困擾，他在學校成爲優等生，再也不說任何孩子氣的任性話。

對我來說……他這個模樣，讓我看了十分心疼。

「……是這樣啊。」

我馬上就知道她是哥哥喜歡的類型。

這真是非常沒出息、令人着急又焦躁……從他眼中看來，我就像個恐怖又狠毒的老太婆吧。所以他變得更加討厭我。

＊

「我都不知道……是這樣嗎？」

世界上有很多跟他相同狀況的孩子，也有很多孩子身處於更糟糕的環境。

我點頭回應紗霧的詢問。

「就是這個時候。哥哥他……把大嫂介紹給我認識。」

「所以呢？」

會在路邊光明正大地講出情色漫畫的大條神經。

被我這麼詢問的虎徹哥哥，露出跟正宗現在一模一樣的害羞表情。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我微微點頭。

正宗似乎很開心。

可是父子家庭最根本的問題並沒有解決。我總是當一名鑰匙兒童，過着每天獨自等着父親晚歸的生活。

「當時我還在胡亂猜測她或許是哥哥的新女友，但他們……只是在討論工作方面的事情。」

老爸跟我。當時家裏只剩下兩個人的我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振作起來。

「妳這就是所謂『擒賊先擒王』的策略吧。哼，奉承我也沒用。我可不打算讓哥哥去踩這種明顯擺在眼前的地雷──」

有年紀相近的小孩，也是單親教養……

＊

「因爲我們都有小孩，我也離過一次婚……」

「正宗也一樣嗎……？」

因爲我可愛的侄子感到寂寞。

沒有母親在──這的確是常見的家庭問題。

妳的目標不是我哥哥嗎？

初次見面時，我雖然給她打了個嚴苛的分數──

「雖然我喜歡虎徹先生……但並不打算跟他交往喔……」

「對。」

她約我去看電影，是在第三次「偶然」遇見以後的事。

「……我的……媽媽？」

即使知道這麼多，我自己卻沒有能力直接解決這個嚴重的問題。

所以感到寂寞會很奇怪嗎？很可恥嗎？這種事情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京香姑姑所述說的，是和泉家的黑暗時期。

「我可沒有告白或跟她交往喔，只是境遇相似所以很合得來。」

──不過離過婚的話，就不適合當正宗的母親呢。

「嗯……這點我能理解。因爲我也有那種感覺。」

感覺沒啥智商的講話方式。

「……『爸爸』……曾跟我的媽媽一起工作嗎？」

當時他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時，偶爾會哭。

「妳喜歡他卻要放棄嗎？」

話不能這麼說。親近的人過世，就算是大人也會哭泣，無法割捨並給周遭帶來許多麻煩。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忍耐。

這個笑容，看起來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咦？妳、妳在說什麼啊……」

「那也許會有那種情況沒錯，因爲老爸是在出版社上班。」

然後對我而言，是跟世界存亡相比的嚴重問題。

解開誤會、成爲家人，理解京香姑姑以後──

我逐漸加深對她的理解。

這件事……我想對京香姑姑而言，是無法忍受的事吧。

「妳以爲妳講這些，我就會說些什麼貼心的話嗎？」

明明是不同人……

「其實我沒有很寂寞的自覺，因爲我有想成爲小說家的夢想。當我沉醉在其中的時候，就不會去想其他事情……再說，這種事情也算是常見的家庭問題嘛，哈哈。」

「這是……什麼……意思？」

這代表說，她是位跟我完全相反的女性。是我最討厭的類型，也是引發我鄉愁的存在。

至少算是恢復到，能說自己已經振作起來的程度。

「一起去看嘛！因爲是超熱門的話題作品，所以妳應該知道吧？就是最近流行的動畫電影！聽說非常感人喔！」

「妳好啊！妹妹，初次見面！那個……我是插畫家！筆名是情色漫畫，請多多指教！」

這些都讓我懷念到想哭出來。

「我不記得我是妳朋友耶。」

「應該說，必須讓自己不要喜歡上他纔行。」

──就算是這孩子，也不想要像我這樣的母親吧。

但不知爲何，從那之後她好幾次都來邀我出去。

「雖然很漂亮，卻給人詼諧的印象。明明外表完全不同……卻讓人覺得她跟志保姐很像。」

「什、什麼？幹嘛突然講這個！」

正宗回應紗霧的這句話。

「嗯，不過沒有使用『情色漫畫老師』這個名字就是了。」

聽哥哥這麼一說，雙方的境遇的確很相似。

「其實我沒有同行以外的女性朋友。」

被正宗討厭的我，完全無法幫他。

喜歡裝熟的部分。

「好啦好啦，沒關係啦！我認爲京香一定很有天分喔！有股只要培育一下，之後就會陪我一起逛動漫商店的的強烈預感！」

但我也沒有因此喜歡上那些阿宅興趣，反而更覺得這些東西很討厭……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說出這種好像要找我商量的話……

