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妳不配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5633 字
「對不起,菜菜緒大人,還煩勞您搬東西。」
「不會,這個沒多重啊,後鬼女士,我只拿了一個輕的東西。」
今天又到了回診的日子,我去找翠天宮醫生看病。
之後,我們去附近的商店購買食物和調味料,準備搬回橋對面的馬車上。
「聽說夜行大人明天就要回家了,我得煮一頓美味的飯菜慰勞他……想必他也累了,要好好休息纔行。」
雖然不知道夜行大人什麼時候纔會回來,但無論是早餐、午餐還是晚餐,我都想傾注滿滿的心意爲他準備,希望他能好好享用。 如果他有需要的話,我也樂於獻出我的血。我真想再爲他做點什麼。
「……嗯?」走到大橋上,我發現橋中央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原來是齋園寺忍小姐,她穿着晚禮服,神情恍惚地望着底下的大河。不知爲何,她不但沒穿鞋,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狼狽 。
「那個,後鬼女士,忍小姐怎麼獨自一人站在那呢?」
「……還真的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有點擔心她,便和後鬼女士趕了過去。
平常她都打扮得光鮮亮麗,現在盤着的長髮散開來,沒有好好梳理,臉上的妝也花了。
照理說她還是陰陽寮的保護對象,不會碰上什麼意外吧?
「請問,妳是忍小姐對吧?」
「菜菜緒……?」忍小姐抬起頭,一看到我就笑了。
「呵呵,武井果然沒騙我,妳每個禮拜五都會經過這座橋。」
我不太懂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請問……妳獨自一人嗎?夜行大人呢?妳怎麼沒穿鞋?」我一時情急,問了幾個問題。她卻一手摸上我的額頭,還撥開我的瀏海。
「哎呀,真有一道顯眼的傷疤,醜死了。這對女人來說可是致命傷呢,我竟然會比不上妳這種貨色……!」
「忍、忍小姐?」
「她、她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陷入混亂的忍小姐甩了我一記耳光。
我不斷向夜行大人道歉,他一把將我抱起,朝馬車走去,憤怒之情溢於言表。偏偏這時候有人不長眼地跑來了。
皇國英雄將橫刀擋在我和猿妖之間——是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猛然驚覺,我的身體在顫抖。
「菜菜緒……!妳又算哪根蔥啊!要不是夜行大人被我甩了,妳也沒機會嫁給他啦!搞清楚自己幾兩重好嗎!」
「妳在說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青蛙妖怪伸出舌頭捲住忍小姐,使勁往嘴邊拖。一看就是要把她生吞下肚。
後鬼女士兩三下就砍死了那些惡妖,不料惡妖的鮮血纏上後鬼女士,令她動彈不得。
「菜菜緒……」
「咦、咦?爲什麼妖怪只盯着我……?」忍小姐嚇得面無血色,不能理解自己爲何也被妖怪圍住。
「忍小姐,不能再吹了!這笛子會引來妖怪!」
「夜行……大人。」
氣勢十足的吶喊聲,以及交戰時不斷迸發的衝擊聲響接連傳入耳中。陰陽寮的隊員也趕到現場施展結界,疏導羣衆避難。前鬼先生也救出後鬼女士,大多數惡鬼惡妖都敗亡了。
忍小姐不配當夜行大人的妻子,沒有人會認可她的。別說夜一郎大人不認可了,紅椿家的成員和式神,乃至陰陽寮的隊員都不會認可這樁婚事。
一眨眼的功夫,周圍冒出了一團團黑色的煙霧,大量的妖怪將我們圍住。這之中有鳥獸、毒蛇、蜘蛛、青蛙等等,這些有着飛禽走獸外貌的大量「妖怪」,每一隻都散發着黑色的氣焰,嘴角還滴着口水,目露兇光。
後鬼女士注意到我的狀況不對勁,她放開忍小姐,趕過來護着我,銳利的眼神掃射四周。
