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初嘗巧克力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4701 字
嫁到紅椿家約莫兩個禮拜。
「菜菜緒大人!菜菜緒大人,請您住手啊——!」
後鬼女士的哀號聲傳遍紅椿家的庭院。
我在庭院拿起柴刀,大力劈柴。
「嗯?我只是在砍柴啊,後鬼女士。」
「砍柴不是紅椿家新娘該做的事啊!」
「……咦?」
其他傭人也在一旁圍觀,竊竊私語。
我逐漸習慣這裏的生活,想要找點事情做,這才幫忙砍柴的,後鬼女士卻制止我。
我在白蓮寺家也是自己砍柴,在這裏除了做早飯以外,我沒其他事可做。夜行大人兩天前到港都值勤,並不在府邸中。況且砍柴滿痛快的……
「哈哈哈!你柴刀用起來得心應手啊,我以後不敢惹你生氣了。」
「夜行大人……!」
兩天沒聽到夜行大人的聲音,一聽見便令我喜出望外。
夜行大人終於回家了,我一看到他從遠處走來,立刻跑了過去。
「歡迎回來,夜行大人。」
「嗯,我回來了,唉,你先放下柴刀。」
「啊……」
瞧我冒失的,忘了放下柴刀就跑向夜行大人……
旁邊有個砍柴用的木製臺座,我用力一剁,直接把柴刀插在上面,拍拍雙手再次跑向夜行大人。
「嗯,菜菜緒你看似柔弱,其實也有粗獷的一面呢。」
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摸摸我的腦袋。
語畢,夜行大人突然想到了什麼。
「是啊,我到現在還不習慣搭火車的感覺。不過,純黑色的車身做得挺漂亮,窗外還能看到這個國家的田園景緻,這點我滿喜歡的。菜菜緒,你看過火車嗎?」
夜行大人拎了一個盒子,他打開盒蓋。
巧克力不只好喫,還有滋養的功效,太了不起了。
滴答滴答滴答……古老的時鐘發出了秒針移動的聲音,接着響起了午後三點的鐘響。
尤其我的父親是從其他陰陽五家入贅的,並非土生土長的白蓮寺族人,外出洽公的事有時也會落到他頭上。
我躺在靠枕上歇息,夜行大人拿起做工精美的毛毯蓋在我身上。
據說,前鬼先生是夜行大人麾下最強的鬼,不過……
兩天沒被他摸頭了,好高興……
我鮮少談起家人的話題,夜行大人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喫看看。」
「謝謝你,夜行大人。」
沒一會夜行大人回來了。
白蓮寺家的人也是會外出辦事的。
「讓你久等了,菜菜緒。」
夜行大人也拿前鬼先生沒轍。
「我是不是不要砍柴比較好?」
「是啊。」
說到這裏我纔想起來。
「夜行大人……聽後鬼女士說,你是搭火車到港都的?」
累歸累,看到夜行大人擔憂的神情,我還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五行結界。
「你笑什麼呢?」
「……是。」
「難得看到夜行大人這種表情啊。」
遙想開國之際,陰陽五家創造了五行結界,保護皇都不受惡鬼惡妖侵擾。
「你拿柴刀幹啥?講話幹麼拿柴刀,小後鬼?」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好甜好好喫!
每次看到我落魄的模樣,父親就會哭着跟我道歉,想必他內心也很糾結吧。
跟平常一樣,我的身子使不上力。
「嘻嘻嘻,夜行這傢伙啊,昨天就一直說他需要菜菜緒,整天唸叨個沒完——這就是所謂的戒斷症狀吧。」
「好……」
白蓮寺家負責鎮守北部,也在當地落地生根。據說其他家族是派分家擔任結界守,紅椿家的宗家位於皇都中心,東北方的結界守也是由分家擔任。
他需要我的鮮血吧,平常都是就寢前才……
「菜菜緒,你沒事吧?我今天似乎吸得比較多。」
夜行大人往我嘴裏塞了某樣小東西。
「我、我纔不會哭。」
後鬼女士從我身後冒出來,前鬼先生抖了一下。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砍柴多少可以排憂解悶,危急時刻或許也能派上用場。不過,不要在沒人的地方砍柴,我怕你受傷。」
充滿異國情調的書房,有一張花樣絢麗的地毯,房內還有進口的西洋傢俱,吊燈上的彩繪玻璃也好漂亮。
「他呀,有帶外出用的血袋,卻抱怨那些東西不管用,一定要喝到你的血纔有精神。也變得太挑嘴了是吧——」
「夫君。」
夜行大人那雙紅眼直盯着我,深怕我下一秒就哭出來。
「好說。出差買點禮物給老婆,這是丈夫該做的事,我也喜歡喫巧克力。」