「……咦……？」

「我記得『媽媽』的工作是繪製遊戲的插畫吧？」

結果──我被她硬拖着去了很多地方。

「你開始寫小說以後……變得經常露出笑容呢。」

我只能越來越焦急與煩躁。

也許有人會說，那又怎麼樣？

我偶然碰見哥哥跟女性走在一起──初次見面是這樣的情況。

「我纔不會去那種地方！」

對我而言雖然都是已經知道的事情，但聽着聽着就變得很想哭。

正宗雖然笑着這麼說，但是我很清楚。

某一天。

當我正在話裏參雜着「寄生」、「ATM」、「所以說阿宅就是這樣……」這些字句，向這個好像對哥哥有意思的離婚女發動嘲諷攻擊時，她突然講出這句話來。

「是啊。雖然老爸不是在輕小說部門，但在某種意義上，現在的我也許算是從事跟老爸相似的工作呢。」

「我是被小說……還有小說爲我帶來的朋友……救出來的。」

「京香！下個星期天我們去看電影吧！」

「你喜歡她吧？……哼，因爲我很清楚，那個人是哥哥喜歡的類型吧。」

「哥哥……你喜歡那個人嗎？」

這天我們兩名女人，進行了一對一的談話。

也沒辦法代替他的母親。

京香姑姑用聽起來很恐怖的溫柔聲音說：

「……是的。」

「好啦好啦，沒關係嘛。」

母親過世所以很寂寞，這對當事人來說是很很很很很很嚴重的問題。

「不覺得喔。」

我的挖苦似乎正好戳中她的笑穴，讓她輕聲笑出來。

我眯起眼睛瞪她。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很討厭妳。」

「嗯嗯，這我知道。」

「那妳在笑什麼？」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很喜歡妳喔。」

「妳、妳的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跟我完全不同。

如果像她這樣的人成爲母親，或許也能消除正宗的寂寞吧……

我開始這麼心想。

＊

聽完我說的話，紗霧很意外地問說：

「京香……妳是……媽媽的……朋友嗎？」

「不是。」

我搖搖頭。

「我最討厭她了，僅次於哥哥。」

「……這樣啊。」

「有件事情，我必須向你們兄妹道歉。」

我終於──要把發誓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事情講出來。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決心，正宗與紗霧都緊張起來。

這讓我有幫上他們的實感。

可以的話，還希望能跟她們變得親近，希望獲得仰慕。

正宗依然在沒有任何人的家裏擔心害怕，時而落淚哭泣。

兩人就不會因此一起過世了嗎？

然後……如果沒有她。

哥哥跟大嫂從結婚前開始就是對很相似的夫婦。

「……………………」

明明覺得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情況……

被託付很重要的事情。

不只是如此。

結果毀了這一切。在對他們兩人而言這麼重要的時期，給他們施加了沉重的負擔。

「………………」

沒有決心讓謊言成爲事實就隨口說謊，被逼問到最後無法隱瞞──

「京香，等一下！」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覺得很好的事情，全部都會導向最糟糕的結果。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能爲你們的交往……還有結婚……給予祝福。」

──讓我在短暫期間內，作了場美夢。

「──謝謝妳喔，京香。」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我一直以爲……京香姑姑跟媽媽的感情不好，但其實不是這樣？