他的背影殺氣騰騰,刀身也散發出冷峻的靈力。被斬斷手臂的猩猩暴怒如狂,殺向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手起刀落,乾淨俐落的一刀,猩猩的腦袋轉眼落地。
我們躲在結界裏,後鬼女士就能放手一搏了。定位訊息也已經回傳陰陽寮,救援很快就會趕到了。
霎時我靈光乍現,想起了某樣東西,立刻從懷中掏了出來。
那顆腦袋轉了幾圈,在我面前停下。感覺妖怪還死盯着我,但沒多久眼中就失去了生機,黑色的氣焰也消散了,只剩下乾枯的屍體留在原地。
「咦?」我以爲她要打我,立刻縮起身子保護自己。
這是鷹夜大人之前給我的「籠目玉」,夜行大人囑咐我隨身攜帶,一遇到危險就要拿出來用。
夜行大人瞇起紅眼,以冷酷的聲音下達命令。「上吧,紅椿的百鬼。」
「快點來啊,別拖拖拉拉的,夜行大人!你要捨命保護我啊!不然還算什麼英雄!」
「忍小姐……!」
後方傳來一股熟悉的「味道」,一陣寒意竄上背脊。伴隨着不祥的預感,我突然回頭。一隻妖怪來到我身後,巨大的身軀籠罩着我。
我縮起身子,緊閉雙眼。夜行大人——
「這是……式縛之術?」後鬼女士一副不可置信的語氣。聽她的說法,那似乎是人爲發動的咒術,限制了她的行動。
「呀啊啊!不要,爲什麼是我!要喫就去喫她啊!」忍小姐花容失色,害怕地尖叫。
「菜菜緒大人!」後鬼女士察覺到我有危險,正想趕來救我。但從背後的河川又殺出無數妖怪,將後鬼女士團團圍住。
忍小姐先是恐懼,隨後又笑了起來。
我抱住她的肩膀,壓低身體護着她。「待在這裏面就安全了。不要怕,沒事的。」
那道身影 、那雙眼睛,還有毛茸茸的長臂,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忍小姐氣急敗壞、怒目相向,還高高舉起了右手。
萬一被抓到,我就要被帶走了。不要、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可是偏偏我的身體就是動不了。
儘管她身體瘦弱,此時卻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力道,將我推出了籠目玉的結界之外。我整個人摔倒在地上,身體側面也擦傷了。
「還給我!妳這小偷!」我們在結界內爭搶那支笛子,雙方僵持不下。
「趁現在。」後鬼女士一聲令下,我朝忍小姐的方向跑去,抓住她的手臂。接着把籠目玉丟到腳邊。
那隻妖怪想把忍小姐抓走,公爵千金一旦被抓,肯定會驚動皇國上下。這也是夜行大人拼命保護她的理由。而且,我不希望她步上我的後塵,被妖怪玷污。
後鬼女士也感應到了邪惡無比的氣息。
「後鬼女士,妳看這個……」後鬼女士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們彼此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武井、武井,你怎麼還不來?」
「後鬼女士……這氣息……」
後鬼女士扔下手中的東西,悄無聲息繞到忍小姐背後,一把抓住她的右手,冷冷地盯着她。
「菜菜緒,有哪裏傷到嗎?」
「好痛……」
「好了,猩猩。你喜歡的獵物就在眼前,抓住她吧。」陌生男子的聲音迴盪四周,命令猩猩動手,我看不到發號施令的人是誰。猩猩朝我伸出毛茸茸的長臂。
結果呢,這女人把夜行大人的保護視爲理所當然,甚至要夜行大人捨命相救。
「這些妖怪……太不尋常了。」後鬼女士目光凌厲,口氣也比平時更加嚴肅,隱隱透出一股焦躁感。這時,我的額頭又痛起來了。
忍小姐又要甩我一巴掌。這一次我抓住她的手說道:「原來,那一切根本不會發生……」
籠目玉化爲一個半圓形的小結界,燒斷了青蛙妖怪的舌頭,我和忍小姐順利躲到了結界的內側。
「菜菜緒大人!」
「對不起、對不起。」
後鬼女士瞄了一眼忍小姐,冷靜地說道:「那笛子……會利用吹奏者的靈力吸引妖怪。」
「呵呵呵,我終於明白武井是什麼意思了。菜菜緒……妳太礙眼了。因爲有妳,夜行大人才不跟我結婚,連外婆也嫌棄我。妳害我在衆人面前丟臉,成了大家的笑柄。這一切都是妳害的。」
我的身體瞬間冷了下來,呼吸變得紊亂,雙腳發軟,僵在原地無法動彈。難不成,當初就是牠把我抓走的?
