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话 天灯
《和学生上摩铁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3627 字
「啊──抱歉啊,老师。让您久等啦──」
像熊猫般眯着眼,和久井同学的爸爸朝我们这里走来。他的视线一度瞥向和久井同学,却又像是忽略她般,立刻转移目光。
「其实啊,我刚刚向她求婚,她也答应了喔──哎呀,真没想到。」
他似乎非常高兴,声音都比平常要活泼。
「所以,那个……紫乃你也听到了,情况就是这样。」
和久井同学的爸爸向她解释时,并没有看着她。一旁的和久井同学也没有和他视线交会,只是持续着敷衍的回应。
所谓的「结婚」,就是这么回事吗?我原以为大家应该都会非常高兴,互相祝贺的。但也有人不希望那样,或是对这样的场面觉得尴尬。
和久井同学曾说过,因为看着家人不断地再婚,让她明白世上没有坚定不移的爱。在顾虑着总是自顾自地往前迈进的大人们的同时,她也冷眼看着这一切。
但和久井同学的爸爸也确实为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考量,才会选择再婚。在还没完全从过去的伤痛中恢复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认为,如果没有爱,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和久井先生,请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紫乃同学。」
「啊──好的。嗯,紫乃,这就是现在的状况,下次我会带新的妈妈过来──」
「我指的是您对紫乃同学的感受。您应该有很多想对他说的话吧,如果不说,她是不会知道的。」
和久井同学的爸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和久井同学一直盯着地面,但却紧紧握着我的手。
「请告诉她,您是很爱她的。」
和久井同学慢慢地抬起头来。这是她和父亲第一次真正地眼神交会。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情感和想法,却都不知该如何表达。我可以从他们之间的沉默感受到这一切。
最先开口的是和久井同学的爸爸。
「新的妈妈,她还很年轻。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会很好聊,而且她也可以照顾你。紫乃也是,如果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她吧。」
「是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和久井同学的语气听起来比和我讲话时要稚嫩一些,像是撒娇的小孩般。
「那──就是这么回事…还有,听说你想上大学?」
看着剩下的行李,和久井同学的爸爸面露苦笑。
「我的爸爸不会让我坐他的车。虽然我妈还在的时候,他是会载我的。」
「爸爸。」
「我……不喜欢。」
「啊,好的。同样,也请多多指教。」
「……嗯。」
那些关于生涯规划和再婚的话题已经结束了吗?对我来说,实在无法从那三言两语的对话中看出什么有效的沟通。但和久井同学还是按照她爸爸的话,一一审视堆放的CD盒子。只有彩色盒子被放进箱子里,其余的她全都决定带回家。
说是这么说,和久井同学还是很珍惜地吃着鲑鱼干。这种咸味可能有时会让人感到腻味,但有时候,这种不协调的味道也会让人觉得别有滋味。
「但是,他还是留着它们。」
和久井同学的爸爸朝店内走去,拿起我不久前搬下来的吉他,用柔和的声音唤了和久井同学的名字。
「既然你是爸爸,就该更有责任感啊。」
和久井同学边吃鲑鱼干,边看着她爸爸离开的方向。我也将鲑鱼干放进嘴里。
完成后,他鞠了一躬,随后离去。远处的停车场传来了引擎的声音。
和久井同学的爸爸走出店门并拉上铁卷门。看着他的背影,和久井同学出声喊道。
「还没决定。」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肌肉酸痛?不会吧──我看她很俐落啊。」
「明天早上我会把它们搬回家,今天就先放在这里吧。还有其他想拿的东西吗?」
我们互相确认行事历,最终决定在下个月第二周的星期二。和久井同学的爸爸有些笨拙地操作他的手机,记下了日期。
「谁知道呢。」
把那些东西搬下来时,我满脑子都是「这到底是什么」,但这些东西也许都是和久井同学的私人物品。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看起来这么旧,又或者为什么上面布满灰尘。
「咦?那个……他不载你回家吗?」
「这样啊,那就这些了。」
「那么,三方面谈要怎么安排?多亏了老师,工作基本上都整理好了,可以确认一下日期吗?」
和久井同学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走过去接过了那把吉他。她抱着它,就像呵护着怀里的婴儿。
和久井同学的爸爸看着我,似乎在问「没那么夸张吧?」。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露出礼貌的笑容。
「好的,那么……」
「嗯……是这样啊。」
和久井同学像是在抱怨地说。
「是这样啊。」
「这个太咸了。」
「啊──好啦,我会尽力啦。」
「其他的也都在那边。是那位老师搬下来的。喜欢的就拿去吧,不要的就放在那个箱子里。」
「拿去吧,这个。」
这类轻飘飘的、仿佛尘土随风飞扬的对话持续进行。我想他们在家里也是这样吧。这样的交流只会流于表面的对话。人是一种非常巧妙的生物,可以轻易隐藏真正的情感,并且迅速掩饰难堪或令人尴尬的事。这样随波逐流地前进,终究无法抵达任何地方。
「没有。」
「就算如此,怎么能让人工作到肌肉酸痛?如果她累倒了该怎么办?」
