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水泡

「這裏是剛纔說明的魔導院管理地。請諸位使用昨天新契約的召喚獸，進行魔獸的討伐。」

嗨，我的名字是厄雷西！

在經歷了那場想盡辦法安撫蕾迪希亞並請她把紺子小姐帶回去的風波後，我在散發着異常甜味、軟綿綿的棉被與枕頭中熟睡，迎接了早晨！

現在我們正在離王都稍微有點距離的森林裏聽班導師說話！越過被施加了重重嚴密魔法的高聳柵欄後，是一片樹木稀疏的廣場，那一帶似乎是被稱爲「魔導院」的機關所管理的土地喔！排列着好幾棟粗獷的方形建築物，很有研究設施的氣氛呢！

在教室聽說明的時候，我還想說入學第三天就野外教學是瘋了嗎？但看來在這個區塊裏，魔力流動似乎經過調整與管理，讓特定種類的魔獸只會出現在特定地點喔！正面找星球運作機制的碴，除此之外感覺也在大肆進行不可告人勾當的倫理觀，很有戰時風格，真棒呢！

「諸位全員……幾乎都是貴族，無論家族大小，應該都有在召喚或魔法訓練中討伐魔獸的經驗纔對。只要像當時一樣冷靜確實地應對就好。萬一發生什麼問題我會處理，今天薩凡也主動提出要同行。」

「昨天見識到了各位優秀的資質。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今天那位隨行老師……薩凡老師也來了喔！跟昨天不一樣，公主殿下不在。是因爲在學園外上課，薩凡老師才主動提出代替護衛同行嗎？我每次看過去都會跟他對上視線，這點讓人有點在意呢！

順帶一提傑德同學今天也請假！我發誓絕對沒讓他受外傷，所以拜託快點來上課吧，不然我真的會被當成危險人物啦！

「先前在教室也說明過了，這次討伐不僅是爲了掌握新召喚獸的能力，還包含了許多儀式性的意義。換句話說也可以算是種活動。」

根據出發前從班導師那聽來的話，看來在王都的召喚師之間似乎有個以建國神話爲基礎、爲了討吉利的習俗，就是『在契約後的第一道指示中進行實戰，並取得勝利』，所以今天的宗旨似乎是確認新契約召喚獸能力的同時，順便把這個也完成喔！爲了像初代國王與聖獸那樣成爲最棒的夥伴而追尋其軌跡，真是非常浪漫的故事呢！

「實在是無聊的慣例。特地爲了討吉利而消耗研究用的魔獸，不僅讓學生暴露在危險中，還增加了管理的工夫，甚至因爲魔獸的個體差異導致獲得的情報參差不齊。在學園內使用魔導人偶進行戰鬥訓練還比較安全有效率吧。」

啊，原來是那種認知？從傑德同學對蕾迪希亞的言行來看，我還以爲都市人很多都是浪漫主義者，結果班導師意外地是現實主義者，讓我嚇了一跳！

那位老師爲了準備魔獸走進建築物裏了，所以在等待期間學生們要先叫出召喚獸做好準備喔！

「海德菈，現在方便嗎～？」

「是！我一直在等您！」

看大家依序都叫出了召喚獸，我也向海德菈搭話，結果話都還沒說完她就從黑色漩渦爬出來了，害我嚇一跳！她該不會是一直等到被叫爲止都在待命吧？海里其實很閒嗎？

「嘎啊！嘎啊！」

「等一下、真的不行啦……！昨天也被老師罵過了對吧……！」

「……嘎……」

因爲我在故鄉好幾次受過害，所以完全無法同情魔獸，也有自信能心無雜念地驅逐它們，但我沒打算連那個想法都強加給召喚獸。在海德菈感到更不舒服之前，中止這種行爲然後去喫好喫的東西吧！

就在這種詭異的僵持狀態（？）持續到蕾迪希亞換了只腳支撐重心時，似乎終於對觀察感到滿意的紺子小姐，總算有所行動了！

「您說的對。這樣不行，對吧。不殺……不行對吧。對不起，我把那隻魔獸跟之前的自己重疊在一起了……」

「奇怪……？發生什麼事……」

「KON。」

看來話講完了！能在太陽下山前做個結尾真是幫大忙了！

「喔，近看很有魄力啊。」

「原來是這樣啊。」

實際對峙的烏龜先生比想像中還要大，每踏出一步都會撼動地面，那種厚重感連身體深處都能感受得到呢！手腳呈現左右對稱這點也很平衡！

她用魔法變出來的水究竟鹹還是不鹹。這是會大幅左右我今後人生的命運分歧點呢！

「雖說有召喚師的資質，但終究是平民。大概沒有所謂的戰鬥直覺吧。華麗的戰場，果然是隻屬於被選中的貴族的東西。」

「好的。紺子，拜託了。」

烏龜先生被向內流動的水流困住動彈不得，接着海德菈要進行追擊……沒有要追擊呢！看來是不打算追擊！完全OK！我尊重那個選擇！

「好厲害，這是何等的高評價！」

「它是一隻不喜歡爭鬥、心地善良的召喚獸。但它有着種族的規矩。我認爲一同跨越無數試煉的經驗，對日後建構彼此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沒錯，那是與敵國……斯拉瓦之間的紛爭日漸激化時發生的事──」

