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關於我稍微瞭解朋友妹妹這件事

當我拿出看板的時候，夕陽還沒完全下山，但我再次走到外面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四周。

在路燈的照耀下，我牽着小朱莉的手走在路上。

我們離開咖啡廳後還沒走多遠，這段期間也都沒有開口說話，兩人之間瀰漫着莫名尷尬的氛圍。

「那個……小朱莉，結愛姐剛纔都告訴我了，妳現在還會覺得不舒服嗎？」

「這個嘛……」

小朱莉略顯慌張地東張西望，握着我的手也稍微加強力道──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啊。」

這種含蓄的回答方式很有她的風格，讓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那麼如果公主殿下不嫌棄，就讓我這匹馬帶妳回家吧。」

「公……！」

「啊……抱歉，如果我說要揹妳回家，聽起來像是把妳當小孩子。」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覺得叫我公主殿下，纔是真的把我當小孩子！」

「妳說得對……我也是說出口後才發現的。總之……上來吧。」

我放開小朱莉的手，走到她前面蹲下。

她有些緊張地慢慢扶着我的肩膀，然後用雙手抱住我的脖子。

（嗚……！）

我感覺到一個人的體重沉甸甸地壓在背上。

小朱莉很苗條，體重並不重，但也不是真的跟羽毛一樣輕。而且她還有着男人沒有的柔軟與溫暖……不行，我不能用心去感受。

「學長不覺得重嗎……？」

「一、一點都不重喔？」

小朱莉倒抽了一口氣。

可是一旦實際說出口，我的心裏又不會覺得抗拒。畢竟本來就不會有人願意跟不喜歡的傢伙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儘管是因爲對方主動過來，我們纔會展開這種同居生活──而且也只過了短短几天，卻是一段獨居生活無法享受到的充實日子。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是在鬧彆扭，讓我忍不住轉頭看向她的臉。

我是男生，她是女生，就算我去跟她說話，說不定也無法打動她的心。

「不，一切都是我不好。因爲我也喜歡妳。」

實際說出「喜歡」這兩個字，讓我感到莫名地難爲情。

「學長……？」

「勇氣……」

儘管這可能不是唯一的原因，但如果她是因爲對我感到愧疚，纔會遲遲沒有進到店裏，一直在這種大熱天躲在窗外偷看的話──

自己不斷想着這種想不出答案的問題。

「嗯，我記得是在小學高年級的夏天……我其實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我當時也還只是個小鬼頭。畢竟當時還是小學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煩惱了很久，最後直接硬着頭皮上了。」

「我並不是那種怕生的人。不過，直到搭上那輛遊覽車之前，我還是都跟平常那些朋友一起玩，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和不認識的某人變成朋友的樣子。」

「學長，對不起。」

「嗯。我隱約有這種感覺。雖然夏令營只有兩天一夜，但如果放着那女孩不管，這兩天很可能會變成她最糟糕的回憶。所以，我鼓起勇氣向她搭話了。」

「雖然說喜歡妳，但我還不是很瞭解妳。我到了今天才澈底體認到這件事呢。我想得實在太不周到了。」

「這個嘛……其實我們只有稍微聊了一下。」

我很瞭解平常那些朋友。

我知道他們喜歡聊什麼話題，也知道他們喜歡玩什麼遊戲。

「啊……！」

「你跟我哥不就是這樣嗎？你們相處時毫無顧慮，而且無拘無束，可以展現出真實的自己。」

「沒關係，該道歉的是我！」

話說回來，小朱莉爲什麼要這麼用力抱着我呢……？

「只要說話不客氣，就能代表感情很好嗎……？」

假如沒有這個巧合，我就完全無計可施了……這真是幫了大忙。

「爲什麼你非去不可……」

突然聽到我說這些話，小朱莉應該只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嗚！」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她搭訕，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打好關係。

「當然，如果要一起生活，我也希望讓妳慢慢了解我。雖然不敢很有自信地說自己是個有趣的人就是了。」

其實我原本是想面對着小朱莉說話，但她應該也不想讓我看到哭泣的樣子吧。

「雖然你答應讓我住在你家，但心裏也可能覺得我很礙事……我擔心學長在打工的地方有非常親密的對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妨礙到你們了……」

