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色漫畫老師》 · 伏見司 · 3.1萬 字

六月某日,在出版社。
結束《世界妹》的新刊會議之後,責任編輯神樂坂小姐對我這麼說:
「和泉老師,關於之前請你接下的接龍小說這件事……」
這是跟同出版社的作家們一起進行的合作企畫,要在雜誌上刊載接龍小說。
記得她是上星期左右提起這件事,而我也已經開始執筆。
我難得用遊刃有餘的態度回應。
「喔,那個呀。初稿幾乎已經寫好了,等我檢查結束之後就會送過來。」
「不愧是和泉老師,速度還真快呢。那這件事請你就照這樣繼續進行。」
「好的。那個,其他還有什麼事情嗎?」
這樣子會議幾乎就算結束了。
預防萬一稍作確認後,就趕快回到有可愛妹妹等着的家裏吧。
像是要擊碎我內心的期待一樣,神樂坂小姐用沉重的聲音說:
「有一件很重大的案件。」
「是、是什麼?」
從這語氣聽來就知道不會是好消息。
「是關於村徵老師的事情。」
千壽村徵。
跟我在同一間出版社活躍的招牌作家,是位年紀比我還小的前輩。
她是個很適合穿和服的黑髮美少女。對和泉徵宗來說,也是位各方面充滿因緣的對象。
「村徵學姐她怎麼了嗎?」
「唉,又是寫不出來之類的理由嗎?那個人的話,我覺得放着不要管她,等過一陣子就會自己復活了,反正她也不可能停止寫小說。」
「有、有什麼事嗎?」
因爲小說是她人生的一切,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這樣會是什麼問題?」
「這本小姐當然知道啊!」
「不要囫圇吞棗地聽信外國遊戲裏頭的錯誤日本觀念啦!」
附帶一提,我們沒有先通知村徵學姐。就算打電話到她家也完全沒人接,讓人覺得裝室內電話根本沒意義吧。另外她也沒有手機,所以完全無法聯絡。
我也跟紗霧和妖精一樣,開始妄想些關於「村徵學姐家」的各種情況。
「那、那跟這件事是兩回……」
「我想回家啦……而且妳這樣我的手很痛耶。」
「村徵老師當然有撰寫原稿啊。」
「因爲妳在日本住很久了嘛!」
「!什、什麼事?」
那個人的確是我作品的大粉絲,而且似乎也對我懷抱着很強烈的好感。
「一定是妳做了什麼會讓她生氣的事情吧?像是擅自推動企畫事後才請她答應,或者是隨便捏造村徵學姐的訪談報導並且刊載結果被發現,想必是這類的情況吧。」
我的臉頰開始發熱。
「小村徵她家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真是期待。」
──艾蜜莉。當你要對本小姐求婚時,就呼喚這個名字吧。
「再說,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編輯做出那種事情呢?」
星期天的總武線電車裏,乘客數可說是恰到好處。透過車窗裏照進來的陽光,映在並排坐着的我們身上。
不過,那個人應該不認爲自己是一名作家吧。
「哈哈哈。」
可惡,竟然捉弄我……
「你這麼說令我很遺憾,爲什麼會如此片面斷定呢?」
至於責任編輯神樂坂小姐,似乎每次都是直接去她家「奪取」(←她真的這樣講)原稿的樣子,可說是招牌作家纔有的待遇。
「超級暢銷的美少女作家的私生活,你不會感到在意嗎?」
「好嘛好嘛,別急嘛。」
「我的小說確實是有美少女忍者登場,但那個終究只是虛構的故事啊!」
雖然這種說法不太好,但她跟席德不同。
「哈哈哈。」
雖然也能夠直接通話,但目前正在搭電車所以調成無聲。我跟紗霧雖然是用文字訊息在交談,但還是用剛纔那樣簡略化的表現方式給大家觀看。
「而且呀──」
老實說,我超想知道,但總覺得很難開口詢問本人。
「…………………………」
說這句話的是紗霧,她正出現在我手機上頭的通訊APP的畫面裏。
什麼樣的環境才能讓那部小說誕生等等的。
「…………啊、啊啊。」
當我站起來時,神樂坂小姐一把抓住我的手。
「可、可是……」
嗯,這麼一來就真的搞不懂了。
神樂坂小姐搔搔臉頰,揮揮單手。
「咦~~」「咦~~」
「當然是在意到不行啊!」
神樂坂小姐對搖擺不定的我露出惡魔的微笑。
「總覺得我們這些同行啊,平常總是用筆名互相稱呼,也不知道對方本名,即使感情變好了,我也會躊躇於是不是該聊些更深入的話題耶。」
「那當然是不希望啊!」
學姐平常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住在什麼樣的家裏頭……
《幻想妖刀傳》──這是千壽村徵的超暢銷系列小說。
「我完~~~~~~~~~~~~~~~~全沒有任何頭緒耶!」
「和泉老師你……跟村徵老師很要好吧。可以請你幫忙跑一趟,去幫我拿原稿嗎?」
「那麼,我要回去嘍。」
「唔,哥哥在小說裏寫的是謊話嗎?」
「爲什麼是我!」
「是呀。」
妖精高興到手舞足蹈。
可惡,去就去吧!
「如果對方是她最喜歡的和泉老師,村徵老師的態度應該也會軟化吧~~」
回應紗霧的是坐在我隔壁的妖精。
「不,也不是那種情況。」
「她不肯把原稿拿給我。」
「唔……」
「哥哥。」
跟她說我要去村徵學姐家以後,她就說「那好像很有趣!本小姐也要去!」──興致勃勃地跟來。
可、可是……
當絕對不會接受採訪的村徵學姐都有訪談報導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時,神樂坂小姐的這種說法就已經很可疑了。
然後隔天早上,我立刻前往村徵學姐家。
我感到一陣暈眩。雖然最近作品賣得不錯,但有筆臨時收入也很令人感激!
「是啊……從那種天然呆的模樣看來,應該是住在類似武士宅邸的地方吧。總有這種感覺。」
她露出意義深遠的微笑,害我產生動搖。
「日本人不是都擁有特殊技能,即使受到損傷也不會使攻擊力降低嗎?還有就是會狼吞虎嚥地狂喫盛開的櫻花對吧?」
「的確會有這種情況呢,剛開始都不會說出自己的本名跟私人情報──跟網路上的交流很類似呢。」
「我姑且先叮嚀一下在海外出生的妖精老師……這當然只是在開玩笑唷。不管是忍者還是武士,都不存在於現代日本喔。」
「家族成員或是日常生活之類的,都讓人難以想像耶。」
今天說不定可以得知這些事情。光是這麼想,內心就開始興奮起來了。
我也笑了出來,並笑咪咪地確認。
「………………」
「村徵老師現在有點躲着我──因爲已經公佈說要發售了,如果沒有那份原稿會很困擾……你也不希望《幻刀》沒有繼續出下去吧?」
「……再這樣下去,《幻刀》說不定會出不了新刊。」
「村徵學姐也都還沒有把本名告訴我們。」
「小村徵她在家裏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這都是爲了《幻刀》書迷、村徵老師、編輯部……還有輕小說業界的未來!和泉老師,你願意去一趟吧!」
「感覺家裏頭會設置陷阱。從玄關踏入用地內的瞬間,箭矢就會咻地射過來這類的。」
真的嗎?
「打工費用我會算多一點喔。」
不過仔細想想,村徵學姐也不可能因爲這點程度的小事就生氣。
「………………」
沒有任何同情或擔心的餘地,去同情或擔心她也只是白費力氣。
「唔……」
「呵呵~~本小姐可是有告訴你喔。」
爲什麼連紗霧都感到不滿啊。
因爲這種不純潔的動機……
「是日式忍者宅邸!這下子更加期待了!」
「是神樂坂小姐不好對吧。」
但我很想說,這是妳的工作吧。
「交給我吧!」
現場突然陷入一股難爲情的沉默。
神樂坂小姐笑了出來。
「話雖如此……就算忍者宅邸是開玩笑的,但村徵的確給人那種時代錯誤的和風印象呢。」
「回來時,要買些伴手禮喔。」
「喔、喔喔……交給我吧,落花生可以嗎?」
啊,嚇我一跳。不過……爲什麼我會嚇一跳啊……
到千葉站換車後,我們在離村徵學姐家最近的車站下車。明明距離千葉車站還不到一小時的車程,有如未來都市般的動畫聖地風景已經消失。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會誘發鄉愁的街景。
轉頭看去,那個小小的車站就像是可愛的老婆婆在對我們微笑一樣。
「山!水田!旱田!哇喔!這就是日本的鄉下呢!」
「妳講得太白了啦!」
這個女人!把我辛苦想出來的委婉描寫全都白費掉了!
紗霧從我手上抱着的平板裏,透過視訊說:
「小村徵每個禮拜都從這麼遠的地方跑到東京來玩啊……」
「呼呵呵,那傢伙乾脆直接搬到足立區來好了,反正她很有錢。」
「習慣鄉下清淨空氣的小村徵,也許沒辦法在足立區存活下去。」
我們家周邊的空氣,也沒有糟到那種地步吧。
我環視車站前空蕩蕩的圓環。
「好啦,學姐家在哪邊呢?」
「既然都知道地址了,搭計程車過去吧。」
「我說妖精啊,妳也差不多算是半個家裏蹲了,趁這種機會走點路吧。」
「咦~~」
「沒錯。小妖精,對家裏蹲來說運動是很重要的喔。」
「紗霧!妳躲在房間裏講這什麼自以爲是的話……」
「徵宗!徵宗!那個是什麼!有個好古怪像是飲水機的東西耶!」
啊,是真的。沒有電鈴……該怎麼說……還真是徹底耶~~
走在有些許和式風格的街道上就看見自家附近不曾見過的風景,讓人微微有種穿越時空的感覺。就這樣走了二十分鐘後,連小規模的地標都看不見了。
「梅園」
「對方都叫我們『回去』了,現在該怎麼辦?」
我看着妖精跟紗霧回到主題上。
明明好像只要是出版業相關人士就會二話不說地喫閉門羹,妳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紗霧從平板裏說着。
我的制止也沒有發揮太大效果,妖精不停地敲門並且大聲呼喊。
紗霧這麼問,而我也想講相同的話。
這樣的地方,就是她居住的家。
「難得都來了,總不可能沒見到村徵就回去吧。」
「本小姐都不知道耶,原來編輯是個需要忍者技能的職業呀!說起來『菖蒲』這個名字,還真有種女忍者的感覺呢!」
感覺好像更加惡化了……!
有如深褐色古老照片的異世界感。
「那這樣如何?小~~村~~徵!出~~來~~玩~~吧!」
「……………………………」
「徵宗,你的責任編輯怎麼說?」
「真的。哇喔~~如果在這個房子裏寫小說,感覺我也能成爲文豪。」
接着又立刻關閉。
「他說女兒,所以剛剛的人是小村徵的父親嗎?」
「不是啦,這與其說是忍者宅邸……不如說更像是……」
「話雖如此……但是他看起來是不會再開門了喔。」
「沒錯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那個人其實很厲害嗎?
「………………!」
「……要怎麼辦?」
到底是在哪邊見過呢……?
