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 齋園寺忍認清現實

「忍小姐，我勸妳不要跟夜行結婚，他只是一頭披着精美人皮的吸血惡鬼，根本配不上妳啊。」

朱鷺子大人說得沒錯，吸血的確又痛又恐怖。因此，我一度放棄了和紅椿夜行的婚約。那時候我還小，以爲自己能找到更好的婚配對象。

後來，我也拒絕了許多不錯的婚事。有的對象家世不錯，只可惜年齡太大，外觀也不起眼；至於年輕一點的，多半是沒品的暴發戶，整天遊手好閒，家世也不怎麼樣。

唉，沒一個我看得上眼的。俗氣，平凡，感覺不對啊。我可是人人稱羨的皇都第一美女，他們配不上我這位公爵千金。我拒絕了夜行大人，自然要嫁給更好的對象纔行啊！

就這樣，我遲遲找不到合適的婚配對象，而被我甩掉的夜行大人，這些年來事業有成，甚至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他變得越來越有魅力了，也成了無數女性夢寐以求的存在。

然後我才發現，同輩的親戚朋友都找到合適的對象了。她們沒有一點比得上我，卻過得比我還要幸福。

對華族婦女來說，一個女人有多少價值，取決於她的婚事好壞。所以夜行大人來救我的時候，我領悟了一個道理：要成爲皇都最幸福的新娘，除了跟夜行大人結婚以外別無他法。我無論如何都得跟夜行大人結婚。

○

「忍大人，報紙我看了。聽說您跟夜行大人的婚事有譜了，是吧？」

「夜行大人跟您很般配呢。」

今天綾小路伯爵家辦了一場女子茶會，那些早已嫁人的朋友，找我談論婚事。不知怎的，這些話聽得我心花怒放。

「是啊，夜行大人正在其他房間候着，他很擔心我的安危，我們就快結婚了嘛。」

「哎呀，真好。」

「好羨慕喔！」

學生時代的友人稱羨不已，我冷冷看着一旁的侯爵夫人，她正愁眉苦臉地喝茶。上次參加晚宴，侯爵夫人諷刺我不該甩掉夜行大人，現在我真的要嫁給夜行大人了，也難怪她會嘔氣。

啊啊，這感覺太棒了。她從以前就喜歡跟我攀比，嫁個好對象就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我要讓她明白自己永遠比不上我。

奇怪的是，綾小路家的親戚都用一種尷尬的眼神看我。

「小忍啊，關於這件事……妳有想清楚嗎？妳多次拒絕紅椿家的公子，事到如今妳真以爲自己有辦法嫁給紅椿夜行？」

「勸妳別再胡說八道了，人家紅椿夜行早就從白蓮寺家迎娶正妻了。」幾位表姐私下勸誡我。她們是不是忌妒我和夜行大人的婚事啊？

「妳們在說什麼，家道中落的白蓮寺有什麼好怕的？我父親可是公爵，他會談妥這一樁婚事的。」

談不妥我可就頭疼了，因爲我說什麼都要嫁給紅椿夜行。除了紅椿夜行，這世上沒有我看得上眼的對象了。

「完完全全不一樣。妳會問這種問題，代表妳不懂陰陽五家的規矩，也不懂嫁到他們家的媳婦該做些什麼。我就問妳，妳打算怎麼幫助紅椿夜行保家衛國？人家的少夫人比妳小四歲，還專程去陰陽寮送便當，爲丈夫盡一份心力呢。」

「有妳這樣的媳婦，只會害死這個國家的英雄。妳嫁給紅椿夜行，是禍國殃民之舉。立刻給我死了這條心。」

「我們就是爲妳好才這樣說的，忍。我要不趁現在阻止妳，妳會自取滅亡的，到時候我們綾小路家也會遭殃。我再說一次，放棄紅椿夜行吧，別再激怒紅椿家了。」

外婆找了個位子坐下。我從小就不太喜歡外婆，因爲全天下就只有她不寵我。外婆只不過是一介伯爵夫人，在華族社會卻有極大的影響力，連父親在她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剛纔稱讚我的好友們，也面面相覷，露出尷尬的笑容。這是怎樣？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被嘲笑過啊？

「現在妖怪盯上我了，不能怪我啊！」我得接受保護纔行，哪有閒功夫去探病呢？

真澄哥抱頭叫苦。他的話我是越聽越迷糊了。爲什麼他要罵我？

「妳沒長腦子嗎！妳根本就不懂政治，還敢小看陰陽五家的第一大家！人家不是不敢表示意見，只是不想理妳而已！妳再這樣搞下去……」

被外婆說中痛處，我頓時面紅耳赤、羞愧難當。

紅椿家的少夫人送便當……那又怎樣？這話把我逗笑了。

「哪裏不一樣了？」

外婆捂住雙眸說道：「原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以那孩子……纔會去醫院……」

「忍，有些難聽話我就直說了。妳都二十二歲了，卻連煮飯、洗衣、裁縫都不會吧？」

「外婆？」

「忍，我知道妳急着嫁人，但我勸妳放棄紅椿夜行吧。」

外婆的話說得很重，在場所有人都嚇得倒吸一口氣。就連我，也一時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的確，如果妳嫁給華族或財閥的大少爺，不會那些事也無所謂，願意把妳當娃娃供着的人多的是。不過，妳想嫁到陰陽五家的第一大家對吧？」

