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睡窩
《貓與龍》 · アマラ · 2萬 字
年老的公貓波姆波拉,今天也隨着朝陽醒來。
它從窩裏爬出來,藉助魔法,登上附近的一棵樹。
它早已不能只憑腿腳的力氣爬樹了。
到了平日待慣的那根樹枝,它便臥了下來。
這棵樹比四周的樹都高,能望見遠處山間升起的朝陽。
波姆波拉看着逐漸升起的太陽,悠閒地打了個呵欠。
在晴朗的早晨,眺望日出。
這早已是波姆波拉多年的習慣。
一如往常的早晨。
不過,今天和平常有點不同。
這天,波姆波拉一如往常,悠悠望着朝陽,卻忽然明白,自己的時日不多了。
+
若問它爲什麼會這麼想,波姆波拉自己也說不清楚。
它只是和平常一樣眺望朝陽,突然確信自己即將死去。
大概是壽數到了吧。
波姆波拉活了很久,真的很久。
恐怕是這一帶最老的貓了。
已有很長一段日子,波姆波拉沒見過比自己更年長的貓了。
它見過許多體力勝過自己、魔法也更高明的貓。
可那些貓,都先它一步離去了。
森林裏的貓,本就很少能活到這般年紀。
自那以後,原本一心在王都生活的波姆波拉,也開始常往森林裏跑。
從前這點高度根本不在話下,如今卻已腿腳衰弱。
趁還活着,去那些令人懷念的地方,看看老相識。
在森林裏很少聽到這樣的聲音。
波姆波拉出神地想着,忽然有了個主意。
波姆波拉從以前就熱愛美食。
在波姆波拉看來,森林貓要活下去,少不了許多本領;可若想長壽,就得靠運氣了。
「這不是波姆波拉老大嗎!好久不見了!」
可最讓它震撼的,仍是狗尾草。
逛逛久違的地方,見見許久沒見的老相識。
沒有比這更值得慶幸的事了。
只要用魔法輔助,稍微勉強一下也行。
除祭典期間外,只有當代毛茸茸和門下弟子可以入內。
明明一直都畏懼死亡,處處戒備,想要離它遠些。
走到毛茸茸廣場邊緣,波姆波拉甩動尾巴,向空中放出一道魔法。
打定主意後,它立刻付諸行動。
也不知是好是壞,因此,波姆波拉幾乎沒想過離開王都。
而且,父母也沒有帶波姆波拉去過森林。
只要能在自己死之前去到那裏就行了。
翅膀大叔每年來一次,總勸它一定要到森林生活。可年輕時的波姆波拉,很喜歡王都的日子。
森林的遼闊與危險,它也都是頭一次領略,年輕的心爲之激盪。
疾病、狩獵時受的傷,都可能奪去它們的性命。
它想到的不是自己爲什麼不怕死。
去王都逛逛充滿回憶的地方,順便喫點好喫的東西也不錯。
「好久不見,第四代。不用那麼拘謹,我不過是個老頭子罷了。」
後來會去參加狗尾草田的祭典,純粹是好奇。
常說『趁還活着,再去一回』,眼下不正是時候嗎?
那片名叫毛茸茸廣場的地方,已經近在眼前。
波姆波拉這麼想着,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波姆波拉施法改變自己的重量,輕緩落地,隨後邁着愉快的步子出發了。
波姆波拉原本生在王都。
像是終於輪到了自己,又像是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波姆波拉回想着往事,悠悠地向前走。
森林有森林的生活方式,王都有王都的生活方式。
波姆波拉不緊不慢地朝王都走去,心卻輕快得出奇。
首先要去的地方,果然還是王都吧。
這趟本就是爲重訪舊地而來,去毛茸茸廣場,正合心意。
當然,也可以徑直闖入,讓毛茸茸和弟子們察覺到。
那一次,是受貓朋友邀請,去參加狗尾草田的祭典。
施放完魔法,等了一會兒。
這團蓬鬆的大毛球,正是如今的第四代毛茸茸。
在那之前,波姆波拉對森林沒什麼興趣。
它們可絕不會放過擅闖狗尾草田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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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生平第一次見到它,波姆波拉對世界的想法,便全然改變了。
可以帶着清清爽爽的心情出門。
不,叫損友,大概更貼切些。
它的父母都在王都生活,與人類結下了友誼,後來有了它。
這樣,它便不會因懼怕死亡而動彈不得。
它們很少教它森林裏的生存之道,卻將王都的生活竅門教得紮紮實實。
難免有些失落,不過也別有一番趣味。
多麼開心,多麼開心的事啊!
說起來,它與第三代毛茸茸初次相識,也是頭一回到這廣場的時候。
它想,好久沒離開地盤了,去散個步吧。
在王都生活的波姆波拉,其實當時還沒見過狗尾草。
魔法有光也有聲,像人類所說的煙花。
波姆波拉先是一怔,環顧四周,便明白了。
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想來,自己能預知死期,正是爲了好好走這一趟吧。
毛茸茸廣場是個特別的地方。
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一定會後悔。
不如順路去看看第四代毛茸茸。
看到波姆波拉,第四代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一路回想着往事,忽然,風吹草葉的沙沙聲傳入耳中。
父母究竟怎麼想,已不得而知,大概也認定它會留在王都吧。
波姆波拉緩緩起身,從樹上跳下來。
嘴上總想着去看看,腳下卻早已疏遠了。
森林裏也有一個廣闊而美妙的世界。
看着王都來來往往的人很有趣,食物也喫得很滿足。
看到它那副樣子,波姆波拉不禁苦笑。
這麼一想,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那就在此前,去想去的地方,見想見的面孔。
雖然去王都的時間會稍微推遲,但也不用着急。
巨大的毛球撥開高大的狗尾草,出現在波姆波拉麪前。
不知何時,它來到了狗尾草田。
再喫上些好東西。
可這一次,波姆波拉卻能隱約知曉,死亡何時會來。
波姆波拉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
不可思議的是,它並不害怕。
+
死亡總是突然降臨。
如此想來,此刻不再畏懼死亡,倒是件好事。
它在王都出生、長大,直到成年後,才第一次走進森林。
相伴了這麼多年,自己的直覺,也還挺懂情趣的。
好在,波姆波拉還能靠自己走動。
當然,它有用魔法減緩落下的速度。
波姆波拉能一路活到今天,說到底,只能歸功於運氣。
但真正面臨死亡時,不知爲何,它卻能坦然接受。
