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關於我朋友不知爲何沮喪失意這件事

「……昴？」

隔天早上，我前往大學的教室準備上第一節課，結果難得看到昴已經在教室裏。

我們上下學期都選修同一門課，但他每次都差點遲到。

「早安。」

雖然主動問早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我還是坐在昴身旁。

然後一邊拿出課本一邊看向身旁——差點就忍不住大叫。

「你、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嗯……哦，原來是求啊。」

他的眼睛周圍冒出黑眼圈，臉頰也有些消瘦。看起來就跟漫畫角色一樣，明顯露出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

「沒什麼啦。只是遇到了一點事情。」

「這樣啊，你要保重喔。」

雖然有些在意昴這副模樣，就別理他了吧。

畢竟很快就要開始上課，現在還是先專心上課吧。

「喂！你要問我原因啊！沒看到摯友變得這麼沮喪嗎！」

「呃，可是等等就要開始上課了……」

「上課跟我到底哪邊比較重要啊！」

「現在當然是上課比較重要。畢竟今天好像要宣佈期末報告的題目。」

「可恨啊……！這件事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儘管昴不甘心地這麼說，但他似乎還是覺得學分很重要，也開始準備上課。

大學的課程基本上都是依照出席率跟期末考或報告的分數，來決定該名學生能不能拿到學分。

雖然我並不討厭這樣……但還是不由得感嘆自己實在太單純。

「……你明白什麼了？」

「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有這種本領了！」

可是，現在的我確實無法置身事外。

「唉……」

昴抽出面紙，在自己臉上擦了幾下。

「……還有，就算我搞砸了，你也不準有怨言喔。」

他總算說出了自己的煩惱。

可是，昴的眼睛還是一樣閃閃發亮，甚至還微微泛出淚光！

「先說好，我只會幫你問問看喔。」

昴故意停頓了一下，時間長得讓人很不耐煩。

◇◇◇

昴顯然有些反常，讓我有種麻煩即將找上門來的預感。

「我、我沒事。午安，長谷部同學。」

她的個性開朗，卻不會給人惺惺作態的感覺，就算她不是昴的女朋友，也是個跟我很有話聊的朋友……但我現在只覺得尷尬。

我們兩人下午都還得回到大學，但我不確定他這樣還有沒有辦法去上課。

她跟我是同一門必修英語會話課的同學，我們倆也因爲這樣變成朋友。

只會覺得很傻眼，隨便說幾句「你想太多了」或「你太敏感了」就打發他。

她有着稚氣未脫的臉龐，還有一頭及肩的褐色長髮。

「唉，你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昴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而我也聽從他的指示，盤腿坐在坐墊上面。

昴在不知不覺間從總是讓我傻眼的傢伙，變成能讓我感同身受的同伴了。

「可是，她回我訊息的速度變慢了，而且態度好像有些冷淡！感覺笑容也不是很自然……」

「你房間還是一樣亂……」

不，我可不認爲學分問題是無聊的事情。

總是要等到身邊的人出來教訓他，他纔會願意採取行動。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撿起地板上的面紙盒拿給他。

「嗯……」

「不、不行啦！這種問題你要我怎麼開口啊！」

基本上只要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向來都不會缺席，不過昴偶爾會看心情決定要不要來上課，出席率只有勉強過關的七成左右。如果無法在期末考或報告中拿到比我更高的分數，他很可能會被教授當掉。