既然海德菈能使用水魔法，如果那個水不是海水的話……說不定就算持續乾旱也能穩定培育作物！搞不好連每天汲水的日課都能偷懶了啊！

「那個，我很無知真是抱歉。所謂魔獸……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這是我不好！武器店爺爺也說過，以爲對方跟自己擁有一樣的認知來說話是不行的！聽說在講笑話的時候，這種圈內梗冷場纔是最尷尬的！

「噫……!? 」

班導師突然跑到我旁邊開始講古了，這是怎樣？

「──所以說，就算現在無法當場討伐魔獸也沒必要在意。雖然無法幫你在成績上加分，但今後只要與召喚獸一同成長就行了。畢竟不光是戰鬥能力，能培育與召喚獸之間的羈絆才稱得上是召喚師啊。」

……不對，這很可怕吧。雖然在故鄉也常看到倒下不動的魔獸像那樣消失，但光靠觸碰就強行引發這種現象，這做得太過火了。

「……咻……、籲……」

暫且不論蕾迪希亞大剌剌說出未公開情報的行動是否恰當，至少沒讓海德菈學到錯誤知識這點還是很讓人感激。畢竟我的情報來源，基本上都是村裏的老人家嘛……

「是啊，要是收成減少繳不出稅金就慘了嘛。」

「海德菈，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你……」

「嗯……？」

明明老師都幫忙打圓場了，結果還是失手討伐烏龜先生的海德菈，以及溫馨的小故事被糟蹋掉的老師，雙方看起來都有點尷尬！

「那隻召喚獸，也如薩凡老師所說，似乎是缺乏攻擊能力的種族呢。」

「魔獸，消失了……？」

「直接分解活動狀態魔獸的魔力……？蕾迪希亞大人，這或許能讓魔獸研究大幅進展啊……！」

「原來如此。」

海德菈爲了掩飾悶悶不樂的表情，滑溜溜地前進，我一邊小心不要被她的觸手卷進去一邊小跑步，終於我們也要跟魔獸面對面了！

正當我展現召喚師風範向海德菈賣弄知識時，突然從後面出現的蕾迪希亞用一種帶有知性的口吻否定了我的話！真不敢相信這跟昨天晚上不想回宅邸而在那邊耍賴的女生是同一個人！海德菈會嚇到的，可以請你不要突然插話嗎？

「誰都沒見過魔獸的幼體，就算解剖了，身體構造也是亂七八糟的，很有趣。隔壁鎮的人好像還說那是神明的憤怒之類的話。」

話說回來，模仿昔日英雄來討吉利這種想法已經過時了吧！班導師也說過，現代的召喚師應該更合理地行事纔對喔！

就在我獨自一人被拋下的期間，與魔獸的戰鬥重新開始，討伐也接二連三地進行下去了。雖然想一邊理解狀況一邊消化眼前的事，但看來不太可能，所以我決定放棄思考，不再在意了！

「原來如此，是那樣啊。」

在蕾迪希亞腳邊維持狐狸狀態的紺子小姐正半眯着眼睛盯着這邊看，讓人有點在意，但如果是指昨天的事那屬於正當防衛，我不接受抗議喔。

烏龜先生化成魔力粒子消失了！因爲一直關在水球裏，所以在長篇大論的期間窒息了吧！這是不幸的事故喔！

「被抓住、被包圍、被攻擊……我只是運氣好遇到了厄雷西先生，除此之外不就跟那隻魔獸一樣嗎？我也只是會傷害別人的存在，跟它根本沒有任何不同……我不禁有這種念頭。」

看到被召喚出來精神飽滿的海德菈的樣子，昨天那隻鳥又興奮起來了呢！中型以上的鳥類給人喜歡喫魚貝類的印象，是那個原因嗎？海德菈的觸手有着適度的彈性看起來很好喫，所以我也懂那種心情喔！雖然憑人類那點咬合力大概就像字面意思一樣，連齒痕都留不下吧！

「嗯……？啊，對齁。抱歉抱歉。」

「卡咻。」

跟昨天一樣，今天也是由蕾迪希亞擔任先鋒！蕾迪希亞與紺子小姐移動到地面留有實驗痕跡的角落發出準備完成的信號後，一隻烏龜先生便被放出籠子，朝着她們的方向衝了過去！

在故鄉嚴肅的聚會或儀式時，我也常因爲笑出來而被罵，但像這種絕對不能笑的氣氛下，不知爲何反而會覺得很有趣呢。

「海德菈，就是下一場了，看起來能行嗎？……海德菈？」

最後終於輪到我了！雖然對討伐魔獸本身沒什麼興趣，但既然是討吉利，沾沾喜氣也不會有損失嘛！

「久等了。這就是接下來要讓諸位同學討伐的魔獸。」

雖然有好幾個地方沒聽到，但大概是不討伐魔獸也沒關係的感覺，那就立刻中止戰鬥準備撤收……啊。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爲何不攻擊露出來的弱點？」

