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傲然綻放的野花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6046 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住手、住手——好痛!
一道「X」形的光印,在黑暗的洞穴中浮現。
無數妖怪俯視着我額頭上的傷痕。
「——啊!」
呼、呼、呼。我氣喘吁吁地清醒過來了,全身都被冷汗浸溼,身體冰冷不已,嘴裏卻乾渴得厲害,腦袋依舊隱隱作痛,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拖曳着不肯散去。
「菜菜緒……!妳醒了?」夜行大人連忙查看我的狀況,他似乎一直陪在我身旁。我連續咳了好幾聲,說不出話來。
「喝點水,菜菜緒。」夜行大人把我抱起來,讓我慢慢喝下碗中的水。乾渴的感覺緩和不少,頭痛漸漸減輕,呼吸也跟着平復了。
「夜行……大人……」
儘管依舊虛弱、身體使不上力氣,我還是抬起頭望向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愁眉不展的樣貌,跟平常判若兩人。
「妳不要緊吧,菜菜緒?」
「……是。」
只是,我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環顧四周,這裏該是紅椿家的某間和室。我只記得自己在皇都遇到妖怪,好在夜行大人及時趕到……後來他帶我搭上馬車,剩下的我就沒印象了。
我動動嘴脣想說話,奇怪的是連話都說不好。夜行大人知道我想問什麼,主動回答我。
「在那之後,妳發高燒失去意識,整整昏迷了兩天。」
「……我?昏迷了兩天?」
「對,可能是被妖氣衝到。那些惡妖都是齋園寺忍用笛子召喚來的,而那笛子是她的傭人武井給的。」
武井,忍小姐多次提到這個人。我在陰陽寮也碰過一次。
「對不起,我應該陪在妳身邊的……」夜行大人握住我的手,將額頭靠在我的手背上,還向我道歉。
「武井查出妳曾被猩猩擄走。他明知道妳過去的遭遇,還刻意派猩猩來抓妳,害妳嚇成那樣……」
我能感受到夜行大人有多後悔。即使他已及時趕來救我、保護我,依然悔恨不已。
我搖搖頭說:「不會,千萬別這樣說。後鬼女士,妳已經盡力保護我和忍小姐了。」
「沒有,不是這樣的。味道酸酸的,很好喫。」
「菜菜緒,妳已經沒事了?」
飯後我爲夜行大人上茶,他坐在檐廊邊看報紙。我也坐到他身旁,問起一件掛懷的心事。
「咦,是不是很難喫?我知道它不太好喫……不對,還是我烹調方式出差錯了?」
可是我也明白,若是如此我就無法站在夜行大人身邊,更無法陪伴他、分擔他肩負的責任。
「那隻猩猩……是以前擄走我的妖怪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如此溫暖有力,撫慰着我過去的傷痛。
「是,我平安無事。對不起,我沒能好好保護菜菜緒大人。說來慚愧,登記於陰陽寮的式神,在五行結界內會受到不少制約。而且,人類的某些咒術我們很難抵禦,好比『式縛之術』。對方似乎是精於此道的咒術師。」
桃之井隊長的式神名喚覺,有拆穿謊言的能力。在覺的注視下,忍小姐主動坦承自己做過的壞事,還供出了幕後黑手「武井」和齋園寺家的關係。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
我只記得,在那個洞窟的深處,有無數的妖怪俯視着我。
「記得細嚼慢嚥,不然對胃不好。」
「咦、咦?好厲害,這是夜行大人做的?」
我閉起眼睛,再緩緩睜開。「最近……我以爲自己變堅強了。我以爲多虧有夜行大人陪伴,自己擺脫了過去,擺脫了曉美姐和少主的傷害。」
「妳就是妳,妳平安無事跟我相遇,還成爲我的妻子,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這種根深蒂固的恐懼是怎麼一回事?我睡着時,好像一直在做惡夢。夢中的我又痛又怕,不斷哭喊尖叫,偏偏醒來又什麼都不記得。
淚水自我睜大的雙眼中滑落。「那些妖怪到底對我做了什麼,讓我怕成這樣……」
「啊,好。」