「喔,那是自噴井。」
柳樹從圍牆中延伸而出,影子從我們上頭落到道路上。
「……………………………」
他那有着深沉皺紋的容貌,讓人難以判別年齡。跟某人很相似的銳利眼神,低頭看着我們。
「回去。」
妖精講得非常貼切,這是一棟武士宅邸。
「……………………………」
這句話沒辦法講到最後。
大概十秒左右就回信了,這個人還是一樣只有回信的速度特別快。
「真的嗎?」
因爲大門突然被用力關上了。
妖精興高采烈地往木造的門走去,然後轉頭叫我:
蟲鳴聲非常響亮。
「或者說,總覺得好像在哪邊看過。」
我一瞬間被這氣勢壓迫,因而後退了幾步。可是開口跟這位超硬派又有夠恐怖的大叔講話的責任,應該由年長又是男性的我負責。
什、什麼~~?剛纔這是……
不要給我歪着頭裝可愛!
「打擾~~~~~~~~~~啦!」
「那個,我叫和泉徵宗。我們是千壽村徵老師的同行────」
我們一邊吵吵鬧鬧地聊天,同時離開安靜的站前。
彷彿從五十年前剪下和貼上的空間,靜靜矗立在我們面前。
沒有電鈴的家,跟怎麼把家裏的人叫出來呢?
「徵宗!這棟房子沒有電鈴耶!」
「不……那麼恐怖的大叔………………我想應該……不認識才對。」
當我凝神看着房門時,妖精已經毫不客氣地開始咚咚咚地敲門。
妖精立刻這麼說。
像是容貌或氣氛這些部分。
於是大門再度開啓。
「幹嘛?這樣叫裏頭的人不就好了嗎?」
這就是所謂的無所適從吧。
這是被自然給包圍,十分單調的鄉間風景。
木製的門牌,刻着這樣的家名。
走出來的人──
「最好是『請多關照』啦!居然講得很理所當然一樣!這個人的主意根本就跟妖精同等級嘛!」
喂喂……神樂坂小姐啊,真虧妳能來這個家裏拿到原稿。
是位身材細瘦的和服男性。
「那是錯覺。」
「我不會讓出版業相關人士跟我女兒見面。」
「……請問是哪位?」
我們三人(包括紗霧)只能互相看着對方陷入沉默。
而內容到底是──
「這件事先放一邊。」
「……稍微等一下。我問問看神樂坂小姐,看她平常是怎麼進去的。」
如果村徵學姐是男性,再把年齡加個幾十歲應該就是那樣的感覺吧。
「…………妳只是覺得很有趣而已吧,給我認真想啦。」
「本小姐可是很認真的喔。」
「像是大文豪的家?」
「………………………………………………………………」
接着放聲大喊:
「好啦,往這邊,快走吧。」
我用手機寄了封電子郵件給神樂坂小姐。
「這是潛入任務!跨越忍者宅邸的重重陷阱,把公主搶走吧!」
「等、等一下!你幹嘛關門啊!快給本小姐打開!」
「……大概吧。」
「不管怎麼說,都很符合那傢伙的形象呢!」
也許是忍受不住了,不久後大門沉沉地開啓。
妹妹率直的一句話刺進我的胸口。
「我正在看,等一下。呃,她寫什麼……『辛苦您了,我是神樂坂。關於您詢問的事情,在房屋東側有顆很適合的樹,請您使用它。還請多關照。』」
「水井!喔喔,也有像那種形狀的水井呀。」
「我想是這樣沒錯,但這臺詞不對吧!應該要講其他的吧!」
用的是「【恐怖父親】關於要從堅不可摧的村徵城奪取原稿的方法【超硬派】」這種標題。
「是哥哥認識的人?」
「咦咦咦咦咦!」
「這麼說來很像呢。」
紗霧接在我後頭說着,我朝向平板點點頭。
「喂、喂喂,妳這人……!」
代替傻住站着的我,妖精再度開始敲響門扉。
真是爛透了。
「看吧徵宗!紗霧!果然是忍者宅邸呀!村徵生氣時所散發出的那股殺氣,就是身爲女忍者纔會如此強烈!」
「那就偷溜進去吧!」
「……嚴格說的話,這應該是盜賊的技能吧?」
紗霧在平板裏說着。
我把平板抱在胸口。
「這個嘛,的確是個需要各種技能的工作呢。」
「呵呼呼,聽說還有編輯爲了追捕逃亡的作家,得像偵探般進行調查。然後追到對方的旅行地點拉斯維加斯,叫那個作家撰寫原稿喔,真的很恐怖耶。」
「都是些只想慰勞他們辛苦的案件呢。」
「跟逃亡到海外的作家比起來,還是強迫責任編輯一起玩魔物獵人的輕小說作家要來得可愛多了。」
「妳竟然叫克里斯大哥做那種事情喔!」
「爲什麼你一瞬間就能看穿這是在講本小姐……沒、沒辦法呀,本小姐已經下定決心。在紫毒姬裝備完成前絕對不會工作的。」
「妳不是說動畫化的工作太忙,最近都沒時間玩遊戲嗎!」
「那是昨天的事情。」
「妳現在立刻給我回去工作!」
「在這種半途而廢的情況下回去那可能有心情工作啊!」
她真的完全不感到羞愧。
「而、且、呀!」
妖精擺出耐人尋味的姿勢回頭看我。
「讓徵宗一個人留下……各方面都很讓人不放心。」
「各方面是什麼意思啦。村徵學姐的父親的確是強敵,但我可不打算沒見到學姐就回去喔。」
「不~~是說那~~個啦~~」
妖精露出這傢伙什麼都不懂的表情嘲笑我。
我泄氣地垂下肩膀。
我會不會被當成偷窺犯啊?那樣有辯解的餘地嗎?
接着跨坐到延伸至屋敷內側的粗大樹枝上。
把拔!
「話說,妳打算用這身打扮去爬樹嗎?」
我好像一個人被放着不管一樣,感覺真差。
正當我在猶豫時,時間也無情地流逝。
似乎是村徵學姐的少女,對看不見身影的父親大人說:
妖精挽起袖子,緩緩走向樹木。
黑髮美少女用力伸展雙手。
如果放着不管,感覺妖精真的會做出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所以我才決定代替她去爬樹。
「好~~」
「……喂喂,真的假的,那不是神樂坂小姐在開玩笑喔。」
「咦?不是要這樣嗎?」
「很好!那馬上入侵進去吧!」
如果還叫警察來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把拔,剛纔外頭好吵,有誰來過嗎?」
「…………………………所以就說那樣不行嘛。」
卻在語尾!加上愛心符號……!
「是宗教來勸人入教喔~~把拔很帥氣地把他們趕跑了!」
「啊……」
平常絕對無法看見,展現出懶散模樣的村徵學姐依舊持續出現在我眼前。
我用空啤酒箱墊腳,姿勢笨拙地爬到樹上。
妖精穿着平常那身充滿荷葉邊的服裝,實在不適合入侵民宅。
首先看見的是有添水竹筒的池塘,景觀石跟草木也配置得十分美麗。
「……………………呼唔……啊…………」
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下去小花就會開始換衣服……以角度來說就會被我看見啦!
「哇啊……糟糕……糟糕,這樣子很糟糕啊~~~~」
「把拔~~~~~~~~~~~~」
該出聲叫她嗎……?可、可是……在這種狀況下?
「對吧。」
她被日本文化影響得太嚴重了吧。
然後能眺望庭院的走廊邊,有一名少女坐在那裏。
如果這是漫畫的話,我的太陽穴附近就會浮現「♯」的符號吧。
啪,她拍拍自己的臉頰。
「咳咳。」
看到妖精驚覺地捂住嘴巴後,我重新看向圍牆裏頭。
最後我們還是隻能去神樂坂小姐說的「房屋東側」看看。結果那邊的圍牆旁邊,真的有顆很適合的樹木。
「呼……想睡……好想睡……可是,該起來了。」
而是由於這跟「平常冷靜的她」之間落差太大了。
「……這我不能說,妖精跟紗霧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年齡上也是這樣沒錯。
「讓本小姐去。這樣萬一被發現時,超可愛的本小姐被原諒的機會比較高。」
她穿着藍色魚類圖案的睡衣,豐滿的胸口幾乎要把衣服撐破了。
妖精像在模仿忍者般,開始結起好像會出現在火●忍者的忍術手印。
紗霧從我向妖精遞出的平板裏這麼說。
唔……居然搞只有女孩子才懂的那一套。
嘎吱,嘎吱嘎吱。
然後就在房間前面開始把摺好的衣服攤開。
被稱爲小花的少女乖巧地回應後,就走進旁邊的房間。
她伸了個很可愛的懶腰。
「「對吧。」」
我抓住她那纖瘦的肩膀阻止她。
「……唔!……唔!」
我「嗯」了一聲點點頭,可是妖精卻說「不行。」不肯接下我的行李。
我在樹枝上陷入極度動搖,兩眼也炯炯有神地瞪大。由於身體晃動讓樹枝也不停搖擺,妖精看到我這樣很擔心地出聲詢問:
化爲學姐身形的黑髮少女所發出的嬌柔聲音,這時有人出聲回應。
這時又聽見村徵學姐父親的聲音。
上去稍微偷瞄一下圍牆裏頭,然後就立刻下來,接着再來想別的方法。
沒錯。現在眼前這位剛睡醒,展露出毫無防備姿態的就是千壽村徵學姐。
那是非常耳熟的男中音。
「噓──我沒事,安靜點。如果被那超恐怖的父親大人發現要怎麼辦啊?」
「所以該怎麼辦?狀況完全沒有改善啊──」
非法入侵很糟糕吧。
等等,學、學姐!剛纔是喊把拔嗎!
「是、是嗎?……你的表情好像很認真,到底是看見什麼了呢?」
然後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嬌柔聲音說:
妖精從下方叫我。
「幹嘛?想阻止本小姐是沒用的喔。」
怎、怎麼辦……一下子就找到學姐了……
「徵宗~~~~你沒事吧~~~~?」
「嗯~~」
妖精一臉難爲地思考着,不久後「唉」地嘆口氣放棄。
我在快從樹枝上摔落的狀況下,繼續聽着親子間的對話。
那邊就是她的房間吧──不對,這樣很糟糕吧!
「馬上就好了喔~~♡」
「似乎是這樣,讓我去吧,幫我拿好行李站遠一點。」
好啦好啦。
「那個女人果然是盜賊,今後就稱呼她貓眼菖蒲好了。」
「噓!安靜點!沒有任何事發生!不要說話!」
「……………………………………唔。」
接着她探頭窺視我胸口的平板(紗霧的臉)說:
村、村徵學姐的父親!明明是那樣超硬派的臉龐!
「小花,早餐已經好了,妳快去換衣服吧。」
「────────咕嘟。」
我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戰慄感,只能僵硬在原地。
「給我等一下。」
「嘿……咻……」
「哥、哥哥,你真的要去嗎?」
「徵、徵宗,你怎麼了嗎?」
我清咳一聲回到主題上。
──話雖如此,但其實我並沒有打算要真的入侵進去。
那邊那個很像是村徵學姐的女孩子!妳也太沒防備了吧!拉門!要把拉門關上啊!