「蕾迪希亞大人，能麻煩你爲大家做示範嗎？」

面對以那種體格無法想像的敏捷度衝撞過來的烏龜先生，海德菈放出了魔法水球將對手關起來了！魔法水球……水魔法……？

「卡咻、卡咻。」

還想說海德菈的回答怎麼慢半拍，看來她好像在想事情！雖說是上課，但終究只是召喚獸在配合人類，比起那個，我覺得本人的意志更加重要，所以如果提不起勁的話，就算棄權也完全沒關係喔！

「我懂喔。我跟召喚獸以前也是那樣的。」

王都附近的魔獸竟然真的長得跟現存生物很像這點讓我嚇了一跳，那這樣說來村裏的那些破壞農田的傢伙到底是什麼啊！啊哈哈！

不過關於魔獸身體與一般生物相近這點……真的是那樣嗎？總覺得故鄉那邊的魔獸，明顯長得跟現存生物不太一樣啊。反過來說，長得像普通動物一樣的生物襲擊過來不是更可怕嗎？

只要納稅一延遲，身兼領主代官的村長就會露出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要安慰他可是很辛苦的！現任村長本身胃就不好，真讓人擔心啊。

老師……？

那隻烏龜先生衝向處於狐狸型態時似乎打算貫徹始終只說「KONKON」原則的紺子小姐，接連使出衝撞與啃咬──然而，不知爲何，與其說是被巧妙閃避，更像是攻擊本身就完全打不中！拼命追擊的烏龜先生，與悠閒地在周圍踱步觀察着這一切的紺子小姐，兩者之間與其說是種族差異，不如說是感覺到了某種更決定性的隔閡！

「啊……那個，呃……」

老師還沒回來，反正我的順序大概也是最後，就先跟海德菈針對課程內容好好開個作戰會議吧！

面對明顯比自己巨大的海德菈卻毫不畏懼正面挑戰的莽撞也很棒喔！比起生存或繁殖，優先選擇加害某種東西的姿態，真的很有魔獸的感覺！

「不愧是蕾迪希亞大人的召喚獸！」

「──大概就是這樣的流程，接下來要跟魔獸戰鬥，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什麼都可以隨便問喔。」

像這樣突如其來開始長篇大論的感覺，讓我想起故鄉的老人家們呢。雖然大家都不是壞人，但講話總之就是很長呢……

「唔，【水之帷幕】！」

「……」

就在我看着海德菈與紺子小姐打招呼，像是在井邊閒聊的帶小孩家庭一樣守望着她們時，班導師用魔法運送着好幾個籠子回來了！籠子裏各裝着一隻揹負着小孩身高般巨大甲殼的烏龜，那簡直像活體岩石般的厚重感真是帥氣！

「魔獸是指破壞農田的害獸。大小、性質跟數量都各式各樣，在故鄉那邊可是讓我喫了不少苦頭呢。」

「根據最新的研究顯示，魔獸的身體構造與一般生物幾乎相同，並非透過生殖，而是由空氣中的魔力聚集所產生的。雖然將原因不明的事象與神扯上關係來理解是很自然的，但既然這些並非公開情報，那麼你剛纔說明的認知纔算是大衆普遍的看法吧。」

「那個認知稍微有點古老了呢。所謂魔獸是指不具備系統樹的存在──『星球記憶』的總稱。」

不知爲何直呼班導師名字的蕾迪希亞說完後，老師便興奮地用筆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同學們也像第一次在城裏看到戲劇的孩子一樣眼神發光地熱烈討論……但對於剛纔發生的事情，那種反應是對的嗎？

「……？」

「KON。」

海德菈的意思是她跟那隻魔獸很像嗎？我覺得既然能被召喚，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是指對際遇或狀況感到同情嗎？

「……欸？是、是的！我們走吧！我這就去！」

總覺得後面的同學們在議論紛紛，薩凡老師也露出一副守望着剛學會扶站的嬰兒般的父母表情，但現在比起那些，我有個重要得多的事情很在意！

「農田……那還真是令人困擾呢。」

「啊，好的。」

「伊格斯，結束了喔。」

紺子小姐用前腳輕觸烏龜先生，行使那股異常神聖的力量後，烏龜先生便從被觸碰的部位開始，宛如被抽走布料的絲線般化作藍色粒子，逐漸消融在空氣之中！明明剛纔還在活動的魔獸，卻像是原本就不存在似地，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好厲害、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