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傾倒：蕾迪希亞

「出來吧，哈比。」

班上的那位少年，用一種彷彿在呼喚寵物或小動物般的輕鬆語氣，對着虛空搭話。

那聽起來像是年幼時期所取的純真名稱。原以爲會召喚出什麼小巧可愛的召喚獸，但我的預測卻大錯特錯了。

──咕滋。

感覺到氣息的瞬間，召喚場的空氣變得冰冷而且沉重。簡直就像是在水裏……不，像是在油裏一樣的不自由感。令人窒息。

我反射性地想向自己的召喚獸求救──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我有種強烈的預感，現在召喚的話就再也見不到它了。會被融爲一體。

──啪嘰。

出現在虛空中的是漆黑的裂縫。從那裏爬出來的某種巨大柔軟的東西落向召喚場中央，伴隨着強烈的衝擊與水聲，摔成扁平的橢圓形。

像是要擋在銀龍與少年之間般掉下來的是一坨紅色與粉紅色的……肉塊？擁有馬車般大小的那個物體，表面有無數的凹陷與突起，從肉的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黏液，一邊攪動着融化的身體一邊移動。這種召喚獸……不，這種生物我從未見過。也不該存在。

光是映入眼簾就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意與厭惡感讓手止不住顫抖。只能認爲是觸犯了這世上的禁忌，那是完全無法認定爲生物的異質姿態。是對神明的褻瀆。

「你、你那、那個，是人……嗎？」

在比我更近的地方看着那個的傑德聲音顫抖着。

我在意他說的話，壓抑住本能發出的抗拒感凝視着那團肉塊。爲了確認那究竟是什麼。

接着，我在肉塊的表面──看到了無數的人類。

「那……是什麼啊……唔。嘔……」

那鮮豔的紅色是剝去皮膚的人類肉體。無數的臉龐、手臂、胸部、腿腳以慘不忍睹的潰爛模樣拼湊在一起，沾黏癒合成了一體。

從一張張開開闔闔的嘴裏發出的，是懇求殺了自己的聲音。喊着好痛、好痛苦的融化臉孔每一張都因悲痛而扭曲，好幾隻手腳胡亂掙扎着，想要逃離那難以忍受的苦痛。

原本在空中滴溜溜轉動視線的數十顆眼球，終於將蘊含強烈敵意的視線集中在前方的銀龍身上。

好痛苦。好不甘。好恨──好嫉妒。

在肉塊牢獄中無止境膨脹、無處宣泄的憎恨，終將化爲把眼前的旁觀者拖入地獄的蠻橫利刃。變成了「一整塊」的那些傢伙，絕不原諒眼前的平穩──絕不原諒那份幸福。

『縺ゅ？窶ｦ窶ｦ繝峨Λ繧ｴ繝ｳ縺輔s縲∽ｻ頑律縺ｯ繧醫m縺勵￥縺企｡倥＞縺勵∪縺吮ｦ窶ｦ』

黏溼肉塊爬行的聲音從四周逼近。那是直到剛纔爲止我刻意忽視的、對我而言恐懼的本身。

「媽媽、爸爸……！」

就在我陶醉地傾聽他的話，將傑德的悲鳴與白銀的吼叫趕到意識之外時，沒過多久召喚場就安靜下來了。

可怕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嗎？我已經獲救了嗎？

收到少年指示的怪物，以那巨大身軀難以想像的輕快動作前進。那團肉塊一邊用力拍打着由人體聚集而成的臂狀部位，一邊像在滑行般迅速拉近與銀龍的距離，接着利用收縮身體的反作用力高高跳起，直接黏在召喚場的天花板上。

我想救他們兩人。不想跟他們分開。我用雙臂在肉地板上匍匐前進，就在正打算回握住雙親朝我伸出的手時──感覺到高處有某個巨大物體正要掉落下來。鮮明的死亡預感。

「噫……!? 」

「好難受。透不過氣。救救我，蕾迪希亞。」

我想起了母親與父親的事。我就要這樣失去一切變成別的東西了嗎？是要跟這個異形融爲一體了嗎？

「不過啊，你不覺得那看久了是種漸漸變得惹人憐愛的樣子嗎？圓滾滾的又柔軟，簡直就像放血中的肉一樣……啊啊，不對，就像熟透軟爛的水果一樣……啊啊，也不對。」

我能做的只有顫抖，一邊祈禱一邊抱緊他而已。

喀鏘一聲。就在身後極近的距離響起了某個巨大物體閉上嘴巴般的聲音。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就絕對會被捲進去，僅僅只有薄紙一張的距離。被少年拉着手的我，在這恐懼與絕望之中保住了原本該失去的性命。

「可、可是有好多手、還有臉，在牆壁上！天花板上！」

「啊，難道說你很怕恐怖的東西嗎？在故鄉也是，這種類型的人一看到哈比就會產生幻覺呢。雖然擬態後會稍微好一點，但那個是沒有擬態的樣子喔。我想說這裏只有當事人，而且你跟他也都滿有個性的，應該沒問題……看來應該再多注意一點纔對。」