第四代身形魁梧,此刻卻低着頭,連身子都彷彿縮小了。
有事來訪,便像這樣,用魔法打個招呼。
也就難怪,初見狗尾草,它一下便着了迷。
幸運地活了這麼久,如今,看來終於輪到自己了。
這位繼承盛名、素以身手和豪氣著稱的第四代,其實極重禮數。
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狗尾草,以及在森林裏交到的第一隻貓朋友。
如今喫不下從前那麼多,愛喫的性子卻始終沒變。
貓朋友熱切地講起狗尾草有多好,聽着聽着,它便起了興致。
這樣正好。
「那哪成!在您面前失禮,先代可饒不了我!」
「那傢伙呀,就是嘴太碎。自己從前也淘氣得很,訓起徒弟來倒是一點不留情。」
波姆波拉開心地笑了。
第四代的師父,也就是第三代毛茸茸,與波姆波拉是一對損友。
自學藝時相識,直到不久前第三代過世,這份交情都未曾變過。
「正因爲師父當年管得嚴,我如今纔算有點出息,擔得起第四代的名號。哎,哪能一直站這兒說!附近有棵很好的波姆波拉樹,果子該熟了,不如到那邊去?」
第四代招呼着,波姆波拉便跟着它走去。
波姆波拉,是一種長着紅色小果實的樹的名字。
波姆波拉從出生沒多久起就喜歡這種樹的果實,這就是它名字的由來。
直到如今,那種同名的果子,仍是波姆波拉的最愛。
凡與它相識的,都知道這一點。
「哦,是嗎?那可得好好嚐嚐。」
波姆波拉心裏雀躍,忽然瞥向一旁的狗尾草田。
狗尾草還稍顯嫩了些。
要盡興玩耍,還得等它們再長一長。
不過,看着它們隨風搖曳,波姆波拉又想起了初見狗尾草的那一天。
也就是與第三代毛茸茸相識的那一日。
+
波姆波拉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到狗尾草時的情景。
那天,天氣晴好,吹着微風。
前一晚,夜空中剛用光描繪出狗尾草的圖案。
如今回想,連它自己都要感嘆,當年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所以在第三代眼裏,它就是個被狗尾草迷昏了頭、連規矩也忘光的大笨蛋。
當時,波姆波拉不只揮爪拍打,竟連魔法也朝四周放了出去。
波姆波拉住在王都,第三代住在森林。
可它興奮過了頭,不知不覺給四周的貓添了麻煩。
兩隻貓大打一場,最後雙雙被當時執掌廣場的第二代毛茸茸捉去訓話。
波姆波拉忘乎所以,揮起雙爪,拍個不停。
說起朋友的本事,總是格外叫人開心。
的確,波姆波拉和第三代做了不少亂來的事情。
何況正因這場架,它才認識了第三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波姆波拉壓根不知道,毛茸茸廣場嚴禁使用魔法。這在森林貓之間,本是常識。
捱了第三代一拳,它自然立刻還擊。
它們從年輕時就認識,經常一起到處玩。
這一拍,狗尾草又晃起來,惹得它更加興奮。
「它偶爾會來。這流浪貓當得,還挺像樣呢。」
畢竟它是第一次進入森林,這也難怪。
第四代帶它找到的波姆波拉果子熟得正好,十分可口。
如何溜進王城廚房,弄些好喫的。
回首從前,偶爾也會有些悵然。
有哪些貓一見誰闖進地盤,就氣得追個不停,最適合逗弄。
「哈哈哈!那也得學得來呀!」
應朋友之邀來到毛茸茸廣場,只見眼前鋪滿了狗尾草。
上前斥責它的,便是當時還在學藝的第三代毛茸茸。
兩隻貓用爪子和牙齒展開了一場大亂鬥。
告別第四代毛茸茸,波姆波拉繼續朝王都走去。
波姆波拉喫過那麼多水果,最愛的,還是讓它得名的波姆波拉果。
這樣一來,之後會發生什麼就可想而知了。
彼此都有了要守護的事物,變得忙碌起來。
大概直到那時,波姆波拉與第三代纔算真正長大。
它的性子,向來是爪子比嘴快。
波姆波拉的父母都在王都生活,它自己也已經擁有了一塊地盤。
狗尾草搖得它心癢癢,它一拍,草又搖得更歡。
「對了,第四代。彌十郎還好嗎?」
偏偏越是這種事,波姆波拉與第三代就越熱衷於交流,還會結伴去試。
波姆波拉則教第三代,王都的日子該怎麼過,又有哪些好玩的事。
而被揍的波姆波拉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兩個傢伙結伴胡鬧,那實在是開心極了的事。
波姆波拉眯起眼睛,用力點頭。
光聽到這裏,還真是一段好交情。
「哦,第一次聽說。發生了什麼事?」
說起朋友做的事,它臉上滿是由衷的自豪。
然而,它們交換的知識未必都是好的。
「可不是,前陣子還聽說它收拾了一夥人類盜賊呢。」
爲了避免這種事,廣場裏有規矩,必須儘可能避免施法。
不只第二代毛茸茸,連翅膀大叔也罵過它們好幾次。
錯的完全是波姆波拉。
邊享用木天蓼,邊笑彼此不比年輕時那樣強了,同樣是件樂事。
論本領與見識,王都裏尋常的貓根本比不上它。
這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惡行。
沒過多久,森林裏、王都裏,它們的名字便都成了頑童的代名詞。
對這種大笨蛋,第三代毫不猶豫,撲上去就是一記貓拳。
第三代教波姆波拉,如何在森林裏生活,如何找樂子。
不過。
「喂,你這傢伙!竟然亂放魔法!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混蛋!」
+
「您和師父,那可是大名鼎鼎啊!聽說你們兩隻貓就敢和大魔獸打,我小時候可羨慕了!」
被波姆波拉這麼一問,第四代苦笑着回答。
它們時常去找彼此,結伴四處搗蛋。
對波姆波拉而言,這樣反覆下去,真是再幸福不過。
它生在森林,長在森林,對這裏的事情知道得很多。
第四代和彌十郎是老朋友。
「是嗎,那就好。彌十郎本事不小,想來走到哪裏都能有一番作爲。」
話雖如此,它們已經不會像年輕時那樣亂來了。
想必心裏也正是如此。
不過,當時它們覺得非常開心。
大都不是什麼好事,不少更是一旦敗露便要捱罵。
可第三代毛茸茸也從沒想過,它竟不知道這條規矩。
「你敢揍我?好啊,有種就來!」
即使如此,它們還是沒有停止做壞事,難怪會變得有名。
如何偷走冒險者的盒飯。
年歲不同,處境也略有差別,可這一對之間的情誼,想必正如它與第三代當年一樣。
年輕時的波姆波拉是隻愛打架的貓。
如果在狗尾草附近使用魔法,狗尾草會受到「創造魔法的力量」的影響,變成魔物。
年輕的歲月,就這樣結束了。
波姆波拉一問,第四代就開始說明事情的經過。
它們曾以爲,那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後來第三代繼承名號,波姆波拉也成了家,生活便變了。
總之,從那以後,這一對就常湊在一起玩了。