如果這是漫畫的話,我的頭上就會浮現「!」的符號吧。
「嗯~~~~~~~~~~」
「把拔,早餐還沒好嗎~~~~~~~~~~?」
明明是海外出生的十幾歲小孩,真虧妳能喊出這個名字。
「如果被恐怖的大叔抓到,要說是被貓眼菖蒲逼迫的喔。」
我之所以忍不住嚥下口水,絕對不是因爲有非分之想!
萬一在這種時候被發現,可就真的無法辯解了吧!
而且還很細心地擺了個墊腳用的空啤酒箱。
喂!
我用極爲嚴肅的聲音說話,同時把視線轉回去以後──
「啊。」
就跟更衣中的少女,徹底地四目相交。
「……………………………………………………」
她正好把手指擺到胸口的鈕釦上頭。那絕對禁止觀看的事物,現在也像是快要跑出來一樣。
那是有如夢境般的光景。
「…………………………」
也是有如地獄般的數秒。
當額頭流下的冷汗,滴落到我手上的瞬間。

「爲……爲……爲……」
她似乎終於注意這個狀況了。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轟隆~~~~~~~~~~她一瞬間變得滿臉通紅。
「不、不要看啊啊啊啊啊啊啊!」
村徵學姐用力丟出的枕頭,完美地命中我的臉。
然後──
「事、事、事情經過……我已經明白了!」
十幾分鍾過後。經過幾番波折後,我們總算前往「梅園邸」的會客室,請憤怒的村徵學姐聽我們辯解。
我們來到這裏的經過,然後之所以爬上樹木的理由都向她說明了。
「………………哥哥,差勁。」
「沒什麼不行啊,不就是妳自己覺得丟臉而已嗎?」
……真、真的來了。
「學、學姐……再怎麼說,這樣裝傻也太勉強了。」
妖精這時又無情地進行追擊。
「妳看,果然就是叫把拔嘛。」
最先對這種狀況產生反應的是學姐,她猛力地站起來。
「嗯……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呢?我完全聽不懂耶。」
「唔唔──嗚嗚……」
「總、總而言之!我不是爲了偷看學姐換衣服,才特地遠征到千葉縣這一點,應該已經毫無疑問地傳達給妳知道了!」
也許是看到我消沉的模樣而感到滿足,妖精和紗霧把目標移向村徵學姐身上。
同時間,日式隔扇被打開──
雙眼也像漫畫般變成><的形狀。
當然這兩人的意見,完全無法給村徵學姐任何慰藉。
這間鋪着榻榻米的寬廣房間,我跟村徵學姐中間隔了張和風的矮桌,兩人面對面坐在坐墊上形成對峙的局面,妖精則坐在我隔壁。
感到惱怒的妖精把單手彎成擴音器的形狀,對着關上的日式隔扇大喊:
明明是這種情況,我卻感到臉紅心跳。
「徵、徵宗學弟!」
村徵學姐無比慌張地衝進她父親跟妖精之間,不斷揮舞雙手想把答案消除掉。
喂,妳這……!
當我快被村徵學姐絞殺時,村徵學姐的父親用冰冷的眼神瞪視這種情況說:
接着她端正姿勢,繃起臉孔讓嘴巴噘成ㄟ字型,同時陷入沉默。
所以剛纔敲門的時候,纔會是屋主出來啊。
「就、就只有在家的時候會叫!不行嗎!」
「把拔!稍微來一下~~~~~~~~~~~~~~~~!」
「……啊啊,可惡……我到底在幹嘛。」
而且村徵學姐的父親出現時,露出跟剛纔一樣極度硬派的表情……但身上卻穿着可愛的小熊圖案圍裙。
學姐的父親不在這裏。他當然是露出那嚴厲的表情想要一起在場,但是村徵學姐說句「把拔你到那邊去!」以後,就被推着背部趕出去。
「這種狀況下妳還打算裝傻嗎!」
就像走投無路的犯人一樣,冷汗不斷流下。
「唔,這樣子根本沒完沒了……既然如此……」
「喂喂,小村徵啊小村徵。」
妖精以冷淡的眼神低聲說:
「不、不要讓我回想起來!」
「那是幻聽。」
「嗯,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這個人最有魅力的模樣,就是像這樣感到害羞的時候。
「『把拔你出去!之後我再跟你解釋!你先出去啦!』」
她再度用雙手遮住臉龐,整個人蹲下去。
「事情我明白了……真、真受不了……你們幾個……我都不知道到底該從哪邊開始抱怨纔好了!」
「本小姐有問題想問村徵爸爸!你的女兒在家裏都是怎麼叫你的呢!」
由於實在太厚臉皮,連妖精都嚇破膽了。
「本小姐可是親耳聽見的耶!」
「好,那第二個問題!」
「……由於女兒的請求,所以我要回去了。不過在那之前請告訴我,你們……跟我女兒是什麼關係?」
連我也臉頰抽搐地說:
村徵學姐已經不像剛纔那樣穿着睡衣,而是換上平常穿的和服。
「啊~~把女孩子弄哭了~~你這樣不行啦~~」
「我們之間似乎都累積了許多想講的事情呢。」
學姐就這樣捂着臉,似乎很羞愧地搖頭。
「哇啊!哇啊啊──!」
「呃……因爲有人叫我啊,就是那邊的女孩。」
「唔…………」
「還有嗎!」
「喔、喔……我相信妳!我相信就是了!」
「只、只有星期天而已!平日有幫傭,而且我偶爾也會做!並不是一直都給把……爸爸一個人作飯啊!」
「哎呀,妳們在說什麼呢?」
村徵學姐抱頭呻吟,臉龐依舊還是很紅。
村徵學姐就這樣保持跪坐的姿勢,用雙手遮住臉孔。
真是超現實的景象。
「……好,我們現在回想一下徵宗爬上樹木時說的話──『噓!安靜點!沒有任何事發生!不要說話!』」
「叫我嗎?」
接下來經過大概一分鐘的沉默,她開口這麼說:
「對、對不起。」
學姐講出像是戰鬥漫畫末期的臺詞想要矇混。
「……………………………………………………………………………………」
我嚇到眼睛都快飛出來了,同時還發出不成話語的哀號。
「……什、什麼?」
雖然完全沒用。
「呀嗚!」
妖精很有朝氣地舉起手回應,接着非常開心地詢問說:
我離開坐墊,重新深深一鞠躬向她道歉。
「徵宗學弟,相信我!」
「不是這樣的!學姐你聽我解釋!我、我只是陷入動搖而已!絕對不是從學姐開始換衣服時就緊盯着看……」
「沒錯沒錯,這樣反而很可愛。雖然妳給人會叫『父親』的印象,但這樣叫比較好。」
「總而言之,可以先讓我們吐嘈一件事情嗎?」
當然,來拿《幻想妖刀傳》原稿這件事也跟她說了──不過這件事要進入正題得再過一陣子,請大家稍等一下彆着急。
學姐猛力抬起頭,妖精也抬頭看着村徵學姐的父親問:
「嗚嗚嗚……」
「我也有看到喔。學姐穿着可愛的睡衣,說着『把拔,早餐還沒好嗎~~~~~~~~~~?』這樣的話。」
「把──爸爸!你、你爲什麼要跑進來!」
被三個女孩子(其中一名是平板)責備,我纔想哭啊。
「…………………………………………」
「不、不……我也太粗心大意了……而且我也沒在生氣,所以你不用道歉。只、只不過……這真的很丟臉…………都快羞死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向村徵學姐吐嘈。
看來他果然是位拿女兒沒辦法的人。
村徵學姐發出可愛的慘叫,同時上半身也一起後仰。
「那個呀,這個家裏總是爸爸你在煮飯嗎?」
「叫我把拔啊。」
妖精把學姐剛纔講的話,連同聲音都一起模仿一次。
「是的,是本小姐叫你的。」
「嗚嗚…………快、快忘掉這件事吧……真是……」
「「把拔是什麼?」」
「那是幻術!」
所以不要掐我脖子!而且爲什麼是對我說!
「不要做出會引來誤會的言行好嗎!」
紗霧也點點頭。
即使穿得可愛,從男中音裏頭釋放出來的壓力可完全沒變。
我惶恐不安地回答:
「就、就如同剛纔所言的一樣,我們是千壽村徵老師的同行──」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已經知道你們是出版業相關人士了。」
「咦?那個……?」
「是指我們的關係有多密切的意思吧!」
妖精立刻察覺並這麼說,她嘻皮笑臉地把手勾搭在村徵學姐肩膀上。
「是知心好友喔!知心好友!對吧,小村徵!」
「……………………哎,是朋友沒錯……姑且算是……」
村徵學姐很不情願地眯起眼睛。
接下來紗霧也小聲地說:「……是朋友。」
「……這樣啊。」
村徵學姐的父親嚴肅地點點頭,接着緊盯着我。
「你呢?」
「……………………」
如果回答錯誤的話,我是不是會死掉啊?
這該不會就是冒險遊戲裏所謂的「當場死亡選項」啊?
唔……該怎麼回答纔好?說、說得也是……普通點,普通地說是「朋友」就好!
我深呼吸一口氣,然後──
──在我回答之前,村徵學姐就替我回答了。
這真是個令人害羞的自我介紹。
胸口傳來紗霧的聲音。
映在畫面上的,是作家「梅園麟太郎」的照片。
妖精簡短地整合重點。
「咦~~?」
「──────」
「是的,爸爸……那麼,抱歉我先離席一下。等等馬上就會回來,這段時間請你們看看這裏的書等待吧。」
我們注視的,是並列在書架上的精裝版小說上頭的「作者名稱」。
我們在梅園邸的客房裏,等待村徵學姐用餐完畢。
雖然我慌忙進行辯解,但村徵學姐又說了句多餘的話。
「別這樣啦,很可憐耶!」
「是哪邊誤會了?」
「什麼事?」
「咦,嗯……那個,就是……」
書背上寫着「梅園麟太郎」。
「你們已經喫過早餐了嗎?」
會是什麼呢?看起來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呀。
這怎麼看都絕對不是在開玩笑,跟他的女兒完全一模一樣。
這樣子無論如何聽起來都是個腳踏三條船的混蛋啊!要是我是爲人父親,就會把這種傢伙剁成碎片啊!
「是嗎……這樣我就明白了。」
會把聽起來只像在開玩笑的臺詞,用認真的表情說出來。
「當然是叫她小花啦!這樣叫的話,那傢伙絕對會害羞!」
妖精像是要轉換話題般,用沉穩的聲音說了聲:「那個呀……」
「嗯唔……?」
「嗯?」
「啊──好恐怖,還以爲死定了……」
妖精不知不覺間走到我們身邊。
這些小說全部都是由相同作家撰寫的。
他不滿地發出「哼」之後,說着:「對了……」改變話題。
「嗯,她終於把本名告訴我們了。」
村徵學姐的父親瞪大雙眼僵在原地,妖精跟紗霧更進一步追擊。
我簡單地向紗霧解說梅園麟太郎這位作家。
不只侷限於我們這些同行之間,被不是使用本名──也就是筆名或網路暱稱──來往的夥伴知道自己的本名,會讓人感到相當害羞。
「啊!果然沒錯!」「我就想說是在哪邊見過──」
「呼呵呵,不用被斬殺真是太好了呢。」
「…………………………」
「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把他介紹給爸爸認識。」
「「啊。」」
因爲那對父女的外觀,跟刀劍實在太相配了!