根據夜行大人的說法,前鬼先生很怕老婆……後鬼女士拿着我剛纔用的柴刀,大步逼近前鬼先生,接着舉起柴刀,追着逃跑的前鬼先生到處跑。果真是怕老婆。
「咦?」
看我還有力氣笑,夜行大人也傻眼地笑了。
夜行大人的式神「前鬼」先生忽然現身,一手搭在夜行大人肩上。
夜行大人值勤完似乎特別需要鮮血。
夜行大人的書房就在洋樓中。
「沒有。只是,我在港都砍妖怪砍到手軟,累壞了。實際出現的妖怪,比事前聽到的要多出許多。」
今天天氣不錯,午後的橙色陽光灑入書房的窗戶,在地毯落下了陰影。我茫然望着斜射的陽光,欣賞光影變動的景色。
夜行大人摸摸我的劉海,關心我的狀況。
「你不必在意,有我在你放心。」
夜行大人離開書房,我正處於貧血狀態,心情卻十分平靜。現在真的好幸福,幸福到我都有點怕了。
我的確很容易哭,所以我拼命睜大眼睛,不讓淚水跑出來,千萬要忍住啊。
「到底要我說幾次你才肯住手,不要拿疲憊的夜行大人和單純的菜菜緒大人取樂。作爲我的丈夫,真是丟人,到底要我說幾次才聽勸?」
「你等等。」
「巧克力……這就是傳聞中的巧克力……?」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前鬼先生繼續調侃夜行大人。
我靠在西洋風的紅色長椅上,夜行大人從身後抱住我,輕輕咬上脖子吸吮鮮血。
真是溫暖又寧靜的一刻……
後鬼女士平常對我很溫柔,對前鬼先生倒是很嚴厲。
「不要喫到美食就哭喔,菜菜緒。」
嗯,果然是無可比擬的滋味,讓人滿心雀躍的甘甜。
「可、可是……父親偶爾會偷偷來探望我,還帶我喜歡的點心來,順便幫我張羅一些生活必需品……之類的。」
我曾經被妖怪抓走,最近有不少妖怪入侵結界,他怕嚇到我吧。
「可能五行結界有哪邊出紕漏了吧,本來五行結界就無法徹底阻擋妖怪入侵,頂多只能擋掉大部分的妖怪,難免會有小妖怪跑進來……可話說回來,最近入侵的妖怪也太多了。我父親是局長,他說得找陰陽五家的結界守來開會,確認結界狀況纔行……」
「那是你被刻上妖印之前……他告訴你的?」
「不、不會……只是有點頭暈發愣而已。」
這是什麼……我嚼了兩口。
我落寞地反問夜行大人,夜行大人卻說不要緊。
「……?」
這東西的口感帶給我劇烈的衝擊,彷彿被雷打到一樣。
夜行大人自己也拿了一顆巧克力品嚐,順便又塞一顆到我嘴裏。
顏色跟黑糖漿、紅豆餡有點相似,但味道完全不一樣。好喫到我渾身顫抖呢……好幸福。
「……知、知道了。」
「沒有,我只聽說過。父親曾去港都辦事,有看過火車。」
「最近入侵五行結界的妖怪不少呢。」
「哈哈,這就是巧克力,我今天早上在港都買的。」
「夜行大人值勤辛苦了,聽說這次任務艱鉅,有受傷嗎?」
我搖搖頭,回答夜行大人。
「……我沒事,很快就會好轉。」
「前鬼,你閉嘴。」
他們是夫妻,也常在家中拌嘴。
夜行大人的眼神有些迷茫。
「咦?啊,小後鬼。我回來……」
結界以陰陽大神宮爲中心,形成一個五芒星的陣形。陰陽五家則在五個頂點設置所謂的「結界守」。
這東西太好喫了,我疲倦的身子一下就恢復了精神。
夜行大人皺起眉頭,一臉憂愁。
「前鬼,你安靜點。」
「他說,港都的大海波光粼粼,看上去很美……」
夜行大人也知道,我被妖怪玷污以後,父母就將我逐出家門,讓我一個人生活在偏僻的小破屋裏。
夜行大人在我耳邊低語,那充滿磁性的聲音撥動了我的心絃。
「……你喔。」
夜行大人又摸摸我的頭。我喜歡夜行大人摸摸頭,感覺在他眼裏,我似乎更像一個小孩子了……
「嘿嘿嘿,夜行你就讓我說幾句嘛,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他把盒中的東西放到我嘴邊,我乖乖打開嘴巴。
不過,喫下巧克力我確實感覺好點了。
「啊,夜行大人……」
「好、好甜……!」
「喫巧克力對貧血有好處。不然你每次被吸血,也不好受吧。」
看着這對鬼夫鬼妻你追我跑,夜行大人說道:「菜菜緒。晚點……到我的書房來。」
「……是。」
然而,他並沒有出手保護我。或者應該說,他做不到。
因爲他一旦出手,其他家人就會受到牽連。父親只能嘴上道歉,也不敢在我的小屋多留片刻。
母親從沒來探望我,也不肯跟我說話,在她心中我已經跟死人無異了。
況且我在村中還戴着面具,她看不到我的臉,就更加把我當成不存在的女兒了。
「你……想見他們嗎?」
我想了想,搖頭說:「……不,我們早就形同陌路了,我也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