「我還得爲害妳誤會這件事道歉。因爲我做了許多蠢事，纔會害妳感到難過。」

「我覺得自己必須爲她做點什麼。」

可是，她聽得很專心。那種真摯讓我非常開心。

可是，我完全不瞭解那個獨自坐在遊覽車裏的女孩。

「妳可能已經聽說了，經營那間店的店長是我伯父，結愛姐則是我的堂姐。」

說到最後，她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別這麼說，這又不是學長的錯。」

那是我參加兒童夏令營時發生的事情。

我記得當時是依照報名時拿到的手環顏色來分組，因爲我跟她的手環顏色相同，自己就立刻過去找她說話。

「學長對我就很溫柔，說話也很客氣……你總是非常爲我着想，只要我像這樣撒嬌一下，你也願意揹我。」

可是，我在夏令營的當天遇到了一位少女。

「啊哈哈……我想也是呢。」

「既然滿腦子都是不好的想法，難道你不害怕嗎？」

「……學長，你跟結愛小姐的感情還真好。」

即使我興奮地說要講過去的事情，記得的事卻不是很多。

「不過，我現在只覺得很期待。不管是慢慢了解妳的過程，還是跟妳一起生活的過程，都讓我非常期待。」

同時還彷彿喪失自信一樣，逐漸放鬆抱住我的手。

小朱莉的身體抖了一下。可是她只有做出這種反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不過，那種『畏懼』很快就被我拋到腦後了。因爲愈是瞭解妳，就愈覺得妳是個好女孩，也能理解昴爲何會那麼引以爲豪。妳爲我做的飯菜都很美味，閒聊的內容也讓我很開心……雖然我現在還是搞不懂讓自己妹妹來當抵押品是什麼道理，對妳也還不是十分了解呢。」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所以很快就發現她是其他小學的學生。她獨自坐在遊覽車裏，略顯不安地低頭不語。

如果真的丟下她不管，我就無法保持平常心了。

「學長還在讀小學時發生的……」

我們沒有面對彼此，卻近得足以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我覺得有些話就是適合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

我們正好四目相對。而且距離近到幾乎快碰到彼此的鼻尖。

我從背後感受到小朱莉猛烈的心跳。也許是因爲緊張，小朱莉使勁抱着我，讓那種感覺變得更加清楚。

「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情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因爲那會令人感到畏懼。老實說，當妳來到我家的時候，我也覺得一頭霧水，心裏有些害怕。」

「看來我有許多事需要向妳道歉。首先，我要爲背對着妳道歉這件事道歉。」

「學長……」

我現在說不定也臉紅了。如果真的是這樣，就算現在是晚上，小朱莉應該還是會發現吧。

「攝影是她的興趣。她肯定是在出去旅行時搞丟了腦袋裏的螺絲，神經纔會變得那麼大條。我也經常被她捉弄……」

「爲她做點什麼……嗎？」

「呃……我跟結愛姐的感情很好？爲什麼妳會這麼認爲？」

對我來說，參加夏令營就只是換個地方玩耍罷了。因爲小學裏的很多朋友都預定要參加，讓這個活動沒有太多的新鮮感，儘管心裏還算期待，我卻不期待能遇到什麼驚喜。

小朱莉不斷壓低語調，彷彿心情也愈來愈低落。

「攝影旅行？」

「啊，對，我聽說了。」

「咦？」

「結愛姐平常都在咖啡廳裏幫忙，只要存夠了錢，就會突然去攝影旅行，是個自由奔放的人呢。」

「結果那次夏令營就是我們兩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畢竟當時沒有手機這種東西，我們後來再也不曾相遇，現在連對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不過，我還記得那次夏令營我玩得比平常開心多了。」