儘管不知道這樣說好不好，但長谷部同學是個很會打扮的漂亮女生，看上去就是個大學生。

今天的課全都結束了，我把課本與筆記本放進書包，同時重重地嘆了口氣。

明明我連自己的煩惱都還無法解決。

「嗚……！」

昴當初就是透過我認識她，對她一見鍾情，展開猛烈的攻勢，經過許多次約會與告白之後，終於在暑假前開始交往。

話雖如此，我確實沒辦法對他見死不救，無情地拒絕他的要求。

「你不需要問得太直接，只要像是走進常去的小餐館，隨口向老闆詢問近況那樣，不經意地幫我問她一下就行了！」

當然了，因爲長谷部同學是昴的女朋友，所以我跟她也一直都是朋友。

畢竟是從高中就混在一起的朋友，我當然不樂見他因爲拿不到學分而無法畢業，雖然不能肯定那種愛偷懶的態度，還是想要儘量幫他脫離困境。

不過，我並不覺得她跟昴之間的感情變差了。

「其實啊………………」

因爲昴說他不想讓其他人聽到這些話，而且我們兩人接下來都是空堂，於是就決定先回到他離這間大學十分鐘路程的家裏，再來聽他訴說煩惱。

還看到一些新買的家電與保健用品，心裏想着這房間確實反映了主人的個性。

「不知道你對我的信賴到底有何根據，但是你最好別太期待啊！」

不過，他家裏擺了很多雜物，地板上到處都是脫掉就亂丟的衣服，還有網購平臺的紙箱。

「欸，求，我晚點有些事情想跟你談談……」

我明明沒有發現任何長谷部同學討厭昴的跡象，根本不可能突然問她是不是討厭昴了。要做惹人厭的事情也該有個限度吧！

「嗨，白木同學。」

昴住的地方比我家還要大多了。

我住的房間只有一個廚房，但昴的房間還多了一個客廳。

「話說，喂、喂！你別哭啦！」

「我都還沒去找她！你就這樣唱衰我！」

「我會去向長谷部同學打聽她對你的想法。」

長達九十分鐘的課堂結束之後，我跟昴一起離開教室。

因爲客廳與廚房是分開的，感覺就像是多了一個房間。

因爲她也知道我跟昴是朋友，要是他們兩人關係變差，應該也會多少顯得有些不自在纔對……？

「你先擦乾眼淚吧。」

不過，昴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我最近總覺得自己和小菜菜美的戀情好像不太順利！」

「纔不是那種無聊的事情。」

我看還是乾脆放着他不管吧……雖然腦海中浮現這樣的想法，我又沒辦法讓自己那麼無情，只好在大學與小朱莉的事情之外，又揹負起另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真的假的！」

（要是我傳訊息給小朱莉，結果她回的訊息愈來愈少，語氣也愈來愈冷淡，直接見面時也總是露出僵硬的笑容……想到這樣就讓我笑不出來。）

「不明白你說走進小餐館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明白了。」

他緊緊抱着我的大腿，拚命拜託我幫忙。

「拜託你發揮那種萬人迷的本領幫我想想辦法！」

昴口中的小菜菜美就是長谷部菜菜美……跟我們兩個一樣，都是就讀政央學院大學的一年級學生。

當我跟結愛姐商量之後，正打算好好思考該如何度過聖誕節與小朱莉的生日時，馬上又多了一個讓人胃痛的任務。

因爲我跟昴都是在煩惱女朋友的問題，實在無法隨便應付了事。

該怎麼說呢……實在不知道該做何回答。

而我聽到這個煩惱，整個人都愣住了。

「說吧，你要找我商量什麼？應該不是學分的問題吧？」

然後，時間來到當天下午。

這實在太過湊巧了。這位來找我說話的女生正是長谷部菜菜美……也就是昴的女朋友。

昴斬釘截鐵地如此否認。

「…………」

「你是說真的嗎？我跟她聊天的時候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這傢伙遇到這種情況時向來不會拚命掙扎，而是會選擇放棄治療。

雖然有些課程會要求學生提出好幾次報告，每次上課時還要在教學反饋報告書上寫下感想與課題，然後用那些報告來打分數……一般來說只要有乖乖來上課，完成教授出的課題，就能拿到學分了。

他說起話來有氣無力，聽起來就像是在嘆氣。

「咦？」

◇◇◇

「求，拜託你救救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對昴的態度感到傻眼，不把他的哀求當成一回事。

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她還像是一位氣質優雅的千金大小姐，不過她打扮與化妝的技巧好像變得愈來愈厲害了。

因爲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滿期待，於是我決定試着減輕自己的壓力。

不光是英語會話課，每當我們上同一堂課，或是在校園裏偶遇的時候，我們都會向對方打招呼，也會順便閒話家常。

（……不過，昴這傢伙會因爲學分的問題，就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嗎……？）

因爲對這聲音有印象。

昴說着說着竟然哭出來了。

突然被人這麼一叫，我下意識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沒問題！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