『縺ゅ？窶ｦ窶ｦ谺｡縲√◎縺謎ｺ､莉｣縺勵※繧ゅi縺縺ｦ縺？＞縺ｧ縺吶°窶ｦ窶ｦ？？』

「咦……你在做什麼啊。那邊很危險，不能過去喔。」

我爲了逃離接着傳來的咀嚼聲爬行着，毫不猶豫地抱住了少年的腿。那是透過衣服也能感覺到的溫暖。人類的熱度傳導到了靈魂都徹底凍僵的身體裏。

夾在從懷中抱着的腿傳來的安心感與包圍自己的瘋狂之間，我在倒向血泊的同時失去了意識。

「欸──」

「啊，哈比辛苦啦！好久沒增殖了，應該很累吧。我們去喫飯吧。」

好幾只溼漉漉的手搭在肩膀上，低喃着像是詛咒般的東西。那是帶着想要排除我的明確意志的聲音。

「啊……啊……嘔……」

不久水聲停止，我察覺到自己被那個巨大的肉塊包圍了。那是不用觸碰就能隔着空氣感受到熱度的距離。

「啊啊，蕾迪希亞。好痛苦。好痛。好痛。」

等我察覺時已經腰軟癱坐在地了。即便想要立刻逃離此處的本能終於開始運作，卻已經站不起來，無法逃離透過五感不斷湧入的狂氣，腦袋單方面地遭受侵犯。

必須過去纔行。

騙人。騙人。爲什麼。

『縺ゅ？窶ｦ窶ｦ縺倥c縺ゅ∵判謦？＠縺ｾ縺吶？窶ｦ窶ｦ？？』

「那個，我動不了了，差不多可以放開了嗎……」

「咦，感覺眼神好可怕。抱歉抱歉。嚇到你是我不對，但誘導這場決鬥的是你，堅持要在今天戰鬥的也是那邊那位吧？我覺得我並沒有錯喔。而且哈比也是個妙齡少女，你這種反應是很失禮的喔，嗯。」

這個少年……厄雷西會保護我。

「蕾迪希亞。好痛。好痛。過來這邊。」

我抱着少年的腿回頭一看，在那裏已經沒有呼救的雙親身影了。

『ｯ縺縺』

父母親正在我眼前受苦。

再也不想放手了。再也不想感受到那種恐懼。

好開心。好開心。每當聽到這聲音我就能獲得救贖。就能遠離惡夢。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一點一滴培養起來的自我、性格、常識，正被某種恐怖的東西塗改覆蓋的感覺。用顫抖的手搗住湧上胃酸的嘴巴，究竟是因爲僅存的自尊心，還是被新植入的人格所致呢。

他說了好多話。他說得愈多，我就能聽到愈多救贖的聲音，就不用感受到那些令人發狂的事物。

我像要將他的腿攬進懷裏似地更加用力抱緊，頭頂上再次傳來了聲音。

撕裂空間的高亢聲響。那是奪取聽者理智並彰顯自身怪物性的不潔鳴叫。

「蕾迪希亞……」

在聽見那漫不經心聲音的同時，我的手被拉住，整個人被轉向後方。我看到召喚場的白色牆壁，以及少年一臉平靜的表情。

「蕾迪希亞。好苦。好苦。過來這裏。」

──把位子讓出來。從那裏消失。

「……啊……咧……？……噫！」

腦中響起聲音。我反射性地擦去淚水抬起頭，不知何時雙親已站在眼前。兩人的身體柔軟地變形並同化融爲了一體，各自像是黏貼上去的嘴脣正強硬地蠕動着對我說話。

「咦，你的雙親？……他們不在這裏喔。是不是你的幻覺啊。」

啊啊，太好了──

「厄雷西，對不起。救救我。爸爸跟媽媽，再這樣下去會……」

「對不起，我、我……」

「看來對方要讓我們先攻，那我們就抱着請教的心態稍微試探一下吧。」

叫聲從必須仰望的高聳召喚場天花板傾注而下。在那股惡意的波動傳達到地面的同時，異形讓自己的巨大身軀急遽膨脹，一邊撒落血肉一邊破裂──連同空間一起吞噬，與召喚場融爲了一體。

聽着他不合時宜且平靜的聲音，身體的感覺逐漸回來了。感到安心。將我從難以忍受的恐懼與瘋狂中拯救出來的聲音。保護着我的聲音。

瞬間，四周變形爲脈動着的肉牆。蠢動的天花板產下熟透的腫瘤，原本坐着的肉質地板一邊吐出血與空氣一邊向下塌陷。

溫柔撫摸耳朵的聲音，以及從緊抱着的腿傳來的溫度。心被既溫柔又柔軟的東西包覆，原本快要失去的人性逐漸迴歸。

「什、麼……噫……！」

「雖然那是真的沒錯啦……該怎麼說，她還挺有個性的對吧。」

我閉上眼，捂住耳朵，在恐懼得牙齒打顫的同時理解了。現在我的心、靈魂、生命正準備被消化殆盡。

侵犯耳朵的怨恨呢喃。黏附在鼻腔裏的血肉氣味。反射性縮回的手觸碰到的是人類軀幹與腿腳同化的部位。這裏是怪物的體內。

「蕾迪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