可對貓們而言,這就是問題。哪怕不會損壞狗尾草,在毛茸茸廣場施法也是大忌。
那魔法不過捲起稍強些的風,原本不至於給周圍添多大的麻煩。
波姆波拉看得越發興奮,繼續出爪。
最多被風撲了眼,微微皺一下臉。
可波姆波拉偏偏就這麼胡亂用了魔法。
兩隻貓互相教,也互相學。
又有第二代毛茸茸教導,它雖年輕,懂的卻很不少。
它一點就着,別人敢挑事,它就敢奉陪。
畢竟這對住在森林裏的貓來說是常識,這也難怪。
望着那片隨風搖曳的狗尾草,波姆波拉深受震撼。
這一來一回,簡直可以無休無止。
波姆波拉聽着故事內容,看着稱讚友貓的第四代,眯起了眼睛。
就像波姆波拉和第三代一樣。
「現在想想,當年可真險,哪裏值得誇。說起來,淨顧着搗亂了。只盼小輩們別學我們纔好。」
兩隻前爪連連揮出,恐怕是它有生以來出爪最快的一回。
想着這對仍活躍在森林裏的損友,波姆波拉打心底裏笑了起來。
可偶爾碰面,一起抱怨妻子、孩子、徒弟,末了又忍不住炫耀它們有多寶貝,這也一樣讓它們開心,開心得很。
雖然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但如今卻成了美好的回憶。
第四代感慨萬千地看着波姆波拉滿足地喫着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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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它們偶爾還是會見面一起玩。
走出森林,便是草原。
地勢雖平緩,草卻長得茂密,不大好走。
年輕的貓或許不覺得什麼,可波姆波拉腿腳已弱,這些草便成了煩人的阻礙。
於是,波姆波拉決定利用人類建造的道路。
森林外緣有好幾條道路。
那是往來通商用的道路,修得很寬,足夠兩輛貨運馬車迎面錯開。
人類是擅長製造物品、改變環境的生物。
波姆波拉踏上街道,不禁佩服,人類真是不厭其煩,竟能修出這樣的東西。
這時,有人向波姆波拉搭話。
那是個農夫打扮的老人,正趕着牛,拉一輛小貨車。
「喲,獨自出來散步啊?上來捎你一段?」
「那真是太感謝了。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波姆波拉說着,跳上了空車廂。
明明貓突然開口說話,老人卻毫不驚訝。
看來他是知道波姆波拉是「住在森林裏的貓」才向它搭話的。
一問之下,老人說他是在王都附近的村莊務農的。
今天,他是要去王都的集市買種苗。
「兒子已經先去挑苗了,我趕着車過去,好把苗運回來。」
「連挑苗都能放心交給他了,想必是個能幹的孩子。」
「還有點叫人不放心,可不放手讓他幹,怎麼長進呢。說是這麼說,他也有妻有子,年紀不小了。」
波姆波拉來到廣場,穿梭在馬車與貨車之間。
「沒什麼。在父母眼中,不管幾歲,孩子都是孩子。」
再想想王都眼下的情形,要猜出徒弟在哪兒,也不難。
看來,王都連同周邊地區,確實仍在不斷發展。
看着城裏一天一個樣,實在很有意思。
大型馬車有時候不是由馬,而是由力氣大的牛來拉。
換句話說,從王都外來的農家會先來到廣場,再前往市集。
這樣的車,對普通農家來說有些昂貴。車主不是家境格外殷實,就是由村裏派來的代表,趕着全村共有的車。
弟子平常假裝成普通的貓,應該不會踏進人潮洶湧的地方。
抵達王都入口時,波姆波拉向老人道謝,與他道別。
一輛大型帶篷馬車。
人變多,市集規模自然也變大。
波姆波拉看向帶篷馬車的駕駛座,一名壯碩的男子正在打瞌睡。
觀察起來,自然有許多樂趣。
也有相鄰的幾個人在閒聊,總的來說,四下裏一派悠閒。
而且,已經近在眼前。
市集附近的廣場停了不少馬車與貨車。
森林和王都周邊有許多較爲平坦的土地。
數量比波姆波拉的記憶中更多。
首先,它這徒弟最愛觀察人類。
意思能說明白就成,別的都是小事。
還有賣點心、酒水這些享受之物的店鋪,一家挨着一家。
波姆波拉已經來日無多,最後想來王都看看,看來時機正好。
都走到這兒了,才提起似乎有些晚,不過波姆波拉其實不知道徒弟的窩在哪裏。
用從觀察中獲得的知識做一點壞事時,它甚至會興奮不已。
對於在王都出生長大的波姆波拉而言,這是個熟悉的祭典。
很快,它就看見了要找的東西。
周邊的村莊都會有人來賣苗或種子,或是來採購。
不斷流轉,不斷變化。
喜歡觀察整個王都的動向,也喜歡仔細觀察每一個人。
波姆波拉決定先去那裏。
大概是因爲它最近都沒在王都露臉吧。
也有賣喫食、飲料的攤位。
人類的聚落,真是奇妙。
波姆波拉一邊想着,一邊往王都裏走。
馬能騎,也能幹活;牛除了這些,還能產奶。
就是它自己。
看來,這個國家前景大好。
波姆波拉想了想,隨即搖頭。
它說,看人類如何生活,認識每個人不同的性情,實在有趣。
收穫量不僅足以供應國內,甚至還能出口到國外,真是了不起。
上了年紀,腿腳不如從前,它已經很久沒到王都來了。不過,這一趟果然沒白來。
任何動物都無法逃離死亡。
合適的地方雖有幾處,但徒弟會選哪兒,波姆波拉大致有數。
市集附近一定會有停放馬車與貨車的廣場。
因此,這裏成了一大片糧倉。
說到底,它骨子裏就是個頑童。
波姆波拉邊想邊環顧四周。
而且,這種時候比較容易找到「弟子」。
波姆波拉住在這裏時,王都還在一點點向外擴展。
話雖如此,這樣也十分開心。
它一定會到市集去,看看人們平時難得一見的生活景象。
這麼說來,波姆波拉來王都時搭乘的貨車,應該也是由牛來拉的。
只能乖乖觀察。
波姆波拉認得那麼多貓,像這樣脾性的,除了這個徒弟,也只知道另一隻。
光是能在死前見證王都的發展,就已經很幸運了。
這樣的地方,人們充滿活力,來來往往也格外頻繁。
這樣的愛好,確實既古怪又少見。
眼下更要緊的,是那隻想必正待在車篷上的貓。
總之,趕上集市,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麼一來,它應該會找個離市集不遠、又能看清全貌的地方觀察。
波姆波拉認爲這就是熱鬧的原因。
不過,波姆波拉在老人提起之前,完全忘了市集的事。
普通的貓討厭那種熱鬧的地方。
這個徒弟很特別,對人類很感興趣,卻沒有結交人類朋友。
停在廣場的馬車與貨車比波姆波拉待在王都時還多。
有賣籃子、瀝水筐等農用器具的。
篷子應該是用來遮風避雨的。
而且,城還在繼續向外擴展。
附近,一頭牛拴在木樁上,正嚼着餵給它的草。
何況牛通常比馬力氣大,所以農家往往養牛而不養馬。
既然如此,那應該不能說是馬車吧?