「開玩笑的。」
「呃,也就是說──超人氣輕小說作家『千壽村徵』是時代小說大師『梅園麟太郎』的女兒吧。」
「哎呀,不用客氣,只是跟真刀沒兩樣的模造刀喔。」
「剛、剛纔這是誤會!」
「哥哥,小妖精……我試着從網路搜尋照片……你們看這個。」
「呼~~~~緊張死了~~」
映在平板電腦裏的紗霧,從矮桌上小聲說:
「……不過他說最喜歡的人是我。」
紗霧從把搜尋結果映在平板的畫面上。
總算從壓力中解放的我,把腳從坐墊上伸展出去。
喂!
呼……
我跟紗霧同時注意到了。
「那不就是真刀嗎!」
雖然說除了妖精以外的其他人都沒有說謊!但這種講法太糟糕了!
「有沒有發現到什麼?」
經過一番辯解,看來總算是解開村徵學姐父親的誤會了。
「那麼小花,我們去用餐吧。」
「跟本小姐預測的一樣,是很可愛的名字。」
難得做好的早餐是會冷掉的。
千壽村徵,本名梅園花。
妳、妳們幾個!竟然給我用這種會產生危險誤解的講法!
退路被截斷了啊!
「…………你們仔細看一下那個書架。」
「有喔。雖然是位寫過各種作品的人,但他的劍豪小說跟捕物帳推理小說每一本都是超有名的作品──」
「徵宗、紗霧,本小姐……好像……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的本名是……梅園花……再次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來展示一下自己的刀劍收藏給你看看吧。」
「是啊……以後要怎麼稱呼那個人纔好呢。」
學姐有點猶豫地低下頭,然後看着我們所有人說:
不過像我的筆名幾乎就是本名,所以這種感覺就很薄弱。
「哎呀,父女都是作家呢。」
「我們在出發前喫過了。」
妖精跟我都發出驚歎聲。
「……哥哥,關於我從桌子上這個角度什麼都看不到的這件事。」
「我心領了!」
「喔~~~~~~這真是讓人驚訝。」
「全部!全部都是!」
「這不是時代小說的大師嗎!咦?梅園……咦?難道說……」
「啊,是的。」
「他是和泉徵宗老師。對我而言,是尊敬的作家也是最愛的人。」
雖然比現在年輕許多,但只穿輕便和服有如浪人般的打扮,跟我們遇見的村徵學姐的父親一模一樣。
「啊,等一下!村徵,妳是叫……小花嗎?」
我拿起精裝版的時代小說,兩眼不停眨動。
妖精指着並排在牆面的書櫃。
他嚴肅地點點頭,並眯起眼睛低頭看着我。
村徵學姐的視線前方有一整排高級的木製書架,擺在裏頭的都是些精裝版的小說。
撤回前言!誤會根本半點都沒有解開!
「我們兩個還沒有喫,假日總是比較晚喫。雖然對客人們很不好意思,但請各位暫時在客房等待一下吧。」
「順帶一提,他是本小姐的男朋友喔!」
神樂坂小姐拜託的《幻想妖刀傳》原稿這件事,就等學姐回來以後再說吧。妖精跟紗霧也和我一樣點點頭。
「好啦好啦。」
我抱起映出紗霧的平板,走向書架邊。
「不要開那種玩笑好嗎!」
「發現到什麼……是嗎?」
而且村徵學姐的情況跟妖精不同,她很天然呆地講出來這點反而更糟。
「我明白了。」
「是叫做……小花呢。」
「哥哥,你有閱讀過嗎?」
村徵學姐的父親交互看着我跟自己的女兒,停了一拍才說:
「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雖說也許該從何謂時代小說這個部分開始說明,但那樣會太冗長所以只好割愛了。
「──總之就是這種感覺,現在也固定會發表新作品喔。」
「哦,是很厲害的人嗎?」
「非常厲害。」
雖然輕小說跟時代小說無法單純拿來比較──但即使跟那位「千壽村徵」相比也絕對不會輸。梅園麟太郎是位暢銷到不行,也有名到不行的大作家。
「呼耶……好看嗎?」
「很無聊喔。」
這並不是我。而是有道不高興的聲音,回答紗霧這個若無其事的詢問。
「村徵學姐。」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她打開日式隔扇走進來停在我身旁,視線落在精裝本的封面上。
比平常更加聰明伶俐的眼神,貫穿厚重的書本。
「爸爸寫的書很無聊,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
「………………」
的確如此,她是因爲幾乎找不到自己覺得有趣的書──所以才自己親手開始寫起小說。
「我還是更加熱愛徵宗學弟寫的小說。」
這、這個人又來了……一臉認真地講這種會激盪內心的話……!
這樣會讓我高興到嘴角上揚啊。
「……雖然這真的讓我感到光榮……………………但這句話可千萬不要說給妳的父親大人聽喔。」
「我已經說過了。」
由於執筆的小說已經當成書籍販售了,所以實際上已經在從事這個職業了呢。
「妳說討厭是指什麼?」
妖精更進一步詢問:
「什麼叫做果然啦。」
這種看起來不是在開玩笑的部分真的很可怕。
回頭想想,第一次跟村徵學姐父親見面時那種來勢洶洶的感覺很異常。
「全部。」
「嗯,大致上是這樣沒錯。」
「當時爸爸他也還沒有那麼囉唆。」
是前幾天開會時,跟神樂坂小姐講到的事情。
「呵呵,是這樣的嗎?不過先不管這個了,讓我們進入主題吧。」
明明自己不想參加,可是沒被邀請的話卻又要生氣,這樣要人家怎麼辦纔好啊。
「現在已經很令人擔心了,妳父親當然也不希望會讓妳更加沉迷的要素繼續增加吧。所以纔不想讓出版業相關人士跟妳見面。」
「他似乎不希望讓我成爲小說家。」
她是怎麼說服那位父親的呀?
「「啊──」」
「好不講理。」
「我自己是沒有打算要從事這個職業……」
「由於是最喜歡的徵宗老師所參加的合作企畫,所以對自己沒被邀請感到不爽。」
紗霧用愕然的聲音幫大家講出內心的意見。
「哼嗯,既然有這種內情的話,『我們來找妳的理由』對村徵爸爸來說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呢。」
「麻煩妳講更清楚點。」
看來果然是神樂坂小姐不好。
「理由?」
「……就是刊載在雜誌上的………………接龍小說的預告。」
我重複她說的話後,在腦袋裏進行搜尋。
「妳爲什麼不把原稿交給編輯部呢?」
「小說是自己一個人寫的東西吧。就算大家一起寫,寫出來的也只會是垃圾而已。」
學姐,妳的意見會不會太尖銳了一點。
妖精恍然大悟地用拳頭輕敲手掌。
「……………………很討厭。」
村徵學姐疑惑地歪着頭。
「想想梅園家明明是這種家庭環境,真虧神樂坂小姐可以讓村徵學姐出道耶。」
「接龍小說?」
「咦?會不講理嗎?」
這是什麼麻煩到極點的理論!
但村徵學姐搖搖頭。
「被排擠?」
除了村徵學姐以外的所有人,都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這樣子我們不會知道啦。
既然這樣,她是在意些什麼呢?
沒錯,我總是受到愛爾咪大師的多方照顧。
「如果是其他人來當責任編輯,現在應該已經被爸爸斬殺了吧。」
像是偷溜進恐怖大作家的宅邸裏好幾次,卻都不會被譴責的理由。
「那個啊,學姐當然不會參加吧。」
「妳不是已經當上了嗎?」
「嗯……也因爲這樣,父親對那個人很寬容。」
「……唔,很合乎情理……」
「當然可以,爲什麼要特地跟會礙手礙腳的傢伙們一起創作作品呢?比起大家一起創作出來的作品,我自己一個人寫的小說遠比他們有趣許多。」
那不是很愉快嗎!跟大家一起寫小說也是!
「再說合作企畫或是接龍小說到底是哪邊讓妳如此厭惡啊!」
「那個……該不會是……我這次要刊載在雜誌上的……那個多位作家的合作企畫?」
「原來如此,一開始會趕我們走,是因爲有哥哥在的緣故吧。」
「想必是還沒有理解村徵那種極端的執筆方式吧。」
「再說不管是合作企畫還是接龍小說,村徵都非常討厭。」
「原來如此!感覺許多細微的疑問,都瞬間解開了!」
真是不得了的自信。
看吧,除了「和泉徵宗」相關的事情以外,還是有別的事情會動怒嘛。
「很不講理啊!」
妖精用手指着村徵學姐的鼻頭。
「那個合作企畫怎麼了嗎?」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村徵學姐小聲說着。
「那又是爲什麼呢?」
「父親對於我太過專注於小說執筆這件事,好像感到非常擔心。」
「因爲會讓阿花這樣動怒的人,頂多也就只有徵宗了吧。」
「沒有,不過有可以容許的例子。例如說《世界妹》的漫畫化,如果有『能做到作者本人辦不到的事情的人』──這類專家加入而能獲得巨大恩惠的話。那對這部作品而言,就有增加相關人員(*風險*)的價值了。」
「啊,果然徵宗纔是元兇嘛。」
「……………………因爲我被排擠了。」
喂,妳剛纔有一瞬間把名字忘掉了對吧?
當我這麼一問,村徵學姐就這樣像在發牢騷地說:
「理由是?」
「我討厭徵宗學弟參加接龍小說這種企畫。我不喜歡徵宗學弟都參加合作企畫了,可是卻沒有找我一起參加。再說我最討厭接龍小說了,我絕對不想要參加,其他所有的合作企畫也都一樣。」
「啊,那件事啊。」
「平常的話因爲沒興趣,所以也絕對不會參加。」
聽到我的疑問,讓村徵學姐像是問「什麼?」般皺起眉頭。
妖精邊轉動手指邊敘述重點。
「那個人……對爸爸來說,好像是恩人的女兒。」
「沒錯,我們可不是跑來玩的唷。」
「這樣啊……對小村徵來說,哥哥在個方面上都算是『害蟲』呢。」
「聽好了,徵宗學弟。創作這種事情,每當參與的人數增加需要做的事情也會跟着增加,相對地,變成垃圾的機率也會提升。我可以斷言,這是絕對不變的法則。」
「剛纔也說過了,我們是受託來拿《幻想妖刀傳》的原稿。」
「所以那個人纔會對我這麼嚴苛嗎!」
「憤怒的理由,是因爲和泉徵宗跑去參加多位作家合作企畫的接龍小說。」
跟我預料的比起來,神樂坂小姐根本沒做錯什麼事情啊!