「爲什麼妳要奪走我的一切?夜行大人本來也是我的未婚夫!」她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哭鬧叫喚。
「忍小姐?」
忍小姐使勁吹笛,四周迴盪着常人難以聽清的高音。瞬間,我額頭上的傷痕傳來一陣劇痛。我再也拿不住手上的東西,捂住額頭跪倒在地。
「夜行……大人……?」
五音不全的笛聲在我耳邊響起,忍小姐竟還傻乎乎地吹着笛子,我直接搶了過來。
「給我消失吧!我不允許皇都有女人比我幸福!」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人看到憑空出現的妖怪,嚇得尖叫四散。
「她的靈力比我強大,年紀也比我輕,妖怪不就喜歡這種的嗎!夜行大人,快救我!武井到哪去了?武井!」忍小姐呼喊着夜行大人和自家傭人,尋求他們的幫助。
「不準碰菜菜緒。」那隻即將抓到我的猿臂飛到半空中,鮮血四濺。猩猩發出難聽的哀號,傷口噴出大量血液,還向後退了好幾步。
忍小姐情緒不穩,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另一隻手拿出了「某樣東西」放到嘴邊。那是笛子嗎?
「不、不要……」
「再吹那支笛子會耗光妳的靈力!對妳的身體不好……啊!」
「菜菜緒!」夜行大人回身抱住我,不讓我看到血腥的殺戮場面。
天上、地面、河川,都有妖怪殺出。
夜行大人一聲令下,一陣強勁的風自後方席捲而來 。紅椿家的式神隨着勁風現身,護在我和夜行大人面前,迎向成羣的惡鬼妖魔。四周頓時陷入激烈混戰,百鬼們接連消滅敵人。
「我……我、我討厭妳,討厭妳,最討厭妳了。妳好過分,居然敢對我說這種話……來人啊,快點攆走這個女的。武井!你不是答應過我了!」忍小姐歇斯底里大叫,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竭盡所能安慰忍小姐,她全身沾滿妖怪的唾液,嚇得面無血色、渾身發抖。
「妳以爲自己多了不起?給陰陽寮隊員添了這麼多麻煩,還讓夜行大人日夜守護,怎麼有臉說出這種話?」
我多次爲紅椿家的百鬼送行,但這是我第一次見識他們戰鬥。
「好、好痛……頭上的傷痕……」
是猩猩。那隻妖怪跟以前擄走我的猿妖長得一模一樣。雖然和在場其他妖怪一樣,牠身上也纏繞着漆黑如霧的瘴氣,但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有樣東西滾到我們腳邊。那是一個黑色的小甕,封口被打開了。
「……我沒事。夜行大人,你趕來救我了。」
當年的經歷在我腦海中回放,我怕得連呼吸都忘了。額頭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恐懼與絕望支配我的身心。
後鬼女士在一旁護着我,我看到忍小姐快要被妖怪吞下肚了。她伸手向我們求救,一臉絕望的表情。無奈後鬼女士忙着保護我,沒法放手作戰。
頂多只有看熱鬧的羣衆會獻上祝福,但凡關心夜行大人的人都不會認可。這女人總有一天會害死夜行大人,她心裏只有自己。
不料,那些散發黑色氣焰的妖怪,死盯着我們不放,毫不理會驚慌逃竄的路人。
聽見這番話,我整個人愣住了。那瞬間,我幾乎忍不住想回她一巴掌,卻還是死死壓下了那股衝動。
不過,這一切尚未結束。無數形貌怪異的妖怪持續湧出,前仆後繼衝向夜行大人。
然而——「唯獨妳,絕對不可能。就算沒有我,妳也不配。」
果不其然,後鬼女士再無後顧之憂,她以靈活的身法迅速砍倒無數惡妖。可是,散發黑色氣焰的妖怪還是源源不絕冒出來。
夜行大人都來救我了,但湧現心頭的恐懼並未平息,額頭的傷從剛纔就痛個不停。頭好痛,痛到我淚流不止。
「對不起,我來晚了,菜菜緒……現在妳可以放心了。」
「妳到底把夜行大人當成什麼了……!」我的聲音仍因憤怒而微微發顫。我再也無法忍受,狠狠瞪向忍小姐。