那裏開闊,又沒有擁擠的人羣,正是它這徒弟會喜歡的地方。
不過,對方畢竟是自己的徒弟,什麼脾性,它再清楚不過。
波姆波拉從以前就喜歡觀察人類。
如今的波姆波拉看着悠閒溫和,可從前最愛打架與搗蛋。
大量採購的農家會先來這裏停馬車。
能在這裏觀察人類,就算是自己的徒弟,也叫它好生羨慕。
載着種苗和種子的貨車、馬車,一輛接一輛排在那裏。
畢竟波姆波拉的死期將近。
波姆波拉也很喜歡看許多人來來往往。
沒法再看着它往後會變成什麼樣,多少有些可惜。
熱鬧的地方,讓它熱血沸騰。
車子各有人看守,人倒也不算少,卻一點也不吵鬧。
聽說自從波姆波拉在森林生活後,又多了幾個村子。
難得在王都散步,熱鬧一點比較好。
聽老人提起買種苗,它才恍然想起,又到這個時候了。
每年到了這個時期,王都就會舉辦市集。
不過,這樣正好。
波姆波拉前往王都的目的之一,就是見弟子一面。
看來變化還在持續。
時而變大,時而變小。
唯一遺憾的,是腿腳不靈便,沒法親自去湊熱鬧了。
它愛看人們形形色色的日子,也愛觀察他們都在做什麼。
波姆波拉和老人一起放聲大笑。
也有許多攤販看準了這些客人,販賣苗和種子以外的商品。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也能遮擋強烈的陽光和沙塵。
不過,多半不會鑽進市集裏。
也有河川流過,幾乎不用擔心缺水。
畢竟波姆波拉教給弟子的就是「觀察人類的技巧」,肯定沒錯。
雖然可惜,但也沒辦法。
或許因爲正值市集時期,王都入口非常熱鬧。
這樣一個徒弟,自然不會錯過趕集的日子。
想來守車實在沒什麼事可做,幾乎人人都顯得百無聊賴。
波姆波拉本來想叫他一聲,但他睡得實在太舒服,所以還是作罷。
抬頭看看,天空八分湛藍,兩分白雲。
陽光也暖得舒服,確實是個睡午覺的好天氣。
若不是有事要辦,波姆波拉也想在這樣的天氣裏打個盹。
波姆波拉揮了一下尾巴,發動魔法。
一股無形的力量隨之生出,將它的身子託了起來。
在森林貓掌握的魔法裏,這算是相當高深的一種。
這魔法是一位與波姆波拉相熟的精靈教給它的。後來它也教過別的貓和人類,卻始終沒有誰能學會。
想到這門魔法沒能傳給誰,波姆波拉忽然有些遺憾。不過,它很快便放開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本來就是精靈們隨手便能使出的魔法。
即使波姆波拉死了,總有一天也會有別的貓學會吧。
登上車篷,只見上面窩着一團灰色毛球。
那是有着斑點花紋的大毛球。
毛球伸了個懶腰,把頂端,也就是臉,轉向波姆波拉。
「喵。」
那叫聲是貓的叫聲。
這團帶着斑紋的毛球,原來是隻貓。
這隻貓動作慢悠悠的,叫聲裏透着「喲,哪位呀?」的意思。
不過,貓轉頭看見波姆波拉的身影后,立刻跳了起來。
「哎呀!師父!您怎麼會到這裏來!」
高高興興地喫上一頓美餐,也是活着的樂趣之一。
這回叫出來的,卻是森林貓的語言。
這樣就好了。
還真別說,自己這副身子倒挺懂情趣。
總得在什麼時候,告一段落。
王都的人多半待貓寬和,去打聲招呼,往往就能分得些喫食。
「是嗎。嗯,倒真想見見想出用薯釀酒的人。不過,往後總還有機會吧。」
王都人多,食物流通量也大,商店自然也多。
高興都來不及了,沒什麼好悲傷的。
又或者,看到成品的時候,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波姆波拉喜歡喫水果。
好想看。
園裏的植物種類繁多,南國的花、北方的樹,應有盡有。
此刻,波姆波拉身上卻湧着一股奇妙的精神。
波姆波拉這些日子一直沒什麼食慾,這會兒卻不知爲什麼,忽然想喫點東西了。
它們繞到人少的後門,跟守衛打過招呼,便獲准入內。
明知如此卻這麼說,只是不想讓徒弟察覺。
看着斑紋貓慌里慌張的模樣,波姆波拉無可奈何地皺起臉。
本不會有人來的地方,竟來了本不會來的人。
這麼一想,波姆波拉也就釋然了。
兩隻貓進入王城後,前往了植物園。
斑紋貓惶恐地縮起身子。
聽到這裏,波姆波拉忽然覺得,就這麼死了,實在有些捨不得。
可不能誤以爲自己恢復了活力,就得意忘形。
「到時候,可有得忙了。說不定王城裏的大人物都會上那家農戶的酒坊去。那可有意思了。」
「是,實在慚愧。啊,先不說這個,師父今天來有什麼事?」
灰賓士體諒師父這番心思,才帶它來了這裏。
據說它全盛時,甚至有本事與森林貓的英雄黑羽爭奪地盤。
哎呀,真要這麼想下去,還怎麼捨得死呢。
「酒稅的稅率按原料而定,可從前又沒有用薯釀的酒。這筆稅會怎麼算,也讓人好奇啊。」
當護衛的,連貓來了都沒發覺?
這隻斑紋貓,名叫灰賓士。
被師父這麼說,它也沒辦法反駁吧。
這樣的念頭,一下子從波姆波拉心底湧了上來。
想必是這副身子爲了讓它好好走完最後一程,還在勉力撐着吧。
問題是水果。
「還不至於輸給年輕的呢。怎麼樣,找到什麼有趣的人沒有?」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就不會聽到這件事。
但是,只有一個地方例外。
波姆波拉想在別人記憶中留下的最後身影,是笑着的自己。
因爲從進入廣場開始,波姆波拉就一直用魔法隱藏着身影。
兩隻貓特地來到王城,是爲了喫飯。
從前波姆波拉也認識不少士兵,不過如今,他們大多不是退了役,就是轉去做文書工作了。
「據說是村裏一位好手,應該是來當護衛的吧。畢竟釀酒是樁大事,安全上大概不敢有半點疏忽。」
這麼苛求,未免有些冤枉人。
這話說得,可就有些捉弄徒弟的意思了。
「那些平時不是待在王城研究室裏,就是埋頭看賬本的大人物,恐怕得排着隊往農家的酒坊跑了。」
難得隔了這麼久再來王都,總想喫點好東西。
波姆波拉差點就說出這種玩笑話,但還是忍住了。
人世間,總是不斷在變化。
前去查看釀造過程的學者和稅官,又會露出什麼表情?
眼下能發現這麼件有趣的事,守在這裏觀察,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能找到的,多是森林裏長的野果。
一戶農家,竟懂得釀酒,這也讓它好奇。
預知死期,卻還能四處走動,這正是這樣的貓才享得到的特權。
歲月流逝,對貓與人類都一樣。
就算聽說了,也不會想拖着這把老骨頭,特地去看。
幸運的是,現在的波姆波拉能夠實現這個願望。
植物園使用了庭院的一部分,佔地相當廣闊。
這可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那睡在車伕座上的,又是誰呀?」
好想親眼觀察。
「沒什麼,有點私事。既然來了王都,就順道看看你。灰賓士,你精神不錯,真好。」
「哦,師父,車主好像從市集那邊回來了。不過,想出用薯釀酒的,其實是他父親。」
它不擅長應付傷感的場面,不,應該說是討厭。讓誰爲自己哭泣,或是可憐自己,它都敬謝不敏。
想必是這副身子,想讓它最後再享受一回吧。
這隻斑紋貓身爲它的徒弟,魔法也相當了得,可惜碰上的對手太強。
比起鼠肉、魚肉,甘甜多汁的水果,對它而言纔是美餐。
仔細想想,波姆波拉正是因爲知道自己死期將近,纔會離開森林來到王都。
想要新鮮的肉,去肉鋪;想要新鮮蔬菜,去菜店就是了。
這個國家除了穀物以外,只種植了少量的蔬菜,幾乎沒有栽培水果。
所以,大家都說,水果還是在森林裏喫比在王都喫好。
可是,恐怕不會再有機會了。
何況,那釀酒的事,自有徒弟妥妥當當地觀察下去。
「有。其實,這輛車的主人一家正在研究用薯釀酒。他們一直在找適合釀酒的品種,據說總算找到了。這會兒正去採購呢。」
想出用薯釀酒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貓本就是悄然接近獵物的獵手,這兩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彷彿年輕時的精神頭又回來了。
那些平日裏不會去某處的人,竟然去了。
波姆波拉和灰賓士來到了王城。
好個頭,我馬上就要死了。
波姆波拉心情大好。
他又怎麼會想到,薯這東西也能拿來釀酒?