「……嗯,看到雜誌的預告之前,我連有這企畫存在都不知道。」
「不、不要叫我阿花!」
「或許是這樣沒錯。而且,呃……神樂……坂小姐……」
「因爲我在生氣。」
「咦,真的假的?」
雖然感到有些不滿,但由這個人說出來就很有說服力。
「不,不是這樣的。這跟我對書籍的喜好無關,爸爸他不想要讓我跟出版業的相關人士見面。」
「不,妖精妳就是說『好像很有趣』纔跟過來的不是嗎?」
「妳怎麼能這樣斷言啊!」
「村徵之所以不交出寫好的新刊原稿,是因爲對編輯部感到憤怒。」
「沒錯。」
村徵學姐激烈反駁到聲音都變得很粗魯。
不要用這種講法啦!那樣不就變成我纔是一切的元兇了嗎!
學姐聽完鼓起臉頰。
說得也是。神樂坂小姐根本不會特地告訴她,學姐應該也沒興趣吧。
「不,應該會有例外吧?」
「妳那種把所有人生都獻給小說的執筆風格,從家族的角度看來是很爲妳捏一把汗呢。」
村徵學姐不停眨着眼睛。
情色漫畫老師也是一樣。她能爲我寫的小說,附加上我無法創造出來的價值(*插畫*)。
不過,雖然是這種時候。
但村徵學姐肯認同愛爾咪老師了呢。
決定要漫畫化時,她還化身成最糟糕的原作廚跟愛爾咪老師大吵一架。
村徵學姐用憤怒的眼神繼續說:
「但是接龍小說卻沒有任何例外。參加這個企畫的人,全部都是小說家對吧。他們每個人都有『只有自己才能寫出來的故事』存在。正因爲如此,混合之後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如果實力在伯仲之間,就會互相顧慮然後扯對方後腿。只要有一名實力較差的人,大家就會配合他掉入相同的程度。只要混雜一名缺乏幹勁的人,那麼全部心血都會白費掉。你們看,完全沒有參加的價值,存在於這世界上的各種接龍小說,沒有任何一部會比各參加者認真寫出來的代表作品要有趣。」
「我不這麼認爲。畢竟也有很好看的接龍小說,而且應該也有藉由跟其他人一起創作才能產生的有趣內容纔對。」
「看來我們處於平行線,但這件事我纔是正確的。」
「那不然我們來試試看吧?」
「──你說什麼?」
我突如其來的提案,似乎出乎村徵學姐的預料。
「雖然妳講得很確信,但村徵學姐應該沒有寫過接龍小說吧?」
「沒有,那又如何?」
「所以才說要妳跟我們試着寫一次看看。那麼一來,我想學姐妳也能理解接龍小說的意義了。」
「………………由這些成員?」
村徵學姐瞪大雙眼地環視周圍。
我點眼頭。
「沒錯──妖精,妳覺得如何?」
「聽起來很有趣啊,本小姐OK喔!」
「情色漫畫老師,插畫可以麻煩妳嗎?」
再說這個人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起勁啊?
妖精就這樣站着把手扠腰挺起胸膛。
梅園麟太郎先生拿起筆電,展示小說投稿網站給我們看。
看來我的想法似乎都被看穿了。
「…………………………」
這傢伙怎麼如此厚臉皮,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會接……
「……那、那個,妖精啊……大作家他是這麼講的耶。」
這兩個人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我、我是……戰……犯……?」
「果然是這樣嗎?」
「對。」「對。」「對。」「對。」
「那又怎麼樣?不是無所謂嗎?再說,接龍小說的意義應該不是那樣的事物對吧?」
「唔…………只要去『成爲小說家吧』閱讀就好了吧!你們看這個!我也有在這個網站投稿!」
雖然如此……但不管怎麼說,找來梅園麟太郎也太扯了吧。
妖精單手豎起四根指頭。
「本小姐是無所謂啦。不過要寫接龍小說的話,只有三個人會不會有點少?」
但正因爲如此纔有意義。
「我之所以同意參加,是因爲這些成員的關係。但也不希望來礙手礙腳的人繼續增加。」
「嗯,因爲剛好經過房間門口,所以就偶然聽見了。」
「啥?哪裏有那種家──咦,啊!妳、妳這是!難道說!」
村徵學姐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同意了。
「那邊那位很起勁的大叔,給本小姐等一下。」
「不是有嗎?名聲比這裏任何成員都來得響亮,而且跟村徵之間比朋友還要親暱的人。就在我們身邊啊。」
「那該怎麼辦啊?」
「沒問題啊。」
「順序就由我先開始!沒問題吧!」
「啊。」
這、這個人真的有聽懂嗎!「現代文豪」梅園麟太郎偏偏要跟輕小說作家們一起寫接龍小說!而且還是「當男孩與女孩邂逅」這種題目!
「放棄抵抗吧,徵宗,大師本人都說要參加了耶。」
「………………………………」
可是,父親大人卻很乾脆地點頭。
「喔,是喔!」
「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啦!當作被騙,輕鬆愉快地參加就好!」
「哇啊!」
出現的時間根本就像是等在那裏了!
「…………這哪能……輕鬆愉快呢……」
妖精挺起胸膛,即使面對釋放出恐怖壓力的對手也毫不畏懼。
唔嗯──確實是……
的確是這樣沒錯。如果由這些成員來撰寫接龍小說,恐怕會寫出一篇完全銜接不起來的詭異文章。也許那絕對不是一篇完成度夠高,能夠稱爲所謂「寫得好的小說」的文章。
「哼嗯……說得也是。村徵學姐,就算會扯後腿但只要是朋友就可以了嗎?」
「喔,你們覺得我寫不出來嗎?」
這麼說來是這樣沒錯。
看到我們一臉驚愕的村徵父親,撫摸着下顎說:
「爲什麼?」
「好~~!感覺都開始興奮起來了!」
這次換妖精發出NG訊息。
「就算參加了,我覺得自己的意見也不會改變。而且……我不想扯徵宗學弟的後腿……」
就算說不行,感覺他也聽不進去。
接着臉頰泛紅,像是要掩飾般說:
他雖然發愣了幾秒鐘,但不久後就振作起來「咳咳」清咳一聲。
「咦咦!」「可以嗎!」「把、把拔!」
「謝謝妳們兩位啦!村徵學姐呢?」
「要怎麼辦?能夠讓小花承認的小說家,應該沒有其他人了……」
村徵學姐父親似乎很不高興地眯起眼睛,生氣地說:
「他正處於趕稿地獄中啊。」
「我、我寫得出來喔!」
我完全明白了。
這講法也太直接了吧!
「村徵爸爸,剛纔講的話你有聽見嗎?」
可是梅園麟太郎所寫的架構結實又高密度的文章,很明顯跟我們有所不同。
我們在梅園邸的客房開始寫起接龍小說。
「嗯,沒錯。接龍小說的題目就用『當男孩與女孩邂逅』這個吧。」
「……唔…………我明白了,既然徵宗學弟都這麼說了……那就嘗試這麼一次吧。」
「至少希望要有四個人呢。」
父親大人──麟太郎先生用嚴肅的語氣說:
這位大師在搞什麼鬼啊!
當我如此爲難時,妖精把手擺在我肩膀上。
「咯、呵呵呵………………跟女兒一起寫接龍小說……真是太棒了!」
「是這樣沒錯。」
如果跟這個人一起寫接龍小說──可不會只是「可樂餅蕎麥麪」或「生火腿哈密瓜」這種程度,絕對會誕生出完全搭配不起來的恐怖產物。
「…………也就是說,妳是要我這個時代小說的大師梅園麟太郎……跟輕小說作家們一起,參加當成遊戲玩的接龍小說……是這樣嗎?」
那就是我現在要跟村徵學姐一起嘗試的事情。
「把拔~~~~~~~~可以來一下嗎~~~~~~~~~~」
好、好像會很困擾……
「剛纔也說過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寫不出適合年輕人閱讀的文章?」
鋪有榻榻米的房間中央,有張特地搬過來的桌子。上頭擺着筆記型電腦,並且正開着Word軟體。
妳看!表情嚴肅的大叔都驚呆了啦!
「有什麼事嗎?」
「啊,小花妳真是的。肯承認如果是本小姐就不會礙手礙腳了嗎?」
「哼嗯,我擔任前鋒這件事,妳有什麼異議嗎?」
妖精向我嘻嘻一笑後,就把單手彎成擴音器的形狀,朝着日式隔扇呼喊:
「………………既然和泉老師參加的話……那可以呀。還有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面向這張桌子跪坐着的,是身爲持有人的村徵學姐父親。
你絕對一直都在日式隔扇後頭吧!
「……不、不是……只不過,創作風格似乎相差滿多的……」
啊,好的。
紗霧這麼說着。
騙誰啊!
「不可以叫國光來喔。」
「真的嗎?再說你有閱讀過最近的輕小說嗎?」
「那不然這麼想吧。這次並不是要創作作品──終究只是跟我們『一起玩』而已,妳覺得如何?」
一瞬間就來了!
