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心服：Hydra

『惡、惡魔……!? 惡魔出現啦！』

『噫……!? 這、這什麼……好惡心……、不要過來……！』

「不是的……」

『放出召喚獸！魔導師準備攻擊！用數量壓制它！』

『觸手怪物逃跑了！快找！討伐惡魔的爪牙！』

「不是的……我、是……」

深海。黑暗。

爲了逃離那些在不經意間襲來的過去記憶，我捂住耳朵，用觸手覆蓋全身縮成一團。

變化是從幾年前開始的。這副變得與近海生物截然不同的身體，在某一天突然停止了成長，我作爲一種生物完成了蛻變。

接着，從那時起我開始偶爾能聽到聲音。

『誰都好，回應我的聲音吧──召喚。』

『自認爲強者的人啊，報上名來到我身邊吧──召喚。』

『如果是可愛的孩子來的話就太好了──召喚。』

當聽到那些聲音時，眼前必定會出現發光的圓陣。那是由散發淡淡光芒的魔法組成，讓人預感到連接着某個遙遠場所的陣法。

雖然聲音的內容並非呼喚我個人，但我明白在某處有某個人正面臨困難。就是那樣不可思議的感覺。

「只要觸碰這個……我是不是也能找到同伴呢……」

即使找遍了近海，也找不到跟自己相同姿態的生物。在魚羣害怕我而逃走之中，我始終孤單一人。

只要回應這個呼喚，至少去到有能溝通的誰在的地方，我是不是也能交到同伴呢。我這麼想着。

於是某一次，我觸碰了魔法圓陣。鼓起勇氣，或者是爲了逃離孤獨。經過少許時間後身體轉移到的地方是──地上。

那裏正在進行招來被稱爲『召喚獸』之存在的儀式。向我搭話的是名爲人類的生物，那個人一看到我的樣子馬上就尖叫着逃走了。下一瞬間大批人類趕了過來，用各種方法攻擊我。就算想召喚水回到原本的地方，也被不可思議的力量阻礙了。

從那之後有一段時間，我無視召喚的聲音與魔法陣在深海度過。但是，我在那什麼都沒有的黑暗中無法戰勝孤獨。回想起來，這副變得巨大強韌的身體說不定本能地渴求着被召喚。

召喚應該已經完成了纔對。難道是那位聲音的主人契約失敗了嗎？實在令人無法置信。

如果是我，無論被提出什麼條件都絕對不會拒絕。先被召喚出去的召喚獸肯定就是缺乏那份覺悟吧。那是即使拋棄自己的一切，也要讓對方接受自己的覺悟。

最被人類忌諱的就是這些觸手。把巨大的收納起來減少數量，只讓儘可能短且細的伸到外面，有必要讓第一印象稍微好一點。首先從長觸手開始依序藏起來──

我臉色發白地拼命收納觸手，看見疑似召喚我的少年正背對着我。是剛好沒在看這邊嗎？還是說無法忍受這醜陋的模樣而移開了視線呢？

那脫口而出的思念，在深海的底部沒能被任何人聽見，化作泡沫消逝了。

「太棒啦──！」

『不好意思～有哪位不認識我的人，聽得到嗎～？』

「欸、欸!? 好快……！」

轉身面向這邊的少年無言地觀察着我。僅僅一次呼吸感覺卻好幾倍漫長，那是等待審判般的心境。終於，少年開口了──

『不好意思～有人聽得到嗎～』

「呃、那個……魔法陣！不快點觸碰魔法陣的話……啊。」

期待與喜悅，還有緊張。

「魔、魔法陣！魔法陣在哪裏……那是……？」

照以往的情況，魔法陣應該會出現在附近。然而就算我爲了尋找發光圓環環顧四周，也沒能找到想像中的那個東西。

「欸……？」

「!? 」

「太、太好了……！」

他伸出了手，我反射性地握住──好溫暖。

自己錯過了可以說是此生僅有一次的機會，被其他人取而代之了。

我的儀容沒問題嗎？整理瀏海，用手拉平爲數不多的衣服──那件緊繃的護胸，並施展彈開水分的魔法與乾燥魔法，爲了轉移到地上做準備。

不要再讓誰感到害怕了。下一次就做個了結吧。

找到的是空間的扭曲。在光線無法抵達的黑暗中顯得更加深邃黑暗的門。正因爲不依賴視覺、追尋着溫暖才得以察覺到的微小聯繫。

爲了尋求那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對象，我在那之後也觸碰了魔法陣。回應了好幾次呼喚，卻在每個被傳送到的地方遭受尖叫、被謾罵、被刀刃相向。