眼看車子要開始裝貨,波姆波拉和灰賓士便決定換個地方。
這種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還過得去。真是好久不見了,師父看着也很精神。」
它是在王都出生長大的地道王都貓,魔法本領相當了得。
其實波姆波拉是無人能出其右的魔法高手。
也是因爲有着同樣的愛好,它與波姆波拉結下了師徒之緣。
它不打算告訴任何人自己將死。
用薯釀酒的事,能聽說就已經很幸運了。
不過,波姆波拉拿出年老後才磨出來的忍耐力,把這股念頭壓了下去。
根據這一帶的常識,酒應該是用穀物釀的。
「哦,釀酒?用薯釀酒,可真沒聽說過。要是真成了,那可是件大事,沒準連各家釀酒坊的利益格局都要變了。」
在不懂貓語的人聽來,這和普通的貓叫聲沒什麼區別,但對聽得懂的人而言,兩者截然不同。
如今雖老了,身子跟不上,單論魔法,它卻仍勝過黑羽。
那就是王城。
肉和蔬菜在王城以外的地方也能喫到。
有這樣的徒弟,多讓人放心。
「真是不像話。明明有別的貓靠近,你卻沒注意到嗎?太鬆懈了。」
沒錯,交給弟子就好了。
灰賓士在王都生活,到了王城裏,說話也一樣管用。
光是想想就有趣,實在值得好好觀察一番。
在觀察方面,灰賓士是個非常可靠的弟子。
一問之下,兩隻貓都還沒喫飯,便商量着去找點喫的。
適宜氣候各不相同的植物,怎麼能養在同一個地方?靠的是魔法。
該保暖的,就用魔法給室內升溫;該涼快的,就用魔法降溫,讓它們各得其所。
以研究爲目的而種植的植物中,當然也包括果樹。
「喲,灰賓士。旁邊這位,莫非是波姆波拉老先生?可真是好久不見了!」
在植物園前迎接波姆波拉和灰賓士的,是一隻擁有灰色毛皮的成年公貓。
它在王城工作的朋友是植物研究者。
它對植物很感興趣,平時最愛和那位朋友一起觀察植物。
它原本在森林裏出生長大,後來癡迷此道,索性搬來了王城,是隻不大尋常的貓。
它和波姆波拉是老相識了。
說來,正是波姆波拉告訴它王城裏有這麼一座植物園,還邀它到王都來。
「精神不錯嘛,時鐘草。近來一切都好?」
「嗯,託您的福。哎呀,話說回來,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您看起來這麼精神,真是太好了。」
其實波姆波拉的身子很不好,不過,這些話它並不打算說。
植物園的貓,名叫時鐘草。
它剛出生不久,就對一種叫時鐘草的奇特植物很感興趣,因此得了這個名字。
說它是天生的植物迷,半點不假。
「還過得去。興許是精神太好了,肚子餓得很。能不能分些水果給我喫呀?」
「當然!別看我這樣,也是獲准採果子的。正好有些珍稀的好東西,請您嚐嚐!不過,還真是意外啊。」
「我有這麼久沒露面,叫你這麼喫驚?」
「不是。我是沒想到,波姆波拉老先生這回來喫水果,竟會先來打聲招呼。」
波姆波拉是魔法高手。
時鐘草一邊啃着黃色的果子,一邊興味盎然地笑着。
而波姆波拉住在王都的那段日子,恰恰正值全盛之時。
輕易對它動手,恐怕會惹得龍不高興。
果肉中央,隔着一段距離就嵌着一顆大大的黑籽。
「那麼,喫完這個就帶您去吧。」
「聽說種東西確實不容易。說起來,我剛纔去市集看了看,聽說有戶農家,用薯釀出酒來了。」
說白了,就是偷。
偏又汁水充盈,十分鮮潤。
也是,想想波姆波拉從前的行徑,這話還真沒說錯。
話雖如此,也不是去了就能馬上拿到水果。
王城之主,人類之王。
往事說也說不完。
大家都是年輕時追逐過波姆波拉的人。
當年的王子,如今的國王,竟對波姆波拉的到來表現得格外熱情。
所以它才說,只是稍稍體會到了其中的辛苦。
「玩過頭也不好吧。如今的王子,不就是玩出了興致,跟黑羽跑到國外去了嗎?」
「您在說什麼啊!這是兩回事!」
於是,翅膀大叔宣佈:
其他貓暫且不論,波姆波拉就是這樣的貓。
它們要去見見時鐘草那位研究植物的朋友。
到最後,這場你追我趕,竟成了雙方都不肯輸的面子之爭。
貓的作息各有不同,波姆波拉卻喜歡早上起來,入夜便睡。
若能在波姆波拉偷東西時抓住它,只要不過分,稍稍懲罰一下,自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波姆波拉一時愣住了。
據說它在森林裏讓狗尾草發芽,費了相當大的功夫。
那果肉算不上柔軟,倒是鬆鬆脆脆的,一咬就斷。
灰賓士和時鐘草在一旁看着,也覺得有趣。
初代毛茸茸,是開闢了狗尾草田的偉大的貓。
當然,初代毛茸茸的功績實在太大。
若拿別的水果來比,倒有些像桃子吧。
灰賓士苦笑起來,卻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理由。
「那會兒,我正跟着師父學本事呢。有一天,師父忽然說找到了個覓食的好地方,我還以爲是發現了哪家特別大方的蔬果店。」
「你在說什麼啊,我要回森林。」
「我來王城時,波姆波拉閣下已經常在王都和森林之間往來了,所以沒能親眼見過那場追逐戰。不過,聽說國王、宰相閣下這些老相識,至今還津津樂道呢。」
離開王城時,天空已經染上紅色,太陽也已經落下一半。
「師父,您今天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如果還沒決定住處,我可以幫您安排。」
「我找到了一處波姆波拉果子,明天大概就熟得正好。可不能讓別的動物搶先喫了呀。」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抓住它,反而讓騷動愈演愈烈。
只不過,王都裏很難取得水果。
他們完全沒想到,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波姆波拉喫過那麼多水果,這樣稀罕的品種,卻也是頭一回嘗。
「師父,您是不是有點太貪喫了。」
確實,天色已經昏暗。
「囉嗦。那東西只有這個時期能喫到,我有什麼辦法。」
貪喫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它怕是已經沒那麼多時間,能留在王都從容地住上一晚了。
「哎呀呀,瞧瞧這是誰!這不是當年不把王城魔術師放在眼裏,連王子都能甩開,偷了水果就跑的那位淘氣鬼閣下嗎!」
它既不能坐視貓遇到危險,又不忍心讓住在王城的貓們難做人。
他們開心的笑聲,在王城中迴盪了好一陣子。
誰知途中,卻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攔住了。
不過,人類可不這麼想。而既然住在人類的地盤上,就該講些禮數,這也是翅膀大叔的想法。
畢竟對方是住在森林裏的貓。
如果是在全盛時期,它的實力甚至能與貓的勇者匹敵。
三隻貓正待在用魔法保持溫暖的溫室裏。
波姆波拉一臉坦然,說得灰賓士和時鐘草哈哈大笑。
這可給王城的人添了大麻煩。
那麼,該怎麼辦呢?