武井是公爵齋園寺靜雄三年前帶回來的人,明面上是公爵家的傭人,實則是公爵僱用的殺手。
「邪拂柚子」是一種不太常見的柑橘類果實,以驅魔爲業的陰陽家族,會特別花心思栽種,以保一年四季都能喫到這種重要的水果。
接下來順藤摸瓜,查出了一大堆黑料。
「……也不會。何況,昨天我再一次體認到,自己有多幸福。」
「早安,夜行大人。」
「……菜菜緒?」睡眼惺忪的夜行大人,馬上翻身爬出被窩。
「……不是。」夜行大人無奈地搖搖頭。
我要讓妳成爲皇國最幸福的新娘——夜行大人一直在實踐他的諾言。因此,我得努力振作,報答他的心意。
這種香橙有強大的驅邪和淨化功效,喫下去可以中和妖氣,緩解身體不適。白蓮寺之裏也有種植邪拂柚子,陰陽寮的腹地內也種了不少。
「妳有一顆比誰都美麗的心,也懂得體諒別人的傷痛。只有妳關懷我心中的傷痛,妳不該這樣輕賤自己。妳該相信我,相信我對妳的心意。」聽見他的告白,我的心像是被緊緊攥住一般。我不斷呼喊着他的名字,淚如雨下。
「……」
幾天前,齋園寺忍被妖怪襲擊,武井受傷住院。等陰陽寮隊員趕到醫院時,武井早已逃之夭夭。
「我已經不要緊了,夜行大人。」
「菜菜緒……」
那時候,後鬼女士優先保護我。要不是多出一個要保護的對象,她肯定有辦法帶着我立刻逃走。是我拜託她一同保護忍小姐的。
各種負面思緒竄上心頭,我的心情也跌到谷底。夜行大人托起我的下巴吻了我,彷彿要將我的心拉回現實。
我做好早飯來叫他起牀,在一旁笑咪咪看着他。夜行大人滿頭亂髮,一臉驚訝。
「好、好。」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但高湯和柑橘的香氣,緩和了我的情緒。
最後,我放棄抵抗,任由夜行大人吻我。明明知道彼此的力量差距如此懸殊,甚至覺得他有些狡猾,可我心底也有個軟弱的自己,想就這樣順從地接受這一切。
「……嗚。」
「眼看公爵氣數已盡,武井把公爵幹壞事的證據和計劃,放在我們容易找到的地方。至於齋園寺忍,雖說她是被惡人所騙,但妖怪是她召喚來的,已經對皇都造成了威脅。而且,她還不懷好意,命令武井抓捕紅椿家的媳婦。」
「有食慾嗎?」
最讓我不甘心的是,猩猩勾起我塵封已久的恐懼,嚇得我動彈不得,連逃跑都做不到。
我的呼吸更加紊亂,記憶中的怪物佔據了我的視線。
夜行大人依舊慌張。
在皇都,基本上人類會利用式神,來對抗入侵結界的惡鬼惡妖。式神失控也是時有所聞的事情,所以五行結界內的式神會受到各種限制,以免他們危害或反抗人類。
我們來到庭院,走入那一條椿花小徑,聊起整件事的始末。
「是的,多虧夜行大人貼心照料,我已經康復了,真的多謝夜行大人。」我雙手伏地,低頭致謝。
陰陽寮收到消息,在第一時間追捕了武井。
「……咦?」
其中「式縛之術」是專門對付式神的束縛咒法。本來只有陰陽寮的成員能修習,沒想到武井竟然也會那一套咒法。
我打開鍋蓋,蒸騰的熱氣中帶着一股柑橘的清爽香味。
夜行大人嚇了一跳,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夜行大人毫不掩飾臉上的怒意,不悅地咂舌一聲,看得出他很生氣。
夜行大人抬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說道。
「跟紅椿家的式神相處久了,我對妖怪的恐懼感也減輕了。我以爲……自己可以變得更加堅強,不負紅椿家的媳婦之名。」我的聲音微微顫抖,斷斷續續地開口。
他慢慢放開我,我們各自調整呼吸。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捧住我的臉頰。
「這是加了雞蛋和去邪橙的雜炊,我做的。」
「喂,妳還是多休息一會兒吧,做飯很費勁不是?」
標題寫着「公爵家陰謀敗露」,上面有齋園寺公爵和忍小姐的照片。
起初我的腦中仍是一片混亂 ,下意識地伸手想推開夜行大人,跟他保持距離。可我的力氣根本比不上夜行大人。夜行大人也沒有理會我的掙扎,將我輕輕壓回牀褥上,隨即更深地吻我。
「說不定、我真的、不該當你的妻子……」說不定,我的身體真的被妖怪玷污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後鬼女士,妳沒受傷吧?」