全場一致認同。
……哇啊……這個該不會是這位大作家平常使用的執筆工具吧?難道說要讓大家輪流使用這個,然後撰寫接龍小說?感覺心臟都開始疼痛了。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跟親生父親一起撰寫接龍小說這件事,村徵學姐直到最後都還是面露難色,但還是無法抗拒現場的氣氛……
「不,非常礙手礙腳,但因爲是朋友所以可以忍耐。」
喀啷──
關於爲什麼要叫做「輕小說」這點,(因爲很麻煩)在這邊就不提起了。
「真虧你知道那種網……咦!真的假的!」
我雙手交叉在胸前煩惱着,村徵學姐則是說「等等,請等一下。」並有點慌張地說:
「接龍小說這種東西,順序是很重要的!就算原本就期望文風無法搭配,但也不能讓有超高機率會成爲戰犯的傢伙擔任前鋒吧!」
村徵學姐冷眼看着父親這個模樣說出一句話:
「……當我的小說開始擺在書店販賣後,爸爸就變成這副德性了。」
啊……身爲把拔,會想要擁有跟女兒共通的話題吧……
「真是個充滿活力的老屁股……讓本小姐看看。」
妖精探頭窺探筆電上頭的畫面。
接着立刻臉色發白地捂住嘴巴。
「嗚啊~~分數好低。討厭,梅園麟太郎的時代小說完全得不到迴響嘛。」
「等一下!這是那種情況啦!因爲是初次投稿,所以我還搞不太懂趨勢!下次一定沒問題!」
這是個聽了都會覺得丟臉的藉口。
這位把拔,你的硬派形象正不停地崩壞喔。
麟太郎先生把筆電連同整張桌子一起抱住。
「總而言之!我要當前鋒!我說要當就是要當!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
「啊~~這的確是小村徵的爸爸呢~~」
「什麼!我纔不會這樣吧!真、真是失禮!」
……不,我覺得很相像喔。尤其是開始慌張時的舉動,還有任性的程度。
學姐勉強恢復平靜後,依舊滿臉通紅地說:
「……爸爸變成這副模樣的話,就不會改變主意了。雖然很抱歉,但請讓他當前鋒吧。」
「……我是無所謂。」
「真是的,拿他沒辦法。」
紗霧跟妖精這麼說着。對我來說,也覺得已經無所謂了。
畢竟還是會閱讀我的網路小說嘛。
●●,怎麼辦。我還不想放下畫筆──
或者說,這篇小說有更基本的問題……
「所以你的小說纔會那麼無聊。」
就是這樣毫無救贖的故事。
最後少女雖然亡故,但留下了一句話給少年。
這是平凡的少年,以及立志成爲畫家的體弱多病少女之間的故事。
村徵學姐的聲音顯得生硬又冷淡。
「好啊。」
「劇情大綱?那是什麼?好喫嗎?」
「在『成爲小說家吧』裏頭是劣等生,明明實際上是超資深老手。」
「…………看吧,有夠無聊。」
「你這傢伙!竟然這樣隨口胡說!」
於是少年受到詛咒。
「那麼,馬上就由我開始撰寫吧。題目是『當男孩與女孩邂逅』對吧。」
梅園麟太郎執筆的接龍小說「第一章」撰寫完畢。
「不過在小說投稿網站這文章似乎行不通。」
「……很普通地會用筆電呢……明明外表看起來像是過去的文豪……」
少年即使察覺到這一點,也還是什麼都辦不到。她的幸福,確實就在那樣的生活裏。
閱讀完第一章以後,我們的反應大概就像這樣。
「接着由你繼續撰寫下去。」
「或者該說,你這位大師跟出道前的人一樣跑去投稿網站是要幹嘛啊。」
「女主角馬上就死掉了!」「第一章就這樣完結,接下來該怎麼辦啊!」
──我還沒有畫夠,我一點也無法滿足。
由於一直利用雲端來閱讀,所以直到我們全部看完沒有花上太多時間。
「呼呵呵呵,這是在『成爲小說家吧』裏頭難以被評價的項目嘛~~」
呃……先把內容告訴大家吧。
說不定──這個人正是知道這層含意,纔會故意親自扮演丑角的。
「說起來,小說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嗎?這種東西,是隻要閱讀的人們能在當下獲得樂趣就好的事物吧。這是被大量消費的娛樂之一,也是無可取代的回憶。如果再追求更多就只是傲慢而已了,你懂嗎?小說家也沒什麼偉大的,職業跟業餘之間的界線根本無關緊要,傑作跟隨手亂寫之間也只有一線之隔,都是些會被個人喜好給顛覆的事物。」
「請再多注意點自己的立場跟形象啦,你可是很偉大的小說家老師耶。」
「好啦,完成了。」
「那邊的!我有聽見喔!」
梅園麟太郎先生跪坐在桌子前方,輕快地敲打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啊,剛纔說他刻意扮演丑角之類的話還是撤回。
不過……這段話,是來自於對寶貝女兒的關愛吧。
「如何?這篇文章應該很適合年輕人閱讀吧。」
「這文章真的寫得有夠棒呢。因爲文字密密麻麻的,乍看之下給人一種這是什麼鬼的感覺。可是一旦開始閱讀就停不下來了。」
剛纔雖然說他們很相似,但這對父女對小說的看法可說完全相反。
只爲了履行跟少女的約定,直到永遠。
結果──
少年對於繪畫雖然完全沒有興趣,但他爲了愛慕的少女,還是熱情地觀賞她的作品並給予感想,兩人持續進行着交流。
他突然對女兒露出溫和的微笑。
明明是小說家,但是對於小說這項事物──感覺好像並沒有那麼喜歡。
「這不是超級壞結局嗎!」
「什──」
「所以只要更放輕鬆撰寫就好。這種東西,不值得把人生賭上去。」
像這樣「大家一起創作的過程」,正是我想傳達的事情。
這時候,執筆中的大師插進我們的對話裏。
哇啊,耳朵好靈敏!
麟太郎老師的執筆速度還算迅速。我們邊閱讀上傳到雲端的原稿邊等待文章的完成,幾乎不會閒閒沒事做。
少女的熱情緩緩地加速,並且開始脫離常軌……
這簡直是──能夠看見實物般的臨場感。
「好啦,你們幾個──關於現在寫的短篇小說,我會適時存在雲端上頭,所以你們就各自利用電腦或是平板來即時閱讀吧。」
「你、你這個老屁股!到底懂不懂接龍小說這個詞的意思啊!」
「和泉徵宗老師。」
「文句是這樣沒錯啦!」「但內容!內容啊!」
接着他意義深遠地偷瞄着村徵學姐。
怕生程度MAX的紗霧,因爲村徵學姐父親在的關係而變得很少說話。於是我代替情色漫畫老師,向他要求接龍小說序盤的劇情大綱。
這個人是本來就這麼天然呆了。
梅園麟太郎撰寫的「第一章」內容是──
跟不擅長操作機械的村徵學姐完全不同。
紗霧跟村徵學姐的評價都相當惡劣。
噠,他按下輸入鍵。
另一方面,聽到這句話的村徵學姐只能一直疑惑地歪着頭。
接着經過一段時間之後……
「那是他人擅自對我抱持的幻想,不關我的事情。」
「……哥哥,這個漢字怎麼念?好難懂喔……」
這種還滿熱心研究的態度讓人難以回應。
少女依舊十分幸福,少年雖然懷抱不安與焦躁但也依然幸福──日子就這樣流逝。
「這位大師雖然這麼說,但前網路小說家的和泉老師你覺得如何呢?」
在這個沒有網路的時代,唯一能觀賞她作品的人就是青梅竹馬的少年。
「雲端?平板?徵宗學弟……我爸爸他在說些什麼呢?」
麟太郎先生向我遞出筆記型電腦。
「到現在還在用手寫的小說家,大概也只有村徵學姐而已了吧。」
聽到深愛之人最後的呼喊,少年露出笑容回應。
「剛纔也講過了,就說那是我第一次投稿還搞不懂趨勢!只要下功夫把文章配置弄成橫式且方便閱讀的排版,然後劇情構成也改成以每日更新爲前提的故事就好了吧!」
或者該說──接龍小說早已經開始了。
由於內容太過慘烈,讓我們全力對這位長輩狠狠吐嘈。
他花費大半的人生,持續描繪着現在已經無比厭惡的圖畫。
自己的小說被女兒徹底否定的父親大人,始終沉穩地「哈哈哈」笑着。
兩人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青梅竹馬,少年經常前去陪伴幾乎無法外出的少女。舞臺是昭和時期的日本。她所居住的古老洋房還有少女的神祕氣氛,都透過卓越的文筆表現出來。
梅園老師很善於使用網路耶!
梅園麟太郎不適合做這種事情吧。
「這下子搞不懂誰纔是年輕人了!」
看來他真的滿不甘心的。
「……哥哥,我想開始畫插畫草稿了,可以幫我問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角色登場嗎?」
「這種對策很難說是萬全的準備,我想下次大概也不會有多少分數吧。」
但梅園麟太郎似乎把我們的批判當成一陣微風,用泰然自若的態度說: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他們長大成人。
雖然覺得村徵學姐不管怎麼說都太過剋制自己了──但是麟太郎先生的想法,就我來看也有點過於放鬆,該說是達觀,還是要說是老成呢?
憧憬外頭世界的少女,隨着年紀增長就越來越沉浸於創作之中。
「請不要用那種會產生誤會的描述法,我也不是完全不會用。」
「對策都已經準備好了,下次一定會大受歡迎!」
「妳就繼續閱讀妳喜歡的小說就好。我只能祈求妳喜歡的娛樂裏頭,能有可以跟我一同欣賞的作品了。」
「咦?」
閒閒沒事做的妖精看着他這副模樣,喃喃自語地說:
──那麼,以後就由我來代替妳畫吧──
「把難題丟給下一位作家,這也是接龍小說的醍醐味吧。」
「強人所難也要有個限度啊!」
這個人……!在這件事上頭完全不是天然呆的態度!
他明知道會這樣,還故意這麼做!
「如果是小花敬愛的作家和泉徵宗老師,這點程度的題目應該能輕鬆解決吧?」
「這是在挖苦我嗎!」
我跟學姐之間又沒有什麼……!
爲什麼要弄成這種好像是父親在捉弄女婿的情況啊!
這絕對很奇怪……!
「那當然,徵宗學弟絕對能夠辦到的。」
「村徵學姐妳也不要在這種時候替我回答啊!」
「咦?但是你辦得到吧?」
「…………………………」
無條件的信賴好沉重……!不對,是我沒有那種實力啊!
如果可以直接說出口的話就輕鬆多了!
「喔~~她都這麼說了耶,徵宗。」
「呼呵……你要怎麼辦呢?哥哥。」
「……唔……唔唔……」
就連紗霧跟妖精也都跟着扇風點火。
我像是要擺脫束縛般「哈啊!」地吐出一口氣──
「很好~~這樣子就只剩下結尾而已了。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老實說,我是快閒閒沒事做了。
先是一陣欲言又止的沉默,接着她才微微抬頭瞄着我。
基本上是空蕩蕩的,只有坐墊跟執筆用的桌子而已。至今看過好幾名創作者的房間,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沒有書櫃的房間。
「……徵宗你……想要這樣……是無所謂啦……但你有好好想過嗎?這種像是超級完美結局的發展之後要怎麼銜接纔好,或是說起來跟幽靈女主角之間真的有辦法生小孩嗎?像是這類問題的回答。」
就這樣──
執筆在嬉鬧聲中進行着。
這完全變成逃避現實用的工具了。
「好快!而且還邊煩惱邊讓手指頭高速敲打鍵盤!好噁心!」
同時遵循前例,我也適時將小說上傳到雲端上頭讓其他人閱讀。
我纔不想被你這個把超兇的難題扔過來的人講咧!
「喔,最擅長的類型是嗎?」
把難題丟給下一位作家,也是接龍小說的醍醐味。
「沒關係,因爲是接龍小說嘛。」
妳的職業是小說家,不是暗黑劍士啦。
所以根本沒必要害怕沉重陰鬱的設定。
「交給她的話,實際上應該可以想辦法解決……不過,看來應該會花上不少時間。」
「呵呵呵,就靠我這些設定上很陰鬱的登場人物們,你真的有辦法寫出那種喜劇性的發展嗎?」
「話雖如此,這次的『題目』還真是困難……」
「竟然強硬地轉換成戀愛喜劇!」
「真感謝老師這段證明是在捉弄我的自白!你丟過來的憂鬱設定我會全部有效利用的,所以沒問題!」
「和泉徵宗老師,你也真是的。你真的瞭解接龍小說這個詞的意思嗎?」
我朝向面露不安的妖精,緩緩地把筆記型電腦遞出去。
寫完一頁就抽轉蛋,又寫完一頁就再抽一次轉蛋。
「呀啊!本小姐就覺得絕對會變成這樣!」
「放心吧,我已經想好最熱烈的高潮結尾了。」
情色漫畫老師的情況也差不多,她沉浸在繪製插畫就完全不理人。
而且現在也不是宣稱「這纔是本小姐現在的職業。」的時候啊。
像是有不受歡迎又溝通障礙的女孩子登場的漫畫,或是沒有朋友的學生們建立社團的輕小說之類的。用消極負面的設定來搞笑到讓人笑翻的作品,現實中也有好幾部。
我對除了妹妹以外的三個人高聲宣言說:
這次的接龍小說,就決定是執筆者可以指名「下一個人」這樣的規則了。
「喔……這裏就是村徵學姐的房間呀。」
「放心,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那個……」
「喔,這可務必要讓我見識一下。」
「就用我現在最擅長的類型來一決勝負。」
「徵宗學弟,你打算怎麼從這個讓人心情鬱悶的壞結局把故事接續下去?」
轉到SSR就上推特炫耀。
暢銷作家父女也靠過來。
只要跟色色的插畫有關時,她真的很值得信賴!