「小朱莉，對不起。」

「所以妳就來確認了嗎？」

倘若我們今後還要一起生活好幾天，今天這樣的誤會肯定還會發生吧。

我甚至能在小朱莉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小朱莉肯定也是如此……

雖然她並不重，但那種毫不留情地壓在背上的柔軟感觸實在很危險。

「結果她是個非常乖巧的女孩，我們很快就變成了朋友。而且還碰巧被分到同一個小組呢。」

我知道說什麼話會惹他們生氣，也知道他們討厭什麼東西。

而且愈想愈不安，滿腦子都是不好的想法。

「學長……」

所以我努力假裝不爲所動，從容不迫地這麼回答……不，我只是想要假裝從容不迫。其實自己已經破音了。

小朱莉露出苦笑。雖然感覺不像完全沒事，但她們也可能聊了難以啓齒的事情，讓我不敢繼續追問。

「我擅自來到你打工的地方。不管怎麼想都是在給你添麻煩……」

「抱歉！」

「當然害怕啊。可是我豁出去了。因爲當時比較無知……覺得自己非去不可。」

「咦？」

「因爲我知道那女孩非常孤單。就算我對她視而不見，去跟自己的朋友玩，肯定也會想起那個孤單的女孩。」

我們立刻別過臉去。雖然剛纔只有一瞬間四目相對，感覺卻像過了很久。

我可能每次都會做錯事併爲此感到後悔，也讓小朱莉傷心難過。誰都無法斷言那種事絕對不會發生。

所以就算會被對方狠狠拒絕，我也只能放手一搏。

可是，要是被小朱莉發現我很在意那種事，應該會失去她的信任吧。

「那是因爲……我看到你對她說話很不客氣。」

「我可以稍微講講過去的事情嗎？那是我還在讀小學時發生的事。」

「沒那回事喔。就算結愛姐因故離開，我今天也完全應付得來，而且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我纔想問妳，她有沒有冒犯到妳？」

可能我面對結愛姐或昴的時候，真的不會顧慮太多吧。畢竟我們都很瞭解彼此，也早就不需要顧慮什麼了。

我還知道他們喜歡的食物與顏色，以及喜歡看的電視節目。

「我、我覺得學長是很棒的人！」

「啊哈哈，妳說得這麼直接，還真是教人難爲情呢。」

我差點就忍不住想搔搔臉頰，但自己現在揹着小朱莉沒辦法做到這件事，只能用笑聲來掩飾自己的害羞。

「我今天犯下的過錯，就是沒有告訴妳打工的地點，就把妳一個人留在家裏讓妳感到不安。而妳今天犯下的過錯，就是明明心裏很在意，卻因爲客氣而不敢問我，還有沒做好防範中暑的準備就長時間外出……大概就是這些了吧？」

「嗚……對不──」

「停，別說了。我們雙方都道歉過許多次了。道歉的話說得愈多，就會變得愈沒價值……而且也是因爲我們都有犯錯，纔有機會像這樣談心。」

我微笑着這麼說道。雖然只要小朱莉沒有探頭看過來就無法看見我現在的表情，但這份心意肯定傳達到了。

「小朱莉，也許就跟妳說的一樣，昴跟結愛姐比較能讓我敞開心扉。可是，我對待昴的態度，也不見得與對待結愛姐的態度完全一樣。我對待妳的態度也是如此。雖然不知道還有多久，但如果妳今後還會跟我一起生活，我肯定還會犯下許多過錯，在這個過程中慢慢了解妳這個人，逐漸塑造出『跟妳在一起時的我』。」

「跟我在一起時的學長……」

小朱莉把臉埋進我的肩膀，小聲說出這句話。

她環抱着我的雙手正微微顫抖──呼吸聲也讓我發現她正在哭泣。

我不發一語慢慢前進，讓她就這樣宣泄自己的情感。

「……學長。」

「嗯？什麼事？」

「我是這麼想的。那個被你搭訕的孤單女孩，肯定很感激你。」

「咦？」

我還以爲她要說自己的事情，想不到居然是對我過去那件事的感想。

這讓我感到有些驚訝──但還是能隱約明白她想告訴我的事……

「這個嘛……希望如此。因爲我也很感謝她。」

如果我那一天沒遇見她，或是沒有鼓起勇氣向她搭訕……

老實說，我非常在意她這麼做的原因，但我現在也已經無意逼她說出實話。

「呵呵……這是祕密！」

「嗯，我也這麼希望。」

「我才怎麼樣？」

因爲我沒必要心急，只要能慢慢了解她就夠了。

「我我想要更瞭解學長，也希望你能瞭解我。就算只能慢慢來……總有一天要讓你瞭解我的一切，連同我不敢讓你知道的事情也是。」

雖然我有種想要看看那種笑容的衝動……但現在還是算了吧。

「太好了，學長果然就跟我想的一樣，所以我才──」

她現在的臉上肯定掛着只屬於她自己，而且充滿魅力的笑容。

我沒有出於惡意對小朱莉隱瞞任何事情，我想小朱莉肯定也是如此。

我們沒必要重新敞開心胸交談。因爲在相處的過程中慢慢了解彼此要來得有趣多了，讓我想到就很期待。

即便這種假設毫無意義，但肯定是多虧有那一天發生的事情，我才能稍微瞭解小朱莉的事情，也讓她稍微瞭解我一些。

就算她真的有所隱瞞，也就只有「她爲何要爲了區區五百圓的債務來當抵押品」這件事。

小朱莉使勁抱住我的身體，把自己的身體整個靠上來，發出開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