我只想在夜行大人的懷中,放下堅強的僞裝,顫抖着哭泣,在他的庇護下遠離一切恐懼。我只想忘掉過去,像個孩子一樣依偎在他懷中,尋求他的慰藉。
「最近,妖怪專門攻擊婦女,應該也跟武井脫不了關係。他抓走那些婦女,背地裏從事人口買賣的勾當。他表面上佯攻齋園寺忍,讓陰陽寮疲於奔命,其實真正想抓的人是妳。他是打算把妳跟忍都抓走吧。」
「好香喔……」
「……有。」
「菜菜緒,夠了!不要強迫自己回憶。」夜行大人用力抱住我,將我緊緊摟在懷中。
我還無法徹底克服恐懼,但我想變得更剛毅、更有自信,不讓恐懼擊潰我的心。
夜行大人摸摸我的額頭。我也摸摸自己的額頭,那道「X」形的傷痕還在。
直到剛纔我還情緒低落,一點食慾也沒有,現在聞到香橙的味道,肚子一下就餓了。我規規矩矩坐在坐墊上,夜行大人替我盛了一碗。
「可是,這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其實我根本不行,還差太遠了。」
「去外頭邊走邊聊吧,菜菜緒。」
「那該死的瞇瞇眼,靈力看上去跟一般人差不了多少,在保護忍的時候也犯蠢受傷。現在想想……他是故意那樣做,好欺騙我們吧。」
「猿妖的數量很多,那隻猩猩要真是擄走妳的元兇,在我砍死牠的時候,妳額頭上的妖印就該消失了。可惜……」
所幸,夜行大人還是包容我的軟弱,一直擁抱我、陪伴我,直到我不再顫抖、不再哭泣。
「對啊,我也只會做這一道菜,但沒法像妳做得那麼好就是了。」夜行大人一臉認真地答覆我。
離開浴室,我回到剛纔休息的房間,夜行大人已在房內等我,還準備好了食物。
「聽好囉,菜菜緒,我是真的愛上妳了。」他哀傷地凝視着我,說道:「我不準妳擅自否定自己,更不準妳從我身邊逃開。」
一般的雜炊是添加雞蛋和蔥,而這一道雜炊還加了「邪拂柚子」的果汁。陰陽寮的隊員被妖氣傷到時,也會喫這道料理恢復體力。
之後,我流了不少汗,頭也有點暈,後鬼女士幫我沐浴更衣。感覺身心平靜不少,也可能只是哭累了吧。
我先嚐了一口,這道雜炊有酸味和淡淡的苦味,兩種味道融合成一種撫慰人心的滋味,我忍不住哭了。剛纔都哭成那樣,想不到我還哭得出來。
「也對,是該跟妳說清楚。先說結論,齋園寺家沒一個無辜的。」夜行大人把報紙亮給我看。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餐館以外的地方,喫男性張羅的伙食,好新鮮喔。
「嗯……」
我責備忍小姐過於依賴夜行大人,但我自己也盼着夜行大人相救……我抱着自己發抖的身體說道:「也不知道爲什麼,我明明不記得當年發生的事,身體卻忘不了那種恐懼的感覺。我、我……」
「夜行大人……可是、可是我、說不定……」
原來,就算內心千瘡百孔,無法忘懷過去,只要有人真心愛我、溫柔呵護我,我的傷痛就會慢慢痊癒。也許傷痕難以消除,但我相信,沒有無法治癒的傷痛。
「菜菜緒。」
公爵齋園寺靜雄命令武井,替他除掉仕途上的絆腳石。然而,武井利用妖怪擄獲皇都少女一事,連公爵也被矇在鼓裏。他甚至不曉得,自家女兒成了武井的目標。
夜行大人同樣滿身傷痛,所以他明白受傷的滋味,以及治癒傷痛的方法。我對夜行大人,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菜菜緒大人,真的非常抱歉。」洗完澡後,後鬼女士向我磕頭道歉。「我擔任您的護衛,卻害您遇上那麼可怕的事。我真是太沒用了。」
「那個,夜行大人。關於忍小姐……她後來怎麼了?」
夜行大人的關愛,由內而外滋養了我的身心,這次我是喜極而泣。我真的能感受到身心在慢慢復原。讓自己的夫君如此費心,老實說我挺愧疚的。然而,他是這麼關愛我、珍惜我,我真的好感動。
我一直以爲,五行結界外面的妖怪纔是人類的大敵。殊不知,人類竟也會利用野生的妖怪擄走同胞,幹起人口買賣的勾當。
本來我還迷迷糊糊,一聽到這句話直接清醒過來。
他是未受登記的咒術師,陰陽寮正在調查他的身份。遺留在現場標有「猩猩」二字的黑甕,也交由陰陽寮的研究室鑑識分析。據說,武井就是利用那些黑甕,運送抓來的妖怪。
「一想到這裏,我實在靜不下來,只想趕快重新振作,爲夜行大人略盡棉薄之力……這是我最真實的想法。」
按照夜行大人的說法,大戰過後,齋園寺忍被帶到陰陽寮,接受第四分隊隊長桃之井亞門的審問。
隔天早上。
