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邂逅：傑德

『就算從我這裏問出情報也沒用！終焉已經近在眼前了！』

『我等已經抵達了。增幅邪惡的機制，早就在這片土地準備好了！』

『尊崇神聖、被錯誤歷史耍得團團轉的你們，是絕對無法抵達真相的！不會察覺到真正該看的東西！這世界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你們就咬着手指看好吧！走了錯誤分歧的這個世界終結的瞬間！』

彷彿在講述已確定的未來般的語氣。簡直像演講一樣的狂言。結束了對昨晚殺傷事件中被捕女子的訊問，我──傑德•格雷德離開了偵訊室。

從那之後，對邪教的調查以遠超預想的速度推進。以襲擊魔導具店爲開端，王都內接連發生了竊盜、誘拐，以及殺人事件。無論哪件都跟邪教緊密相連，被捕的犯人都喜孜孜地講述着他們的活動內容與其美妙之處。

甚至不需拷問，這些信徒們就全盤托出了，情報量甚至多到像是在出賣同伴。即便如此，他們依然一律保持着誇耀勝利的傲慢態度。

多虧了信徒們的這些舉動，敵方組織的規模、目的，甚至今天早上連邪教的根據地都弄明白了。至今爲止一直隱藏身姿的組織全貌如同假象般逐漸明朗化，讓所有人都在感到困惑的同時，都確信這事件能早期平息。

邪教的核心已經解散，現在是隻剩殘黨在隨心所欲大鬧的狀態。邪教信徒的犯行全都是如此零散且看似自暴自棄，會讓人這麼想也是自然的。

（據點曝光了。馬上就能抓到後援組織的尾巴了吧。只要實施大規模的掃蕩作戰，就能一掃潛伏在王國內的危險因子。但是──）

『這個世界已經要結束了喔。』

『我們已經不再躲藏。不再忍耐。儀式的準備已經快完成了。』

（可惡……）

甦醒的是那一天的記憶，沉浸在失意中的自己再次站起的那一天。那個現在仍被瘋狂吞噬並失去自我、第一個被捕的信徒所說的話。

明明正一步步把敵人逼入絕境，明明事情也正以能想到的最快速度推進，卻依然趕不上。某件無可挽回的事，正要在自己無從察覺的地方發生。那種不祥的預感纏上思緒的每個角落，催生出毫無根據的焦躁。

（這些情報只是讓我們被牽着鼻子走而已。邪教既然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就表示他們一定有能大幅改變局勢的盤算。難道他們真的……能召喚邪神嗎……？）

若只是照着痕跡循線追查，會不會來不及阻止某種致命的關鍵？我聽從那股強烈訴說的本能，走到戶外。

仍殘留着冷冽空氣、停滯不散的午前貴族區。和平日毫無二致的日常景色，此刻卻莫名地煽動着焦灼。

（得想點辦法纔行。但是……該怎麼做？）

這一切都只是直覺的範疇、毫無根據的想像。不管跟誰解釋都不會被理解吧。然而只靠自己的力量調查，王都又太過廣闊，在有限的時間內能做的事也終究有限。

我循着惡寒與恐懼前進幾步後，掌握到了大致的源頭。看來不是來自發生戰鬥的中心地帶，而是從人煙稀少的西側護陣塔附近發出來的樣子。

護陣塔的防護魔法，若沒有長達數週的準備與大規模干涉，通常是不可能被突破的。學園內有多名召喚師常駐，邪教信徒得以在那裏進行長時間的準備並不現實，因此才判斷一邊定期巡邏王都、一邊逐步鎖定邪教本據點的現行方針，是最穩妥、最現實的推進方式。

「……原來是你啊。姑且先問一句，你跑來這裏幹嘛？」

我保持隨時能召喚召喚獸的警戒姿態，貼着塔的側面繞行，從門口往內窺探──結果，出現在那裏的，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避開守衛學園正門的騎士們的目光，稍微繞了一點路翻越西側的牆壁，降落到學園內。

（沒想到竟然從正面瞄準寶珠。我也快點去援護……）

邪神召喚是邪教的夙願。他們理應把資金與人力全都投入了這次作戰，塔內勢必會爆發激烈的戰鬥。甚至從一開始就與幹部級的強者正面對峙，也不是不可能。

是最上級魔法嗎？或是由超大型召喚獸的攻擊？若真如此──

（竟然引發那麼大的動靜……邪教那幫傢伙，看來手上握着相當數量的術者。）

（沒有原地踏步的時間了。再去調查一次事件發生的地點……唔──!? ）

對本校舍發動攻擊的巨大魔像已經開始與腳邊的某人戰鬥，本校舍雖然障壁被突破了，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免於破壞。由於戰鬥規模浩大，依舊無法掉以輕心。