看起來就像是把一縷希望全都賭在我身上了。

（儘管他看起來不太舒服，但還是有來上課，可見他應該也有危機意識吧。）

「看來只能先從可以解決的問題開始處理了……」

「拜託啦！我現在只能靠你了！會幫你收屍的！」

「能不能幫我去跟小菜菜美打聽一下？看看她……對我有什麼想法。」

「你、你沒事吧？怎麼會發出那種奇怪的叫聲？」

總覺得自己被迫扛起了不必要的責任。

「嗯？怎麼了嗎？」

長谷部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微微歪頭，探頭看向我的臉。

「啊，呃……最、最近好像變冷了呢。」

「咦？不是已經變冷很久了嗎？」

因爲我覺得找不到話題時就該聊天氣……纔會在情急之下說出這句話，但這個話題實在太糟糕了。

畢竟寒流早在一個多月以前就來了，現在才聊這個話題實在太晚了。

難道就沒有什麼更好的話題了嗎……我絞盡腦汁拚命思考。

「因爲，呃……對了，是大衣！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妳穿那件大衣！」

「你說這件大衣嗎？」

長谷部同學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大衣。

那是一件深藍色的粗呢大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件大衣看起來有些孩子氣。

「那該不會是妳新買的衣服吧？」

「啊哈哈，不是啦。這是我高中時代穿的衣服。其實也想買一件新大衣呢～你不覺得這件大衣有些孩子氣嗎？」

「沒、沒那種事，我覺得那件大衣很適合妳。」

「……你真的是白木同學嗎？」

「咦！」

她提高警覺了！

我剛纔是不是說錯什麼話……？

剛纔那些對話明明就很自然啊！

「我只是覺得你會聊起別人的服裝實在很難得呢。」

（她、她很明顯動搖了！）

我好像說了多餘的話……！

然後她皺起眉頭手抵着下巴，像遇到殺人事件的名偵探一樣低喃了幾秒鐘——

儘管有一瞬間覺得沒什麼分別，但出去說還是比在教室裏好多了。

「那就請你從實招來吧～」

這讓我感到頭痛，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昴這件事。

「這、這樣啊……那我先走了！再見！」

雖然這裏是讓人稍事歇息的地方，但仔細想想才發現，我好像還是頭一次像這樣與長谷部同學單獨聊天。

「哈哈哈，看到你的反應，就知道那是事實了。」

雖然我早就下定決心要說了，卻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當她從昴那邊聽說這件事時，應該就很想找機會捉弄我一下了吧。

我們用生硬的語氣互相道別，然後就這樣解散了。

因爲通常還會有其他朋友或昴在場……所以我感到有些新鮮。

「這個嘛……在這裏說有點……」

雖然覺得很遺憾，但確實發生過這種事。我還記得昴經常拿這件事來取笑我。

所以我纔會貼心地說她毫無改變。當然也不覺得她有變胖就是了。

「嗯？可是你怎麼會突然提起他妹妹的事情？」

就這點來說，她跟昴可說是天生一對呢。

「明白了。我會幫你們保密。」

「長谷部同學，妳知道昴有個妹妹嗎？」

我點頭同意長谷部同學的提議，就這樣揹起了揹包。

當然了，長谷部同學應該也不認爲自己成功瞞過我。

我被她激動的語氣嚇到，趕緊告訴她接下來這些話不方便在下課的教室裏說。

長谷部同學的眼睛亮了起來。

在完全理解這件事的同時，長谷部同學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姑且繞着圈子這麼試探她。

「啊～嗯，知道喔。我們不曾見面，但我看過她的照片。該怎麼說呢……那女孩真的超————級可愛！」

而我們剛纔的這段對話，也讓我明白她目前並沒有昴想像的最壞情況——分手的意思。

「但我猜你應該只是本來就不會在意那種事情吧。高中男生不是對異性比較不感興趣嗎？雖然我是讀女子學校，其實也不是很懂就是了。」

老實說，我沒什麼信心。

「不過我還是希望妳不要到處張揚，因爲她明年會來讀這間大學。」

聽到她說出自己男朋友的名字，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而且如果要打聽她對昴的想法，換個氣氛輕鬆點的環境應該也會比較容易。