村徵學姐的房間,是個面向庭院並有鋪設榻榻米的和室。
「包在我身上!」
即使正在講話,我的手指還是持續以高速敲打鍵盤。
所以村徵學姐把我叫出來,某些方面來說是剛剛好。
「……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另外關於情色漫畫老師,她從剛纔就沉浸在繪製色色插畫這件事裏頭。
我以猛烈的氣勢敲打鍵盤,撰寫即興小說可是和泉徵宗的拿手好戲。
「學姐,所以我們要去哪邊呢?」
「這麼噁心的執筆情景只有你才能辦到啦。所以,你要怎麼把劇情連接給『下一個人』呢?」
既然如此!我就來把它翻轉爲超級完美結局!
「而且還硬是推出妹妹角色!」
原稿的進展也因此非常緩慢。
她很開心地回應。
我邊執筆邊回答說:
我寫完自己負責的章節以後,就在村徵學姐的引導下走在梅園邸的走廊上。
「從陰鬱的壞結局轉換成戀愛喜劇?這種亂來的發展……真的可行嗎?」
「情色漫畫老師總是擅自在插畫裏追加設定呢!就這麼辦吧!」
「主角和女主角結爲連理,還有了小孩!」
「居然想靠別人出點子!」
我這樣跟出道當時比起來,也算是進步很多了喔!
因爲這跟平常在做的事情差不多。
村徵學姐的問題,我直接這麼回答:
「哈哈哈,妖精那時候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即使沒有書櫃也沒有電腦,這裏毫無疑問地是小說家的房間。
「山田妖精老師會想辦法解決的。」
「沒關係!因爲是接龍小說嘛!」
我坦蕩地這麼說着。
「……還真像……很完美的結局……明明才第二章。」
「雖然現在纔講有點晚了,不過這部小說的接力順序看來真的大錯特錯耶。文章寫得超好的第一章完,接下來卻是文章寫得跟狗屎沒兩樣的第二章。」
「真的嗎?本小姐有非常不好的預感耶。」
我緩緩環視房間內部。
「所以……女主角附身在男主角身上後,就算是洗澡也無法分開……這樣。」
村徵學姐沒有立刻回答。
雖然好久沒看到妖精寫小說時的模樣了……
如果是富士見Mystery文庫的作家們就會寫出更勁爆的發展,所以沒問題的。
完全找不到有趣的書──我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麟太郎先生斜眼看着我,就像在說讓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照那種情況,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纔會寫完喔。」
一直撰寫戀愛喜劇的我,一定可以寫出非常有趣的發展。
「寫就寫啦!可惡!會變成怎麼樣我可不管了!」
「…………我的房間。」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房間的角落有小學生用筆記本、標準筆記本和原稿用紙這些東西雜亂地高高疊起。桌子附近的壁面上則用圖釘大量釘着自己作品的插畫、設定筆記紙,另外還有像是劇情大綱或是極短篇小說的東西。
「有開始寫是很好,但她在電腦前面抱頭苦惱耶,看起來好可憐。」
「接龍小說的話就沒問題。」
村徵學姐困惑地喃喃自語說:
「好──就隨我高興來寫些自己喜歡的發展吧!先讓風格一口氣變得開朗又歡樂,再加入許多搞笑劇情,也要加入很多色色的情節。情色漫畫老師,插畫就拜託妳了!」
「等一下,你把男主角脫光是要幹嘛啊!」
接下接龍小說的棒子後,我接替梅園麟太郎坐在桌子前面開始執筆。
「只要一害羞就會讓衣服變透明!鏘鏘!就跟這張插劃一樣!」
她邊煩惱邊寫小說時真的很可怕。
如果問我說是哪邊可怕,那就是每當她寫完一頁就會打開手機遊戲,以「要給自己一點獎勵」爲由開始花錢抽轉蛋。
「我我我,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村徵學姐說她有些話想說……所以就把我帶出來了。
「簡單說就是──讓死去的女主角化爲幽靈再次登場,並且附身在男主角身上!然後再讓她跟新女主角的妹妹展開戀愛上的爭風喫醋劇情──」
「【緊急招募】脫光幽靈女主角的方法!」
「~~♪」就只有哼歌聲與動筆聲透過平板傳來。
和泉徵宗的小說則擺在桌子上,用書架整齊排列着。
「咦?」
「……嗯。」
「…………沒、沒錯……唔……雖然講得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但是你剛纔已經偷窺過了吧。」
「是偶然!那只是偶然瞄到而已!不管是角度上、時間上還是精神上,我都沒有餘裕可以仔細觀看裏頭啊!」
因爲正緊盯着更衣中的美少女看──這我可不能說出口。
「該怎麼說……是個很有學姐風格的房間呢。」
「這個感想,我到底該不該感到高興呢?請你用那邊的坐墊吧。」
「喔。」
我跟學姐面對面坐下。
「………………」
不知爲何,我們都很生硬地陷入沉默。
爲、爲什麼我會這麼緊張?跟美少女兩個人獨處──這種事情,最近應該早就因爲妹妹或妖精而習慣了纔對。真是奇妙的感覺。
「學、學姐……妳怎麼都不說話呢?」
請說些什麼吧,我可沒有餘裕自己開口。
「妳不是有事情才把我叫出來的嗎……」
學姐點點頭。
「……………………因爲太緊張,所以忘記自己想講什麼了。」
這句話差點讓我摔倒。
「……因、因爲……這也沒辦法嘛!讓男性進入房間……除了家人以外,你是第一個啊!」
「是、是這樣嗎?」
用這種表現方式,反而更讓人臉紅心跳。
「……我……即使跟學校的朋友在一起,或者是跟他們聊天……也不覺得特別愉快。」
學姐似乎終於恢復正常了。她保持着把後輩推倒在地的姿勢,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整個臉龐當然是紅到發火。
真的是這樣。
「我搞不懂大家爲什麼在笑,只覺得剛纔講的話真的有那麼好笑嗎?不管是電視的話題還是音樂的話題,或者是在講某個不在場的人壞話……明明大家都是同班同學,我也希望能跟大家更親近……但卻無法一起歡笑。每當我裝出笑容,就像是說謊般充滿歉意。」
充滿破壞力的笑容從眼前逼近,我就這樣被往後推倒在地。
「不過,學姐。妖精她這個人講的話,差不多也有九成左右都是些無聊的事情對吧。」
「……因爲我不擅長跟人來往。」
在學校也是這種態度的話,根本不可能會有多少朋友。
「……唔啊。」
我們匆忙起身,回到一開始的距離。
「………………………………就是……那個……嗚嗚。」
妖精是仔細思考過我和紗霧還有種種情況後,才發動猛烈的攻勢。
「啊……」
但再怎麼說都是同班同學,每天還是得見面。
「……………………那個,學姐……妳也差不多……該起身了……」
「咦?」
「不會錯的。不過啊,即使大家都知道這真是個『無聊的話題』──還是會愉快到笑出來,因爲大家都是朋友嘛。」
「……我一直以爲……自己無法結交到真正的朋友。」
「不、不會……是沒關係啦。」
能從敞開的和服間窺見的胸口。
全身無力到彷彿快要融化,自己也無能爲力。
話題是什麼其實都無所謂,從一開始就只是爲了一同歡笑纔開始聊天的。
「……我……」
接着小聲地說:
每天都繃緊神經,思索有趣的話題──這種事情沒有人會去做的。
「因爲學姐喜歡和泉徵宗的小說,而我喜歡千壽村徵的小說,這樣子當然能聊得很愉快嘛。對我來說超有趣的話題,可以跟能聽得超級津津有味的對象盡情暢談,再也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事情了。」
她很開心地點了好幾次頭。
「…………徵宗學弟…………我…………發現到一件事……」
聽見這句讓現場氣氛完全被破壞掉的大喊聲。
胸部,學姐的胸部……!好柔──不對,好痛苦……不能呼吸了!
我只能在自覺到臉頰發熱的同時,忍耐住這天然的誘惑。
「學、學姐……妳冷、冷冷冷靜下來……!」
「我果然還是喜歡你!最喜歡了!」
爲了工作、家事跟妹妹──當我不停專心於這些事情時,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也因此跟不上班上的流行。這麼一來很自然地無法好好交流,話題也因此更加對不上──這真是一種難以擺脫的惡性循環。
「…………嗯……嗯……就是這樣!」
「………………」
「……………………我也是。」
總覺得這說法顯得有些沮喪。
「…………………………徵宗學弟。」
她的語氣裏,完全沒有青春期時常見的那種「自己是很特別的」這類優越感。
「~~~~~~~~~~~~~~對、對不……起……我忍不住……就……」
「大家覺得有趣的事物,我都不覺得有趣……我拚命尋找後好不容易發現到覺得有趣的事物,大家卻都沒什麼興趣……我很清楚自己越是熱情地解說,周圍就越冷場。像是在述說『這個話題已經夠了,來聊些別的吧。』的氣氛也會傳達過來。那讓我感到非常痛苦……所以再也不這麼做,我受夠了……所以就放棄了。」
我也有過很相似的感覺。
「是這樣嗎?」
「學姐妳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嚴重了。在學校聊天聊得很開心的那些人,內心說不定也一樣有『這個話題還真無聊耶~~』這種感覺喔。」
而且剛纔這段昏暗的往事回憶裏出現的「讓大家感到冷場的話題」大概就是指我的作品吧?我完全不想注意到這件事啊!
學姐保持端正的跪坐姿勢,低着頭小聲說:
不過話說學姐是對我的作品喜愛有加的讀者,我這樣講不就非常自虐了嗎!講得好像感性有點偏差的人才會喜歡上我的作品一樣!
「爲什麼?」
「~~~~~~~~~~~~~~」
我做出最後的抵抗,全身僵硬地緊緊閉上眼睛──
感覺昏昏沉沉的。腦內的陶醉感完全炸開,漸漸開始什麼都無法思考了。
然後突然緊緊抱住我。
「沒有請他們來過家裏。因爲父親很有名,也曾經被纏着請求說要來見他,但我全部拒絕了。」
實在不可能斷絕跟朋友的來往。
我也一樣!我也一樣啊!以前根本不知道!
雖然我的心臟正遭受千刀萬剮,但還是開朗地說:
「…………………………」
我們在至近距離互相注視多久了呢……
「不過……我卻沒有那麼討厭跟那傢伙在一起喔。」
「噗哈!」
被充滿魅力的異性推倒在地,就會變得無法抵抗!
「而且……呃……或許學姐的話題……對學校的朋友來說很無趣。但是我……跟學姐聊天時,感到非常開心喔。」
從平常這個人的情況看來,早該知道會是這樣了。
「?這是什麼意思?」
快點離開啊!來不及的話我可不管喔!