（不，無論如何，趕到現場就會明白。快點衝去吧。）

地面再次搖晃，隨着強烈的地鳴，塵土沖天而起。混雜在低沉轟鳴之中的，是某種東西被碎裂般發出的尖銳高音，說明這一連串的搖晃並非自然現象。

那個平民出身的同班同學，正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手怪物，像是要遮掩直到剛纔這裏還有什麼存在所留下的地面痕跡似地往前一步，擋在我面前。

不久後就要展開突入敵方據點的作戰，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只是坐等。

但是，那樣就太遲了。

「那個地方是……學園……!? 糟了……！」

遠方傳來悲鳴與爆炸聲，然而護陣塔周圍卻異常寂靜，空氣十分緊繃。原本莊嚴的氣氛如今加上沉重的壓力，即使沒有喘不過氣，胸口卻莫名地感到窒息。

◇ ◇ ◇

那是在會議上被提出過的可能性之一，然而任誰都很快把它當成天方夜譚而排除。那個粗暴而直線的推測是：如果邪教真的打算認真把邪神招來，就會利用具備強大魔力增幅效果的大魔法陣與寶珠進行儀式。

那是在抓住第一位邪教信徒時，於城中遭遇過的氣息。然而，同時也是在那之前就已隱約知曉的感覺。據信徒所說，那是屬於邪神的氣息，是隻有擁有信仰者才能察覺的確切瘋狂。

不奪取寶珠就進行儀式，代表那隻魔像是佯攻嗎？還是另有目的？無論如何，既然只有一部分的人能感覺到這股邪惡氣息，能前往護陣塔的適任人選就只有我了。

思考陷入死衚衕。調查明明有進展，腳步卻沒有在前進的感覺。難以言喻的不安。

是焦躁與緊張讓感覺失常了嗎──不，是世界在搖晃。

先不論是否真的能召喚出邪神這種存在，只要儀式進行，就有可能出現地震以外的災害。在我意識到這一點、急忙準備返回府邸召集人手時，卻看見遠方竄起了一道沖天的塵土。

那是最糟糕的想像。但並非不可能。如果邪神召喚的儀式就在今天舉行，那麼信徒於今早刻意公開活動據點的行爲，也就說得通了。真正舉行儀式的祭壇並不在據點，是打算藉由散播大量情報，轉移調查的目光吧。

視野裏、身體的平衡感出現不協調感。

王都內，尤其是王城周邊，由於設有魔法屏障，對飛行高度施加了嚴格限制；但另一方面，包含召喚師學園在內的部分設施，爲了進行飛行與實驗，則免除了那項限制。因爲進入學園用地內後便可以飛行，我正打算召喚出白銀，趕往魔像身邊──此時，我感覺到了一股氣息。或者該說是惡寒。

「地震……？偏偏在這種時候……不，難道是邪教的儀式……!? 」

回過神來，我的腳已經先一步動了起來。

隱藏身姿、警戒、奔馳穿過。不久接近到能觀察護陣塔的距離時，我發現已經有一扇門被打開，那股邪惡的氣息正從內部泄漏出來。

我並不懷疑爲何是這個時機。鑑於狀況與來自邪教信徒的情報，這股瘋狂正是邪教活動所導致的吧。雖然信徒說過『終焉已近在眼前』，若邪神召喚的儀式此刻正在進行，一切便說得通了。姑且不論人類有意圖地讓神降臨這種行動是否具可行性，至少某種邪惡的東西正被召喚過來是毫無疑問的。

（走吧。這一定是隻有我能做到的事。）

穿過貴族區，當我從建築物的縫隙間看見學園的外牆時，一股彷彿自地底向上打出般的強烈震動，朝整座王都席捲而來。

在這種緊迫的情勢下，顯得相當不合時宜的懶散語調。

我把又要變得複雜的思緒再次從腦內趕走，猛力蹬踏石板路，往前疾奔。

我原本想叫出白銀，但還是作罷了。如果那隻魔像的攻擊是佯攻，就不該讓對手察覺到我發現這件事了。幸好到護陣塔的距離並不遠，樹木之類的遮蔽物也很多。慎選道路的話，應該能不被敵人發現抵達目的地。

（唔！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