「那把木吉他、音响设备,还有CD,全都是我和妈妈的东西。」
「你太麻烦灯波老师了,真的很难为情。」
「他肯定也舍不得丢掉吧。因为那些都是和久井同学和妳的妈妈的回忆哦?我想妳的父亲也明白这一点。」
和久井同学的爸爸似乎很惊讶,铁卷门拉到一半的他突然停了下来,猛地转过头来。
「我爸从以前就总是买这种鲑鱼干,然后挂在我的房间门把手上。其实我更喜欢饼干或巧克力,但他是全心投入渔业的人,可能不太了解这些吧。现在想想,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关上铁卷门后,和久井同学的爸爸从塑胶保鲜盒里拿出鲑鱼干,放在我和和久井同学的手掌上。
看到和久井同学的爸爸面露困惑,我赶紧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这是谢礼。真的非常感谢您,今后也有劳了。」
「我倒觉得这鲑鱼干很好吃呢。」
「哦──哪所大学?」
「是的。妈妈在外国是一名表演家,演奏乐器的技巧非常高超。我总是在妈妈旁边唱歌,然后把我们一起唱的歌录音成CD。但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唱歌的次数就减少了。所以我告诉爸爸,说我不会再使用它们了,请他全部丢掉。说真的,我甚至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了。」
他的回应如敲击竹筒的声音般空洞,随风而逝。
「欸──是这样吗?因为老师很好心啊,也从来没拒绝过。」
「……他该不会是,觉得很害羞吧。」
「好了,已经很晚了,差不多也该回家啦~」
我第一次遇到和久井同学时,不仅是她的外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声音也很动听。拥有银铃般清脆嗓音的和久井同学,她唱的歌一定很美。
「现在讨论升学目标还太早了。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到了三年级才会决定要上哪所大学,所以现阶段只要有一个大方向就好。」
与和久井同学的爸爸的对话,总觉得缺少核心。我实在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这让我感到不安。
和久井同学没有说话。她的内心深处可能也正咀嚼感受着某些情感吧。也许是她的父亲,甚至和久井同学自己,都因为自己的笨拙而相互误解。我希望这次的机会能让他们更加亲近。
「我觉得你可以慢慢来就好。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是,您说得对。」
「你真的很努力。」
我摸了摸和久井同学的头,她的鼻子轻哼一声。她紧握着我的手中又握紧了些。和久井同学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低喃。
「爱情,真的存在吗?」
这是一个由学生向老师发起的测验。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谁拥有正确答案?谁能给出评分?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认为,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才是正确的。
「存在的。」
我拥住和久井同学的肩膀。
爱不会不存在。正因为有爱,所以和久井同学现在还在这里;正因为被爱,和久井同学才会长成如此善良的孩子。
有时候,当你满脑子只想着好的事情,就会突然感到不安。但是,没有必要过度害怕。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温柔。
即使是我,也是因为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才能走到现在。有时候会犯错,有时候也会哭泣。每当如此,总会有人向我伸出援手,鼓励我。
这世界上没有不被爱的。这个世界爱着人类。人类爱着人类。正因为有爱,我们才能今天依旧充满生命力地活着。
「请叫我紫乃。」
「怎么了?这么突然。」
「你在电话里就是这么叫我的。」
「你听到了吗……」
「爸爸总是用扩音模式讲电话,所以灯波老师你说的话和你的想法我全都听到了。」
天啊。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那时太过紧张了,我的记忆似乎都消失了。
和久井同学突然勾住我的手指。我吓了一跳,但我能感觉到和久井同学正等着我,我的脸热了起来,只能对着眼前广阔的夜空开口。
我补充道,我可以感觉到一旁的和久井同学笑了。
存在的喔。
「真的存在吗?」
我也对天空说出这句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话,有如飘向天空的天灯。
但如今,我也许能稍微面对这个季节了。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冬天。
和久井同学轻喃。
我觉得和久井同学的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冬天啊。
「紫乃。」
「抱歉,总觉得有点害羞。毕竟我们不只是朋友,我还是叫你和久井同学可以吧?」
「真希望冬天快来。」
我们紧密相连的手掌之间,泛着微微的湿气。只不过,我总觉得,那不仅仅是我的汗。
在那个季节里,失去的东西和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都太多了。
「可以,没问题。但是灯波老师,你是不是冒汗了?」
我与和久井同学一起仰望夜空。
这两个字仿佛强烈地穿过了我的身体。
「──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