「是、是什麼。」
村徵學姐則只是無比純粹地不作多想。
現在是跟學姐兩人獨處真是太好了。
「要讓學姐感到『有趣』的門檻實在太高了,再加上感性方面似乎跟多數人有些偏差呢。」
我勉強逃離整個壓上來的雙峯,拚命吸取氧氣。
一說出口就會令人害躁,這種話實在沒辦法在本人面前講。
這、這個人!太危險了……!
聊些喜歡的事物,對方也一樣講些喜歡的話題,即使很無聊也還是能一起歡笑。
然後,她以甜美又帶有哀愁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這種情況太奇怪了!在小說裏,一般來說男女位置不是應該反過來嗎!」
「……………………唔!」
她就這樣緊貼着,然後盯着我的眼睛看。
說穿了,就只是如此而已。
「啊──」
「那個……徵宗學弟……關於我剛纔要找你說的『事情』。」
只要更隨性點就好了,大概是這樣吧。
「學校的朋友呢?」
水汪汪的眼眸,紅潤的臉頰。
村徵學姐瞬間……變得滿臉通紅。
「你果然是我命中註定的對象!是我的白馬王子!」
在我的意志力爆炸之前!
那真是相當辛苦的狀況。幸好我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再加上還有智惠這些很懂得爲我設想的朋友,所以才勉強撐過去。
「……………………………………」
也正因爲如此,才能夠創作出充滿個性的作品吧。
經過一段無比尷尬的沉默之後。
……哇啊,我這問題太失敗了。
「嗯,對呀!她會講出口的大多是些低俗的興趣,不然就都是無法理解的事情!尤其是放着工作不管跑去玩遊戲的事情,或是其他人的銷售量這些,我打從心底覺得這些事情根本就無所謂吧!」
……啊,是啦,是這樣沒錯。
學姐的臉近在眼前。
「等、等等……學──」
「……………………我、我使不出力來……」
這種心情我能瞭解……只不過這種話無法輕易對這個人說出口。
學姐只是在班上沒有找到像這樣的朋友吧。
「──!──!」
她抬頭看着我並這麼說。
只有罪惡感不斷傳達而來。
「………………」
她先是欲言又止,然後焦急地扭動身體。
「稍、稍微等我一下!」
村徵學姐突然面向桌子,拿出信紙跟鉛筆開始寫起字來。
「────」
這個挺直背脊的美麗姿勢,今天又讓我看得入迷了。
她暫時以認真的表情動着鉛筆。
然後經過一段時間以後……
「這個……!」
村徵學姐緊閉着雙眼,雙手用力地把那封信紙遞給我。

「我、我很……很不……擅長講話……那樣子無法好好傳達給你……」
她滿臉通紅,聰明伶俐的眼眸溼潤到彷彿要哭出來了。
「……所以請閱讀這個。」
「喔、嗯……」
我低頭看着從村徵學姐手上收下的信紙。
字還是一樣好漂亮。
我看看……上頭寫什麼?
給徵宗學弟:
今天發生許多令人驚訝的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那副模樣被你看見了。
請立刻忘記我那時候的醜態,拜託你了。
全力跟任性自私的我一決勝負,並且打敗了我。
所以我纔會被妳的告白打動。
「是、是的!」
「就、就是辦不到纔要拜託你啊!跟那個總是找我吵架的妖精,還有怕生到除了性騷擾以外都不會主動找我說話的紗霧,我該怎麼向他們表達感謝纔好……!」
村徵學姐眯起眼睛低聲說着。
當我打算再也不要撰寫小說時,你的話語又爲我引導出一條道路。
我們之間聊的,只是平凡無奇的對話。
接受了我的心意,並且真誠地面對我。
即使完成度很低,即使劇情發展亂七八糟,也一定能讓大家感到「有趣」纔是。
「……你總是這樣呢。」
在此務必請你代替我,把這句話告訴大家。
能跟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今天如果你不對我說要進行接龍小說的話,就無法體驗到這樣「有趣」的事情了。你總是……爲頑固的我帶來全新的景色。
「我只有被他整得慘兮兮的記憶啊……」
「小妖精寫太多新角色了啦~~舊角色也成長太多了~~插畫這邊畫得好辛苦耶~~」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回到客房後,學姐所預料的事物已經從山田妖精老師的筆下誕生了。
令人驚訝的第二件事,就是你們來到我家了。
「妳自己說吧。」
假日時……朋友從早上就跑來家裏,大家一起撰寫接龍小說,聊些沒有營養的話題……創作一篇亂七八糟又似是而非的小說。
「不,他真的非常高興喔。尤其似乎還特別中意徵宗學弟你。」
她似乎覺得很有趣地露出微笑。
由於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所以讓大家看到許多丟臉的場面……不過謝謝你們過來。讓大家擔心真是抱歉,真的很感謝各位。
爲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沒想到會跟大家一起撰寫接龍小說……
「徵宗學弟,真的很感謝你。」
「這是在說真的嗎?妳把拔看起來不是超不高興的嗎?」
令人驚訝的第三件事情……也是今天最驚訝的……就是接龍小說。
「所以?山田妖精老師啊……負責寫最終章的我,該怎麼把這個亂七八糟又錯綜複雜的故事繼續下去纔好?」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就會被無法共享樂趣的罪惡感給壓垮了纔對。
能見到我的朋友,爸爸也感到很開心吧。
讓我跟「世界上最有趣的書」相遇。
「徵宗,只有你沒資格這麼說。」
不過那已經烙印在視網膜上,應該是忘不掉了。
想必對方也是相同的心情吧。
妖精會把什麼樣的棒子傳給我呢?
我拍拍她的肩膀。
「千壽村徵老師會想辦法解決的。」
就用我的筆,來把大家一起創作的故事以有趣的文章做個結尾吧。
「請好好加油吧!情色漫畫老師一定做得到的!」
真是難以理解。可是,感覺並不壞。
「不、不會啦……我也沒做什麼。」
「不管有多笨拙,還是講話內容亂七八糟,當然都是自己傳達給對方比較好啊。」
村徵學姐抬起頭來,並端正坐姿。
「沒人在稱讚妳喔,那只是因爲妳把難題整個丟開而大喫一驚而已。這也不是嶄新的發想,而且第一章的角色不都變成配角了嗎,妳這蠢貨。」
朋友來家裏玩這種事情……對我而言是出生以來第一次的經驗。
接龍小說是把讀者包含在內讓「大家一起來玩」的事物。
「啊,不會……那個,不用客氣。」
「不、不行啦!我很不會說話,而且也很不好意思……」
「就這樣說不就好了嗎?」
「……喔──沒想到『生下小孩的完美結局』這種難題,可以用這種方式來突破重圍。」
「這、這是次世代角色間的戀愛喜劇,所以沒什麼不好吧!而且也有符合『當男孩與女孩邂逅』的題目呀!」
「沒錯。」
我發出壞心眼的呵呵笑聲。
「……唔嗯……只看妖精寫的第三章的話,以戀愛喜劇來說算是很穩定。但這樣反而是個問題,因爲後續會非常難寫喔。角色都已經成爲情侶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今天的我可以自然地露出笑容。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村徵學姐像小朋友一樣,露出爲難的表情呻吟着。
「前鋒、次鋒都一起變成戰犯了,真的是非常抱歉。」
「乾脆將錯就錯『描寫次世代的故事』!呼呵呵呵呵,這個答案超讚的吧!想稱呼本小姐山田妖精爲天才也可以喔。」
「……嗯、嗯。」
接着往朋友身邊走去。
因爲很開心,很愉快,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好的。」
「……擔任接龍小說最後一棒的我,只能看見她把超乎想像的難題丟給我的未來而已。」
村徵學姐的父親──梅園麟太郎先生用手撫摸下顎,顯得佩服地說着。
今天真的非常快樂──
「唔、唔唔~~」
就跟我擔心的一樣,有如垃圾般的小說正逐漸成形……
我是這麼認爲的。
可是,我現在……卻產生「好有趣喔」這種感覺。
這一定就是徵宗學弟,想要傳達給我知道的事情吧。
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爸爸那麼高興了。
如果我們現在感受到的「有趣」,也能夠傳達給讀者知道的話……
「那不就是醍醐味所在嗎?」
「呵──」
能跟大家成爲朋友真是太棒了。
「好啦,學姐。我們回去吧!妖精也差不多該斷絕逃避現實(*手機遊戲*)的誘惑,說不定已經寫完第三章了喔。」
我把信紙翻過來。
「嗯……沒錯。」
「學姐。」
「沒問題,很簡單──」
在寫信的本人面前閱讀內容,實在很讓人害羞。
前輩這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說出口的讚賞,山田妖精大師當然是挺起胸膛地開心接受了。
好幾個人的吐嘈聲重疊在一起。
「……………………………………………………」
村徵學姐把手抵在胸口閉上眼睛,接着緩緩點頭。
「嗯,那就讓我想辦法解決吧。」
「喔,很有自信嘛。」
「小村徵要寫什麼樣的故事呢?」
「當然是熾熱的戀愛故事。」
「不過學姐,這個故事已經讓情侶成立了,感覺沒有什麼能趁虛而入的空間耶。」
「居於劣勢的弱者,贏過壓倒性的強者,我至今已經寫過許多像這樣的故事。不管陷入多麼險惡的困境,能夠胸懷野心並抬頭挺胸向前邁進的人,才能稱得上是我筆下的主角。身爲撰寫者的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如此。」
她這句話,到底是不是隻有在講接龍小說而已呢?
「徵宗學弟,看來我……非常不擅長戀愛。沒辦法判斷現場氣氛,做事也老是自己一頭熱。只能很笨拙地,把自己的心情硬塞給喜歡的人。跟你相遇後,我總是後悔自己的失言與失控,希望把這些事情全部消除掉。」
村徵學姐突然露出笑容。
「……即使如此,那些事情並不能當成不去挑戰的理由,也無法當成不戰而敗的理由。」
她挺起胸膛面向前方,像是要對我挑戰般說:
「就用我的筆,讓這篇接龍小說以完美的戀愛故事做個完結吧。」
「那麼一來……你會變得稍微喜歡我一些嗎?」
從梅園邸回家的途中,我接到神樂坂小姐打來的電話。
『喂,和泉老師~~你已經幫我從村徵老師手中把《幻刀》的原稿奪過來了嗎~~?』
「啊,抱歉。我忘記了。」
『欸!哎喲~~你到底在幹嘛啊!』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喔。村徵學姐的心情也完全好轉了,所以《幻刀》的原稿馬上──」
「沒有啦,發生很多事情。不過,我想已經沒問題了。那個啊,包括山田妖精老師跟梅園麟太郎老師在內,我們大家一起寫了接龍小說……」
「咦!」
『那個人比較級上根本無所謂啦!』
『──馬上得出版這羣非比尋常的成員所寫的接龍小說纔行!』
喂,妳講出真心話了耶。
感覺會被冷淡地拒絕。
「和泉徵宗老師也有寫喔。」
『真是嚇死我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大事情!』
『我現在立刻過去那邊,就在那邊集合吧!就這樣!』
『啥!你說山田妖精老師、梅園麟太郎老師和千壽村徵老師的接龍小說嗎!』
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