「咦？探望？」

「紅椿家爵位又不高，事實上他們也不敢表示意見啊？」我不懂表哥爲何要講這種話，不料他當場變臉，對着我破口大罵。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說這種話？外婆、表哥，你們不希望我得到幸福嗎？」

「她確實是很可憐啦。不過，那種被玷污過的女人，哪配得上夜行大人啊？她根本不配好嗎？所以我才……」

「忍，事到如今，妳竟然還笑得出來？妳剛纔那些話，已經越過紅椿家的底線了。」

「是啊，承蒙關心。」

外婆聞言，嘆了一口氣，說道：「忍，妳已經成了衆人的笑柄，怎麼還不肯清醒？」

外婆和真澄表哥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兩人神情錯愕，面色發白，彷彿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外婆自言自語，語氣極爲惶恐。她長吁一口氣，試着緩和情緒。接着，她抬起頭對我說：「忍，妳從沒來醫院探望我，對吧？」

「呵呵，呵呵呵呵。聽說啊，她在家鄉被迫戴上猿猴面具，還受盡虐待呢。」

「什麼？」在外婆身旁的表哥失聲大叫，臉都紅透了。外婆也懶得理會表哥，逕自說道：「忍，妳是不可能成爲紅椿家的媳婦的。」

外婆的語氣中夾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氣魄，衆人都驚呆了。可是我不能放棄。

「人家菜菜緒小姐跟我素昧平生，卻在我跌倒時趕來攙扶，還爲我加油打氣。甚至多次來探望我呢。」

「咦？」神情嚴肅的外婆明顯動搖了。

「……咦？」我被外婆的氣勢嚇到，整張笑臉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外婆無奈地低下頭，默默嘆了口氣。「我現在終於明白，皇國的英雄爲何會喜歡菜菜緒小姐了。那孩子懂得體恤他人的痛苦和孤寂，而且年紀輕輕就對人生有覺悟了。要不是她已經嫁爲人妻，我真想把她娶進門，讓她當真澄的太太呢。」

「……」

我指着自己的額頭，說道：「我讓武井調查過，那是她在五行結界外，被妖怪抓走所留下的傷痕。白蓮寺家的人都稱她爲『不潔之人』，沒把她當人看呢。」

「忍，妳不要再成天做白日夢了。」就在這時，某位親戚在真澄表哥的陪伴下現身會場，那個人不是在住院嗎？她就是綾小路伯爵夫人，也就是我的外婆。

「幸好她不在場。我本來想邀請她參加茶會的，好在真澄有阻止我。真是萬幸啊……」

「我、我不要……！跟我結婚，對他們家也有好處啊。」

一片靜默中，真澄表哥也勸我放棄。「表妹，這幾天的報導，都是妳買通記者拍照杜撰的吧。妳做這種事，就不怕激怒紅椿家嗎？」

我成了衆人的笑柄……？我環顧四周，那個愛跟我比較的侯爵夫人還有她的跟班，都用扇子捂住嘴巴，只差沒有笑出聲來。

「那、那是下人該乾的活！我沒必要做那些事情！」我心頭火起，厲聲反駁外婆。

「咦？」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這、我……」

「妳給我住口！」外婆大喝一聲，會場瞬間鴉雀無聲。

「呵呵，外婆您一定不曉得吧？菜菜緒的額頭上，有一道大傷疤喔？」

看外婆的表情，透着前所未有的堅定，彷彿已下定決心。她語氣嚴厲地開口說道：「妳真正愛的只有妳自己。妳只是想跟英雄結婚，炫耀自己的身份，享受世人的矚目。妳只是喜歡那種優越感，一點同理心也沒有，連最基本的體貼和關懷都不懂。現在的妳，不過是一個滿腦子只有自己，被表現欲吞噬的怪物罷了 。」

我在心裏暗自得意，覺得自己總算扳回一城了。

「您說的那個少夫人，就是白蓮寺出身的菜菜緒對吧？她煮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菜色，不過是鄉下人的手藝。夜行大人只能喫那種飯菜，未免太可憐了。」

「外婆……您出院了嗎？」

我強顏歡笑，內心卻相當焦急。我沒忘記剛纔衆人的反應，更不理解外婆爲何談起菜菜緒。這種焦急的感覺是怎樣？我竟然被逼急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當下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說菜菜緒的壞話。對了，告訴外婆那件事情吧。

「是嗎？我可是聽說， 妳每天帶着陰陽寮的隊員四處閒逛，晚宴和茶會也沒少參加呢？照理說，被妖怪盯上的人應該儘量避免外出，少給大家添麻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