我跟紗霧都僵在原地，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不想把最討厭的哥哥交給任何人。

＊

在這一年以後。

被孩子們喊着京香姑姑、京香……

但只有這次不能失敗。

……是這樣啊。

──我拒絕回答。

有喜歡的人……可是都爲了孩子放棄。

我相當煩惱，不斷、不斷地反覆自問自答。

不……當時他們兩人才剛失去雙親，不能再給予更重的負擔……那時候最適合成爲監護人，收養那些孩子的，不管怎麼想都只有我。

所以……不，不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謊言，但也不正確。

只會事與願違。

「──哥哥，你不考慮再婚嗎？」

我隱藏真相的最大理由，是因爲我不想被那兩個孩子憎恨。

照實把真相全部說出來，讓自己被討厭會比較好吧？

京香姑姑再度說出這句話。

京香姑姑所說的真相帶來巨大的衝擊，讓我們兄妹的內心動搖。

京香姑姑說道。

只有現在這種時候，才慶幸我的表情如此嚴肅冰冷。

心裏雖然充滿了懺悔與後悔……但應該沒有被發現纔是。

……我理解了。

她不帶感情且平淡地講着，其真心無法從表情上看出來。

我拚命地用笑容掩蓋自己煩惱到最後所得出的結論，痛心地說：

此時，我聽見不可能出現的聲音。

──因爲會造成我的損失。

內心被烈火燒灼並說出口的一句話，似乎確實在煩惱於相戀的兩人背後推了一把。

既然都是犯錯，那我的過錯就不能影響到孩子們。

「我是個瘟神。」

雖然我的人生總是越是努力就越事與願違，白費力氣。

哥哥跟大嫂就在新婚旅行中過世了。

不是別人，就是京香姑姑。

──理由是？

我們父母就不會下定決心要結婚，那天的那個時候也不會去新婚旅行。

「………………」

「所以我……纔會領養你們。」

「………………」

＊

我的選擇，總是錯的。

啪噠。玄關的大門關上。

「你們應該也不想再看到我了吧……請放心，我不會再來這裏了。今後也會跟以前一樣，扮演好『名義上的監護人』這個角色。」

「……………………」

「對不起，再見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把真相隱瞞到最後？

我像是要甩開留戀般加快腳步，逐漸遠離家。

所以纔沒辦法跟我們說──這個事實？

這次要徹底執行。恢復到像以前那樣，不是家人的關係。

我跟紗霧看着對方，不管是我或紗霧都說不出話來。

「……………………」

一起生活。

京香姑姑從我們面前離開了。

已經足夠了。

當我悄聲低語，想再邁出腳步時──

我們父母再婚的幕後推手。

「是我殺死了你們的雙親。」

所以她才負起責任──領養我們？

我轉身背對正宗他們，邁出腳步。

我從他們兩人口中聽到了相同的話。

「──我們能夠結婚，都是託妳的福。」

但我卻都無法動彈，連一步都跨不出去。

憶起當時的狀況，讓我厭惡自己到想死的地步。

這份衝擊就是如此強烈。

原本應該已經破滅消逝的初戀，又在我的內心死灰復燃。

最討厭又最喜歡的人們留下來的孩子，身爲不幸元兇的「我」是想要靠「自己這雙手」來幫助他們。

是否從一開始……我就該這麼做了？

走出和泉家的門，再繼續走。

「……真是卑鄙。」

「這是即使很卑鄙，我也要隱瞞你們的事。」

他們對彼此都有好感，但也因此想遠離幸福。

這件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

所以我還是遠離重要的人們比較好。不在他們身邊比較好。

「……………………」

我的手……也被人緊緊抓住。

「什……」

猛然回過頭，我看見拚命想要留住瘟神的……紗霧。

我以爲自己還在作夢。

「紗、紗霧……！妳能……到外頭……！」

「……哈啊……哈啊……呼啊……唔！」

這是距離玄關不到十公尺的距離。但即使如此，還是很不可能的事。

當了兩年的家裏蹲，現在也幾乎無法走出房間，最近才終於開始想要外出的紗霧……

現在站在「家外頭」抓住我的手，用真摯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她沒穿鞋，還是光着腳。呼吸急促，額上冒出冷汗，臉色發白……即使如此，抓住我的力道還是沒有減弱。