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即使爲了尋找溫暖的殘渣而向周圍伸出觸手，傳達到身上的也盡是海水的冰冷。

瞬間，視野切換，強烈的光線眩花了眼。就在我反射性地用觸手遮住眼睛的期間，全身被重重摔在堅硬幹燥的地板上，我察覺到自己已經來到地上了。

「……好冷。」

就在焦急的同時，與聲音主人相連的感覺逐漸淡去。肯定是有其他人回應了那個呼喚，召喚已經成立了吧。

「我的名字是厄雷西！進行召喚的是我喔！抱歉突然呼喚你！」

用盡全力靠近並觸碰之後，被連接到遙遠某處的已知感覺包覆了全身。如果跟至今爲止的召喚一樣的話，應該會間隔一點待機時間纔開始傳送。

縱使那是妄想中的事件，那股融化心靈的溫暖也會變成甜美的毒藥，在不久之後殺死我自己吧。一旦嘗過那甜美的經驗，這足以成爲讓至今爲止的一切都褪色的劇毒。

身體變暖，心頭因熱度而焦灼。在他的體溫傳導給我的同時，我那褪色的世界被重新塗上了鮮豔的色彩。那是用言語無法表達的舒適感覺。

本應不覺得冷的水好冰冷。我已經無法在孤獨中活下去了。可是，想再次聽到剛纔聲音的願望也已無法實現。

「哪怕只是聲音，真想再聽一次啊……」

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非常溫暖的某種東西。如果是被這個人拒絕的話，我也能毫無遺憾地放棄一切了。我由衷感謝能獲得這最後也是最大的希望。

我移動到遙遠的大海，正一邊思考着讓自己邁向死亡的方法，一邊在海中隨波逐流時，聲音再次降臨到了我身上。溫柔的聲音。吸引我心靈的聲音。

聽見了。又聽到了聲音。爲什麼？怎麼會？

靠近過來的少年被我的觸手阻擋而停下了動作。不行，不配合視線高度太失禮了。

「啊……好的……」

很悲傷。被拒絕這件事。還有對陸地生物而言，自己的樣子是異質且令人厭惡的這個事實。

糟糕。糟糕。在好多觸手外露的狀態下被召喚出來了。

「那個，不是的！這個，藏起來的話會變得更少……！」

「怎麼會……」

之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只記得我拼命逃回大海，一邊護着滿是傷痕的身體一邊哭泣。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人類反應。那是感覺不到一絲嫌惡與惡意，開朗溫和的表情。至今爲止看到我的模樣，卻對我投以這種眼神的對象連一個都沒有。就在身體因初次體驗而驚訝的同時，內心深處充滿了喜悅。

「咦……？」

無論是人類的小孩，還是大人。連溫柔呼喚我的對象也拒絕了我，我逐漸理解到自己不僅醜陋，還變成了可怕的怪物。

我放棄了一切，仰躺着伸展全身閉上眼睛。

我一邊露出在打招呼前先着急找藉口的醜態，一邊總算減少觸手的數量將剩下的藏到背後。如今只能乾笑了。

人們口中無數次提到的『召喚獸』這個詞。如果現在的自己就是那種存在的話，爲什麼我會變成這麼醜陋的模樣呢？還是說，會有願意接受這副模樣的誰存在嗎？某個願意將我看作一個個體，毫無隔閡地對待我的人。

爲了不讓這份聯繫再次斷絕，我用雙手緊緊包覆住了他的手。

那是夢嗎？是爲了方便而產生的幻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