在翅膀大叔看來,被偷走的一方纔有錯。
說來,倒像是老同學聚會。
很簡單,波姆波拉直接把那些水果順走了。
它們正在喫的是南方國家產的,黃色的月牙形果實。
聽到這句話,灰賓士露出驚訝的表情。
灰賓士知道這一點,所以對波姆波拉的話感到驚訝。
當年的少年與壯年,如今已是中年人和老人,提起往事來,還是熱鬧得很。
它可是一隻爲了喫水果,連王城都敢偷溜進去的淘氣鬼。

他把當時還年輕的宰相和騎士團長們叫來,開了一場小小的宴會。
時鐘草爲種出這些果子所喫的苦,讓它想起了初代毛茸茸的經歷。
也就是說,真能當場抓住,龍便不會爲它受罰而抱怨。
「那樣也不錯啊,會成爲很好的經驗。」
「當時的王子也老了不少呢。不對,我們都老了!」
「爲種出這果子,可費了不少功夫。種子遲遲不發芽,我也一直守着。真覺得自己多少體會到了初代毛茸茸的辛苦。」
它是在考慮即將到來的死期。
波姆波拉要偷果子,人們偏不讓它得逞。
說到底,偷竊是壞事這種觀念,是人類的價值觀。
「哎呀,宰相閣下可真操心。別喊了,傷身子呀。」
最後,連宮廷魔術師和騎士團都出動了,眼看成了一場大圍捕。
「最近的年輕人啊,太認真了!應該像我們那時候一樣,多玩一點纔對。」
「是挺大方啊,水果都給我放在那麼好拿的地方。」
據說,翅膀大叔當時很是爲難。
王城的人們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向住在王城的貓們求助。
+
要找水果,果然還得去王城。
貓們便去找翅膀大叔,商量這事該怎麼辦。
老鼠儲藏了食物,卻被別的老鼠偷走,那也是它自己沒看好。
湊近聞時香氣不濃,一嚼起來,濃郁的甜味便伴着獨特的果香直透鼻間。
稍厚的果皮下面,是黃色半透明的果肉。
後來,連當時的王子都覺得好玩,親自加入。可他也沒能捉住,事情便越鬧越大。
王城的人們鬆了一口氣,開始行動起來,試圖抓住波姆波拉。
它身後的灰賓士則大聲笑了起來。
那裏大多數水果,不是留作研究,就是要端上王族等貴人的餐桌。
當然,它並不是當真惦記着那些果子。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
後來,三隻貓又喫了三種左右的水果,才往城堡裏走。
波姆波拉比起肉和蔬菜,更喜歡水果。
「對,就是這件事!我和朋友正打算找天去看看呢!聽說他們用特殊的方法,把薯種得很大,不適合喫,卻適合用來釀酒。我好奇得不得了,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對年輕人的抱怨也一樣。
灰賓士也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抱着肚子大笑。
「我想也是。話說回來,你的朋友在哪裏?我也想聽聽他的意見。」
「可不是嘛!比如追着波姆波拉閣下到處跑!不過,獻給當時那位王妃的葡萄被搶走時,可就不算玩鬧了!」
波姆波拉和灰賓士一邊聊着這些,一邊走向王都的邊緣。
這樣漫無邊際地閒聊,實在很有意思。
來到從王都通往森林的大路前,兩隻貓分開了。
灰賓士說要送波姆波拉到森林,但波姆波拉堅決拒絕了。
「真的可以嗎?」
「囉唆。我看起來就那麼不頂用?區區幾隻狼,我還不放在眼裏,來羣猴子也不礙事。當然,要是碰上熊,我還是會跑的。」
「那當然。請不要和那種東西較勁。」
灰賓士苦笑着,似乎總算放了心。
波姆波拉搖着尾巴,背對着灰賓士走向森林。
「那我走了。改天再來聽你說,那戶農家用薯釀酒的事。可得仔細看着啊。」
「當然,我會好好看着,等哪天講給師父聽。您保重,路上小心。」
灰賓士也學着波姆波拉搖起尾巴。
灰賓士一直揮着尾巴,直到往森林去的波姆波拉遠得看不清了。
+
別看灰賓士那樣,其實心思挺敏銳。
說不定,灰賓士已經看出,師父的時日不多了吧。
波姆波拉走在草原中的道路上,一邊想着這些事。
若還沒發覺,那便是波姆波拉演得好。
要是看出來了,那這徒弟可真有點壞心眼。
給時日無多的師父講這麼有趣的事,萬一叫師父捨不得死了,它該怎麼辦?
波姆波拉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抬頭望向天空。
波姆波拉抗議,問它幹什麼,母貓卻一臉若無其事。
波姆波拉雖是魔法高手,脾氣卻急,還有些粗心。
母貓笑得興味盎然,月光從它身後灑落。
+
隨後問它,是怎麼發現自己的。
公貓裏,倒還有第三代毛茸茸和徒弟灰賓士。不過,那些傢伙就不提了。
打那以後,可有得忙了。
起初,妻子還以要帶孩子爲由推辭,倒是波姆波拉鼓勵它去。
「月色真美。這種日子會讓人想喫點水果呢。」
心意既已相通,接下來的事就快了。
那是波姆波拉和妻子的相遇。
那時候,波姆波拉常在王都與森林之間來往。
妻子辦完事,也會回來搭把手,可往往緊接着又有事找上門。
這樣實在無法拒絕。
孩子們活蹦亂跳,到處亂跑,妻子又常爲性命攸關的急事趕出門去。
波姆波拉的妻子卻有了固定住處。對想求助的貓來說,總能找到它,可是難得得很。
貓們遇了難事、碰了麻煩,流浪貓就該出手相助。
不料,妻子有時還會來找波姆波拉,叫它一起去幫忙。
遇上什麼事,自然是個靠得住的搭檔。
至於氣味,它也早就用魔法遮住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第二回帶孩子,照樣鬧得不可開交。
送妻子出門四處奔忙,波姆波拉便留下照料孩子。
就像初遇時那樣,兩隻貓總會挑出對方在魔法和狩獵上的毛病。
它們卻始終在一起,大概因爲既是夫妻,也是搭檔吧。
偏偏嘴裏叼着的東西,它卻全然沒想過。
美麗的月亮掛在天上。
孩子出生後,它們忙着育兒。
妻子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攸關貓的性命。
波姆波拉和妻子就是這麼合得來。
妻子原是隻頗有名氣的流浪貓,漸漸地,開始有貓上門向它求助。
新家安在了森林裏。
後來,又養起了孩子。
妻子經常指出這點。
非常快樂,非常幸福。
說是競爭對手,或許比較貼切。
沒錯,真是忙得團團轉,忙得團團轉啊。
但是。
一隻是魔法高手,一隻是流浪貓,就這樣結伴同行。
啊啊,原來如此。
它遊歷森林、草原,也遊歷王都。
母貓從波姆波拉的嘴裏搶走了果實。
這是誰先提出來的呢?