橋下的河川中也發現了大量黑甕。武井多次利用它們在晚宴中放出妖怪作亂。
「幹下這些破事,他們全家被判內亂罪也不足爲奇。齋園寺家將失去爵位,這罪過可比白蓮寺一族要大多了。」
夜行大人停下腳步。這片樹林一年四季都有椿花盛開,他在一片花海中,以堅定的眼神沉聲說道:「齋園寺忍和武井傷害妳,我絕對饒不了他們。尤其是武井,我不會放過他,一定要追他到天涯海角。他私自調查妳的過去,還派出該死的猿妖,想搶走我的妻子。」
附近的椿花凋零了。
「他們這麼做,等於是在揭妳的傷疤……」
「夜行大人。」我牽起夜行大人的手,抬頭仰望他。他的憤怒與懊悔,我都感同身受。
夜行大人肩負保家衛國的責任,不可能永遠陪伴我。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因此他內心的糾結,我也深有體會。
「呃,抱歉,我不該讓妳操心的。」夜行大人輕撫我的臉頰。
「菜菜緒,我說過要給妳一個安穩的歸宿,就一定會做到。哪怕妳真被人擄走,我也一定會去救妳。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個擄走妳的猩猩,一刀砍了牠。」
這是夜行大人的誓言。
「我願意做任何事,來治癒妳的傷痛。」
聽聞夜行大人的決心,讓我心頭一顫。因爲,比起被人侮蔑,現在我更擔心一件事情。
「夜行大人,我不希望你受傷。如果會害你受傷,我寧可一輩子頂着這道傷痕。」
夜行大人的表情十分驚訝,他先是無奈地皺起眉頭,最後笑了。
「我早就知道,妳總有一天會這樣說。妳就是這麼善良的人,這也是我想幫妳消除那道傷痕的原因啊。」
我的神情依舊不安,夜行大人摸摸我的腦袋。他好久沒這樣用力摸我的頭了。
「菜菜緒,妳纔剛痊癒,老實說我也不想嚇唬妳。可是,像武井那樣的壞人,難保不會再次出現。今後我去陰陽寮上班,妳也跟我同行吧。」
「咦……我也同行?」
「沒錯,有機會的話,也順便讓妳掌握一些必要的防身技能。其實,妳獻血給我已經夠辛苦了,我只想讓妳過上自由安穩的生活,可是……」
「沒關係!」我的聲音大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夜行大人也是一樣的反應。
「我很高興,只要是做得到的,我都願意一試。」
「……菜菜緒。」
「之前我就覺得,其實妳挺愛亂來的吧?」
夜行大人把我抱起來。突然被他舉得高高的,我嚇得發出尖叫,夜行大人像個孩子一樣哈哈大笑。
周遭的環境難免有冰雪風霜,只求我的這份心願能永遠守護他。希望我這朵小花,能永遠在他身旁傲然綻放。
我也想保護夜行大人,而不是一直受他保護。他帶給我幸福,我也要帶給他幸福,我需要這樣的能力。
「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不會,棒透了!」
「真到緊要關頭,我也不介意拿斧頭或柴刀作戰……只是,我畢竟是個外行人。」
夜行大人是真的尊重我、珍惜我,才說得出這樣的話。這也是我愛上你的原因。
「菜菜緒,我越瞭解妳,越覺得妳是個迷人的女孩,妳真是我的寶物。只是,要不了多久時間,其他人也會發現妳的光彩。當妳的光彩不再專屬於我,我早晚會喫醋忌妒……」
「……你、你不喜歡嗎?」
所以,我不需要大家的認可,我只想當你身旁的一朵小野花,永遠陪伴在你身旁支持你就好。
「不過,我還是希望妳大放異彩,滿懷自信地活下去。」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夜行大人。」
「才、纔不會那樣……」
夜行大人緩緩張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夜行大人,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寶物。」
「……」
我摸着夜行大人的臉頰,鼓起勇氣親吻他的額頭。我要主動表達我的愛意,而不是深藏在心底,只是單方面地接受他的關愛。
我要永遠陪伴夜行大人,想成爲一個不會否定自己,能和夜行大人並肩同行的人。我想成爲他的伴侶,勇敢地和他共度一生。這是嫁給英雄的覺悟,也是我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