「夜行大人也沒好到哪去!他不是我的護衛嗎?爲什麼不趕來救我!危急時刻不來有什麼屁用啊!我可是公爵千金耶!」
「這是什麼……」甕上貼了一張符,上面寫着「猩猩」二字。一看到那兩個字,我心中再次泛起強烈的恐懼感,額頭的痛楚也更嚴重了。我一度以爲自己腦袋要裂開了。
妳好意思要夜行大人捨命相救?會說出這種話,代表她根本不愛夜行大人。真心愛一個人,就一定會害怕失去。
「後鬼女士!忍小姐她有危險了!」
青蛙厚實的舌頭上沾滿黏液,她拼命掙扎,想要擺脫束縛。
擦傷的地方好痛,我強忍痛楚撐起身子,隨後額頭又開始痛起來了,而且痛得越來越厲害。
「沒錯。」
夜行大人皺起眉頭,小心翼翼拿起黑甕端詳,似乎受到不小的震撼。
夜行大人也是人,他會疲憊,也會在受傷時感到疼痛。我也曾見過他因爲無法憑一己之力守住所有人,而露出懊悔不甘的神情。然而,他還是奮戰不懈,只想多救幾個人。
「啊……」
不久前,我還妄想夜行大人和忍小姐共結連理會是什麼情況。畢竟他們以前有過婚約,如果夜行大人和忍小姐結婚,我也沒機會被夜行大人看上了。
「菜菜緒大人!保護您纔是我的首要之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後鬼女士拿出短刀,砍死那些衝殺而來的妖怪。
「對不起,我自己也剋制不住發抖,對不起……」
「夜行大人!」戰鬥已近尾聲,忍小姐離開結界,淚汪汪地跑過來,抱住夜行大人的背部。「我好害怕!要是你沒趕來救我,我早就……」
夜行大人以冰冷無情的眼神看着她。
「齋園寺忍,回答我的問題。」
「咦?」
「妳手上的那支笛子,是專門用來召喚妖怪的靈具。是妳用那玩意,召喚猩猩襲擊菜菜緒的?」
忍小姐的手中還握着那支笛子。她被夜行大人冰冷的眼神嚇到,連忙搖頭解釋。
「不、不是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是武井……對了,是傭人武井給我這支笛子的!他說只要吹響這支笛子,就會幫我抓走菜菜緒!」
「……」
「啊……」忍小姐知道自己說錯話,連忙捂住嘴,一臉慌張。她慌忙搖頭,不斷找藉口辯解,怎麼也不肯放開夜行大人。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夜行大人。我也被妖怪襲擊,差一點就沒命了!你看!我身上都沾滿妖怪的唾液,差點被吞下肚呢!」
「……」
「真是夠了,噁心死了!想不到會搞成這樣……」
「妳給我閉嘴。」夜行大人冷冷打斷忍小姐的牢騷。他看着忍小姐的眼神殘酷無情,無疑把她當成了非殺不可的死敵。
「齋園寺忍,恭喜妳。接下來妳就要接受我們的偵訊,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妳不是很喜歡報紙嗎?這一次妳的惡行,保證會成爲各大報的頭條。」
「咦?」
「妳該不會還搞不清楚狀況吧?」
聽完夜行大人的話,忍小姐瞬間臉色慘白。
夜行大人淡淡瞥了她一眼,隨即低頭看向虛弱無力的我。他憐惜地將臉頰輕輕貼上我的臉頰,以彷彿壓抑着怒火般的低沉嗓音說道:「我說過,要讓菜菜緒成爲皇國最幸福的新娘,這是我的誓言……齋園寺忍,那個新娘絕不是妳。」
「……」
「就算全世界死到只剩妳一個女人,我也絕不可能娶妳。」
夜行大人再三表示拒絕,更以充滿殺氣的眼神,給予她最後一擊。「妳動了紅椿家的媳婦,還想從我手中奪走菜菜緒。妳在我妻子的傷口上撒鹽,我絕對饒不了妳。」
「妳夠了,忍!妳闖了大禍,還在講這些渾話!」綾小路真澄趕到現場,偕同其他陰陽寮的隊員,把失魂落魄的表妹拉走。
「怎、怎麼這樣?咦?搞什麼?我的婚禮呢……?」
紅椿家的百鬼也惡狠狠盯着她,她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忍小姐嚇得直打哆嗦。她的臉色慘白,毫無血色,神情彷彿被人當面宣判了死刑 。
隨後,夜行大人抱着我乘上馬車,懶得再多看她一眼。