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決意：傑德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那天挑戰並敗北的對手。總有一天必須跨越的對手。雖然立誓再戰，但那絕不是今天。

重新審視自己、勤奮鑽研，在更相稱的場所，堂堂正正地再次挑戰。那樣的想法，如今以最糟糕的形式被背叛了。

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那張臉，帶着某種詭異的笑容。看着那雙什麼都映照不出的漆黑眼眸，我甚至搞不懂自己是否真的正與這個對手面對面。

我察覺到一切，自然地開了口。那不是爲了對對手說話，僅是爲了說給自己聽的話語。

「我……一直在逃避。事到如今還在逃避。」

「哦？逃避什麼？」

「逃避現實。」

我試着不去思考，爲什麼我會知道那些邪教信徒口中屬於邪神的瘋狂？爲何自從這名平民出現後，邪教的行動便變得頻繁，那真的只是巧合嗎？在決鬥中看見的悽慘惡夢，真的只是虛弱的心靈產生的幻覺嗎？

入學典禮那天，聽完父親那番話時，我曾感覺到某種命運的牽引。與能不去顧慮彼此立場、彼此拿出真正實力正面碰撞，甚至連敗北都能化作養分的──那種宿敵的相遇。我曾敗過一次，一度戰意盡失，然而從那之後，那個人便被我明確地定爲目標。

揹負着格雷德家，必須強大、必須崇高的自己，以及爲了達到那一步，必須跨越的高牆。

正因如此，我纔會在心底祈求，希望那個宿敵不要成爲人類的敵人──那份願望讓我從眼前的現實別開了視線。

「嗯，雖然我也搞不太清楚，但這裏人手應該夠了吧？你不如去別的地方支援比較好？比如本校舍那隻魔像那邊。」

「不必。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視而不見就到此爲止了。我今天就要在這裏對抗你。」

「對抗……？你？跟我？」

他用像是在懷疑我理智的語氣說道。但我懂他想表達的意思。那個毫無還手之力慘敗的對手，竟想在短短几天后再度挑戰。

但那一天的我確實大意了。那時候我驕傲，又沒有覺悟，沒有那種就算匍匐在地，也要榨乾一切、奪取勝利的覺悟。

「那一天，我失去了一切。與邪教的相遇讓我重新振作，我轉移目標，縮小視野，便以爲自己已經振作起來。我以爲自己還有時間，只要踏實地解決問題，總有一天能抓住些什麼。」

「……」

「但是我錯了。像這樣對峙後我就明白了。我現在依然被囚禁在那一天。」

只是形式上站了起來，以爲自己開始前進了。但實際上，被拋棄在敗北過去中的靈魂依然被留在原地，只是怯懦地等待着黑暗自然散去。悽慘又軟弱的本質。即使受惠於才能、環境以及一切，傑德•格雷德依然徹底只是個凡人。

必須贏。必須展現實力。我正想追上那個朝門扉深處走去的宿敵背影，視線卻被像要阻擋我般伸過來的觸手遮蔽了。

「煩惱、痛苦，卻仍忍不住去追求、反覆重蹈覆轍。就我而言，那並非錯誤的選擇。因爲最後我得救了──有人救了我。可是說到底，我只是運氣好而已；現在回頭想想，我其實是在把一切押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每當我想像『若是走向另一種未來』，就不禁感到害怕。」

拔劍。施放強化魔法。平常若不先知會就進行能力輔助，白銀會抱怨不滿，而現在它的雙眼也直視前方不動。

雖然說着人類的語言，但那揮舞無數觸手、伴隨黏膩水聲移動的身影，完全是異形。對方的外觀讓人聯想到她與邪神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肉體構造也完全稱不上正常。雖未曾見過，但想必是對方所契約的召喚獸之一吧。

「我決定了。把力量借給我，白銀。」

「我也明白挑戰某種事物後心靈破碎，還是忍不住伸出手的心情。挑戰明知是魯莽的戰鬥，其實不是爲了打倒對手，而是爲了讓自己接受……對吧？」

這是對着豪言只要不大意、使出全力就能贏的挑戰者所說的話。既不是侮辱也不是嘲笑，只像是在陳述事實般平淡的口吻，反而更能看出敵人至今仍未把自己視爲威脅。

敵方召喚獸從體內拉出大樹般粗壯的觸手，不斷增加的觸手鋪滿地面，將人形本體高高托起。那是俯視着身爲天空支配者的龍的挑釁姿態。

「我不會再逃了。也不會再大意……！我會全力挑戰，跨越你！來吧，厄雷西！」

「是嗎？那就拜託你了。他好像有點誤會，麻煩你讓他清醒一下。我先去前面傳達一下這件事。」

閉上眼，舉起手。從發光魔法陣中出現的，是深深吐息集中精神、瞪視眼前敵人燃燒鬥志的銀龍。至今從高空支配無數戰場的搭檔，沒有張開雙翼誇示存在，只是安靜地壓低重心。它也一樣，接受敗北、一度失意，最後發誓再戰。

誤會。

黑色漩渦之中湧入濁流，大量的水與觸手覆蓋了視野。

「──就讓我成爲你的高牆吧。雖然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完全承受住，但我會努力把該做的事做好，確實履行我的職責。」

那幅景象，陰差陽錯地看起來就像一面巨大的牆。

「厄雷西先生，這裏請交給我吧。那個人……我覺得他很像遇見你之前的我。」

即使在眼前公然進行戰鬥準備，對手依然保持着輕鬆自在的站姿。我對他那悠然的態度感到焦躁，正想用魔法牽制時──彷彿在警告我別想先出招般，那隻觸手怪物向前移動了。

觸手猛然拍擊地面。人形的本體高舉起手，召喚出一個漆黑的漩渦。

「厄雷西先生雖然溫柔，但絕不會心慈手軟。雖然只是推測，但我認爲剛纔見到的那位前輩，大概也不擅長手下留情。您應該別自暴自棄，先停下來喘口氣纔對……話雖如此，要整理心情哪有那麼容易呢。您想試試看現在自己有多強吧。所以──」

留在場上的異形召喚獸對我說道。雖然看似本體的部位呈現人形，但包含觸手在內的全長說是大型召喚獸也不爲過。既然她被託付了爭取時間的任務，應該也具備相應的能力，看來無法無視她前進。

必須靠自己的意志，靠我們的意志對抗並開闢道路。若不能戰勝這個敵人、抹去過去，就什麼也無法改變。若不在這裏阻止邪教，就無法守護人民。無法拯救世界。無法遵守約定。

「我明白您的心情。因爲我也曾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