在我被妖怪玷污前,他們真的很愛護我。
好比做早飯的手藝,就是母親細心指導我的,現在也派上了用場。當初婚約還沒廢除,許多新娘培訓也是母親安排的。
可是我被妖怪玷污後,宗家廢除了我和少主的婚約……不僅背叛了父母的期待,整個家族甚至差點被趕出白蓮寺家。
父母也是爲了保護其他孩子,纔不得已放棄我吧。
所以……
「白蓮寺家的菜菜緒,已經死了。」
我覺得這樣也無妨。
反正我跟父母的緣分也到此爲止了,他們也不該再受苦。
既然他們當我已經死了,那也無妨,我只希望他們過着平靜安穩的生活……
「不過,紅椿菜菜緒得活下去,不然我會很困擾。」夜行大人平靜地說道。
這句話溫柔撫慰着我的傷口,我的視野也模糊了。
「也罷,改天我帶你去港都……你也想看看大海吧?」
夜行大人說的話又讓我心頭一震。
我顫抖着嘴脣,回答他:「想。」
「我、我不覺得苦啊……」
平常他的表情從容自信,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嚴。唯獨睡着時,透露着些許稚氣……
結婚典禮……婚禮舉行後,我就是夜行大人真正的妻子了。
「再過一陣子就有眉目了。陰陽五家的當家結婚,有很多流程和手續要辦。不好意思,得請你稍等一段時間了。」
「夜行大人……?」
長年來渴望溫暖的我,在這一刻都會喜極而泣。夜行大人以爲我是痛到哭,其實不是這樣的。
「喔,你不必在意這個。真要說的話,可能要請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說菜菜緒啊,你怎麼還有臉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沒活下去的價值。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殺了。」
「我真的太幸福了,爲夜行大人獻血……讓我有活着的感覺。」
所以,我很怕睡着。
我的心跳得好快,而且這不是怦然心動的感覺。我強行壓下感受。
「請好好休息吧,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手環胸打着盹。他外出值勤剛回來,一定也累壞了吧。
被吸血的時候,我也能清楚感受到血液在體內脈動。
說完,我悄悄離開了書房。
「對了,關於我們結婚典禮的日期。」
我還是放不下內心的糾葛,雖然已經習慣了夜行大人的撫摸,也好想觸碰夜行大人,但又怕自己這樣污穢的人,沒資格觸碰他。
心理準備……?
未來我將是紅椿菜菜緒,而不是白蓮寺菜菜緒。
「因爲真的太幸福了,我甚至懷疑……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
夜行大人總能聽到我幽微的傾訴,察覺我內心真正的願望。
我深呼吸一口氣,拿起夜行大人剛纔爲我披上的精美毛毯,蓋在他的身上。
然後再次戴上面具,過着口不能言、受盡他人鄙視的生活。
「菜菜緒……」
「不、不會……請別在意。」
我已經不是潔白無瑕之身,但真正覺得我污穢的人……真正無法忍受我被妖怪玷污的,大概是我自己吧。
還有那段畜生不如的地獄生活。
我放輕腳步走近夜行大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臉,但又快速把手縮了回去。
「結婚典禮有我的家族操辦,這你不用擔心。你現在每天張羅早飯,還幫忙砍柴……更何況,我也害你喫了不少苦。」
每當我虛脫乏力,夜行大人都會用他強壯的臂膀抱着我。
到那時,我就能遺忘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埋葬在記憶的深處。
「請問,我需要做點什麼嗎?好比幫忙準備婚禮之類的。」
我怕自己一覺醒來,又回到那個骯髒的小破屋,一切只是場甜蜜的幻夢。
我原以爲……只有一個方法能做到。
心跳聲變得很清晰,渾身也跟着發燙;但隨後又遍體生寒,視野漸漸泛白,所有聲音聽起來都好遙遠。
那些年我總是思考着,如何捨棄這個骯髒污穢的身軀。
我的意識悠悠轉醒,看樣子我在夜行大人的書房睡着了。
確實,被咬的那一瞬間有點痛。
包括白蓮寺的族人,以及拋棄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