「哈啊……哈啊……京香……咳咳！」

紗霧開始咳嗽，幾乎沒辦法說完整句話。

我在混亂之中，聽到那句話。

「不要離開我們！」

「────」

「笨蛋！爲什麼……！擅作主張……！我……！」

紗霧對僵住不動的我，斷斷續續地大喊着。

不過這些斷斷續續的句子，對我來說實在太過理想。

這一定是幻聽，不可以懷抱希望。

「紗霧！」

「那個……所、所以！」

他看着我說：

「決定新婚旅行日期的人是老爸……是配合我們兄妹決定的。因爲雙親不在的期間，我們得要兩人獨處一個星期。」

依舊處於瀕死狀態的紗霧頻頻發出同意聲。

「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稍微調整呼吸後說：

「我和紗霧都很感謝妳喔。」

「這件事我也有錯。我……想必紗霧也一樣……一定都一直覺得是自己殺死了爸媽。就跟京香姑姑一樣。」

「嗚……嗚嗚……嗚……」

「……真、真拿你們沒辦法……你們……真的是……」

「這個！就是這個！」

這兩個孩子有譴責我的權利。

他微笑地指着我的臉。

和泉京香最大的恥辱……這天又增加了一項。

「從今以後，也請繼續跟我們在一起。」

「京香姑姑。」

「我……沒事……所以…………拜託你了。」

「雖然這麼說，但那時候的京香姑姑沒有想要跟我們變親近的感覺吧？」

我老實說出這卑鄙的想法。

因爲我覺得這是最後了。

「！所以說，那是──」

似乎只要這樣就能傳達意思般，正宗不發一語地點點頭。

臉上瞬間變得滾燙。我咬緊牙關，忍住這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沒說這不是京香姑姑的錯。」

「嗯……妳是我最喜歡的……另一位媽媽。」

「……是、是的。」

我又做錯事了，必須在離開前修正過來。

「你以爲我反對再婚嗎？」

我吐出一口氣，他就邊挑選詞彙邊開口說：

想必是感到訝然吧。

不管被多麼憎恨的言語痛罵，我都有義務承受。

正宗用強硬的語氣打斷我講到一半的話。

我還以爲是反過來──他這麼說。

「………………」

「那對我來說，就是『想變親近的感覺』了。」

正宗暫時陷入沉默。

「沒有京香姑姑在的話，我跟紗霧就無法相遇了嘛。」

「……哈啊……哈啊……」

哥哥的結婚典禮。

「我真的是這麼認爲的。不過聽完剛纔妳說的話，我完全理解了──京香姑姑是覺得自己有責任，纔會領養我們。」

一瞬間，他的臉龐跟某人的容貌重疊。

「關於『領養我們的理由』，這點我理解了。不過，關於『無法對我們的交往給予祝福』這件事就無法接受，還有京香姑姑堅稱老爸和媽媽過世的原因在於自己身上這點也是。」

他跑到這裏明明只過了幾秒，我卻感覺像在看慢動作播放般一樣漫長。

視線因滿溢的淚水而模糊。我已經看不見他們兩人的臉龐了。

他說了句「總而言之……」回到主題上。

「我們現在也是這種心情。」

兩人幸福的笑容。

「那……個……就是說，首先──我嚇了一跳。因爲媽媽、老媽跟京香姑姑的關係跟我想的幾乎完全不同……而且，我也很意外建議他們再婚的人是京香姑姑……」

「！……說得……也是。你說得沒錯……」

「這點不太正確。不只是責任或罪惡感……我領養你們也是覺得，如果能幫上忙……或許可以跟你們變親近，受到你們仰慕。」

「……對。」

「妳沒事吧！」

「把自己想講的話講完就走掉，這也太狡猾了。請妳也聽聽我們的意見。」

這句話直接刺進我的胸口。但是──他又繼續說下去：

這時，正宗不知爲何很害羞地紅着臉頰。

「這點，我想紗霧的想法一定跟我一樣……聽完剛纔的話以後，我內心的確有怨恨京香姑姑的心情。如果沒有京香姑姑的話，老爸還有媽媽說不定就不會過世。」

「…………」

「～～～～～～～～～～～～～～～～」

「什麼……！怎麼可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想說什麼？」

「再說啊……聽了剛纔的話我才注意到。」

正宗跑到妹妹身邊來。

當時的情景閃過我眼前。

狼狽的紗霧看了一眼擔心的哥哥。

「京香爲我們帶來了奇蹟。帶給我們許許多多『最喜歡』的事物，甚至可以忘掉過去那些『討厭』的事物。妳總是……非常……擔心我們……總是非常疼我們……」

「我明白了，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