它們遇過麻煩,也經歷過冒險。
貓夫妻也有把孩子帶大,便各奔東西的。
而選中那片恰好多有果樹的地方,多半是照顧了波姆波拉的喜好。
妻子不再做流浪貓,在森林裏安下了家。
會選湖邊做地盤,這想必是很大一個原因。
森林那麼大,總有貓遇上麻煩。
隱身魔法和消音魔法,波姆波拉自己也常用。
孩子們練魔法、學打獵,也得在旁指點。
不僅要打獵,給孩子們備好喫的,還得教它們魔法和狩獵的本事。
一經提醒,波姆波拉立刻明白過來。這可真是個大疏漏。
波姆波拉喫了一驚,老老實實地解除了魔法。
「我告訴了你魔法有什麼破綻呀。聽說人類管這個叫學費。」
它們互相挑毛病,也互相教本領。
不過,要說魔法練得夠不夠純熟,在波姆波拉看來,它還差得遠呢。
那隻向它搭話的母貓,身上有白色和茶色相間的條紋。可自己分明用魔法藏起了身形,不該被看見纔對。
那天波姆波拉也打算去森林玩,一邊喫着從王城偷來的果實,一邊走在草原中。
它聞見了波姆波拉嘴裏那顆果子的香味。
魔法恐怕從沒像那時候一樣有用。
怕被魔獸發現,惹來麻煩,它還用了隱身魔法。可偏偏有隻貓向它搭起了話。
起初還覺得這母貓真不討喜,不知不覺間,卻發現和它最是投契。
後來,孩子們長大離巢,波姆波拉依舊和妻子待在一起。
一同走過許多地方,做過許多事。
雖然如此,妻子拜託幫忙的時候幾乎都是緊急狀況。
等這窩孩子也長大離巢,夫妻倆都已不再年輕。
它忙得不可開交。
真正忙起來,是在孩子們一歲左右的時候吧。
看來需要開發新的魔法。
這倒也難怪,它魔法高強,又和妻子默契十足。
可流浪貓,顧名思義,幾乎從不在一處久留。
想來兩隻貓早就想到了一處,連問也不必問。
妻子喜歡魚。
月色真美。
「因爲有股很好聞的香味呀。」
但是,波姆波拉還有育兒這件重要的工作。
不用說,這就是波姆波拉與妻子的邂逅。
波姆波拉甚至懷疑,自己學會魔法,難道就是爲了應付這一關?
妻子卻是個穩當的,施法時毫無破綻,打獵也心細周全。
母貓覺得有趣,笑着揭開了謎底。
它對自己的魔法很有自信,卻被看穿了。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正好也是這樣的月夜。
想知道原因。
原來就這麼簡單。
它們結爲夫妻,生了孩子。
和別的母貓待在一起,可從沒這麼自在過。
波姆波拉與妻子,並不是一開始就很要好。
就在波姆波拉這麼想的時候,叼在嘴裏的果實突然消失了。
看到那月光,波姆波拉一定會想起一件事。
睡在王都,玩在森林。
波姆波拉自然也在一起。
像波姆波拉與妻子這樣,原本各有地盤的,就更是如此。
流浪貓的工作,意外地多。
波姆波拉的妻子,是一隻流浪貓。
孩子們已經斷奶,自己一隻貓也照顧得來。
它累得筋疲力盡回到家,孩子們還餓着肚子,等它張羅喫的。
像忘記消去嘴裏那顆果子的氣味,這樣的疏漏,它偶爾就會犯一回。
所以,去完成你的職責吧。
育兒很辛苦,但辛苦的不只這件事。
有魚可捕,有果子可摘,實在是塊好地方,爭奪也很激烈。
能一直守住這片地盤,足見夫妻倆的本事。
孩子們偶爾也會來拜訪。
也不知怎麼,孩子們個個長得那麼好,簡直不像自己這個曾把王城鬧得雞飛狗跳的淘氣鬼養出來的。
莫非是人類說的,拿自己當了反面教材?
想想也是,自己和妻子都是隨性慣了的,這樣的反面老師家裏有兩個,孩子們會學乖,也就不奇怪了。
頭一窩兩隻,後一窩三隻。
每個孩子都很乖巧。
孩子們從不讓父母操心,反倒叫它有一點寂寞。
當然,捅蜂窩被追得滿地跑,闖進毛茸茸廣場捱罵,捉弄冒險者後被翅膀大叔訓斥,這樣的事也是有的。
不過,都是些小事。
比起它們父母的豐功偉績,這點事哪裏還算得上惡作劇。
孩子們就這樣,時不時回父母的地盤探望。
後來有一回,來探望它們的貓,一下子多了起來。
原來是有了孫輩。
小孫輩怎麼就那麼可愛呢?
自己的孩子也可愛,可當時實在太忙,顧不上盡情疼愛。
也許光是照料,就已讓它忙得騰不出手了。
換成小孫輩,就只管疼愛好了。
那些像極了自家孩子的小傢伙,圓滾滾地滿地打轉,那模樣實在叫它不知怎麼說纔好。
這一聲來得太突然,波姆波拉竟忘了年紀,嚇得蹦了起來。
孩子們的伴侶也都是好貓,這點也讓人放心。
妻子和波姆波拉很像。
住在森林裏的貓就是這樣。
果然,翅膀大叔一眼就看穿了波姆波拉的心意。
看着那副模樣,波姆波拉放聲大笑。
「啊,是太爺爺。」
等到有誰問起,才告訴對方。
「那我走啦。大家要好好聽翅膀大叔的話。淘氣也得有個分寸,可別讓爸爸媽媽爲難呀。」
結果,對方苦笑,妻子踩了它一腳,孩子也瞪了過來。到現在,它都想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送走了妻子,又送走了老友。
曾孫輩高高興興地搖着尾巴,一旁的孫輩卻滿臉爲難。
可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
妻子離世,是在第二個帶小貓來探望的孩子,也把自己的孩子養大之後。
在森林裏沒有人類朋友的貓當中,它活得最久。
自然,貓友們也有先它而去的。
妻子性情爽快,連氣勢十足地撂下狠話時,都透着股利落勁兒。
據說有句俗話叫「禍害遺千年」。看來,那傢伙還是不夠招人嫌啊。
活得愈久,累積的知識就愈多。
又或許,它只是嫌別人對自己這般感傷,實在煩人?
會變成這樣也不奇怪。
啊,到底還是讓它爲自己費心了。
它也會難過。
寂寞的時候,多得數不清。
到了最後,竟還能見見孫輩和曾孫輩!
如今想來已沒有貓住在那裏,應該不會打擾誰。
談笑片刻後,雙方道別。
面對面一看,波姆波拉時日無多,想必立刻便會被它察覺。
「爺爺,爺爺。」
它本不打算去見翅膀大叔。
原來,前面是它的一個孫輩,還有那一窩纔出生不久的小貓。
因爲這是妻子的希望。
「怎麼這麼晚還出來呀?哦,我明白了,是在學夜裏打獵吧?」
夜深時分,波姆波拉回到森林,決定去從前與妻子共居的那片熟悉的地盤。
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
「拜拜~」
其中臨近生命盡頭的,也不知有多少隻。
「身上流着我的血,哪能不淘點氣?真只鬧這麼點事,那可算乖的了。」
這也沒辦法。
「好~」
在這裏相遇,恐怕是偶然吧。
不僅如此,它恐怕還會立刻察覺波姆波拉的心情。
其餘的孩子,有的決定不找伴侶,有的還沒找到,就已經離世了。
正因如此,或許它纔不願讓誰爲自己傷心吧。
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
「抓老鼠!」
不過,上了年紀,也有上了年紀要忙的事。
翅膀大叔無奈地說着,舔了舔波姆波拉的額頭。
「王都第一的頑童,說的話就是不一樣。」
翅膀大叔。
「太爺爺,下次見~」
+
孩子們和孫輩那裏,它也沒有立刻報信。
好開心。
而這一切,也快要結束了。
它將妻子的遺體送入了湖中。
不過,還是得活下去。
比起來,聽人說「那母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可真能胡來」,也許才合它的性子。
這頭被人類懼怕、被貓們愛戴的龍,見過的貓多得驚人。
就因爲這樣,你纔會比我先走啊。當年的波姆波拉爲此氣惱極了。
也曾消沉。
五個孩子都能順利長大離巢,成年後還回來探望父母,已經是難得的好運了。
波姆波拉隨着晨光醒來時,妻子就在它身旁,安安靜靜地走了,神情平和得像睡着了一樣。
「波姆波拉,這麼難的魔法,孩子們還用不了呢。」
孫輩中,也有一多半走在了它前頭。
不然,翅膀大叔也不會喫驚得連臉上都露了出來。
日子忙碌,卻也過得開心。
不好把大家留得太久,波姆波拉自己的時間,也已經所剩無幾。
「對啊~」
「爺爺,真是的!您該告訴它們,什麼惡作劇都不許做纔對呀。」
它雙眼睜大,隨即便恢復了若無其事的神情。
「太爺爺,好白呀。」
這也是妻子的希望。
波姆波拉自己是這麼想的,妻子想必也一樣。
不叫誰傷心,在大家不知不覺間離開,就很好。
它選了那裏,作爲生命的終點。
其中也包含第三代毛茸茸。
「這樣啊這樣啊。小心別受傷了。聽好,如果遇到危險,就用讓身體浮起來的魔法。」
就在那窩孫輩離巢獨立後的第二天清晨。
「還不能抓呢,只是看一看~」
就像此刻的它一樣。
明明也不想讓翅膀大叔難受的。
自從接下第三代毛茸茸的名號,它就收起了年輕時那副淘氣鬼的樣子。
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刻。
這是活着的應盡的本分。
貓的性命,有時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結束。
要盡力地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說不定,妻子一直在等着那一天。
來找它幫忙的貓,也就多了起來。
即使如此,波姆波拉還是活了下來。
妻子先走了,孩子、孫輩中,也有不少先走了。
妻子不喜歡感傷的氣氛。
好得甚至讓它覺得,自家孩子有些配不上。它還問過一句,選我們家這孩子,真的好嗎?