◇◇◇

她絕對有所隱瞞。就算我是大家公認的木頭男，這點事情也還是看得出來。

「我甚至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小昴的妹妹，不敢相信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原本還以爲小昴可能是個噁心的妹控，不過又覺得如果妹妹是那種女孩，他會變成妹控也很正常！」

嘴巴上挖苦我，她看起來好像有些開心。

她敷衍我的技巧太過差勁，反倒讓我沒辦法繼續追問，我們只能尷尬地看着彼此傻笑。

「難怪你願意輕易告訴我這件事。」

長谷部同學小聲笑了出來。

我交到女朋友了，而那女孩就是她男朋友的妹妹。

「什麼事？」

如此說道的長谷部同學露出苦笑。

「不過還是要告訴你，那種話很傷女孩子的心喔。」

長谷部同學的眼神明顯亂飄，臉上甚至冒出些許冷汗。

「嗯……就是那樣。」

因爲我們剛纔那段對話，全都是以長谷部同學是昴的女朋友爲前提。

「請妳把這件事忘了吧……」

「嗚……我想也是……」

我們離開教室，走了一小段路，在校園裏找張長椅坐下。

好吧，這也是必要的犧牲。

「呃……這就得回到我們剛纔在教室裏聊的話題了……」

「到底是什麼事！快告訴我！」

既然她能接受這一點，完全沒有表現出動搖與異狀，那她對自己跟昴的情侶關係沒有不滿……應該啦。

（不過，如果只憑這樣的推理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也不會有那麼多人都說我太過遲鈍了……）

「可是你這次有注意到我的大衣……難不成你在男女關係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這樣啊……嗯？等等……」

長谷部同學很乾脆地點頭答應。

長谷部同學對着我伸出手掌，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傷腦筋……我到底該怎麼跟昴報告纔好……」

「是啊。那我們就出去說吧。」

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就只有我們是在校園裏的長椅上說這些話，隨時都能輕易告別。

「這、這樣啊，跟平常一樣呢……啊哈哈……」

「那我們去外面找張長椅坐下來聊聊吧。反正我今天沒課了，你應該也是吧？」

畢竟這種機會可不多……好！

「咦……原來昴沒有告訴妳嗎？」

「是、是啊。」

「對了，我好像還聽說過這種事呢。在你們讀高中的時候，有個女孩一直暗戀着你，還在剪完頭髮的隔天去找你，問有沒有發現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結果你卻說覺得她就跟平常沒兩樣。」

「咦！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喔！你絕對遇到什麼事了對吧！」

雖然大家都在閒聊，應該沒人會偷聽我們說話就是了。

我們當然也不曾單獨去咖啡廳或餐廳喫飯。

「是啊，而且他還說得很開心呢。」

「是、是這樣嗎？」

當時看到那女孩露出不安的表情，問我她身上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纔會以爲她不是在問髮型，而是在問她是不是變胖了，或是其他那種不好的變化。

「咦！你、你應該誤會了吧！我們就跟平常一樣……對，我們兩個之間什麼事都沒有。啊哈哈……」

她彷彿突然受到某種刺激，探出身體激動地如此說道。

當我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提到昴的妹妹時，她心中的疑惑就只有一個解答。

原本以爲問題解決了，結果卻變得愈來愈嚴重。

雖然覺得應該沒問題，還是姑且問問看比較好吧。

外面已是黃昏時分。

「那傢伙連這種事都告訴妳了嗎！」

「我、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長谷部同學像是在哼歌般笑了出來，立刻說起正事。

可是，現在變成這種狀況，她應該也沒辦法主動訂正那些話了吧……

「最近很少看到妳跟昴在一起，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對了，長谷部同學。」

「小昴也是這麼說的喔。他說那是你這個人的缺點。」

「是、是啊，你這個問題還真是奇怪。啊哈哈……」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原、原來如此。」

「說、說得也是！啊，我還要先去圖書館還書！」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這個問題就只會是白問的，她應該會笑着說我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