還沒長大便喪命的,也不在少數。
真是笑了個痛快。
運氣是好還是壞呢?
糟了,波姆波拉心裏一緊。
它的孩子裏,有兩隻曾帶着小貓回來探望。
「哦哦,波姆波拉。這麼晚了真難得。散步嗎?」
「您這是什麼話!那可是我的曾孫,天分準是有的。」
比它年長的、同它年紀相仿的,一隻,又一隻地離開了。
就在附近的,是長了翅膀的貓。
波姆波拉笑着,爲孫輩和曾孫輩舔了舔毛。
這本是對小貓纔會做的親暱舉動,不過在翅膀大叔眼裏,森林裏的貓都是孩子。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想趁着散步,去從前和妻子住的那片地盤看看。」
「好,去散步啊。路上小心,要小心。」
波姆波拉沒有答話,只也舔了舔翅膀大叔。
它肯收起悲傷與寂寞,波姆波拉實在感激。
「那我也該動身了。翅膀大叔,這些孩子,就拜託您了。」
「當然。你儘管放心出門。」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麼,多保重,要好好的。」
「好,好。替我問候大家,讓大家都好好的。」
孫輩、曾孫們和翅膀大叔在身後揮着尾巴,目送波姆波拉走進了林木之間。
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淘氣鬼,到了最後的最後,還能有這樣的福氣。
真是感激不盡。
只是,終究還是讓翅膀大叔難受了。
那隻貓,比誰都掛念貓們。
沒錯,是貓。
世上所有的貓裏,恐怕沒有誰比它更愛貓。
也是送走最多貓的貓。
多麼殘酷啊。
它已經經歷過多少悲傷了呢?
它對灰賓士說的成熟果實,就是這個。
它施展魔法,從附近的波姆波拉樹上摘下果子。
然後。
自己的子孫們,一定也會讓翅膀大叔傷腦筋吧。
望着幽暗的湖面,它舔了舔波姆波拉果。
可它的雙眼,已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它已經沒有食慾了。
要是沒什麼了不起,我可是要找你抱怨的,等着吧。
與其說是魔法,倒更像一個小小的祝願。
不過,這棵樹有一個缺點。
樹上結的果子,格外香甜可口。
湖畔有一棵波姆波拉樹。
對了,既然去了就能變回年輕時候的樣子,月光也一定年輕了吧。
那個世界的狗尾草田,究竟會有多美呢?
啊啊,簡直就像一片黃金色的狗尾草田。
甜甜的,滿是鮮潤的汁水。
沒關係,等在那邊再見到它,好好道謝就是了。
不,能跟它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也就我了。
初代毛茸茸聽說後,便覺得貓大概也是如此。
有比這更令人期待的事嗎?
它將一顆果子放在地上,揮動尾巴,把前爪輕輕搭了上去。
波姆波拉緩緩地趴下,靜靜地閉上眼睛。
波姆波拉想把果子送進嘴裏,嘴剛要張開,卻又停了下來。
畢竟初代和第二代都在,叫一聲毛茸茸,誰知道叫的是哪個。
據說,在那個世界,貓會變回年輕時的模樣,再也不會老去。
每逢喫到這樣的果子,龍就會苦笑着嘀咕一句:「那個淘氣鬼。」
憑它們的本領,一定辦得到,波姆波拉深信不疑。
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嗎?
它動身了,去往妻子、孩子、孫輩和貓友們所在的地方。
若是這樣,種出一大片狗尾草田,就不只是個夢想了。
即便如此,那隻貓,貓龍,翅膀大叔……
到了結果的季節,大家也會一起享用。
龍也時常帶小貓們來這裏,以樹下爲落腳處,去湖裏打獵。
好,那等自己死了,就把那裏全種上狗尾草!據說,它當時便這樣宣告。
到了那邊,孩子們和小孫輩,也都能再見了吧。
正後悔白白摘了果子,它又想:等等。
它已經虛弱得,連尾巴都不大聽使喚了。
真能和它處得來的,果然只有我。
畢竟,那邊可是聚齊了初代、第二代、第三代,整整三隻毛茸茸啊。
鼻黑啊,自從你當上第三代,我就很少這麼叫你了。不過到了那邊,還是叫回這個名字吧。
只依稀看見一點點閃亮的光,在輕輕搖曳。
傳說中的初代,波姆波拉沒見過;第二代卻是老相識,第三代更是它的損友。
微波盪漾的湖面,漸漸染上晨光。
波姆波拉不知不覺間,站在湖畔。
人死後,似乎會去別的世界。
據說,貓死之後,靈魂會去往遠方一片金色的狗尾草田。
就像自己怎麼也改不了淘氣的性子,翅膀大叔,也是這樣一隻貓。
第三代毛茸茸是這麼說的。
這麼說,貓也一定會去個類似的地方。
湖邊開闊,草長得低低的,它在那裏輕輕躺下。
魔法總也送不到地方,試了幾回都不成。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到那片廣闊的金色狗尾草田裏,去見損友,見妻子,見孩子們和小孫輩。
倒不如說,簡直輕而易舉。
波姆波拉甚至無法想象。
真是過意不去。
它那麼漂亮,身邊不會有些不懷好意的傢伙吧?
什麼嘛,老婆、孩子、小孫輩都在身邊,還能去老夥計種的狗尾草田裏玩,這不就再好不過了嘛!
+
大多數果子都甜,偶爾卻混着一顆酸得能叫人腿軟的。
想必還會繼續守護着貓們。
好好長大吧,它把心願寄託在果子上。
它可是我這個淘氣鬼的老婆,和我一道胡鬧起來,半點也不輸。
那是從前與妻子一起住過的地盤,熟悉得讓它懷念。
太陽漸漸升起。
我可是要和月光一起去玩的,你可得好好招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